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门玄奘伏奉敕赐纳袈裟一领、剃刀一口。殊命荐臻,宠灵隆赫,恭对惶悸,如履春冰。玄奘幸遭邕穆之化,早预息心之侣,三业无纪,四恩靡答,谬回天眷,滥叨云泽。忍辱之服彩合流霞,智慧之刀铦逾切玉。谨当衣以降烦恼之魔,佩以断尘劳之网。起余讥于彼己,惧空疏于冒荣。惭恧屏营,趍承俯偻,鞠心局蹐,精爽飞越。不任悚荷之至。谨奉表谢以闻。尘黩圣鉴,伏深战栗。
帝少劳兵事,纂历之后又心存兆庶,及辽东征罚,栉沐风霜,旋旆(xuán pèi,回师)以来,气力颇不如平昔,有忧生之虑。既遇法师,遂留心八正,墙堑五乘,遂将息平复。因问:“欲树功德,何最饶益?”
法师对曰:“众生寝惑,非慧莫启。慧芽抽殖,法为其资。弘法由人,即度僧为最。”
帝甚欢。
秋九月己卯,诏曰:
昔隋季失御,天下分崩,四海途原,八埏鼎沸。朕属当戡乱,躬履兵锋,丞犯风霜,宿于马上。比加药饵犹未痊除,近日已来方就平复,岂非福善所感而致此休征耶?京城及天下诸州寺宜各度五人,弘福寺宜度五十人。
计海内寺三千七百一十六所,计度僧尼一万八千五百余人。
未此以前,天下寺庙遭隋季凋残,缁侣将绝,蒙兹一度,并成徒众。美哉!君子所以重正言也。
帝又问:“《金刚般若经》一切诸佛之所从生,闻而不谤,功逾身命之施,非恒沙珍宝所及。加以理微言约,故贤达君子多爱受持,未知先代所翻,文义具不?”
法师对曰:“此经功德实如圣旨。西方之人咸同爱敬。今观旧经,亦微有遗漏。据梵本具云‘能断金刚般若’,旧经直云‘金刚般若’。欲明菩萨以分别为烦恼,而分别之惑,坚类金刚,唯此经所诠无分别慧,乃能除断,故曰‘能断金刚般若’,故知旧经失上二字。又如下文,三问阙一,二颂阙一,九喻阙三,如是等。什法师所翻舍卫国也,留支所翻婆伽婆者,少可。”
帝曰:“师既有梵本,可更委翻,使众生闻之具足。然经本贵理,不必须饰文而乖义也。”故今新翻《能断金刚般若》,委依梵本。
奏之,帝甚悦。
冬十月,车驾还京,法师亦从还。先是敕所司于北阙紫微殿西别营一所,号弘法院。既到,居之。昼则帝留谈说,夜乃还院翻经。更译无性菩萨所释《摄大乘论》十卷,世亲论十卷,《缘起圣道经》一卷,《百法明门论》一卷。
戊申,皇太子又宣令曰:
营慈恩寺渐向毕功,轮奂将成,僧徒尚阙,伏奉敕旨度三百僧,别请五十大德,同奉神居降临行道。其新营道场宜名“大慈恩寺”,别造翻经院,虹梁藻井,丹青云气,琼础铜沓,金环华铺,并加殊丽,令法师移就翻译,仍纲维寺任。
法师既奉令旨,令充上座,进启让曰:
沙门玄奘启:伏奉令旨以玄奘为慈恩寺上座,恭闻嘉命,心灵靡措,屏营累息,深增战悚。玄奘学艺无纪,行业空疏,敢誓捐罄,方期光赞。凭恃皇灵,穷遐访道,所获经论,奉敕翻译,情冀法流渐润,克滋鼎祚,圣教绍宣,光华史册。
玄奘昔冒危途,久婴痾疹,驽蹇力弊,恐不卒业,孤负国恩,有罚无赦。命知僧务,更贻重谴,鱼鸟易性,飞沈失途。伏惟皇太子殿下仁孝天纵,爱敬因心,感风树之悲,结寒泉之痛,式建伽蓝,将弘景福,匡理法众,任在能人,用非其器,必有蹎仆。
伏愿睿情远鉴,照弘法之福因;慈造曲垂,察愚鄙之忠款,则法僧无悔吝之咎,鱼鸟得飞沈之趣。不任沥恳之至,谨奉启陈情,伏用悚悸。
