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笑东也装模作样地学着秦所长,拿起筷子在菜盘子点了几下,然后甩了甩手。不过,朱笑东只是学别人的动作,凑个热闹而已,心里自然不会默念祷告祖师爷。
秦所长给朱笑东倒了一杯酒,自己也想倒一杯,秀姐一把拉住秦所长的胳膊,娇嗔地阻止:“爸,你又忘了,你还要喝酒……”
香兰婶也在一旁盯着秦所长,要不是朱笑东等人在场,肯定会出手夺了秦所长手里的酒瓶。
秦所长一怔,随即笑了,求救似的望向朱笑东。
朱笑东觉得古怪,看秦所长拿着酒瓶的样子,绝对是个好酒的人。适当喝一点酒,有什么不好?香兰婶和秀姐母女俩,不会连这点爱好都剥夺吧?
秦所长笑着叹了口气,把酒瓶放到鼻子下,使劲嗅了嗅,好一会儿,才把酒瓶放到一边。
肖凌见朱笑东一脸不解,叽叽喳喳地解释说:“秦叔几年以前,喝了被下了‘醉仙桃’的酒,那以后,秦叔就不喝酒了。”
“醉仙桃……”秦所长见肖凌说破,苦笑着说,“就是曼陀罗花,也叫醉佛花,一般被当做观赏植物,研究所里有两株。你别看它漂亮,从叶、茎、果实到花都有毒,以种子的毒性最强……”
“不过,也有人拿醉仙桃去泡药酒,分量上掌握得好,便能治疗风湿、脚气之类的。说起这醉仙桃的来历,还有一段有趣的故事……”
秦所长笑着说,大约是想借此压下肚里的馋虫,找点话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肖凌“咯咯”笑着说:“以前秦叔吃饭的时候,最怕有人啰唆,今天怎么这么高兴,是不是朱先生捐了一百万,高兴了?”
怪不得秦所长不让肖凌一个人回家,要不然朱笑东捐钱给研究所这事,用不了五分钟,整个县城都会家喻户晓。
秦所长知道肖凌大嘴巴,心里藏不住事,才硬把她留下,家里没有外人,她说出来也无所谓。
秦所长招呼大家吃菜,继续说:“这个故事是说,当年那个女驸马和公主洞房之夜,女驸马死也不肯上床,想尽一切办法躲避公主的邀请。第二天一早,公主回娘家,说驸马爷不肯同眠,肯定是心怀有异,要皇帝想办法查查。本来这是夫妻间的事,说出来有损皇家颜面,皇帝不好插手。有个内侍,出了一个计策,让皇帝在皇宫摆宴,请驸马吃酒,内侍悄悄在酒中放了曼陀罗种子,驸马哪里知道,一连吃了好几杯。宫宴散了之后,驸马回家,药力发作,不知不觉脱下衣服睡觉,公主这才发现,原来驸马是个女人。”
“后来,皇帝问内侍,用的是什么妙药?内侍不敢明说,因为当时的人只知道曼陀罗有毒,可以外用治风湿、脚气,只有内侍知道它还是麻醉药。如果说了实话,皇帝就会怀疑内侍有毒害驸马之心,所以他回答说,在酒里加了一味药,叫‘醉仙桃’”。
说完这个故事,秦所长笑着叹了口气,又对朱笑东说:“你只知道,这醉仙桃有毒,能让人神志不清。在西方,曼陀罗被赋予了非常恐怖的色彩,因为曼陀罗盘根错节的根部类似人形,中世纪西方人对模样奇特的曼陀罗多加揣测,说曼陀罗被连根挖起时,会惊声尖叫,听到尖叫声的人非死即疯。”
“传说未必是真的,但是取曼陀罗的花瓣入酒,再加以方术炮制,人喝了会做出一些堪比疯子的行为。而且喝过一次之后,以后沾酒即会发疯,这是事实,我……就喝过这样的酒。”
“你也喝过?”朱笑东一脸诧异,在他看来,这样害人的法子闻所未闻,秦所长竟然遇到了。
秦所长知道朱笑东的意思,笑了笑,解释说:“这个怪不得别人,是我自己,呵呵……是我自己配制的药酒,没想到解法却不灵。”
香兰婶没好气地说:“就是,你好好地喝点儿酒,我们也不是不让,非要去搞那个,这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秦所长苦笑,摇了摇头,对妻子的责备也不反驳。
朱笑东心里明白,秦所长配制施了方术的药酒,多半是准备给什么人喝。秦所长说解法不灵,是怎么回事?
