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中年男子呆呆地望着秦瓦匠消失的背影,好久才惊魂未定地吐了口气。中年男子双手合十,两根食指微曲相抵,一根拇指指天,一根拇指指地,双手中指、无名指、小指弯曲成拳,念出咒语,低喝:“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杀!”
瓦窑里突然传来一声痛呼,叫声响起,原本被秦瓦匠扔在地上的蓑衣突然着了火。
那中年男子吃了一惊,合身扑到那件蓑衣上,以自己的肉身压制蓑衣上的火。中年男子的皮肉被烧得吱吱作响,可那中年男子不躲不避,舍了老命也要把那蓑衣上的火扑灭。
这时,先前进了瓦窑的秦瓦匠,左手捉了一只半寸来长的火红蚂蚁钻了出来。此时秦瓦匠身上的衣衫被烧得破烂不堪,好多地方冒着青烟,脸上也被烟熏得乌漆麻黑的,只剩两个白眼仁是白色的,此时正愤怒地盯着在蓑衣上打滚的中年人。
秦瓦匠出来,蓑衣上的火渐渐熄灭,中年人也不再滚了。蓑衣被烧了大半,眼看是毁了,那中年人身上虽衣衫完好,但是他站起来后,稍微一动,身上的水泡就破了,不一会儿,血水就浸透了中年人的衣服。
中年人用怨毒的眼神盯着秦瓦匠,和秦瓦匠手里那只火红的半寸来长的蚂蚁。
秦瓦匠也看着那中年人,过了许久,秦瓦匠突然扬手,要将手里的红蚂蚁扔掉,但是那只红蚂蚁一扭头,咬住秦瓦匠的左手拇指。
中年人再结手印,左手手心向上,屈指拈花,右手拇指、无名指、小指卷曲成环,食指、中指并指成剑,直指自己的眉心,嘴里疾声念咒,大喝:“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闭!”
秦瓦匠猛甩蚂蚁,却怎么也甩不掉,忍痛用右手掐住蚂蚁的头部,冷然说道:“你是不是一定要斗个你死我活,才肯善罢甘休?”
中年男子占了上风,冷冷地“哼”了一声,说:“你前些天欺我师弟,今天我不过跟你开个玩笑,你却用泥丸伤我,又用五内业火烧我,逼我入死地。如此狠毒,我怎会轻饶你!”
“你我素不相识,伤你师弟之事,我也已经诚心请罪了,你还要逼我?就算我用五内业火烧你,也是你想把我烧死在窑里在先。我劝你一句,冤家宜解不宜结,我们就此各自罢手,恩怨过节都一笔带过,怎么样?”秦瓦匠忍痛说道。
中年男子占了上风,哪里肯依,冷笑着说:“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想要就此罢手,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秦瓦匠已经痛得满头大汗,但是还是强忍着,问道:“除了我的亲人子女,其他的,你要什么?皆可拿去。”
“软骨头!”中年男子啐了一口,说,“你要是硬气,跟我死扛到底,说不定我敬重你是条汉子,就此放了你。可惜,你的骨头偏偏软了些,这就出口告饶。”中年男子明摆着不肯放过秦瓦匠。
秦瓦匠疼得膝头一软,跪在地上,但还是抱着一线希望,说:“我知道,你来这里的目的说是为你师弟报仇,为你自己雪恨,那都是假的,你是想报复那次我没帮你,是不是?可惜,先前我没认出你来。”
中年男子一笑,说道:“难得你还记得这么清楚,实话跟你说了吧,我就是来报复你的,今天有你没我,有我没你。”
秦瓦匠叹了口气,说了句:“既然如此,那就生死各安天命吧。”说着,抬起左手,一口咬向那只蚂蚁。
中年男子先前还颇为得意,此时见秦瓦匠张口咬那蚂蚁,大惊失色,指着秦瓦匠,声音嘶哑:“你……你敢用……”
话没说完,中年男子的喉头咕咕作响,再也说不出话来了。不到片刻,脸色死灰,定定地望着秦瓦匠,然后转身欲走。此时,中年人脚下像是拖了千斤重物一般,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直到中年人走得无影无踪,秦瓦匠才缓缓站起来,将手里的半截蚂蚁丢进瓦窑里。半截蚂蚁一入瓦窑,竟然像一桶汽油泼到烈火上,霎时窑内烈焰冲天。
说到这里,秦所长叹了一口气。
秋可仪被秦所长讲的这个诡异的故事惊得呆了半晌,吐了口气,说:“这件事,就这么完了?”
