从此西行至阿耆尼国阿父师泉。泉在道南沙崖,崖高数丈,水自半而出。
相传云,旧有商侣数百,在途水尽,至此困乏,不知所为。时众中有一僧,不裹行资,依众乞活。众议曰:“是僧事佛,是故我曹供养,虽涉万里,无所赍携。今我等熬然,竟不忧念,宜共白之。”
僧曰:“汝等欲得水者,宜各礼佛,受三归五戒,我为汝等,登崖作水。”
众既危困,咸从其命。受戒讫,僧教曰:“吾上崖后,汝等当唤‘阿父师为我下水’,任须多少言之。”其去少时,众人如教而请,须臾水下充足,大众无不欢荷。
师竟不来,众人上观,已寂灭矣。大小悲号,依西域法焚之。于坐处聚砖石为塔。塔今犹在,水亦不绝。行旅往来,随众多少,下有细粗;若无人时,津液而已。
法师与众宿于泉侧。明发,又经银山。山甚高广,皆是银矿,西国银钱所从出也。山西又逢群贼,众与物而去。遂至王城所处川岸而宿。
时同侣商胡数十,贪先贸易,夜中私发,前去十余里,遇贼劫杀,无一脱者。比法师等到,见其遗骸,无复财产,深伤叹焉。
渐去遥见王都,阿耆尼王与诸臣来迎,延入供养。其国先被高昌寇扰,有恨不肯给马。法师停一宿而过。
前渡二大河,西履平川,行数百里,入屈支(旧云龟兹,讹也)国界。将近王都,王与群臣及大德僧木叉鞠多等来迎。自外诸僧数千,皆于城东门外,张浮幔,安行像,作乐而住。
法师至,诸德起来相慰讫,各还就坐。使一僧擎鲜华一盘来授法师。法师受已,将至佛前散华,礼拜讫,就木叉鞠多下坐。坐已,复行华。行华已,行蒲桃浆。于初一寺受华、受浆已,次受余寺亦尔,如是展转,日晏方讫,僧徒始散。
有高昌人数十于屈支出家,别居一寺,寺在城东南。以法师从家乡来,先请过宿,因就之,王共诸德各还。
明日,王请过宫备陈供养,而食有三净,法师不受,王深怪之。法师报:“此渐教所开,而玄奘所学者大乘,不尔也。”受余别食。
食讫,过城西北阿奢理儿寺,是木叉鞠多所住寺也。鞠多理识闲敏,彼所宗归,游学印度二十余载,虽涉众经,而《声明》最善,王及国人咸所尊重,号称“独步”。见法师至,徒以客礼待之,未以知法为许。谓法师曰:“此土《杂心》、《俱舍》、《毗婆沙》等一切皆有,学之足得,不烦西涉受艰辛也。”
法师报曰:“此有《瑜伽论》不?”
鞠多曰:“何用问是邪见书乎?真佛弟子者,不学是也。”
法师初深敬之,及闻此言,视之犹土。报曰:“《婆沙》、《俱舍》本国已有,恨其理疏言浅,非究竟说,所以故来欲学大乘《瑜伽论》耳。又《瑜伽》者是后身菩萨弥勒所说,今谓邪书,岂不惧无底枉坑乎?”
彼曰:“《婆沙》等汝所未解,何谓非深?”
法师报曰:“师今解不?”
