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藏象给的伤药若拿对了,倒是颇具神效。古剑修养了一夜,伤口暂无大碍,将船浆接了过来,稍施巧劲,小船虽是逆流而上,行速倒也不缓。程漱玉也真的累了,躺在船头,很快沈沈入睡。古剑边划着船,边瞧着她娇甜的睡相,忽然思道:「如果这条炼子打不断,我和她一辈子都绑在一块,不知是什麽光景?」这念头稍稍一闪,随即自觉滑稽,心想:「我可多心了!像她这种飞跳灵巧的姑娘,怎会喜欢我这种呆傻木讷的聋子?像她这种人物,恐怕也只有太子才配得上,但她连未来的贵妃皇后都不作了,多半是嫌宫中气闷┅┅」在这翠秀青幽的青衣江上,春风醺醺,花香郁郁,古剑心猿意马,胡思乱想,小船不知不觉又驶得慢了。
溪水还算清澈,见到肥鱼,便一浆打下去,此时功力今非昔比,内劲到处,就算没直接打中,也能把鱼给震昏,到了下午,已有六七条鱼,古剑把船泊在岸边,烤起鱼来,程漱玉被香味醺醒,两人饥肠辘辘,无盐无油也好吃。二人轮流操舟,时时保持警戒,日夜不息,走了三天三夜,倒一直不见锦衣卫追来。
这三天程漱玉话少了些,偶而怔怔的瞧着古剑,好像也有重重心事,他们愈走愈近深山,水势愈湍急,只好弃舟而行。走了一天多,到达离山不远的要埠泸定。程漱玉又当了一颗珍珠,买了两件棉袄、备了半个月份的口粮,并打算给古剑挑一柄好剑。
镇上的人说:「这里只有三家铁铺,往西走个七八里路便可见到。」程漱玉笑道:「怎麽三家都开在荒郊野外?」那人道:「本来开在镇上的,大夥嫌吵,请他们搬远些。」程漱玉道:「那倒是,打铁的声音的确够响。」
那人摇头道:「这三家铁铺,分别是游韧、游猛、游锋三个兄弟所开。他们的亲爹游钢,可是当年方圆五百里内,最好的铁匠,可惜死的早。三个兄弟一个精於控火、一个善於锻打、一个强於淬炼,却都没能把功夫给学全。偏偏又逞强好胜,说只有自己学到了父亲的精髓,白天互抢生意,到夜晚上则争吵不休,若喝了两杯水酒,还会大打出手,搞得鸡犬不宁。日子久了,邻居怎麽受得了?」
程漱玉笑道:「那可有趣得很!」和古剑并肩向西行去。
走了几里路,果真有三家店铺,座北朝南,并排在一起。第一间斗大的招牌上写着「正宗游家铁铺」,第二间写的是「老牌游家铁铺」,第三间则写「正牌游家铁铺」。店门全开,却都没有生意上门,只见三个虎背雄腰,筋结强悍的大汉,赤裸着上身坐在各自的店门口,忙着斗起嘴来,竟都没空招呼客人!二人走近,只见「正宗游老板」说道:「我说莫愁庄的『赤渊剑』,金光四射,锋锐尖利,定是当今第一好剑。」「老牌游老板」道:「此言差矣!胭脂胡同的『藏墨剑』宽实厚朴,含劲於刃,才是似钝实利的宝剑!」「正牌游老板」却道:「你们都错的离谱!沧浪园的『碧波剑』寒气森森,冷凝精炼,更是真正天下无敌的神剑!」
「老牌游老板」不悦道:「哼!当然是藏墨剑最好,不然裴友琴靠什麽抢到金剑?」「正宗游老板」道:「你这话可笑之极!谁不知几十年来赤渊剑与藏墨剑,总共对决四次,各取两胜。你怎能只提上次呢?以这次的试剑大会来说,看好赤渊剑的人就多了一些。」「正牌游老板」也不服道:「你们别忘了!二十年前,若不是出了点意外,碧波剑的主人,恐怕才是金剑的得主!」┅┅就这样你一言我一句的争论不休,古程二人不禁莞尔,一般人论试剑大会,谈的都是剑法剑招,唯独这三位兄弟恋剑如痴,竟都认为胜负的关键在剑而不在人!正为各自欣赏的名剑力争不已。听了许久,程漱玉终於忍不住插口道:「三位若真的如此喜欢宝剑,何不自己也打造一把?」
「谈何容易?」三人异口同声的回答,这才开始留意古程二人,一人道:「你是谁?身上绑着铁炼好玩吗?还是怕走丢┅┅?」一人抢白道:「 话!正常人怎麽会在腰上绑着铁炼?当然是逃犯啦!」另一人道:「那可未必,也许他们被强盗抓了,被迫用这炼子绑住。你瞧这腰上连个钥匙也没有,随随便便用个楔子封住,官府岂有如此马虎的道理?」┅┅这三人从没见过这玩意,却又为了这点小小的忆测,吵了起来!程漱玉只好插口道:「这个先别管!我姓程他姓古,谁是游家的老大?」「正宗游老板」正是大哥游韧,还没答话,就给中间「老牌游老板」抢白道:「他就是游韧,年纪是老了一些,若论手上的功夫气力,可就不能称『老大』了。」第三间的「正牌游老板」亦说:「或许是第一胎,我爹娘的经验差了些。你看他,硬是比我们矮了两寸,瘦了一圈。这好有名铁匠所铸的第一把剑,再怎麽拚命小心,也免不了有一些毛病。」
游韧指着「正牌游老板」,不满的道:「你看这老三游锋,生下他时,我爹娘也快四十,难免有些力不从心。年纪小我四岁,但瞧他发秃皮皱的模样,倒似比我老了十四岁!」中间这位,自然就是老二游猛,也跟着说道:「看起来老气横秋就算,偏偏毛躁得很,从来不肯耐心的打把好剑!所以说,论出生次序,还是别抢第一,也别落到最後。」
「你最笨!」「你最丑!」老大、老三纷纷斥骂老二,就这样三人又骂成了一团。程漱玉不禁好笑,这三兄弟其实差异不大,却在日积月累的奚落当中,夸大了彼此的缺点。若让他们再吵下去,不知何年何月才完?便大声道:「你们到底卖不卖剑?」
