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氽庄,李大夫是本地唯一的,也是百里之内名声最响的大夫。
倒不是因为他的医术最为高明,这很大程度上是得益于他的精明头脑。他医
人通常很有选择,大部分病例都会让他轻易增加知名度。
昨晚,一个颇有财势的病人摆宴席庆祝病愈,作为其救命恩人,李大夫自然
成了席间的焦点,酒,当然也就被灌得不少。
于是,深夜方归的他,到家后第一件事就是卧床鼾睡。
* 将近拂晓时,正自蒙头大睡的他忽然被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
“李大夫,李大夫!开开门呀,有急诊……”
李大夫辗转了几番,气哼一声,拉开被子出来,揉着宿醉未醒的眼睛打开了
门:“什么事呀……”
站在门口的是个店伙计打扮的人。“啊,李大夫,真不好意思,这么早来打
搅您!不过,我们店刚住进两个女客,其中一个生了重病,急需看大夫……”
“不接不接,大清早的,迷迷糊糊的睡不够,医坏了人,你赔?”
李大夫说完就想关门,却被店伙计拦住了,只见他一脸的谄媚,赔笑道:
“李大夫,不是小的不识相,实在也是无奈,这方圆百里的,不就您一个高明的
大夫?谁不知您妙手回春的神奇医术,别说普通的小病小灾,就是只剩半口气的
半死人,只要您肯出手,那也是手到病除,起死回生。说真的,若不是那病人病
得古怪严重,也还真不敢麻烦您。唉,也是我们东家心软,见人家是两个年纪轻
轻,端庄秀丽的姑娘,一时大发慈悲,让她们住了进来,也没想到那个竟病得如
此严重,已然昏迷三四天了,眼看着就要断气!这可急着了我们掌柜的,您也知
道,我们开店作生意的,最怕的就是有人死在店里,后事麻烦不说,惹上晦气,
以后可就没多少客人了!我们东家也是急得没了办法,既然让人住了进来,倒真
不好开口撵人家走,想到您这位‘赛华佗' ,‘活扁鹊' ,就立刻谴小的来了,
也算是对她们作个交代。您要是实在没空,也可以稍微看看,如果真的没救,那
只好算她们命背了……”
看到李大夫一脸的不耐烦,那店伙计识趣不再罗嗦,转到正题,从怀中掏出
一包银子,道:“……这是我们东家一点心意,千万请您跑这一趟!”
李大夫见了这么多银子,稍微来了点精神,他当然晓得这是病人拿的出诊钱,
哪个掌柜的会如此为素不相识的客人打算?当下也不说破,伸手就将银子收在怀
中,漠然道:“等一下,我去取些道具。”回身关了门。
那店伙计又在门外站了许久,这才见李大夫不慌不忙开门踱步出来。他连忙
在前引路,领着大夫过街穿巷,到了自家客栈之前。
在那里,早有个形相可说猥琐的掌柜的候步相迎。李大夫倒是摆足了架子,
仅是大概寒暄几句。
就在掌柜的转身引着他朝病人的房间走去时,李大夫看到他右脸微微肿起,
不由边走边诧异问道:“掌柜的,你的右脸似乎有些瘀伤呀……”
那掌柜的尴尬的笑了笑,道:“李大夫不愧是名医,眼光不是一般的锐利。”
“要不要我替你看一下?”
“啊,不劳您费心了。如果让内人看到……我……不好交代……”
看着他吞吞吐吐的样子,李大夫更觉好奇,但一直听说他甚为惧内,想来也
觉好笑,便也不好再问。
到了房前,掌柜的叫开了门。李大夫立即眼前一亮,开门的这位,果然花容
月貌,美如天仙,只是眉目之中隐含深忧,添了些凄楚的风采。
心中暗赞,表面上可得不动声色,他咳了一声,抬出副冷漠高傲的架势,缓
缓地道:“是姑娘在请大夫吗?”
那美女连忙应是,将他请进屋内。
掌柜的在旁道:“姑娘,李大夫是我们这里最好的大夫,您放心,他一定能
治好您朋友的病……”
见那美女轻轻点了点头,掌柜的咳了一声,有些不自然地道:“刚才……内
人有些无礼,还请姑娘多多见谅!如此,我也不再打扰,告辞。”
说完,逃也似地离开了。
李大夫暗自笑了一下,有些明白是怎么回事,也不再搭理,径直走到床前坐
下。看到床上面色苍白的女子,他不由皱了下眉,伸手探试她的脉象,心下即另
起了一番计较。
他回头问道:“这位……是何时又是如何染病的呢?”
