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至,有司于佛殿前东北角别造碑屋安之。其舍复拱重栌,云楣绮栋,金花下照,宝铎上晖,仙掌露盘,一同灵塔。
大帝善楷、隶、草、行,尤精飞白。其碑作行书,又用飞白势作“显庆元年”四字,并穷神妙。观者日数千人。文武三品以上表乞模打,许之。
自结绳息用,文字代兴,二篆形殊,楷、草势异,悬针垂露,云气偃波,铭石章程,八分行隶,古人互有短长,不能兼美。至如汉元称善史书,魏武工于草、行,钟繇闲于三体,王仲妙于八分,刘邵、张弘发誉于飞白,伯英、子玉流名于草圣。唯中郎、右军稍兼众美,亦不能尽也。故韦文休见二王书曰:“二王自可称能,未是知书也。”若其天锋秀拔,頵郁遒健,该古贤之众体,尽先哲之多能,为毫翰之阳春、文字之寡和者,信归之于我皇矣。
法师少因听习,及往西方,涉凌山、雪岭,遂得冷病,发即封心,屡经困苦。数年已来,凭药防御得定。
今夏五月,因热追凉,遂动旧疾,几将不济。道俗忧惧,中书闻奏,敕遣供奉上医尚药奉御蒋孝璋、针医上官琮专看,所须药皆令内送。北门使者日有数般,遣伺气候,递报消息。乃至眠寝处所,皆遣内局上手安置。其珍惜如是,虽慈父之于一子,所不过也。孝璋等给侍医药,昼夜不离,经五日方损,内外情安。
法师既荷圣恩,翌日进表谢曰:
沙门玄奘言:玄奘拙自营卫,冷疹增动,几至绵笃,殆辞昭运。天恩矜悯,降以良医,针药才加,即蒙瘳愈。驻颓龄于欲尽,反营魄于将消,重睹昌时,复遵明导,岂止膏肓永绝,腠理恒调而已。顾循庸菲,屡荷殊泽,施厚命轻,罔知输报。唯凭慧力,庶酬冥祉。
玄奘犹自虚惙,未堪诣阙陈谢,无任悚戴之至。谨遣弟子大乘光奉表以闻。
帝览表,遣给事王君德慰问法师曰:“既新服药后,气力固当虚劣,请法师善自摄卫,未宜即用心力。”
法师又蒙圣问,不胜喜惧之至,又表谢曰:
沙门玄奘言:玄奘业累所婴,致招疾苦,呼吸之顷,几隔明时。忽蒙皇帝、皇后降慈悲之念,垂性命之忧,天使频临,有逾十慰,神药俯救,若遇一丸。饮沐圣慈,已祛沉痛,蒙荷医疗,遂得痊除。岂期已逝之魂见招于上帝,将夭之寿重禀于洪炉!
退省庸微,何以当此,抚膺愧越,言不足宣。荷殊泽而讵胜,粉微躯而靡谢。方冀勖兹礼诵,罄此身心,以答不次之恩,少塞无穷之责。无任感戴之极,谨附表谢闻。喜惧兼并,罔知攸措,尘黩听览,伏增惶悚。
往贞观十一年中,有敕曰:“老子是朕祖宗,名位称号宜在佛先。”时普光寺大德法常、总持寺大德普应等数百人于朝堂陈诤,未蒙改正。法师还国来已频内奏,许有商量,未果而文帝升遐。永徽六年,有敕:“道士、僧等犯罪,情难知者,可同俗法推勘。”
边远官人不闲敕意,事无大小动行枷杖,亏辱为甚。法师每忧之,因疾委顿,虑更不见天颜,乃附人陈前二事于国非便:“玄奘命垂旦夕,恐不获后言,谨附启闻,伏枕惶惧。”
敕遣报云:“所陈之事闻之。但佛道名位,先朝处分,事须平章。其同俗敕,即遣停废。师宜安意,强进汤药。”