「当然卖!」三人同时冲进各自的铁铺,抱了满手的剑出来。游韧拨出其中一把,在两人面前晃闪几下道:「你看这把剑闪闪发光,多麽锋利!姑娘若要的话!算你一百两就好!」游猛却指着剑刃道:「瞧这里,连毛边都没去乾净,可见锻打的多不扎实,剑脊也不够直,这种剑也敢拿出来卖?」接着他抽出一把宽厚的大剑道:「你瞧瞧!这把剑厚实稳重,锻工一流,可说是绝无暇疵。但我只卖八十两。」游锋却道:「但是色泽不均,前端太暗,後端太亮,显然冷淬的时机没能抓对,厚虽厚,却不够坚硬,碰到好剑,仍是非断不可!」亮出自己的薄剑道:「这把剑够轻够利够尖,杀人不见血,可是我得意之作。交个朋友,五十两就卖!」却听游韧道:「老三啊!爹没教你吗?薄剑一定要够韧够强。你这把剑声音太过细脆,分明是火侯没能控制好,恐怕连一株树都削不断,何况杀人?」
游锋怒道:「你仔细瞧瞧!」说着跨了两步,对着路旁一株榕树,使劲横削过去。只听喀 一声,腰身粗细的大树没有倒,握着紧紧的薄剑,却只剩下剑柄,整个剑身仍夹在树上,兀自不断晃动!原来榕树质密,游锋尽管膂力精人,内力平常的很,光靠蛮力斩削,一剑只能削断三分之二。这怎能显出宝剑之锋锐?於是在横斩之力用尽之际,回手一抽,想藉此抽切之力,将另外三分之一给切断。没想到用劲一抽,却让剑柄和剑身分了家!游锋张目结舌,不敢相信眼前所见!只听游猛叽道:「真有你的!我游猛铸剑多年,倒是第一次看过,一把铁剑可以从这里分家的!」
原来游家的铸剑法,剑身部份用热火锻打,剑柄部份先做个模子,把铁水烧熔後灌注进去,再将剑身插入模内两寸半,待铁水冷却硬化,剑身与剑柄已融为一体,怎麽使力,都分不开。可是游锋这把剑,插入剑柄的部份,也跟着剑身拨了出来,而非截断!众人凑近一瞧,这剑身的根部锈蚀斑驳,仔细一闻,似有怪味!古剑把游韧手上的剑要来,左手持柄,右手夹剑,用劲一抽,柄与剑都分了家,再试游猛手上的厚剑,也是相同结果。三位兄弟你瞧我,我瞧你,都觉的不可思议!程漱玉问道:「这几天是不是有人来看剑!」游猛道:「前天有几个操北方口音的人,看了半天,也没买半把!」
二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底,程漱玉叹道:「他们还是来了!」
话说那晚胡远清运剑如风,在侯藏象的药罐上刻了「贡嗄山」三个字,他嘴巴说的是「七日散」,手上刻的是「贡嗄山」,看似天衣无缝。但「七日散」前面两个字笔划甚少,第三个字笔划较多,与「贡嗄山」恰恰相反,四大统领站在三丈之外,虽然看不出写的是什麽字,却也晓得他嘴巴讲的和罐上写的,跟本是两码子事。
於是坐上了凌云楼的圆桌之後,便拚命的给侯胡二人敬酒,这边也希望四大统领喝的愈醉愈好,於是「来酒不拒」。侯藏象只记得给萧乘龙加一滴「醉翻天」,却忘了给自己服食一颗「千杯不醉」,於是酒酣耳热之际,把「贡嗄山」三个字给说了出来!此时已是八分醉,醒来时全不记得。除了早早就倒趴在桌上的萧乘龙,其馀三统领却全记在心里,深庆这些酒没白喝。
第二天刘王二人立刻传召属下,赶往贡嗄山布置陷阱。金克成没有手下,伤的又最重,但实在不甘就此放弃立功的机会,把心一横,竟跟侯藏象要了一瓶速效伤药。侯藏象想给他一瓶慢性伤药,却不慎拿错了,反倒是给「对」了药,金克成休养一天就好了五分,跑去和俞显洲要了二十名兵卫,也往西方追去。
至於萧乘龙,他的解酒药解不了「醉翻天」,睡到次日下午才被寻来的手下摇醒,立刻带人备舟,再请黄啸领路,朝着下游追去,追了半天,黄啸叫声尖急,却只见一艘空船一件弃衣。他赶紧调头,回到嘉定打听,这才知道,其馀的人都赶往已贡嗄山。
他们最忌惮的,还是古剑手上的剑。所以率先出发的王遂野和刘易风,派人把沿途铁店里的剑,全作了手脚。前两天来过这里的,便是刘易风的手下,当时游氏三兄弟忙着吵架,全没注意到这十馀把剑,全被滴了腐蚀酸液。如果不是游锋朝着大树硬砍了一剑,古剑可能会将就挑了一把,若再碰上刘易风,长鞭一卷,便能 了他的兵刃。
但见游氏兄弟齐声问道:「他们是谁?」
程漱玉道:「锦衣卫。你们怕不怕!」泸定是个偏远山城,平常极少有官兵来此,这三个兄弟从未亲见厂卫的手段,却常从市井传言中,听到他们鱼肉百姓,滥捕好人的事例。如今得知他们的剑是被锦衣卫毁去的,个个深恶痛绝,倒也不怎麽害怕。
只见游韧忿然道:「锦衣卫又如何,他们除了欺压良善,还会作什麽?我又不向老二如此胆小怕事┅┅?」「你放屁!」游猛怒道:「我什麽时候怕过鹰犬!倒是你自己,堂堂七尺大汉,一见蟑螂,便吓的哭爹喊娘,笑死人了!还有老三,竟然怕壁虎!也真是丢脸!」游锋道:「这怎能怪我?那玩意尾巴断了还能跑,真是 心极了!你自己怕青蛙,那才真是不重用!莫非是蚊子转世?」┅┅这三个人任何话题都能吵个半天,程漱玉的耐心快被磨光,叫道:「我去把这些东西全抓过来!看谁再吵下去?就送给谁?」三个大汉全住了口,你瞪瞪我,我瞧瞧你,安静了一会,这才想到该谈正事了。
游锋道:「那些鹰犬要追补你们?」程漱玉点头,她发现自己只要一开口,必能引发一连串的口角是非,只好紧闭双唇,非必要时绝不说话。游韧问道:「你们的剑弄丢了,必须再买一把,才能对付?」程漱玉点头。游锋道:「他们知道你们要去那儿,派人把附近所有买得到的剑,全给毁了?」程漱玉点头,思道:「这三兄弟其实不笨。」游猛道:「你们要上那儿?」
「贡嗄山。」这可不是点头摇头能答的,程漱玉只好说了出来。
游韧忽地兴奋起来,口沫横飞的道:「哈哈!你可找对了人,这座山山高路险,一般人是爬不上去的。人人都说『蜀道难,难於上青天;贡嗄险,比天高一层。』但愈难的东西,我游韧愈有兴趣,带着我自制的登山爪、穿踏雪靴,一共攻顶七次。」游猛道:「七次算什麽?我可是九克贡嗄山呢?」游韧道:「那又怎样?最早爬上去的,是我游韧!」游锋道:「可是那年你二十一岁了!而我十九岁攻顶,比起你们的第一次,年轻多了!」游韧道:「那一次雪崩,要不是我相救,你连命都没了,还谈什麽攻顶?」游锋不服道:「你在示恩吗?别忘了,前几年你摔断了腿,还不是靠我抬下山!」
