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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 载诞于缑氏终西届于高昌(2)
作者:(唐) 慧立 (唐) 彦悰   |  字数:4039  |  更新时间:2026-08-25 10:21:23  |  分类:

人物传记

胡人曰:“师必不达,如被擒捉,相引奈何?”

法师报曰:“纵使切割此身如微尘者,终不相引。”

为陈重誓,其意乃止。与马一匹,劳谢而别。

自是孑然孤游沙漠矣,唯望骨聚马粪等渐进。顷间忽有军众数百队满沙碛间,乍行乍止,皆裘褐驼马之像及旌旗槊纛之形,易貌移质,倏忽千变,遥瞻极着,渐近而微。

法师初睹,谓为贼众;渐近见灭,乃知妖鬼。又闻空中声言:“勿怖,勿怖!”由此稍安。

迳八十余里,见第一烽。恐候者见,乃隐伏沙沟,至夜方发。

到烽西见水,下饮,盥手讫,欲取皮囊盛水,有一箭飒来,几中于膝。

须臾,更一箭来,知为他见。乃大言曰:“我是僧,从京师来。汝莫射我!”

即牵马向烽。烽上人亦开门而出,相见,知是僧,将入,见校尉王祥。

祥命爇火令看,曰:“非我河西僧,实似京师来也。”具问行意。

法师报曰:“校尉颇闻凉州人说,有僧玄奘欲向婆罗门国求法不?”

答曰:“闻承奘师已东还,何因到此?”

法师引示马上章疏及名字,彼乃信,仍言:“西路艰远,师终不达。今亦不与师罪。弟子敦煌人,欲送师向敦煌。彼有张皎法师,钦贤尚德,见师必喜。请就之。”

法师对曰:“奘桑梓洛阳,少而慕道,两京知法之匠,吴蜀一艺之僧,无不负笈从之,穷其所解,对扬谈论,亦忝为时宗,欲养己修名,岂劣檀越敦煌耶?然恨佛化经有不周,义有所阙,故无贪性命,不惮艰危,誓往西方,遵求遗法。檀越不相励勉,专劝退还,岂谓‘同厌尘劳,共树涅槃’之因也。必欲拘留,任即刑罚,奘终不东移一步,以负先心。”

祥闻之,悯然曰:“弟子多幸,得逢遇师,敢不随喜?师疲倦,且卧,待明自送,指示途路。”遂拂筵安置。

至晓,法师食讫,祥使人盛水及麨饼,自送至十余里,云:“师从此路径向第四烽,彼人亦有善心,又是弟子骨肉,姓王,名伯陇,至彼,可言弟子遣师来。”泣拜而别。

既去,夜到第四烽,恐为留难,欲默取水而过。至水未下间,飞箭已至,还如前报,即急向之,彼亦下来。

入烽,烽官相问,答:“欲往天竺,路由于此,第一烽王祥校尉故遣相过。”彼闻,欢喜留宿,更施大皮囊及马、麦相送,云:“师不须向第五烽。彼人疏率,恐生异图。可于此去百里许,有野马泉,更取水。”

从是以去,即莫贺延碛,长八百余里,古曰“沙河”,上无飞鸟,下无走兽,复无水草。是时顾影唯一,但念观音菩萨及《般若心经》。

00初,法师在蜀,见一病人,身疮臭秽,衣服破污,愍(同悯)将向寺,施与衣服饮食之直。病者惭愧,乃授法师此经,因常诵习。

至沙河间,逢诸恶鬼,奇状异类,绕人前后,虽念观音,不能令去,及诵此经,发声皆散,在危获济,实所凭焉。

时行百余里,失道,觅野马泉不得。下水欲饮,袋重,失手覆之,千里行资,一朝斯罄。又失路,盘回不知所趣,乃欲东归还第四烽。

行十余里,自念:“我先发愿,若不至天竺,终不东归一步,今何故来?宁可就西而死,岂归东而生!”

于是旋辔,专念观音,西北而进。是时四顾茫然,人鸟俱绝。夜则妖魑举火,烂若繁星,昼则惊风拥沙,散如时雨。虽遇如是,心无所惧,但苦水尽,渴不能前。

是时四夜五日无一滴沾喉,口腹干燋,几将殒绝,不复能进,遂卧沙中,默念观音,虽困不舍,启菩萨曰:“玄奘此行不求财利,无冀名誉,但为无上正法来耳。仰惟菩萨慈念群生,以救苦为务。此为苦矣,宁不知耶?”如是告时,心心无辍。

至第五夜半,忽有凉风触身,冷快如沐寒水。遂得目明,马亦能起。体既苏息,得少睡眠。即于睡中梦一大神,长数丈,执戟麾,曰:“何不强行,而更卧也!”

