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太史令李淳风者,闻而进曰:
仆心怀正路,行属归依,以实慧为大觉玄躯,无为是调御法体。然皎日丽天,寔助上玄运用;贤僧阐法,实裨天师妙道。是所信受,是所安心。但不敢以黄叶为金,山鸡成凤,南郭滥吹,淄渑混流耳。或有异议,岂仆心哉!岂仆心哉!
然鹤林以后,岁将二千,正法既遥,末法初践,玄理郁而不彰,觉道寖将湮落。玄奘法师,头陀法界,远达迦维,目击道树金河,仍睹七处八会,毗城、鹫岭,身入彼邦,娑罗宝阶,仍验虚实。至如历览王舍、檀特、恒河,如斯等辈,未易具言也。
加之西域名僧莫不面论般若,东国疑义悉皆质之彼师,毗尼之藏既奉持而不舍,《毗昙》明义亦洞观而为常,苏妒路既得之于声明,耨多罗亦剖断于疑滞。法无大小,莫不韫之胸怀,理无深浅,悉能决之敏虑。故三藏之名振旦之所推定,摩诃之号乃罗卫之所共称,名实之际,何可称道。
然吕君学识赅博,义理精通,言行枢机,是所详悉。至于陀罗佛法,禀自生知,无碍辩才,宁由伏习。但以《因明》义隐,所说不同,触象各得其形,共器反有异色。吕君既已执情,道俗企望指定。秋霜已降,侧听钟鸣;法云既敷,雷震希发。但龙象蹴蹋,非驴所堪,犹缁服壸奥,白衣不践,脱如龙种抗说,无垢释疑,则比丘悉昙,亦优婆能尽。
辄附微志,请不为烦。若有滞疑,望咨三藏裁决,以所承禀传示四众,则正道克昌,覆障永绝,绍隆三宝,其在兹乎!过此以往,非复所悉。弟子柳宣白。
庚子,译经僧明璇答柳博士宣,以《还述颂》言其得失,曰:
于赫大圣,觉种圆明,无幽不察,如响酬声。
弗资延庆,孰悟归诚,良导可仰,寔引迷生。
百川邪浪,一味吞并,物有取舍,正匪亏盈。
八邪驰锐,四句争名,饰非鉴是,抑重为轻。
照日冰散,投珠水清,显允上德,体道居贞。
纵加誉毁,未动遗荣,昂昂令哲,郁郁含情。
俟诸达观,定此权衡,聊申悱悱,用简英英。
《还述》曰:
顷于望表预瞻归敬之词,览其文,焕乎何伟丽也;详其致,诚哉岂不然欤!悲夫爱海滔天,邪山概日,分人我者颠坠其何已,恃慢结者沉沦而不穷,故六十二见争蘙荟而自处,九十五道竞扶仗以忘归。如来以本愿大悲,亡缘俯应,内圆四智,外显六通,运十力以伏天魔,飞七辩而摧外道,竭兹爱海,济禀识于三空;殄彼邪山,驱肖形于八正。指因示果,反本还源,大矣哉悲智妙用,无得而言焉。
昔道树登庸,被声教于百亿;坚林寝迹,振遗烈于三千。自佛日西倾,余光东照,周感夜明之瑞,汉通宵梦之征。腾、兰爇慧炬于前,澄、什嗣传灯于后。其于译经弘法,神异济时,高论降邪,安禅肃物。缉颓网者接武,维绝纽者肩随,莫不夷夏钦风,幽明翼化,联华靡替,可略而详。
惟今三藏法师蕴灵秀出,含章而体一味,瓶泻以赡五乘,悲去圣之逾远,悯来教之多阙,缅思圆义,许道以身,心口自谋,形影相吊,振衣警锡,讨本寻源,出玉关而远游,指金河而一息。稽疑梵宇,探幽洞微,旋化神州,扬真殄谬。遗诠阙典大备兹辰,方等圆宗弥广前烈。所明胜义,妙绝环中之中;真性真空,极逾方外之外。以有取也,有取丧其真;就无求之,无求蠹其实。拂二边之迹,忘中道之相,则累遣未易洎其深,重空何以臻其极。要矣妙矣,至哉大哉!