游韧还待再辩,却见程漱玉脸色不甚愉悦,只好把送到喉间的话硬吞回去,问道:「你们上去干嘛?」程漱玉抓起一截铁炼道:「要把这东西打断。」「什麽?」三兄弟脸色一变,讶异不已,都说:「你们昏了吗?来到鼎鼎大名的游家铁铺,竟不知叫我处理!」都伸手抓住铁炼,想把两人拉进各自的屋里,三人互相拉扯,谁都拖不进去。
程漱玉道:「你们都把铁 抬出来一齐打,看谁比较厉害,先把炼子打断。」这主意妙极,谁都不吃亏。三兄弟二话不说,立即回屋搬了铁 ,扛了铁锤、铁斧、铁凿出来,一人对准一截,拚命的锤打起来。
三兄弟都是行家,打了几下,已发觉这看起来不怎麽起眼的炼子,比起自己手上的斧锤,坚韧数倍,恐怕斧锤都打烂了,还敲不出一道痕来。
三人不约而同的把玄铁炼抓到眼前细瞧,过了半晌,游韧才道:「我小时候曾听爹提过,西域有一种特殊钢料,材质较一般中土钢材坚韧数倍,得用三丈高的猛火热炉才熔得掉。」程漱玉点头。游猛道:「然而这种高炉天下没有几座,就算有也未必烧得出这麽烈的火,就算有人烧得出来,也会先把你们给烫死。」程漱玉点头。游锋道:「这种钢材耐热却怕冷,所以你们得爬一趟贡嗄山,利用高山上的寒风冷雪,将这铁炼冻脆,才能打断楔子。」程漱玉问道:「除了贡嗄山之外,附近还有没有两千馀丈的插天高峰?」三人摇头,说道:「若要寻比贡嗄更高的山,恐怕得上西藏才有。」程漱玉心想:「千里迢迢的跑一趟西藏,别说古剑来不急回来叁加试剑大会,就连我也有诸多不便。」
游猛道:「原先追捕你们的鹰犬,早料到你们非上此山不可,便预先赶来。一方面布置机关陷阱,一方面派人把附近铁铺里的剑,全给动了手脚。你们是练剑的,一旦剑毁了,只有束手就擒了。」程漱玉忍不住 道:「你们都不笨嘛!」话一出口,马上後悔不已,想再掩口,却也来不及了。
果见三兄弟扬扬得意,游韧道:「想当年我也念过两年私塾,老师常夸我机灵。可惜爹爹要我这个长子传承衣钵,才没继续念下去。否则如今就算不中状元,至少也是个举人。」游猛道:「胡吹大气!据我所知,你连三字经都背不熟,为了怕先生打手心,经常逃学胡混。爹爹没办法,以为他的儿子都不是读书的料,就连我的机会也跟着没了。殊不知『虎生三子,必有一豹。』我好好一个猛虎,硬是让你这头笨豹给拖累!」老三游锋却道:「人家看了这两位兄长,都说游家兄弟痴痴傻傻,疯疯癫癫,家里有闺女的,嫁鸡嫁狗,也别嫁到游家来。唉!其实我游锋正常得很,硬是被他们害了!」┅┅如果真有人不幸嫁到游家,不把自己弄成聋子,早晚也得发疯!程漱玉暗自摇头,掏出一个拳头大的金元宝,说道:「谁先修出一把好剑,这就是谁的!」三人都住了口,瞪大眼珠子瞧。接着随即抱回铁 ,挑了一把各自认为可以修得完妥的好剑,生火起炉,备钳架 ┅┅动作飞快,就怕慢人一步。
他们倒非视财如命之人,只是都有心愿,想在今年七月走一趟太白山,以求观赏试剑大会中,他们心仪已久的各式名剑,却一直缺少盘缠。打铁铸剑一行,辛苦而讲究技艺,报酬其实不低,然他们每天杀价抢生意,经常作了白工。劳碌多年,也只能图个温饱而已,竟没能攒下多少银子。眼见试剑大会日期将近,心里愈急,生意就抢的愈凶,利润反而更低。
程漱玉手上的金元宝既大又亮,少说也有两三斤重,光是靠它,三个人的旅费都不愁。游氏兄弟平日斗嘴斗成习惯,这次远门,无论少了谁,都会觉得兴味大减。所以不管是谁赚到这个金元宝,都会愿意拿出来让另外二人花用。问题就出在谁出这笔钱?每个人一想到,如果一路上食宿花费,不是从自己口袋掏钱出来付的帐,而是得默默忍受另一人趾高气扬的模样,都不禁悚然?三个人深怕给人占了先,动作都不敢轻慢。只见他们急急忙忙的洗去腐水,搬柴起炉,热剑熔柄,最後将铁剑插入赤红欲化的铜柄之中,轻敲数锤後,用铁钳夹住,冲出来交差,三人个个大汗淋漓,几乎同时到达程漱玉面前。程漱玉看着三把冒着热烟的剑柄,没好气的说:「想把我烫死吗?」
三兄弟随即奔回铁铺,将长剑浸入水桶,只闻嗤的一声,不到一喘气的时间,便降了温,几个箭步,又同时递到程漱玉胸前。她道:「速度差不多,就看谁的剑耐打。古剑,你来试吧!」
古剑随意拾起一把没柄的剑,程漱玉道:「请你们抓紧手上的剑!」三兄弟并排而立,纷纷把剑转正,轻握手柄,心中却暗暗好笑,心道:「虽然我们没练过什麽高明内功,但天天打铁,臂力可不是一般人可比。你这家伙抓着一把没柄的剑,还敢叫人小心!待会虎口被利刃割伤,可别埋怨!」
只听当当当当一串急响,四把剑转瞬间交碰了数十次┅┅。
古剑收剑时,游氏兄弟双手紧握着剑柄,兀自不断抖动,只觉得上半身都被震麻了。六颗眼珠直愣愣的盯着手上的剑,有的略略弯曲,有的凹痕处处,竟都没有一把通过考验。而古剑的手掌不但完好,就连手上那把无柄的剑,也是无瑕。三人伸出三条大舌头,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麽!程漱玉无奈的道:「没法子,我看只好跑一趟打箭炉,听说比这里热闹多了,一定有许多高明的铸剑师傅。」见这三兄弟一付垂头丧气的模样,古剑有些不忍,说道:「这些剑虽不完美,至少比上一把强多了。挑一把将就着用吧!」程漱玉想起胡远清那把烂剑,差点害死了古剑,可不想重蹈覆辙。坚决说道:「不行!我一定要在试剑大会之前,帮你找把好剑!」说完拉着古剑往外走去。
