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又洛阳奉见日,敕令法师修《西域记》,至是而成。
乙未,又表进曰:
沙门玄奘言:窃寻蟠木幽陵,云官记轩皇之壤;流沙沧海,夏载着伊、尧之域。西母白环,荐垂衣之主;东夷楛(kǔ,粗劣,不坚固,不精致)矢,奉刑措之君。固以飞英曩代,式徽前典。
伏惟陛下握纪乘时,提衡制范,刳舟弦木,威天下而济群生,鳌足芦灰,堙(yīn,堆成的土山)方舆而补圆盖,耀武经于七德,阐文教于十伦,泽遍泉源,化沾萧苇,房芝发秀,浪井开花。乐囿驯班,巢阿响律,浮紫膏于贝阙,霏白云于玉捡。遂苑弱木而池蒙氾,圃炎火而照积冰,梯赤坂而承朔,泛沧津而委。史旷前良,事绝故府,岂如汉开张掖近接金城,秦戍桂林才通珠浦而已。
玄奘幸属天地,贞观华夷静谧,冥心梵境,敢符好事,命均朝露,力譬秋螽,徒以凭假皇灵,飘身进影,展转膜拜之乡,流离重驿之外,条支巨,方验前闻,罽(jì,毛毡之类的东西)宾孤鸾,还稽曩实。时移岁积,人愿天从。遂得下雪岫而泛提河,窥鹤林而观鹫岭。祇园之路仿像犹存,王城之基坡陀尚在。寻求历览,时序推迁。言返帝京,淹逾一纪。所闻所履,百有二十八国。
窃以章彦之所践藉,空陈广袤,夸父之所凌厉,无述土风。班超侯而未远,张骞望而非博。今所记述有异前闻,虽未极大千之疆,颇穷葱外之境,皆存实录,匪敢雕华,谨具编裁,称为“大唐西域记”,凡一十二卷,缮写如别。望班之右笔饰以左言,掩博物于晋臣,广九丘于皇代,但玄奘资识浅短,遗漏寔多,兼拙于笔语,恐无足观览。
丙申,神笔自答书曰:
省书具悉来意。法师夙摽高行,早出尘表,泛宝舟而登彼岸,搜妙道而辟法门,弘阐大猷,荡涤众罪,是故慈云欲卷,舒之荫四空,慧日将昏,朗之照八极,舒朗之者,其唯法师乎!
朕学浅心拙,在物犹迷,况佛教幽微,岂能仰测,请为经题,非己所闻。
又云:“其新撰《西域记》者,当自披览。敕奘尚。”
丁酉,法师重表曰:
沙门玄奘言:伏奉墨敕,猥垂奖喻,祇奉纶言,精守振越。玄奘业行空疏,谬参缁侣,幸属九瀛有截,四表无虞,凭皇灵以远征,恃国威而访道,穷遐冒险,虽励愚诚,纂异怀荒,寔资朝化。所获经、论,蒙遣翻译,见成卷轴,未有诠序。
伏惟陛下睿思云敷,天花景烂,理包系象,调逸成英,跨千古以飞声,掩百王而腾实,窃以神力无方,非神思不足铨其理;圣教玄远,非圣藻何以序其源。故乃冒犯威严,敢希题目,宸眷冲邈,不垂矜许,抚躬累息,相顾失图。
玄奘闻日月丽天,既分晖于户牖;江河纪地,亦流润于岩崖;云和广乐,不秘响于聋昧;金璧奇珍,岂韬彩于愚瞽。敢缘斯理,重以千祈。伏乞雷雨曲垂,天文俯照,配两仪而同久,与二曜而俱悬。然则鹫岭微言,假神笔而弘远;鸡园奥典,托英词而宣畅。岂止区区梵众,独荷恩荣,蠢蠢迷生,方超尘累而已。
自此方许。
二十二年春,驾幸玉华宫。夏五月甲午,翻《瑜伽师地论》讫,凡一百卷。六月庚辰,敕追法师赴宫。比发在途,屡有使至。令缓进,无得劳损。既至,见于玉华殿,甚欢。帝曰:“朕在京苦暑,故就此山宫,泉石既凉,气力稍好,能省览机务。然忆法师,故遣相屈,涉途当大劳也。”
法师谢曰:“四海黎庶依陛下而生,圣躬不安则率土惶。伏闻銮舆至此,御膳休宜,凡预含灵,孰不蹈舞。愿陛下永保崇高,与天无极。玄奘庸薄,猥蒙齿召,衔荷不觉为劳。”
帝以法师学业该赡,仪韵淹深,每思逼劝归俗,致之左右,共谋朝政。往于洛阳宫奉见之际,以亲论之。至是又言曰:
昔尧、舜、禹、汤之君,隆周、炎汉之主,莫不以为六合务广,万机事殷,两目不能遍鉴,一心难为独察,是以周凭十乱,舜托五臣,翼亮朝猷,弼谐邦国。
彼明王圣主犹仗群贤,况朕寡闇而不寄众悊(zhé,同“哲”)者也?意欲法师脱须菩提之染服,挂维摩诘之素衣,升铉路以陈谟,坐槐庭而论道,于意何如?