“……这我不太清楚……”
“何解?”
“我们……相见不久,而她的病似乎是之前所染。”
“哦,姑娘与她是何种关系呢?”
“……”那美女顿了一下,问道,“这与医病有关系吗?”
“自然。”
“我和她是刚刚认识的。”
“那么说你们是萍水相逢喽?”
“可以这么说,但也不全是……”
“哦?何以见得?”
“这也与医病有关系吗?”
李大夫眯起了眼睛,摇头晃脑故作神秘,悠然道:“可有可无。”
“……她是我的救命恩人。”
“嗯……”李大夫点了点头,继续下来,竟问到“姑娘今年芳龄几许”“可否婚配”“家住哪里”这些事情,那美女实在忍不住,问道:
“李大夫,我朋友的病到底能不能治好呢?”
“哦,那个不忙,姑娘为何一个人,离家远走到此地呢?”
那美女胸中怒气渐升,但为了病人,她只好先控制住情绪,平淡地问道:
“李大夫每次看病前都是如此体恤吗?”
“呵呵,”李大夫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不满,“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点喜好。”
“李大夫真是好奇的很。”
“呵呵,也是,乔装上路,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乔装?”
“啊哈,老夫多嘴了,其实两位相携行路,为避闲言碎语,改头换面确实无可厚非。但老夫真的很少见到男扮女
装的……”
“你……说什么!”那美女立时惊得目瞪口呆。
李大夫以为说中她心事,暗自一笑,道:“唉,别说我多管闲事,现在这世
道,真是……唉,许多人家辛勤耐苦,操劳半生,无不是为了自家的安生,子女
的成长,好不容易熬到孩子成人,该可以休息休息,享享清福,却不想自己费心
费力竟养出来孽债,孩子不只不听教诲,还处处与父母作对,明明应该守着古训,
听从长辈安排,却始终没有尽子女的本分,只是由着自己的性子。可不是我说,
女孩家的清白还是要自己保着,自己都不去重视,却怎么让世人去尊重?要是多
传了些风言风语,闲话丑事,丢了祖辈的面子不说,以后还上哪里去找安身立命
的婆家,让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最后苦的还是自己……”
李大夫正自滔滔不决地胡说八道,却被那美女给打断了:“多谢提醒,我知道该如何了,还请李大夫尽力医治他。”
李大夫愣了下,讪讪地道:“……当然,这是医者的本分……”
他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在打着鼓,这种病症他还从未见过,如果真要定个
名字,他隐约记得以前曾在一本古旧的医术上见到一种疾病,叫“离魂症”,与
现在的情形有些相似。但一来时隔已久,这种病例的因由与治愈方法已记得十分
模糊,二来即使记忆清楚,初次面对这怪异离奇的病症,自己也不敢轻易下手。
一向注重名声的他,对毫无把握的事情通常是能避则避,不避则混的。这病
人行为出奇,患症又如此古怪,叫他如何肯安心相救?