走不到十来步,却见三兄弟追了过来,挡在前头,对着二人咧嘴微笑。程漱玉把金元宝扔了过去,摇头道:「金子给你,但剑不用了。不是我挑货,实在是┅┅」「不不不!不是这个意思!」游韧把元宝塞回程漱玉手中,却先对着古剑道:「你是否真想叁加试剑大会?」
习得一手好剑,在试剑大会中光宗耀祖,那是古剑从小就被耳提面命的奋斗目标。这不但是家人殷切的期望,更是身为古家独子无可推卸的责任。至於自己内心深处,是否真的那麽想去试剑,却从没仔细思索。如今突然有人问了出来,倒让他陷入迷惘,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回答。程漱玉见他半晌答不出来,代他回道:「如果不被锦衣卫抓住的话,自然会去。你们问这干嘛!」
三人互相给了一个眼色,游锋道:「我们还有一把好剑,一直等待有缘人。请两位再给一个机会,若还不满意,别说不用给半文钱,就算把我们三兄弟的招牌全给拆光,也不敢皱一下眉头!」程漱玉道:「那还不快拿出来瞧!」
众人走进铁铺後方的一间平房,这是游氏兄弟的住处,原来三兄弟虽然各作各的生意,吃住仍在一块。
正厅的神桌上摆着父母的灵牌,三兄弟收起平日的嬉皮笑脸,将桌底的一只木箱抬放至桌上,对着灵牌焚香跪拜起来。程漱玉第一次见这三人如此肃穆,颇觉不惯,只听喃喃之声念道:「爹!我们终於尊照您的遗命,为这把剑找到一个合适的主人。您若天上有灵,必能庇佑这把宝剑,能在试剑大会中一举扬名!更让天下人都明白,咱们游家的铸剑功夫,绝不输给中原那些沽名钓誉的工匠。」说完起身,开启箱盖。
又是一把没柄的剑,黑黝黝的,不光不亮不锋不利,比起一般的剑短了一半,却又宽厚不少。程漱玉伸手摸了一下,疑云满腹的道:「你们在唬人吗?」
游锋道:「剑还没经过真正锻炼,当然瞧不出好坏。我爹说这把剑叁了一种特殊的铁粉,极其坚韧,然而也因此而增加其锻打淬炼的难度。」程漱玉道:「既然连你爹都打不出来,你们三兄弟又有何指望!」游韧道:「这把剑必须以猛火重锤,连续不断的锻打,打到其长度增加一倍,才能成为一把好剑。如此大约得花上三天三夜,中间绝不能休息,否则将前功尽弃,再也无法锻炼成精钢。爹取得这把剑时,身子骨已是老病缠身,我们又还只是十几岁的小孩,帮不上什麽大忙。他很想自己试试,但让一个有病的人,在猛火之前烤个三天三夜,岂不是玩命吗?我娘死活不答应!」
游猛道:「爹常说他看了试剑大会,见前二十名所用的剑,居然没有一把是从四川打出来的!一直耿耿於怀。临终时,他把剑拿了出来,要我们学成技艺後把此剑锻成百炼精钢,送给一位有意叁加下次试剑大会的好剑手,让他在试剑大会中,替咱们巴蜀的铸剑师傅,争一口气!」游韧对着古剑道:「我看你内力如此精深,剑法必也不凡,要不然锦衣卫也不至於要对这些剑动手脚。贡嗄山之事你别担心,只要这两位弟弟能好好听我这个做大哥的指导,必能打出一把轰动江湖的好剑!」「胡说!你也高明不到那儿去!┅┅」┅┅老二老三纷纷反驳,三人再度吵成一团。
程漱玉拉着古剑,作势要往门外离去。三人立刻拦在前面,笑问:「怎麽啦!三天太久了吗?」程漱玉道:「时间不是问题,只是你们三个整天吵吵闹闹,若能打出什麽好剑,那可真是天下奇谭!」游韧道:「这可不能怪我,谁叫这两个弟弟目无尊长!」游锋道:「这也不是我的错,谁叫这两个哥哥倚老卖老!」游猛两手一摊道:「他们一个没大,一个没小,我夹在中间,也为难的紧!」
程漱玉道:「听说打箭炉离此不远,走快些,一日便可来回。」说着又前进了两步。
游氏三兄弟跟着後退两步,赌住门口,纷道:「我们不吵就是!」「兄友弟恭,三天之内,保证不骂半句话。」「再吵的话,让您把招牌都拆了!」三人苦苦哀求,再三保证,终於把古程二人留了下来。
用过午饭,众人便开始上工。三兄弟轮流分工,一人负责顾炉控火,一人负责锤锻剑身,另一人或是休息,或是一些备柴挑水等杂事。古剑看着新鲜,三不五时也帮忙做点简单的活。程漱玉问明制作剑柄模子的方法,自告奋勇的要作模子,他们半信半疑的塞给她一个大蜡块,坐在离火较远的地方,一刀一刀的雕刻着剑柄的形状,倒是有板有眼。
她雕的十分仔细,雕了差不多时,游锋过来瞧探一眼,说道:「程姑娘手艺倒是不差,比起我那两个哥哥┅┅」他本想趁机嘲笑两位哥哥刻工拙劣,但想到此时不能吵嘴,只好硬生生的住口。游韧和游猛岂有不知,一个吹胡子一个瞪眼,却也不好发作。所幸他们的大脸早被烈焰烤的赤红,倒底憋了多少气,却也不易瞧得出来。
程漱玉反覆看了数眼,却觉的不甚满意,把削掉的蜡块拾起来,一并拿到火堆重新熔合。这时才注意到游氏三兄弟个个面色凝重,似乎作的不太顺畅。静观了一会,终於找到了缘由。
不准他们吵嘴,本是好意,希望他们能够专心干活。然而这三个人从小吵到大,早已吵成了习惯,突然间不让他们吵,把想说的话全憋在肚子里,那可真是一千个不自在,一万个别扭,反而严重的影响他们工作的心情。程漱玉想通了问题症结,只好叹道:「我不管啦!你们心里不舒服,就吵个痛快吧!」
禁令一解除,三人立刻忙着开骂起来,我说你火候控制的不稳,你说我锤打的劲道不对,嘲骂叽刺声此起彼落,久久不息。程漱玉听了半天,所闻的全是批评,不见指导,不禁皱起眉头,把古剑拉至一旁,轻声教他分别向三兄弟提出若干问题。