至二十三日,降敕曰:“道教清虚,释典微妙,庶物藉其津梁,三界之所遵仰。比为法末人浇,多违制律,权依俗法,以申惩诫,冀在止恶劝善,非是以人轻法。但出家人等具有制条,更别推科,恐为劳扰。前令道士、女道士、僧、尼有犯依俗法者,宜停。必有违犯,宜依条制。”
法师既荷兹圣泽,奉表诣阙陈谢曰:
沙门玄奘言:伏见敕旨,僧、尼等有过,停依俗法之条,还依旧格。非分之泽忽委缁徒,不訾之恩复沾玄肆,晞阳沐道,实用光华,局地循躬,唯增震惕。窃以法王既没,像化空传,崇绍之规,寄诸明后。
伏惟皇帝陛下宝图御极,金轮乘正,眷兹释教,载怀宣阐,以为落饰玄门,外异流俗,虽情牵五浊,律行多亏,而体被三衣,福田斯在。削玉条之密网,布以宽仁;信金口之直词,允兹回向。斯固天祇载悦,应之以休征,岂止梵侣怀恩,加之以贞确。若有背兹宽贷,自贻伊咎,则违大师之严旨,亏圣主之深慈,凡在明灵,自宜谴谪,岂待平章之律,方科奸妄之罪。
玄奘庸昧,猥厕法流,每忝鸿恩,以怀惭惕,重祗殊奖,弥复兢惶。但以近婴疾疹,不获随例诣阙。无任悚戴之至,谨遣弟子大乘光奉表陈谢以闻。
自是僧徒得安禅诵矣。
法师悲喜交集,不觉泪沾衿袖,不胜抃(biàn,鼓掌)跃之至。又重进表谢曰:
沙门玄奘言:伏奉恩敕,除僧等依俗法推勘条章。喜戴之心,莫知准譬。窃寻正法隆替,随君上所抑扬,彝伦厚薄,俪玄风以兴缺。
自圣运在璇,明皇执粹,甄崇道艺,区别玄儒,开不二之键,广唯一之辙,写龙宫于蓬阁,接鹫壤于神皋,俾夫钟梵之声洋溢区宇,福善之业濯沐黎萌,寔法门之嘉会,率土之幸甚。
顷为僧徒不整,诲驭乖方,致使内亏佛教,外犯王法,一人获罪,举众蒙尘,遂触天威,令依俗法。所期清肃,志在惩诫。僧等震惧,夙夜惭惶。
而圣鉴天临,仁泽昭被,笃深期于玄妙,掩纤垢于含弘,爰降殊恩,释兹严罚,非其人之足惜,顾斯法之可尊。遂令入网之鱼复游江汉,触笼之鸟还飏杳冥,法水混而更清,福田卤而还沃。僧等各深荷戴,人知自勉,庶当励情去恶,以副天心;专精礼念,用答鸿造。
伏惟皇帝、皇后以绍隆之功,永凝百福,乘慈悲之业,端拱万春。震域缔祥,维城具美。不胜舞跃感荷之至。谨重附表陈谢以闻。轻黩冕旒,伏增惶恐。
帝览表,知法师病愈,遣使迎法师入,安置于凝阴殿院之西阁供养。仍彼翻译,或经二旬、三旬方乃一出。
冬十月,中宫在难,归依三宝,请垂加祐。法师启曰:“圣体必安和无苦,然所怀者是男,平安之后愿听出家。当蒙敕许。”
至十一月五日,皇后施法师纳袈裟一,并杂物等数十件。法师启谢曰:
沙门玄奘启:垂赍纳并杂物等,捧对惊惭,不知比喻。且金缕上服,传自先贤,或无价衣,闻诸圣典,未有穷神尽妙,目击当如今之赐者也。观其均彩浓淡,敬君不能逾其巧;裁缝婉密,离娄无以窥其际。便觉烟霞入室,兰囿在身,旋俯自瞻,顿增荣价。
昔道安言珍秦代,未遇此恩;支遁称礼晋朝,罕闻斯泽。唯玄奘庸薄,独窃洪私,顾宠循躬,弥深战汗。伏愿皇帝、皇后富众多之子孙,享无疆之福祚,长临玉镜,永御宝图,覆育群生,与天无极。不任惭佩之至。谨启谢闻。施重词轻,不能宣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