朱笑东没说话,事情肯定不会就这么完了。
秦所长看了二人一眼,接着说起来。
那天之后,秦瓦匠大病了一场,倒在床上睡了好几天。所幸秦瓦匠的媳妇儿是个贤惠的女人,把秦瓦匠照顾得很好。秦瓦匠本来身体就不错,加上照顾得当,第四天就能下地干活了。
秦瓦匠下地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瓦窑看了看,瓦窑里的火已经灭了,温度也降了下来,差不多可以出窑了。秦瓦匠拿起几片烧好的瓦片来看。
以往每到此时,都是秦瓦匠一家人最开心的时候。方圆十里八乡,要修房子就得买瓦,哪口窑熄火出窑,大家都会争先恐后地来抢购。
今天,秦瓦匠这口窑边,前来买瓦的人很多,但是却没多少人出钱,因为一向手艺精湛的秦瓦匠烧出了一窑怪瓦。
每一片瓦都奇形怪状的,而且瓦的中心有一个指头大小的红点,很怪异。人们把这种瓦叫“背心红”,是说以前枪决犯人时,对犯人的背心开枪,所以叫“背心红”。
这口窑出了这样的怪事,必定不吉,大家议论纷纷。
秦瓦匠拿着一片“背心红”,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出了这种事,秦瓦匠也不想解释什么,有些事情根本没办法解释。整窑的瓦算是废了。
秦瓦匠有些沮丧,想不到多年前的一次无奈,造成今日的境况。最后一刻,他又一次心存善念,放了那中年人一马,只毁了他的根基,但也结下了一个大仇人。
这次之后,秦瓦匠就再也不烧瓦了,而是跟着老婆带着儿子种起庄稼来。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秋天,看着田里的庄稼都成熟了,秦瓦匠半年来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他们那里,多半是山地,水田零星分散,没办法用机械收割。所以,到了收庄稼的季节,几家人会联合起来一起收割。
秦瓦匠家收割庄稼的时间排在中间,照例有好几家人到家里帮忙,男女老少有二十来人,很是热闹。
这天轮到他家收庄稼,出事儿了。秦瓦匠的媳妇儿蒸了一大锅米饭,预备给干活的人吃,大约三十斤米。
秦瓦匠媳妇儿三点多就起床开始上灶蒸,米饭上锅以后,她转身去炒菜。几桌菜都炒好了,再去看饭,居然还是冷的。她以为是火候不够,秦瓦匠的媳妇儿又加了灶火,足足蒸了两个小时,烧干了两锅水。再看那锅里的饭,还是冷的。
眼看着帮忙的人就要来吃饭了,秦瓦匠的媳妇儿急得直跳脚,把这事跟秦瓦匠说了。
秦瓦匠想了一会儿,说:“算了,别蒸了,再蒸也不会热,赶快和面蒸馒头吧。”又跟媳妇儿说,“你记住,今天蒸饭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也不能拿出去给猪啊狗啊的吃,更不要给别人吃,就留着我们一家子自己吃……”
秦瓦匠的媳妇儿急得直跳脚,嘴里“嗯嗯啊啊”答应着,赶紧和面,准备蒸馒头待客。
和好面,切好,装进蒸屉,锅里得水开得正猛,正常的话,二十分钟就好了。
这时,刚好天亮,农村人起得早,加上又是秋收季,天刚亮就有人过来准备吃了下地干活。
第一个来的是隔壁三叔,这人当过兵,又正值盛年,最是不信邪的人。他跨进秦瓦匠家的大门就吆喝,要秦瓦匠媳妇儿赶快拿饭出来,吃饱了好下地抢收。
秦瓦匠媳妇儿忙前忙后,端菜摆酒,就是拿不出饭来。
帮忙的人陆陆续续来了,往桌子边一坐,等着上饭。
秦瓦匠见事已至此,只得一边赔着笑脸跟大家说好话,一边解释说,今天早上锅灶出了点问题,饭还没做好,只能再等等。
这几天是农忙时节,农村人都是半夜起来准备,为的是赶时间抢收,早早将地里的粮食抢回。按说锅灶有问题理当提前修好,从没听说有哪户人家,帮忙的人来了还没做熟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