法师惊寤进发,行可十里,马忽异路,制之不回。经数里,忽见青草数亩,下马恣食。去草十步欲回转,又到一池,水甘澄镜澈,即而就饮,身命重全,人马俱得苏息。

计此应非旧水草,固是菩萨慈悲为生,其至诚通神,皆此类也。

即就草池一日停息,后日盛水取草进发,更经两日,方出流沙,到伊吾矣。此等危难,百千不能备序。

既至伊吾,止一寺。寺有汉僧三人,中有一老者,衣不及带,跣足出迎,抱法师哭,哀号鲠咽,不能已已,言:“岂期今日重见乡人!”法师亦对之伤泣。自外胡僧、胡王悉来参谒,王请届所居,备陈供养。

时高昌王麹文泰使人先在伊吾,是日欲还,适逢法师,归告其王。王闻,即日发使,敕伊吾王遣法师来,仍简上马数十匹,遣贵臣驱驼设顿迎候。

比停十余日,王使至,陈王意,拜请殷勤。法师意欲取可汗浮图过,既为高昌所请,辞不获免,于是遂行,涉南碛,经六日,至高昌界白力城。

时日已暮,法师欲停,城中官人及使者曰:“王城在近,请进,数换良马前去,法师先所乘赤马,留使后来。”即以其夜鸡鸣时到王城。门司启王,王敕开门。

法师入城,王与侍人前后列烛自出宫,迎法师入后院,坐一重阁宝帐中,拜问甚厚,云:“弟子自闻师名,喜忘寝食。量准途路,知师今夜必至,与妻子皆未眠,读经敬待。”须臾,王妃共数十侍女又来礼拜。是时渐欲将晓,言久疲倦欲眠,王始还宫,留数黄门侍宿。

旦,法师未起,王已至门,率妃以下俱来礼问。王云:“弟子思量碛路艰阻,师能独来,甚为奇也。”流泪称叹不能已已。遂设食解斋讫,而宫侧别有道场,王自引法师居之,遣阉人侍卫。

彼有彖法师曾学长安,善知法相,王珍之,命来与法师相见,少时出。

又命国统王法师,年逾八十,共法师同处,仍遣劝住,勿往西方。

法师不许。

停十余日,欲辞行,王曰:“已令统师咨请,师意何如?”

法师报曰:“留住实是王恩,但于来心不可。”

王曰:“泰与先王游大国,从隋帝历东西二京及燕、岱、汾、晋之间,多见名僧,心无所慕。自承法师名,身心欢喜,手舞足蹈,拟师至止,受弟子供养,以终一身。令一国人皆为师弟子,望师讲授,僧徒虽少,亦有数千,并使执经,充师听众,伏愿察纳微心,不以西游为念。”

法师谢曰:“王之厚意,岂贫道寡德所当?但此行不为供养而来,所悲本国法义未周,经教少阙,怀疑蕴惑,启访莫从,以是毕命西方,请未闻之旨,欲令方等甘露不但独洒于迦维,决择微言庶得尽沾于东国,波仑问道之志,善财求友之心,只可日日坚强,岂使中途而止。愿王收意,勿以泛养为怀。”

王曰:“弟子慕乐法师,必留供养,虽葱山可转,此意无移。乞信愚诚,勿疑不实。”

法师报曰:“王之深心,岂待屡言然后知也?但玄奘西来为法,法既未得,不可中停。以是敬辞,愿王相体。又大王曩修胜业,位为人主,非唯苍生恃仰,固亦释教依凭,理在助扬,岂宜为碍?”