十二月戊辰,又敕太常卿江夏王道宗将九部乐,万年令宋行质、长安令裴方彦各率县内音声,及诸寺幢帐,并使豫极庄严。
己巳,旦集安福门街,迎像送僧入大慈恩寺。至是陈列于通衢,其锦彩轩轞,鱼龙幢戏,凡千五百余乘,帐盖三百余事。先是内出绣画等像二百余躯,金银像两躯,金缕绫罗幡五百口,宿于弘福寺,并法师西国所将经、像、舍利等,爰自弘福引出,安置于帐座及诸车上,处中而进。又于像前两边各严大车,车上竖长竿悬幡,幡后即有狮子神王等为前引仪。
又庄宝车五十乘坐诸大德,次京城僧众执持香花,呗赞随后。次文武百官各将侍卫部列陪从,大常九部乐挟两边,二县音声继其后,而幢幡钟鼓訇磕缤纷,眩日浮空,震曜都邑,望之极目不知其前后。
皇太子遣率尉迟绍宗、副率王文训领东宫兵千余人充手力,敕遣御史大夫李乾祐为大使,与武侯相知捡挍。
帝将皇太子、后宫等于安福门楼手执香炉目而送之,甚悦。衢路观者数亿万人。经像至寺门,敕赵公、英公、中书褚令执香炉引入,安置殿内,奏九部乐、破阵舞及诸戏于庭,讫而还。
壬申,将欲度僧。
辛未,皇太子与仗卫出宿故宅。后日旦,从寺南列羽仪而来,至门,下乘步入,百寮陪从。礼佛已,引五十大德相见,陈造寺所为意,发言呜噎,酸感。傍人、侍臣及僧无不哽泣,观蒸蒸之情,亦今之舜也。言讫,升殿东阁,令少詹事张行成宣恩宥降京畿见禁囚徒,然后剃发观斋,及赐王公以下束帛讫。屏人下阁礼佛,与妃等巡历廊宇。至法师房,制五言诗帖于户曰:
停轩观福殿,游目眺皇畿。
法轮含日转,花盖接云飞。
翠烟香绮阁,丹霞光宝衣。
幡虹遥合彩,空外迥分晖。
萧然登十地,自得会三归。
观讫还宫。是时缁素欢欣,更相庆慰,莫不歌玄风重盛,遗法再隆,近古以来,未曾有也。其日,敕追法师还北阙。
二十三年夏四月,驾幸翠微宫,皇太子及法师并陪从。既至,处分之外,唯谈玄论道,问因果报应,及西域先圣遗芳故迹,皆引经酬对。
帝深信纳,数攘袂叹曰:“朕共师相逢晚,不得广兴佛事。”
帝发京时虽少违和,而神威睿虑,无减平昔。至五月己巳,微加头痛,留法师宿宫中。
庚午,帝崩于含风殿。时秘不言,还京发丧,殡太极殿。其日皇太子即皇帝位于梓宫之侧,逾年改元曰永徽,万方号恸,如丧考妣。
法师还慈恩寺。
自此之后,专务翻译,无弃寸阴。每日自立程课,若昼日有事不充,必兼夜以续之。过乙之后方乃停笔,摄经已复礼佛行道,至三更暂眠,五更复起,读诵梵本,朱点次第,拟明旦所翻。每日斋讫,黄昏二时讲新经论,及诸州听学僧等恒来决疑请义。
既知上座之任,僧事复来咨禀。复有内使遣营功德,前后造一切经十部,夹纻宝装像二百余躯,亦令取法师进止。日夕以去,寺内弟子百余人咸请教诫,盈廊溢庑,皆酬答处分,无遗漏者。虽众务辐凑,而神气绰然,无所拥滞。
犹与诸德说西方圣贤立义,诸部异端,及少年在此周游讲肆之事,高论剧谈,竟无疲怠,其精敏强力,过人若斯。复数有诸王卿相来过礼忏,逢迎诱导,并皆发心,莫不舍其骄华,肃敬称叹。
二年春正月壬寅,瀛州刺史贾敦赜、蒱州刺史李道裕、谷州刺史杜正伦、恒州刺史萧锐因朝集在京,公事之暇,相命参法师请受菩萨戒。法师即授之,并为广说菩萨行法,劝其事君尽忠,临下慈爱。群公欢喜,辞去。
癸卯,各舍净财,共修书遣使参法师,谢闻戒法。其书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