他多年行医,观人无数,早看出那美女是个家世不凡、心高气傲之人,按他
的本意,是想通过言语刺激那位美女恼羞成怒,自己才好借机摆谱下台,怒斥而
退,既显示了自己的清高,又保存了神医的名头。
哪想这美女虽表情激荡,却能一直稳稳地把持住自己,显示出极好的修养,
叫他一直抓不住话柄,难以发作。
事已至此,他也只好另换招数。
他先开出些药方,吩咐店家去买药,再从自己的药箱中取出个翠绿玉瓶,小
心倒了些药丸,想了想,又多倒了些,又想了想,叹口气,将玉瓶翻转,尽数倒
了出来,交给那美女,嘱咐她要将这些药丸与药方所载药物同时服用,然后声称,
他这药丸原料极其珍贵难寻,现在已经用完,需要他自己亲自再去探掘。在煞有
其事的嘱咐了在他离开这些天,要如何如何照顾病人之后,便起身离开了。
其实,他那药方所开,仅起些醒脑提神的功效,而关键在于那些药丸,它能
起一种激活病人全部生命潜能的作用,使病人在短暂的几天内,类似回光返照般
奇迹地好转起来。
因为这药与病人本身所患病症无关,完全是靠消耗生命来达到目的,所以百
试百灵,每次都会让人以为病人已经痊愈。但当病人生命力完全耗光的时候,自
然也是死期来临之时。
而李大夫就可以在这几天的时间里,借着采药之名,远遁起来,等病人死后
才回来,这时只要声称采药延误,别人因为眼见病人曾大有好转,也就不会将病
人的死亡归咎于他了。
当然,他虽然为了声名地位可以不择手段,毕竟悬壶救人有一定的原则,这
种十分有损医德的手法,即使是他,也很少使用,迄今为止,他也只用过三次。
若不是这次他欺她们是外乡人,又看到这种病例如此奇异难医,就算换个更
加高明的医师——例如江湖盛传“医术”“窃术”妙手双绝的“妙妙手”肖东吟,
也肯定没把握完全救治,他也不会用到这个方法。
在他看来,实在是觉得这个病人已是无药可救的了……
傅俊杰的意识一直处于十分微弱的起伏当中,每次刚有所清醒,便有一股强
劲的压力袭来,仿佛想激励他苏醒,又好像想将他的意志磨平。
在这种无法清醒的状态中,他的第六感被迫发挥了极致的功能,以怪异的方
式,慢慢理解着自己所处的环境。
在他的感觉中,似乎自己成了一团微微鼓动的能量体,缓慢而却极有规律地
进行着自己的转化代谢。依附于外的,却是一种隔离本神与外神的特殊框笼,那
种压迫的感受似有似无,仿佛是随着他的灵志的蠢动而加强,平静而缓和。
他的灵觉想透过那层隔膜,触摸外面陌生的变动,却始终不能如愿,那种隔
膜似乎有着水般的特性,对于渗透者,不是顽固的抵抗,而是温柔而体贴地安抚,
令他丝毫提不起继续的劲头。
多番努力后,他忽然明白到这层隔膜是他自身的自我保护系统运作的结果。
为什么呢?
难道他的潜意识已经觉察到什么了吗?
一时间,傅俊杰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进,难料后果,退,有违本性。
就在这两难之时,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生命像被什么点燃了,毫无限制地激发
着能量。前所未有的活力与激情在他体内澎湃汹涌着,在那时刻,他甚至觉得自
己已经变回——甚至超越最健康时的状态了。
当然,他的警觉立刻告诉了他,这一切都是虚幻,绝对不是正常的,但身体
的亢奋持续地被煽起,甚至已经开始影响他原本冷静敏锐的判断力。
不,不要越过那条界限,现在不要!
虚弱的理智在竭力地劝阻。
没事的,有什么关系?现在的我是强大无比,无所畏惧的,任何的困难在我
都不值一提!
疯狂的念头在不断地蛊惑。
不,不要!
怕什么,去吧!
不——
去——
傅俊杰的灵体在几经煎熬下,终于抵受不住强大的蛊惑,无声地狂吼一声,毅然决然地发起了冲击。
柔性十足的罩笼即使弹力再好,也架不住如斯疯狂的阵阵冲击,在那么强劲
的攻击下,苦苦支撑不到一会儿,便宣告破裂!