法师对曰:
陛下言,六合务广,三五之君不能独守,寄诸贤哲共而成之。仲尼亦云,君失臣得,故君为元首,臣为股肱。玄奘谓,此言将诫中庸,非为上智。若使有臣皆得,桀、纣岂无臣耶?以此而推,不必由也。
仰惟陛下上智之君,一人纪纲,万事自得其绪,况抚运以来,天地休平,中外宁晏,皆是陛下不荒、不淫、不丽、不侈,兢兢业业,虽休勿休,居安思危,为善承天之所致也,余何预哉!请辨二三以明其事。
陛下经纬八宏之略,驱驾英豪之才,克定祸乱之功,崇阐雍熙之业,聪明文思之德,体元合极之姿,皆天之所授,无假于人,其义一也。
敦本弃末,尚仁尚礼,移浇风于季俗,反淳政于上皇,赋遵薄制,刑用轻典,九州四海禀识怀生,俱沐恩波,咸遂安乐,此又圣心至化,无假于人,其义二也。
至道旁通,深仁远洽,东逾日域,西迈昆丘,南尽炎洲,北穷玄塞,雕蹄鼻饮之俗,卉服左衽之人,莫不候雨瞻风,稽颡屈膝,献珍贡宝,充委夷邸,此又天威所感,无假于人,其义三也。
猃狁(xiǎn yǔn,古代生活于今陕、甘一带的一个少数民族)为患,其来自久,五帝所不臣,三王不能制,遂使河、洛为被发之野,酆、鄗为鸣镝之场,中国陵迟,匈奴得志,殷周以来不能攘弭。至汉武穷兵,卫、霍尽力,虽收枝叶,根本犹存。自后以来,不闻良策。
及陛下御图,一征斯殄,倾巢倒穴,无复孑遗,浣海、燕然之域并入堤封,单于弓骑之人俱充臣妾。若言由臣,则虞、夏以来贤辅多矣,何因不获?故知有道斯得,无假于人,其义四也。
高丽小蕃,失礼上国,隋帝总天下之师,三自征罚,攻城无伤半堞(dié,城上如齿状的矮墙),野掠不获一人,虚丧六军,狼狈而反。陛下暂行,将数万骑,摧驻跸之强阵,破辽、盖之坚城,振旅凯旋,俘三十万众。用兵御将,其道不殊,隋以之亡,唐以之得,故知由主,无假于人,其义五也。
又如天地交泰,日月光华,和气氤氲,庆云纷郁,五灵见质,一角呈奇,白狼、白狐、朱鸾、朱草,昭彰杂沓,无量亿千,不能遍举,皆是应德而至,无假于人。乃欲比喻前王,寄功十乱,窃为陛下不取。纵复须人,今亦伊、吕多矣。
玄奘庸陋,何足以预之。至于守戒缁门,阐扬遗法,此其愿也,伏乞天慈,终而不夺。
帝甚悦,谓法师曰:“师向所陈,并上玄垂祐,及宗庙之灵,卿士之力,朕安能致也。既欲敷扬妙道,亦不违高志,可努力,今日以后,亦当助师弘道。”
释彦悰笺曰:“法师才兼内外,临机酬答,其辩洽如是,难哉!昔道安陈谏,符坚之驾不停;恒标奋辞,姚兴之心莫止,终致败军之辱,逃遁之劳。岂如法师雅论才申,皇情允塞,清风转洁,美志逾贞。以此而言,可不烦月且而优劣见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