多学一样技能也不算坏事,古剑照其嘱咐,分别向三兄弟虚心求教。三人倒不小气,只要古剑问到其专精的绝活,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必要时还详细的示范,或让他实作。只是古剑悟性有限,能吸收的不多,能记进脑子里的更少。倒是远远旁听的程漱玉,由於颇具慧根,再加上早有木作的基础,少有听不懂的。
三兄弟相互批判他人技术的声浪,持续不断的传入她耳中,略加思索,总能在其中找到新的题问。於是每隔一段时间,便教古剑再提问,随着问题愈来愈深入,眼见古剑所能理解的愈来愈少,却是愈问愈搔着痒处。到了後来,三人不约而同的侧头望向坐在门口,正聚精会神雕着蜡块的程漱玉,思道:「这麽一个娇滴滴的大姑娘,怎麽会想学打铁呢?」
原来当年游钢身染重病,自知不久於人事,三个十几岁的儿子,不可能在短短几个月内出师成艺。遂将自己一身技艺拆成三份,分别传授给三个儿子,并一再叮咛,待日後完全领悟其中技巧,须将所知毫无保留的告诉另两位兄弟。
知子莫若父,这三个儿子从牙牙学语以来,就一直吵斗不休,要让他们尽弃前嫌,虚心求教,恐怕不是那麽容易,只好弄来这把剑。这确实是把好剑,也确实须要千锤百炼,但说三天三夜不得中断,倒是不必。
没有人能够三天三夜不吃不睡,在高温下举重锤施重力,於是他们必须轮流,必须合作,并在这过程当中,将彼此的技艺充份交流,截长补短。这是做父亲的一片苦心,可是这三个儿子实在太好胜。他们不是喜欢藏私,而是不愿「不耻下问」,都想:「如果为了这一点小小疑惑,向他求助发问,岂不证明了我不如他!永远抬不起头来!」
三人边做边吵,为了表示我根本不屑听到,你自以为是的奇巧秘技。骂归骂,只要有人不小心提到正确的做法,立刻会被别人打断。程漱玉听进耳里,暗叫不妙,这锻造过程如此漫长,不可能一直各司其职,三人若不能完全通擅所有的技巧,这把剑就不可能完美,只好请古剑代为提问。
古剑所问,都是个人最专擅的部份,说的人自然尽情表现。另两个兄弟虽然看不惯那嘴脸,但人家不是对着自己胡天盖地,也不好说些什麽,却在「不知不觉」中,听进了一些东西。这些学问如果在初学那几年听到,未必能吸收多少,如今三人各自摸索了十多年,许多细微之处,只差临门一脚。程漱玉轻轻使力,不到一天的时间,已将个人所缺,大致补齐。不出几年,果然都成了着名的铸剑师傅。
这三天古程二人倒是生活正常,程漱玉刻完蜡模,闲暇时间多了,自告奋勇的帮大夥洒扫作饭。这个姑娘学什麽都快,唯独饭菜煮的荒腔走板。第一餐游氏兄弟敢怒不敢言,捏着鼻子把饭菜吞了进去,後来只要见她一进厨房,就有人跟着进来,暗示她该如何洒盐添水,控火翻肉。
到了第四天早晨,短剑已被打成长剑,开始准备制作剑柄。先将程漱玉所刻的蜡模塞至一箱细砂之中,小心捣实,再将铜粉铁砂掺在一块,熔融成铁水後浇灌在蜡模上,白蜡受热蒸发,所占空间为铁水取代。过了一会,铁水慢慢凝结,就在将凝未凝之际,游锋夹起锻好的剑身,由上往下笔直的插了进去。
过了半柱香的时间,整把剑已经完全冷却,游韧抓着剑尖,拨了出来。大夥仔细观来,此剑黑而不暗,滑而不闪,脊直刃坚,藏锋含韧,虽不似传说中削铁如泥,光芒四射的神兵利器,却自有一股万刃不能摧的气势。程漱玉抓在手上,凌空划了数剑,声音并不特别响脆,皱眉道:「真的管用吗?」
游韧笑着把剑接过来,将剑身的头尾两端分别平贴在两座铁 上,游猛举起大锤,在剑身中央悬空处猛击,他锤锤用力,游韧虽然尽力抓紧,但每一锤都能将长剑打弯两寸,再往上弹跳半尺。数锤之後,游韧举剑一看,二尺三寸的长剑仍然笔直挺立,绝无半分歪斜变形。
接着他把剑身放回铁 之上,剑刃朝上,游猛换了一把巨斧,硬劈了数斧,震的游韧双手发麻。他抖着手把长剑凑到程漱玉眼前,古程二人定睛一看,刃上竟找不到任何一点凹痕!再看看斧头上的刃口,却也不过多了几道似有似无的浅痕而已。程漱玉道:「你这麽用力,照说这斧头就算不被削断,剑痕也不该这麽浅!」
游猛道:「这就是此剑特异之处,无论对手的兵器多麽锋利,劲力多麽霸道,大部份都会被它吸收。如此一来,虽然削不断人家的兵器,却也无须担心被折弯弄断。」游锋道:「我爹把这种钢材称之为『不欺人』。他说:『一般的宝剑坚硬锋利,但求硬难免脆,求利难免薄,一旦遇到比它更强的剑,或对手更霸道的内力,很容易被削断。倒不如用这种「不欺人」的好剑,使起来更能随心所欲,专注於剑招的施展。』」古剑猛点头,觉得这番话合情入理,他所想要的,就是这种好剑。
游锋道:「这麽好的一把剑,非得取个响当当的名字不可。它看似不起眼,其实藏锋含锐,不怕任何神器,就叫『藏锋剑』吧!」游猛摇头道:「锻剑的过程燃猛火出猛力,十分辛苦。为了纪念这漫长的三天,应该叫『三猛剑』才对!」游韧却道:「不然!不然!我看它强韧异常,一剑在手,面对任何对手都游刃有馀,就叫『游韧剑』吧!」┅┅他竟然直接套上自己的姓名!另两人更加不服,又举了许多似是而非的理由,硬要把这把好剑,冠上自己的名字。
程漱玉不再理会这三人喋喋不休的争论,戴上手套,以铁钳夹住剑尖,将剑首移到炉火之上,烤了一会,已将寸许宽的菱形剑首热的赤红。古剑的目光被吸了过去,见她所负责的剑柄部份,剑格与剑把都雕铸的十分精致典雅,唯独剑首部份,留了一道莫名奇妙的环形浅沟,稍稍破坏了整体的美感。不禁暗道:「程姑娘发现剑首作坏了,想要烧软了再修。但这里不过是绑系剑穗的地方,略微丑一些,又有什麽关系?也只有像她这麽爱美姑娘,才会在意。」
游家三兄弟见她如此举动,也颇感诧异,慢慢止住了争吵,思道:「铁水铸成的剑柄,可不是那麽容易修补。倒要瞧瞧,你有什麽法子?」