终于冲出重围的灵体正要庆祝胜利,享受以前般自由驰骋的快乐时,忽然,
一股比自己强大不知多少倍的异灵,狂猛如决堤洪水激流般地暴涌上来,根本没
有给它留下任何守备的机会,转眼间,就将它吞噬淹没了……
邓玉云木立床边,秀目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依旧昏迷不醒之人。
她的手已经不止一次摸到腰间的宝剑了。
我应该怎么办?这个“男人”究竟是谁?他为什么要男扮女装?他对我究竟
有何企图……
许许多多的问题在她脑中萦绕,愈想便愈觉烦心懊恼。
其实她当初趁他昏迷时有许多机会识破他的装扮,但不知为何,她自打一见
到“她”,就从心底涌现出一股自然的亲切之感,这种感觉,更激起了一种她以
前从未体会过的情感。
而那种情感又是那么复杂陌生,如果真要去形容了解,她可以模糊忆起儿时
母亲的温和、父亲的冷厉、甚至第一次上寺庙上香时感到的对佛神的敬畏,将这
种种揉掺杂和,再添进一些知己之慕,少女情怀,大概可以形容出七八分。
怀着这种情感,她对“她”可以说是敬离三分的,即使对“她”有甚多的好
奇迷惑,也不愿甚至是不敢去打探谜底的,在她潜意识里,也许是觉得还是这样
不清不楚更好些吧。
哪想到了此地,来瞧病的大夫竟一点儿也不回避,直截了当把事情挑了个明
明白白,这倒逼着她非面对现实,作个决断不可了。
依她以往的性子,那是决不会轻易饶过欺她之人的,何况此人竟敢冒充女子,
与她相混,大概也是个狂蜂浪蝶、登徒浪子,也正是她平生最为痛恨,一直是杀
之而后快的类型。
她数次踌躇不决,临到拔剑却不敢出手,一部分是那种情感作祟,觉得他也
许不是那种人;一部分还是能想到他此时的病弱情形,不愿对毫无还手之力的人
出手。
就在这时,脸上已恢复血色的傅俊杰忽然呼吸急促起来,表情显得非常痛苦,
似乎正在承受什么折磨。
邓玉云犹豫了一下,趋身向前,仔细探视,见他脸上尽是汗珠,便弯下身来,
轻轻替他擦拭。
可就在这时,一直无甚动静的傅俊杰突然伸手抱住了她,口中连连轻呼:
“好——妹子……”
邓玉云一阵羞急,猛地挣脱出来,慌乱间更见到他露出微笑,似乎显得十分
舒心畅快,立觉羞怒难当,后撤半步,“噌”地拔出宝剑,一剑劈了下去……
傅俊杰所受之伤,最原本是起自杜艳妮之毒“木魂引”。此药霸道非常,通
常能令中毒之人失去活动机能,中毒深者还会永远昏迷不醒,肢体软木,外表看
来,极似化作了草木植株。
然而,此药在傅俊杰身上,却起到了另外一种令人意想不到的效果。
原来,傅俊杰曾服食的奇果,由于吸尽地脉之灵,日久天长,逐渐衍生出一
股灵异之气,其本身,已算是草本之精灵。然而,它本属天地间一异物,本该上
食日华,下吸地精。阴阳调和,这才能夺天地之寿,与日月并辉,谁知,阴差阳
错竟生在地底,毕生难见天日,虽利于吸食地灵,毕竟孤阴不长,生命在出生那
一日就被宣判了终期。但它毕竟是个异数,决不甘原本该活跃天地的自己却落得
如此下场,竟奋力逆天而行,将枝体一部分极力向上钻扎,探求天日!
每日每夜,一分一厘,都是它心血的挥洒、精神的扬展!如此,立尽千度寒
暑,终被它探出地表,得见向往已久的温暖天空。
可惜,它却也因此提早耗尽了本该更长的生命能,眼看就没有几日可活。然
而作为它自己本身来讲,已经达成了毕生最大的心愿,也算无怨无悔了。
谁知,冥冥中自有定数,那一日,它的本体地府却被傅俊杰阴差阳错闯入。
在它探测他的脑波,发觉他的精神意志中竟暗含天理之机,与自己的灵体无不契
合之后,便认定了他是自己轮回的下一任,于是,向这位许久以来第一位——也
是最后一位客人,尽情展现了自己生命的光彩。
最后,更在自己生命即将燃熄的时候,引导他将自己的本体服食,献出了一
生中唯一,也是最大的一分大礼……
可以说,它的意识已经随之烟消云散,但它的精神,依旧存于那股灵异之能
中,默默潜伏着。
然而,在那极为符合它的特性的毒药刺激之下,它的精神与异能竟一起复活
了!
它是如此迫切地希望与现在的本体——傅俊杰融合,于是它边帮助唤回傅俊
杰的灵魂,边急切地展示自身的能力,借以让傅俊杰好好地掌握、吸纳。但它的
能力实在太强大了,以致于此时的傅俊杰根本无法承受!