秦所长淡淡地笑着说:“我喝了自己配制的药酒,自己当然没办法解开了。从喝了那酒之后,我就再也不能沾酒了,沾得一口,便会立时做出疯子般的丑陋之举,所以,呵呵……”
朱笑东不解,问道:“为什么会这样呢?”
秦所长叹了口气,说道:“我这门方术,不同于别的术数法门,我们的方术分好坏,也就是术语所说的,分施、解两门。别的术数法门,好坏在于习术之人的品格,同样一个术法施展出来,习术之人品格高尚,自然是以助人行善为本,若是心性低劣,就会有伤人害人之恶。”
朱笑东点头:“我明白,就像一把剑,好人拿着,就算是在杀人,多半也是为了救更多的人;若是拿在坏人手里,则只是杀人而已。”
秦所长不理朱笑东,继续说道:“我们这门方术中,每个术法,好就是好,坏就是坏,就像矛是矛,盾是盾一样。坏人学了好的,就是解术,想要害人也不成;好人学了坏的,一旦施术,就是害人的。所以说,在我们这一门中,害人救人之术,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朱笑东笑问:“这么说,秦老前辈所习,应该是好的一门了?秦老前辈的祖师,为什么不把坏的藏起来,只教后人好的解术呢,这样岂不就天下太平了?”
秦所长摇摇头,说:“我们方术一脉,在古时被视为下九流,跟巫、娼、帮、剃头、吹手、戏子、叫街、卖糖等列为同等,是下九流中第三流‘大神’。”
“江湖地位如此之低,有谁愿意入门,所以方术门中人才凋零,有灵性,德才兼备的,未必肯入门学术,生性愚鲁卑劣之人,又未必肯收。为了不致让方术失传,以及弄懂各种施术的克制之法,好的坏的就要并存并行。”
朱笑东夹了一块鱼,点头说:“说得也是,这天地间万事万物,有正就必有邪,无‘阴’,哪里会显出‘阳’来。”
说完,将鱼放进嘴里,朱笑东刚嚼了两下,嘴里就像是被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火炭,仿佛能听见火炭灼烧口腔的皮肉,发出“吱吱”声,这是辣!辣味中,夹杂着一股浓烈的泡菜的酸味,牙齿嚼鱼块,立时被酸倒一片。
这鱼做得又辣又酸,辣得像是在吞火,酸得像是在喝醋,朱笑东一时间呼吸有些困难,禁不住呛咳了几声。
这时,一根鱼刺卡在朱笑东喉咙里,吞又吞不下去,咳又咳不出来,十分难受。
坐在朱笑东身边的香兰婶赶紧替朱笑东抚背顺气,很是心痛地说道:“唉,这伢仔,看来还是吃不惯我们这乡野茶饭,赶明儿得做些清淡的。”
朱笑东喉咙里的鱼刺卡得难受,连话都说不出来。
秦所长见状,不紧不慢地吩咐秀姐:“看样子,小朱不习惯这辣味,被呛着了,可能还有鱼刺,你去端碗水来。”
“要画‘九龙水’么?”看样子,秀姐对方术也知道不少,不等秦所长回答,就去厨房拿了个白瓷碗,接了半碗山泉水,放到秦所长面前。
朱笑东虽然喉咙里难受,但心下好奇,以前被鱼刺卡住喉咙,喝上两口醋,待鱼骨软化,稍微用力,吞下肚子就行了。不知秦所长要用什么法子。
秦所长把右手中指叠在食指上,其余三指微微捏紧,在那水碗上凌空虚画,嘴唇微动,像是在念什么咒语。咒语念完,手指虚画完,端起水递到朱笑东面前,说:“喝了。”
朱笑东一看那碗里,眼皮一阵猛跳,半碗清水上飘着三截竹筷,竹筷是被锋利的刀刃斜着砍断的,断口处尖利异常,若是吞进肚子里,肯定完蛋了。
见朱笑东犹豫,秦所长笑了,说:“放心吧,小朱,我还不敢在自己家里谋杀一个名人,你不用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