曰:“我尽解。”
法师即引《俱舍》初文问,发端即谬,因更穷之,色遂变动,云:“汝更问余处。”
又示一文,亦不通,曰:“《论》无此语。”
时王叔智月出家,亦解经论,时在旁坐,即证言:“《论》有此语。”
乃取本对读之,鞠多极惭,云:“老忘耳。”
又问余部,亦无好释。
时为凌山雪路未开,不得进发,淹停六十余日,观眺之外,时往就言,相见不复踞坐,或立或避。私谓人曰:“此支那僧非易酬对。若往印度,彼少年之俦,未必出也。”其畏叹如是。
至发日,王给手力、驼马,与道俗等倾都送出。
从此西行二日,逢突厥寇贼二千余骑,其贼乃预共分张行众资财,悬诤不平,自斗而散。
又前行六百里渡小碛,至跋禄迦国,停一宿。又西北行三百里,渡一碛,至凌山,即葱岭北隅也。其山险峭,峻极于天。自开辟以来,冰雪所聚,积而为凌,春夏不解,凝冱污漫,与云连属,仰之皑然,莫睹其际。其凌峰摧落横路侧者,或高百尺,或广数丈,由是蹊径崎岖,登陟艰阻。加以风雪杂飞,虽复屦重裘,不免寒战。将欲眠食,复无燥处可停,唯知悬釜而炊,席冰而寝。七日之后,方始出山,徒侣之中,冻死者十有三四,牛马逾甚。
出山后,至一清池(亦云热海),周千四五百里,东西长,南北狭,望之淼然,无待激风而洪波数丈。循海西北,行五百余里,至素叶城,逢突厥叶护可汗,方事畋游,戎马甚盛。可汗身着绿绫袍,露发,一丈许帛练裹额后垂。达官二百余人,皆锦袍编发,围绕左右。自余军众皆裘褐毳毛,槊纛端弓,驼马之骑,极目不知其表。既与相见,可汗欢喜,云:“暂一处行,二三日当还,师且向衙所。”令达官答摩支引送安置。
至衙三日,可汗方归,引法师入。可汗居一大帐,帐以金花装之,烂眩人目。诸达官于前列长筵两行侍坐,皆锦服赫然,余仗卫立于后。观之,虽穹庐之君亦为尊美矣。
法师去帐三十余步,可汗出帐迎拜,传语慰问讫,入坐。突厥事火不施床,以木含火,故敬而不居,但地敷重茵而已。仍为法师设一铁交床,敷褥请坐。
须臾,更引汉使及高昌使人入,通国书及信物,可汗自目之,甚悦,令使者坐。命陈酒设乐,可汗共诸臣使人饮,别索蒲桃浆奉法师。于是恣相酬劝,窣浑钟碗之器交错递倾,僸佅(jìn mài,古代指我国北部和东部地区少数民族音乐)兜离之音铿锵互举,虽蕃俗之曲,亦甚娱耳目、乐心意也。
少时,更有食至,皆烹鲜羔犊之质,盈积于前。别营净食进法师,具有饼饭、酥乳、石蜜、刺蜜、蒲桃等。食讫,更行蒲桃浆,仍请说法。法师因诲以十善,爱养物命,及波罗蜜多解脱之业,乃举手叩额,欢喜信受。
因留停数日,劝住曰:“师不须往印特伽国(即印度),彼地多暑,十月当此五月,观师容貌,至彼恐销融也。其人类黑,露无威仪,不足观也。”
法师报曰:“今之彼,欲追寻圣迹慕求法耳。”
可汗乃令军中访解汉语及诸国音者,遂得年少,曾到长安数年通解汉语,即封为摩咄达官,作诸国书,令摩咄送法师到迦毕试国。又施绯绫法服一袭,绢五十匹,与群臣送十余里。
自此西行四百余里,至屏聿,此曰千泉,地方数百里,既多池沼,又丰奇木,森沈凉润,即可汗避暑之处也。
自屏聿西百五十里,至呾逻斯城。
又西南二百里,至白水城。
又西南二百里,至恭御城。
又南五十里,至笯赤建国。
又西二百里,至赭时国,国西临叶叶河。
又西千余里,至窣堵利瑟那国,国东临叶叶河。河出葱岭北源,西北流。
又西北入大碛,无水草,望遗骨而进,五百余里,至飒秣建国。王及百姓不信佛法,以事火为道。有寺两所,迥无僧居,客僧投者,诸胡以火烧逐,不许停住。
法师初至,王接犹慢。经宿之后,为说人、天因果,赞佛功德,恭敬福利。王欢喜,请受斋戒,遂致殷勤。所从二小师往寺礼拜,诸胡还以火烧逐。沙弥还以告王,王闻令,捕烧者,得已,集百姓令截其手。法师将欲劝善,不忍毁其支体,救之。王乃重笞之,逐出都外。自是上下肃然,咸求信事,遂设大会,度人居寺。其革变邪心,诱开曚俗,所到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