在两种灵体激烈碰撞之时,傅俊杰又先后经历了爆炸的剧震,浸水后的风寒,
极耗内力的惨斗,导致自身原本的灵体能力大减,为了防止被异体侵占,不得不
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
可是,李大夫的一剂药,令他的精神病态地振奋起来,盲目地冲出了自己的
保护线……
傅俊杰的灵体在那惊涛骇浪般的异灵挤压冲击中,苦苦地支撑漂流着,无数
次被淹没,却又无数次挣扎出来,维持着自己的一点灵光不灭。
这虽然也是多亏那剂药提神吊命的效果,大部分,还是靠着他自己久经磨砺
的坚韧无比的意志。
终于,他的努力有了报答,如决堤的洪水毕竟要归于平顺般,那股猛流也渐
渐趋于平和。进占的异灵似乎满意了主灵的表现,象被驯服的野兽,忠心地助着
他整理起零碎不堪的本神,连那本来异样的兴奋,也冲刷平复下来……
这一切在傅俊杰感受来,只是难以忍受的闷苦,毫无归属的漂泊感以及缈然
不知所处的空洞感。一切之后,就是新的开始,他只觉周身说不出的舒泰安适,
眼前不远处仿佛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光洞,在那里,所有旧有的记忆、感觉、影象
似乎被什么牵引,逐渐复合到一起……
忽然,一个身影飘荡在他眼前,他依稀认出是那个娇巧俏皮的傅青仪,不由
自主伸出了双臂,叫喊出声,一抱扑空之下,惊然而醒,神思尚未归定,寒光闪
动,竟是一柄冷剑破风劈来……
邓玉云挥剑劈下,忽然见到他那柔和平静的目光——那纯洁湛然不带一丝污
秽的目光,心中忽有所动,剑势一转,劈掉了半个床头。
傅俊杰不明所以,愣愣地看着她。
邓玉云只觉一阵羞愤上涌,万般委屈齐集心头,捂面哀泣起来。
傅俊杰柔声道:“玉——云妹——子,你——怎么了?”
邓玉云一听,倏地站起,凤目圆睁,含着泪水,指着他道:“你到底是谁?”
原来他功力未曾全复,又是刚刚苏醒,已然忘记变音,恢复成了他原来那磕
磕巴巴的语调。
傅俊杰一愣,想到这点,也是无言可对,一时沉默不语。
邓玉云却会错了意,道:“你、你这奸邪之徒,难道连名字也不敢说出来了?”
傅俊杰不由苦笑了一下,道:“我——并未——成心欺——骗姑娘……”
邓玉云以为他故意装出这副语调,冷哼了一声。
傅俊杰看出了她的意思,苦笑更甚,道:“我就是——个结巴——我叫——
‘傅俊杰' ……”
邓玉云一听,忽然粉面含煞,又是一剑劈来。可傅俊杰既然已经转醒,又岂
能轻易让她劈中?他双指一伸,“嗒”地夹住了剑尖,道:“你——这是——何
意?”
邓玉云在他问话之时,用尽力气想将剑抽回,无奈如蚍蜉撼大树,丝毫不动,
不由怒道:“卑鄙小人,我邓玉云若不能杀你,誓不为人!”
傅俊杰诧然地望向她。
邓玉云恨声道:“你不用装蒜,我爹爹难道不是死在你的手里?”
傅俊杰一惊,耳边听邓玉云继续道:“……可怜我那爹爹如此厚待于你,你
这小人竟恩将仇报!”
傅俊杰连忙道:“邓——姑娘,你——听我说……”
邓玉云原本怒气难平,但每次见到他的眼睛,就不由自主地相信他,当下被
他目光扫过,心下一软,只是冷哼一声,给了他个解释的机会,道:“好,你说。”
于是傅俊杰便把比武招亲后的一系列经过,如此这般讲了出来。这过程中,
为怕邓玉云翻脸,傅俊杰始终夹着那剑。
邓玉云听完道:“你叫我怎么相信你?”
傅俊杰有些为难,道:“这……”
忽然他一把抱起了邓玉云,一起滚到了床上。
邓玉云以为他欲行非礼,花容变色地叫了声:“您……”
这时傅俊杰手指一转,夹在手指中的剑“嗖”地一声飞了出去,透墙而出。
外面传来了一物倒地的声响。
邓玉云不再挣扎了。
她已经看到她刚才所站立的地方插了一排银针。
银针通体乌黑,显是染有巨毒。
傅俊杰下床到外面看了一下,回来道:“剑——花会。”
邓玉云坐了起来,整了整衣衫,低声道:“你真的不是凶手?”
傅俊杰以真诚的目光看着她,想发个誓,忽然,他想到了什么,忙道:“有
——一个人——可以作证!”
“谁?”
“‘老尊' ——之女——周——馨兰。”
“真的?”