王曰:“弟子亦不敢障碍,直以国无导师,故屈留法师,以引愚迷耳。”

法师皆辞不许。

王乃动色攘袂,大言曰:“弟子有异途处师,师安能自去?或定相留,或送师还国,请自思之,相顺犹胜。”

法师报曰:“玄奘来者为乎大法,今逢为障,只可骨被王留,识神未必留也。”因呜咽不复能言。王亦不纳,更使增加供养。每日进食,王躬捧盘。

法师既被停留,违阻先志,遂誓不食,以感其心。于是端坐,水浆不涉于口三日。

至第四日,王觉法师气息渐惙,深生愧惧,乃稽首礼谢,云:“任师西行,乞垂早食。”

法师恐其不实,要王指日为言。王曰:“若须尔者,请共对佛更结因缘。”遂共入道场礼佛,对母张太妃共法师约为兄弟,任师求法。还日请住此国三年,受弟子供养。若当来成佛,愿弟子如波斯匿王频婆娑罗等与师作外护檀越。

仍屈停一月讲《仁王经》,中间为师营造行服。法师皆许。太妃甚欢,愿与师长为眷属,代代相度,于是方食。其节志贞坚如此。

后日,王别张大帐开讲,帐可坐三百余人,太妃以下王及统师大臣等各部别而听。每到讲时,王躬执香炉自来迎引。将升法座,王又低跪为蹬,令法师蹑上,日日如此。

讲讫,为法师度四沙弥以充给侍。制法服三十具。以西土多寒,又造面衣、手衣、靴、袜等各数事。黄金一百两,银钱三万,绫及绢等五百匹,充法师往还二十年所用之资给。马三十匹,手力二十五人。

遣殿中侍御史欢信送至叶护可汗衙。又作二十四封书,通屈支等二十四国。每一封书附大绫一匹为信。又以绫绢五百匹、果味两车献叶护可汗,并书称:“法师者是奴弟,欲求法于婆罗门国,愿可汗怜师如怜奴,仍请敕以西诸国给邬落马递送出境。”

法师见王送沙弥及国书绫绢等至,惭其优饯之厚,上启谢曰:

奘闻江海遐深,济之者必凭舟楫;群生滞惑,导之者寔(实)假圣言。是以如来运一子之大悲,生兹秽土;镜三明之慧日,朗此幽昏。慈云荫有顶之天,法雨润三千之界,利安已讫,舍应归真。

遗教东流,六百余祀,腾、会振辉于吴、洛,谶、什钟美于秦、凉,不坠玄风,咸匡胜业。但远人来译,音训不同,去圣时遥,义类差舛,遂使双林一味之旨,分成当、现二常;大乘不二之宗,析为南、北两道。纷纭诤论,凡数百年。率土怀疑,莫有匠决。

玄奘宿因有庆,早预缁门,负笈从师,年将二纪。名贤胜友,备悉咨询,大小乘宗,略得披览,未尝不执卷踌躇,捧经侘傺,望给园而翘足,想鹫岭而载怀,愿一拜临,启申宿惑。然知寸管不可窥天,小难为酌海,但不能弃此微诚,是以装束取路,絓(guà,通“挂”,悬挂)途荏苒,遂到伊吾。

伏惟大王禀天地之淳和,资二仪之淑气,垂衣作主,子育苍生,东抵大国之风,西抚百戎之俗,楼兰、月氏之地,车师、狼望之乡,并被深仁,俱沾厚德。加以钦贤爱士,好善流慈,忧矜远来,曲令接引。既而至止,渥惠逾深,赐以话言,阐扬法义。

又蒙降结弟季之缘,敦奖友与之念,并遗书西域二十余蕃,煦饰殷勤,令递饯送。

又愍西游茕独,雪路凄寒,爰下明敕,度沙弥四人以为侍伴,法服、绵帽、裘毯、靴袜五十余事,及绫绢、金银钱等,令充二十年往还之资。

伏对惊惭,不知启处,决交河之水比泽非多,举葱岭之山方恩岂重。悬度陵溪之险,不复为忧;天梯道树之乡,瞻礼非晚。傥蒙允遂,则谁之力焉?王之恩也。

然后展谒众师,禀承正法,归还翻译,广布未闻,剪诸见之稠林,绝异端之穿凿,补像化之遗阙,定玄门之指南,庶此微功,用答殊泽。又前途既远,不获久停,明日辞违,预增凄断。不任铭荷,谨启谢闻。

王报曰:“法师既许为兄弟,则国家所畜,共师同有,何因谢也?”

发日,王与诸僧、大臣、百姓等,倾都送出城西。

王抱法师恸哭,道俗皆悲,伤离之声振动郊邑。敕妃及百姓等还,自与大德以下,各乘马送数十里而归。

其所经诸国,王侯礼重,皆此类也。

从是西行,度无半城,笃进城后,入阿耆尼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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