却见她把一块碎金子放在沟上,黄金不比铸铁,遇热立即熔成液状,均匀的分布在沟内。接着取下挂在胸前的环形玉佩,这玉佩不大,然古剑常见她挂在身上,颇为珍惜。
程漱玉趁着金液将凝未凝之际,忽然将此玉佩塞进沟槽,不小心力道稍猛,挤出几滴金水来,溅在手背上,烫的她双手发颤,痛的两眼飚泪,仍咬紧牙关,紧紧按实。
过了一会,剑柄渐渐冷却,放手一瞧,这块温润晶洁的白玉,已经密密实实的 嵌在剑首上,整把剑好似画龙点睛般的有了生气。程漱玉脱下绵布手套,单手夹住了剑尖,剑柄向着古剑递送过去,嫣然笑道:「这把『漱玉剑』,可不许你再弄丢了!」
她两颊被火烘的红艳艳,还留有几滴未乾的泪;原本白净如玉的手背上,多了几点黑色水泡。古剑接下铁剑,心中五味杂陈,一时之间,也不知该说些什麽。
宝剑铸成,二人继续询咨有关贡嗄山之情景。游氏三兄弟边吵边卖弄自己攀登的雪山知识,夹缠了半天,总算凑出了明显的轮廓。程漱玉不禁忧心起来,这雪山上造设陷阱十分容易,却极难识破,令人防不胜防。五人开了一个漫长而聒噪的会,设想出总总可能的危难险阻,决定弃正常山道,改走海螺沟冰川。
於是三兄弟又给他们造了一个大盾牌,两双带钉的铁靴,和一些登山铁具,次日启程。古剑背着这些东西,花了整整一天,才走到摩西镇。第三天自山脚的贡嗄寺出发,如果脚程快些,一天一夜可达雪线。然而二人都不着急,都说晚一天上山,厂卫们便得多冻一天。
这座巴蜀第一高峰,半山以上千峰积雪,云烟缥缈;以下却是草木黛青,红花遍野,温泉氤氲,瑶池清彻。这两人相识以来,几乎天天藏危带凶,然而这次程漱玉似乎看开了!将此行当成一场游山玩水,看到什麽奇花异草,佳景珍兽,非停下流连赏玩一番不可。偶而心血来潮,不是给自己结一顶美美的花环,便是编一件草裙,逼着古剑穿。
古剑任其摆布,不知不觉中,也将接下来的险阻危祸,暂抛九霄。几次动念:「或许我们可以改走西藏,何必非闯这座危山不可?」倒不是怕死,只是隐隐觉得铁炼一旦断了,程姑娘便会飘然远去,回到她自己的天地,再也不肯理我这个乡野鄙夫!又思道:「可是来回一趟西藏,势必赶不上七月的试剑大会,那我多年的苦练,岂不付诸流水?」转念又想:「试剑大会真那麽重要吗?非得靠这一次剑赛,来证明什麽吗?做人非得光宗耀祖,扬名天下吗?」他在程漱玉身上,发现安於平淡也是一种快乐,竟对以往坚定不移的信念,微微动摇。
但他始终没说出来!两人边走边玩,第三天才踏上雪线。冰川是受高山积雪压迫而向下流动的冰河,其流速极缓,快的时候也不过日流三尺,就算静立其上,也感觉不到半点滑移之势。海螺沟是贡嗄山最大最长的一条冰川,面宽超过百丈,最低点不到千丈,顶端却有两千馀丈之高,由下而上分别是冰川舌、冰瀑及粒雪盆。最末段的冰川舌大部份在雪线以下,与森林共存,此时正当初夏,冰瀑处才开始有明显的雪地。这也是是危险的一段路程,有不知何时会发生的雪崩,和不知暗藏在何处的冰川裂缝。
冰川裂缝宽数尺深数丈,冰壁光滑,皓白透明,若不慎跌落,很难再爬上来。有的裂缝被新飘下的冰雪覆盖,外表看不出来,便形成了天然的陷阱。古剑足穿带钉铁靴,前脚踩实,才将重心前移,提起後脚跟往前踏。程漱玉紧跟着他的足迹走,倒无须担心踩空。
这样自然走不快,愈往上走,衣裳愈加愈厚,古剑手持巨盾帮程漱玉遮风挡雪,仍是一步一步的勇往直前┅┅贡嗄山上雪虐风饕,凝冰裂地的冷。四大统领各携人马,分别埋伏在在几处主要山径上。他们知道古剑熟稔森林,所设的陷阱,全在高逾千丈的雪线之上。刘易风最先来到,抢占了这条最多易行走的攻顶山道,挖了十来个大小雪坑,每个雪坑至少深达一丈,底下布满冰锥,再将冰块煮成水,浇铺成面实中空的暗坑。此处整日飘着大雪,很快便将暗坑表面覆盖的毫无痕迹。
尽管如此,刘易风还是不敢掉以轻心,又沿路埋下了无数绊索、钢钉、绳套等物,定要让古剑逃得了这个陷阱,避不开那个机关。以报前次在密林,害他吃足了苦头之恨。他忙着在山径间来回踱步,督催着手下十几名兵丁,加紧施工。
这些人在这天寒地冻的高山之上,每天饮雪水啃乾饼,足足喝了七天七夜的西北风,兵士们愈挖愈没劲,刘易风则愈等愈是心浮,一见有人偷懒,劈头就是一鞭!这日清晨,终於等到了消息,一名派去探风的亲卫半跑半爬的赶来回报:「来了!来了!看到有人上山了!」刘易风面露喜色,问道:「是他们吗?走那条路径?」亲卫答道:「太远了,还看不清楚是谁?却是从海螺沟往上走。」刘易风脸色大变,骂道:「胡说!那有人走冰川上山的?」本欲一鞭打了过去,蓦然想起:「这小子喜欢出人意表,不能不防。」收起长鞭,率众往海螺沟行去。
当他们赶到冰川边缘时,另外三批人马早已聚在一块,顺着他们的目光眺望,这个时候相距尚有两三百丈,天空仍飘细雪,顶多只能看到两个黑点,正在缓缓移动。
当冰川经过陡壁时突成瀑布状下降,便形成巨大的冰瀑。海螺沟冰瀑高与宽均达三四百丈,是罕见的超大冰瀑,也是雪崩最为频繁之处。四大统领在这座山上到处挖设陷阱,可就千万没料到,古剑为了避开他们,竟挑了这条无人敢走的路!每个人都傻了眼,眼睁睁的看着两人缓步而上。
刘易风道:「这两人忒也大胆,难倒不知这条路径,又是冰川裂缝又是雪崩的,极其危险!」王遂野叹道:「他们多半已知咱们在山上等着,宁可跟老天爷赌命,也不愿陪咱们玩。我们弄了一堆机关陷阱,原来都白忙一场。」金克成心有不甘的说:「难倒就眼巴巴的看着他们上来,再眼巴巴看着他们扬长而去?」刘易风道:「莫非你还有什麽好计?」金克成道:「他想赌赌运气,看看会不会发生雪崩;咱们怎能认输?不管三七二十一,乾脆给他弄造一个大雪崩!」王遂野道:「你疯了不成?一个不小心,连这里也会遭殃!何况雪块是不挑人咂的,万一连程漱玉也被埋死,怎麽交差?」