“那晚——我和她——在一起。”
邓玉云的表情变得很奇怪:“你……一晚上……和她……”
“啊,姑娘——误会了,我们……”
傅俊杰想说他们是清白的,但忽然想到他可算清白,但那周馨兰疯言疯语,
差点就变成不清不白,这等事也不好解释,说出来怕也没人肯信,于是他支吾半
天,仍是没有说出来。
不知怎地,邓玉云见他支支吾吾的样子,心中忽然动气,一挥手道:“好了,
不用解释了。你们之间有什么,我可不想听。既然你这样说了,我就姑且信你一
次。刚才你救了我,可我也救了你,算是扯平了,咱们谁也不欠谁。”
“谢谢。”
“不用谢我,除非你能找到那个什么周馨兰来证明你的清白,否则,我们青龙帮
所有的弟兄,依旧还是要找你报仇的!”
傅俊杰苦笑了一下。
他倒不是怕他们报仇,他自觉光明磊落,而且认为事情总会水落石出的,只
是感慨到:好不容易从周馨兰手中逃了出来,如今又要重入“虎口”——还是只
不可理喻的母老虎。
傅俊杰尚在哀叹,邓玉云却轻声道:“你的病全好了吗?”
话未说完,粉面已升起两朵红云。
现在已知道对方是男人,仇恨又已经暂时抛开,象两人这样独处,已然有些
别扭,再加上想起两人之初的肌肤相亲,不由露出了女儿家的娇羞。
傅俊杰却没有发觉,运了下气,暗觉虽虚弱无力,但大体已经无甚大碍,点
头道:“不碍事了。”
邓玉云低头掩饰住羞态,换回冷漠的语气,道:“那就好,看来我们已经被
‘剑花会' 盯上,此地实在不宜久留。”
傅俊杰点头同意,看了看外面,天色刚是初晓。
邓玉云转身出去,不久回来,手里拿着两件男装,笑道:“学你,我也要换
换装了。”
这一笑,如云开月出,花苞初绽,看得傅俊杰双目一亮。
两人分头换好了衣裳。
再见面时,两人都吃了一惊。
邓玉云不单穿女装漂亮,换上男装仍是十分地好看,潇洒之外平添了一股飘
逸,绝美的容貌虽是胭脂味太重,但勉强能被眉宇间的英气所掩饰,摇身一变,
真成了翩翩浊世的佳公子!
在邓玉云看来则吃惊更甚,只见傅俊杰剑眉入鬓,猿背蜂腰,体态硕长,面
色虽由于大病初愈而略显苍白,但更衬出棱角分明,两眼神光奕奕如朗星,加上
嘴边隐含的温柔而刚毅的笑意,足显卓然不凡的男儿气质!
她呆呆地看着他,不由想到:我的丈夫如果是如此,倒真无憾啊,怪不得父
亲那么留意于他。
傅俊杰竟被她直钩钩的目光看得不好意思,咳了几声,道:“走吧。”
“嗯?什么?”
邓玉云一惊而醒,不由羞得红霞满面。“该——走了。”
“对,对,该走了。”
她低着头,想抢先走出门去,却被傅俊杰抬手拦住了。
“你——要去——哪里?”
邓玉云停住脚,不明他为何有此一问。“我们——同行,不如——分开,你
——也要尽快投奔安全之地……”
邓玉云一愣,明白了他的意思,两人虽是换了装束,毕竟还是两人,行迹依
旧容易暴露,倒不如分开,更易隐藏。再有,可能就是两人孤男寡女,又是关系
特殊,不好同行。
傅俊杰继续道:“我——也有——事要办……”
邓玉云忽然烦躁地道:“对,快去找你那个周馨兰。”
“那——你打算——去哪里?”
“我的事情,不要你管!”
邓玉云说完,也觉出了自己的反常,定了定神,看到傅俊杰发窘的样子,心
下歉然,道:“我想去我舅舅那里,相信你也听说过他,他叫崔凌波。然后,我
们就在三个月后的青龙帮总堂相见,到时你一定要证明自己的清白。”
傅俊杰却问道:“‘笛奇' 崔——凌波?”
“就是他。如果你不是凶手,那这背后就一定有一个惊天的大阴谋,我们一定要多找几个帮手。”
“好,那——我就——放——心了,一路——小心,后会——有期。”
邓玉云随他出门,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默默念到:
你也一路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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