契之于心,然后以之为法。在心为法,形言为教,法有自相共相,教乃遮诠表诠。粹旨冲宗,岂造次所能覼缕。法师凝神役智,详本正末,缉熙玄籍,大启幽关。秘希声应扣击之大小,廓义海纳朝宗之巨细。于是殊方硕德,异域高僧,伏膺问道,蓄疑请益。固已饮河满腹,莫测其浅深;聆音骇听,孰知其远近。至于因明小道,现比盖微,斯乃指初学之方隅,举立论之幖帜。至若灵枢秘键,妙本成功,备诸奥册,非此所云也。
吕奉御以风神爽拔,早擅多能,器宇该赅通,夙彰博物,戈猎开坟之典,钩深坏壁之书,触类而长,穷诸数术。振风飙于辩囿,摛光华于翰林,骧首云中,先鸣日下。五行资其笔削,六位伫其高谈,一览《太玄》,应问便释,再寻象戏,立试即成,实晋代茂先、汉朝曼倩,方今蔑如也。
既而翱翔群略,绰有余功,而敬慕大乘,夙敦诚信,比因友生戏尔,忽复属想因明,不以师资,率己穿凿,比决诸疏,指斥求非。諠议于朝廷,形言于造次。考其志也,固已难加;核其知也,诚为可惑。此论以一卷成部,五纸成卷,研机三疏,向已一周。举非四十,自无一是。自既无是而能言是,疏本无非而能言非。言非不非,言是不是。言是不是,是是而恒非;言非不非,非非而恒是。非非恒是,不为是所是;是是恒非,不为非所非。以兹贬失,致惑病诸。且据生因了因,执一体而亡二义;能了所了,封一名而惑二体。又以宗依宗体,留依去体以为宗;喻体喻依,去体留依而为喻。缘斯两系,妄起多疑;迷一极成,谬生七难。但以钻穷二论,师己一心,滞文句于上下,误字音于平去。复以数论为声论,举生城为灭城。岂唯差离合之宗因,盖亦违倒顺之前后。
又探鄙俚讹韵以拟梵本啭音,虽复广援七种,而只当彼一转。然非彼七所目乃是第八呼声,舛杂乖讹,何从而至。又案胜论立常极微,数乃无穷,体唯极小。后渐和合生诸子微。数则倍减于常微,体又倍增于父母。迄乎终已,体遍大千;究其所穷,数唯是一。吕公所引《易·系词》云:“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生万物。”云此与彼言异义同。
今案太极无形,肇生有象,元资一气,终成万物,岂得以多生一而例一生多?引类欲显博闻,义乖复何所托。设引大例生义似同苦释,同于邪见深累如何自免。岂得苟要时誉,混正同邪,非身之仇奚至于此。凡所纰紊,胡可胜言。特由率己,致斯狼狈。根既不正,枝叶自倾,逐误生疑,随疑设难,曲形直影,其可得乎?试举二三,冀详大意,深疵繁绪,委答如别。寻夫吕公达鉴,岂孟浪而至此哉!示显真俗云泥,难易楚、越。因彰佛教弘远,正法凝深,譬洪炉非掬雪所投,渤澥岂胶舟能越也?
太史令李君者,灵府沈秘,襟期邈远,专精九数,综涉六爻。博考坟图,瞻观云物,鄙卫宏之失度,陋裨灶之未工。神无滞用,望实斯在。既属吕公余论,复致间言。以实际为大觉玄躯,无为是调御法体。此乃信薰修容有分,证禀自然,终不可成。良恐言似而意违,词近而旨远。天师妙道,幸以再期。且寇氏天师,崔君特荐,共贻伊咎,夫复何言。虽谓不混于淄、渑,盖已自滥于金鍮耳。惟公逸宇寥廓,学殚坟素,庇身以仁义,应物以枢机。肃肃焉,汪汪焉,擢劲节以干云,淡清润而镇地。腾芳文苑,职处儒林,捃摭九畴之宗,研详二戴之说。
至于经礼三百,曲礼三千,莫不义符指掌,事如俯拾。樽俎咸推其准的,法度必待其雌黄,遂令相鼠之诗绝闻于野,鱼丽之咏盈耳于朝。惟名与实尽善尽美,而诚敬之重禀自夙成,弘护之心实惟素蓄,属斯諠议同耻疚怀。故能投刺含胶,允光大义。非夫才兼内外,照冥邻几,岂能激扬清浊,济俗匡真者耶!昔什公门下,服道者三千;今此会中,同德者如市。
贫道猥以庸陋,叨厕末筵,虽庆朝闻,终惭夕惕。详以造疏三德,并是贯达五乘,墙仞罕窥,词峰难仰。既属商羊鼓舞,而霈泽必沾,词雷迅发,恐无暇掩耳佥议。古人曰,一枝可以戢羽,何繁乎邓林;潢洿(huáng wū,池塘)足以沉鳞,岂俟于沧海。故不以愚懦,垂逼课虚。辞弗获免,粗陈梗概。虽文不足取,而义或可观。顾己庸疏,弥增悚恧,指述还答,余无所申。释明浚白。
癸卯,宣得书,又激吕奉御因奏其事,敕遣群公学士等往慈恩寺请三藏与吕公对定。词屈,谢而退焉。
显庆元年春正月景寅,皇太子忠自以非嫡,不敢久处元良,乃慕太伯之规,陈表累让。大帝从之,封忠为梁王,赐物一万段、甲第一区。即以其月,册代王弘为皇太子。
戊子,就大慈恩寺为皇太子设五千僧斋,人施帛三段,敕遣朝臣行香。时黄门侍郎薛元超、中书侍郎李义府因参法师,遂问曰:“翻经固法门之美,未审更有何事可以光扬?又不知古来翻译仪式如何?”
法师报曰:
法藏冲奥,通演实难,然则内阐住持由乎释种,外护建立属在帝王。所以泛海之舟能驰千里,依松之葛遂竦万寻,附托胜缘,方能广益。今汉、魏遥远,未可详论。且陈符、姚以来翻宣经论。除僧之外,君臣赞助者,符坚时昙摩难提译经,黄门侍郎赵整执笔;姚兴时鸠摩罗什译经,姚主及安城侯姚嵩执笔;后魏菩提留支译经,侍中崔光执笔及制经序。齐、梁、周、隋并皆如是。贞观初波颇罗那译经,敕左仆射房玄龄、赵郡王李孝恭、太子詹事杜正伦、太府卿萧璟等监阅详缉。今独无此。
又慈恩寺,圣上为文德圣皇后营建,壮丽轮奂,今古莫俦,未得建碑传芳示后,显扬之极莫过于此。公等能为致言,则斯美可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