萧乘龙笑道:「王兄说的极是,现在唯一法子,就是大夥埋伏起来,等他们爬近,万箭齐发,那怕这小子是三头六臂,也得便成蜂窝!」这时手下已拖来几袋麻袋,纷纷拆开,里面全是弓和箭,一一分给所有的人。王遂野等三人接下弓箭,思道:「此处用箭最合适了!我怎麽没想到?唉!又给他抢了一次功!」三人扼腕之馀,暗暗祈祷,待会好好瞄准,非射中要害不可。
原来萧乘龙最後赶到时,好的地盘都被人占了,索性不设陷阱,派人火速至打箭炉采买弓箭,打算一旦发现古剑踪迹,便抢在前头拦截。这些弓箭若是在森林或巷弄之间,恐怕对付不了古剑,但在这无遮无蔽,地滑路险的雪山之巅,却是极难闪躲跃避。
众官兵拿到了弓箭,萧乘龙指着右方一道雪沟道:「大家轻声往里面爬去,等犯人一接近,听我号令,大夥同时起身亮箭,人犯若不束手就擒,大家一起放箭。记住,射男不射女,谁要是射中那个男的,至少也是个千户!」後面两句话说了出来,本来没精打的众士卒们,立刻打叠起精神,一个挨着一个,向着雪沟爬去。
一阵朔风吹来,一名士兵忍不住打起了喷嚏,王遂野过去狠狠捏了一把,道:「谁敢再打一个喷嚏或摔一跤,铁定剥了他的皮!」这麽一来,士卒们无不紧绷着神经,轻手轻脚的爬将过去,深怕一个不慎,引发不可收拾的雪崩巨灾。
众人半爬半走,好不容易才尽数躲藏在雪沟之中,四大统领探头凝望,只见下方百丈之处,有人持着一面大盾牌,正一步一步的往上行来,後头隐隐约约的跟着一个人,每一步都跟着他踩过的足迹踏去。这两人的身子和脸都被这面巨大的船型盾牌遮住,但不看也知是谁,萧乘龙微微一惊,思道:「原来这小子早有防备。哼!你这盾牌虽大,未免太笨重了些。」吩咐身旁几名士兵把箭矢拗断,瞄准程漱玉。
这声东击西之计颇 ,料想古剑手持盾牌,想护住自己不难,却没想到我们连程漱玉也敢射!在风雪中,看不清飞来的箭有无箭矢,依古剑的个性,宁可自己受伤,也会尽全力保护她。如此一来,势必顾此失彼,非中箭不可!随着慢慢移近,两人的身影愈见清晰。只见古程二人都身披黑色大衣,将全身上下裹的严严实实,足穿铁靴,步履稳健,一步一步踩在斜滑的雪坡上,无半分滑动。古剑手上持的盾牌上圆下尖,与人身等长,比肩稍宽,像一艘内凹边翘的怪船,凸面向外,中线附近还有两条莫名奇妙的长肋?看来颇为厚实,怕有百来斤重。
萧乘龙等人苦苦思索,一时也想不透,为何要把盾牌做成如此德性。只见两人行至百步之外的冰岩之上,停足不动,显然已发现了埋伏。众人只好提前起身,纷纷上了弓弦,瞄准二人。
四大统领尚未开口,却见程漱玉粲然一笑,古剑上跃数尺,双手将巨盾举至头顶,落地时,顺势砸下!这个举动十分突兀,惊骇之馀,金克成喊道:「不要!」王遂野喊道:「你疯了吗?」却都忘记他根本听不见。
就算听见也来不及了!这一跃一砸,蓄势极烈,少说也有数百斤的力道。只闻一声暴响,古剑脚下的冰岩,已被打出一道长长的裂缝。紧接着一阵「轰隆隆!轰隆隆!」的声音,回头一望,只见上峰处白光闪耀,冰飞雪舞,倾泻而下,如潮似浪涌来。官兵们无不惊惶,纷纷抛下弓箭,四散奔逃!四大统领见这雪崩的范围极广,绝对来不及避开,各自打死一名身旁亲卫,身子贴地卷曲,将尸身背在背上,当作抵挡岩石雪块的肉盾。
这时候古剑放下船型巨盾,尖翘端对准山下,和程漱玉一前一後的坐了上去,身子後仰,巨盾变成了滑雪的铁船,风驰电掣的往山下滑去。古剑双手握抓船沿,依着游氏三兄弟所授的要诀,专心控稳方向,闪避障碍。程漱玉则紧紧抱住他坚实的胸膛,侧脸贴在他身後,看着眼前景物疾速倒退,她一点也不担心这艘铁船会失控翻覆,只感到好玩至极,犹如置身於琉璃仙境。偶而回头望去,上峰雪烟漫漫,滚滚不息,却是愈离愈远,显然雪块崩塌的速度,还追不上雪船。
古剑将雪船渐渐引至冰川边缘,稍一用劲,将雪船前端往上抬起数寸,慢慢减缓俯冲的速度,在一个小突坡前停了下来。二人下船,翻爬至另一个安全的山面,静待雪崩过去。古剑瞧着程漱玉脸上桃腮微晕,梨颊浅笑,蓦然感到背上还有她留下的软香微温,心底忽地响起了轰轰滚滚的声音,向雪崩似的,一时之间,难以止息。
雪堆滚滚而来,四大统领虽有人肉盾牌挡护,仍免不了随着冰雪冲流而下,时而被高高抛举,时而又摔落斜面,翻翻滚滚不知几百丈远,终於在一个较为平缓的坡面上止住,此时筋软肉肿,全身骨节似乎快散了一般,还来不急挣扎着起身,後面的雪堆铺天盖地的倾覆下来,又把整个人压在雪中。
双手并用,也不知挣扎了几尺,终於探出了头来,四大统领功力深湛,皮厚肉粗,虽然一条命去大半,总算活了下来。除了他们之外,另有三个千户和两个运气不错的卫卒,陆续从雪堆中爬了出来,只是元气更差了。
此时也没气力走路,只好静坐在原地,闭目调息。过没多久,却听见程漱玉的声音:「你们还没死啊!」原来双方止停处相距不远,只不过下山的方式大不相同。
萧乘龙苦笑,挥手把两个侥幸未死的下属招来。两人挣扎着爬来,忽见统领伸出双手,对着自己的天灵盖挥击而来!这一击并不如何凌厉快捷,但这两人也已筋疲力竭,没能躲开,还搞不清什麽回事,便此了帐!其馀三人也各施杀手,或掷尖冰,或出重拳,当场将另三名手下击毙。程漱玉问道:「你们干嘛杀人?」刘易风喘着气道:「咱们赌输了,就该服气,不该再找姑娘麻烦!同时也拜托您隐性埋名,我们假报死讯交差。这种事知道的人自然是愈少愈好。」原来这四人如今成了待宰的羔羊,想活命只有求古剑手下留情。为了要让二人确信他们履行赌约的诚意,竟狠心的将手下杀了,以保证这些人不致泄密。
程漱玉道:「那你们还找不找古剑麻烦?」四人同时摇头,王遂野道:「这小子我们打不蠃又害不死,只好认栽了!」程漱玉笑道:「可是我还是不太放心!如果你们都死了,岂不更稳妥?」萧乘龙笑道:「姑娘此言差矣!如果把我们四个给杀了,狐指挥使会放过您吗?」他所说的狐指挥使正是四大统领的顶头上司狐龙藏,据说武功手段比这四人还更加可怕,若真杀了四大统领,那就表示程漱玉没死,非把他逼出马不可!程漱玉虽然恨憎四大统领,但可不想再过逃命的日子,转头看看古剑。
古剑没有意见,他也不想为了这几个落水狗,多造杀孽。指着腰上铁炼,对金克成道:「弄得断吗?」金克成勉强起身,摇头道:「现在功力剩不到一成。」
古剑走过来,提掌按压在他头顶百会穴上,金克成只觉得一股真气源源不绝的从头顶传来,这道真气强而不霸,能助他也能杀他。金克成不敢乱来,慢慢将真气引至左手,待左掌冒出阵阵白雾,抓住古剑腰上楔子,使劲一扳,已将第一节铁炼弄断,腰上的铁炼自然松落,再以同样的方法解开程漱玉身上的玄铁炼。
二人初卸腰上束缚,身子轻逸了许多,反倒有些不惯。程漱玉扭扭纤腰,捡起脚下断炼,正要离去,却听萧乘龙说道:「姑娘能否留下一个信物,好取信於皇上。」
「也好!」程漱玉掏出一条手绢,道:「顺便给太子留几个字。」萧乘龙道:「那最好了!可是这里没有笔墨┅┅」话未说毕,却见程漱玉用匕首在食指上割了一刀,以鲜血写下:「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写完抛了过去,和古剑并肩下山。
走了大半个时辰,两人始终不发一语。程漱玉走在前头,不时举袖拭泪,古剑心想:「她一定在思念太子。一个芳华少女,既得周旋於後宫,又要亡命於江湖,也真难为!」又想:「和她相处竟月,从未问她家住那儿?这可是我的不是!」正想开口相询,却见程漱玉停步转身道:「阿剑!咱们就在这里分开吧!」
「这麽快!┅┅你家住那儿?要不要我送你回家!」程漱玉浅浅一笑,道:「我故乡在江南,你若一定要送,铁定赶不回来比剑。」古剑道:「那送你到成都搭船,走长江水道,过三峡,穿两湖,很快可达江南。」程漱玉苦笑道:「现在回去,恐怕也看不到半个亲人。你别管我了!快点回家,多练几天剑吧!」古剑听不出她语调中所含的感伤,一时之间,又不知该说些什麽。
程漱玉嫣然一笑,道:「如果有缘,会再相见的!」说罢转身往北方岔路行去。古剑怔怔的瞧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心底忽然有股浓浓的不舍,心道:「她应该会回头吧!就算再瞧一眼也好!┅┅她不是无情之人,总该回头再看一眼吧!┅┅」
程漱玉始终没再回头。只因不想再让古剑瞧见,泛流在她脸上的盈盈泪珠。
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古剑才回过神来,惘然若失,信步往山下行去。走了半个时辰,蓦然发觉心情总是空落落郁沈沈,心想:「我练成了剑法,解开了玄铁炼,终於有脸回家见亲人,理应高兴才对!怎可为一点小事郁抑忧幽?而程姑娘摆脱了锦衣卫,向她如此机灵的人,一定能过个好日子,我也该替她欢喜才是。」想到此处,大吼一声,快步往来路奔去。如今少了玄铁炼束缚,无须分心照应程漱玉,运起内力轻功,驰骋如风,很快就到了山麓。
临晚前来到摩西镇上,这个贡嗄山下的小镇,只有一家没挂招牌的小客栈,远远望去,客人只有零星三五个,聚在门口等着吃剩饭的残丐和乞丐,却有十来个。古剑忽又想起和程漱玉初识那天,便是在一家客栈,那时他衣衫褴褛,饥肠辘辘,被小二误认为乞丐,却被正牌的乞丐排挤。是她亲切的把自己邀请进去,饱餐一顿。想到这里,心底忽起了一个异想天开的想法:「会不会她又走岔了路,也绕到了摩西镇上,易装成一个普通人,正在里面用餐呢!」
走近门边一瞧,里面五个客人,身形面貌都与她南辕北辙,不禁哑然失笑:「我被侯藏象上了身,真糊涂了!方才一路跑得这麽快,就算程姑娘想来,也被抛在後头啊!」小二见他徘徊,走来问道:「客倌!要吃东西吗?」
古剑知道自己身无分文,赶忙摇手道:「不!不!」转身退了几步,此时肚子正好也饿了,想起包袱里还有不少乾粮,暗自庆幸:「这回不用再当乞丐了!」打开背後包袱,找到了程漱玉用来包裹着乾粮的小布袋,抓在手上,竟然沈甸甸的!解开来瞧,乾粮变成一片片的铜钱和碎银,少说也有四五十两。
古剑心底温温融融:「她怕我不好意思收钱,偷偷调了包。有了这些银两,别说返乡的盘缠不缺,就算远赴陕西太白山的食宿花费,也该绰绰有馀。」
挑一片最小的铜钱,又走进客栈,叫了两样小菜,一碗白饭。饭菜上了桌,正要动筷,蓦见门口几个瘦瘪的残丐,正舔唇吞涎,目不转睛的瞧着桌上的饭菜。他当过几天的残丐,跟着他们吃睡,叁与过他们的望江楼大会,虽说是假冒,在他心里,总觉自己耳有残疾,也算半个残丐。一个心软,点点人头之後,又多叫了三样菜,九碗饭,整张桌子抬到门外,邀他们一起吃聊了起来。
扒了两口,见不远处另有五名乞丐,正虎视眈眈的瞧向这边。心想:「我只请残丐,乞丐自然不高兴,岂不让他们日後矛盾加深?何况我小时候也曾在丐帮待过几个月。」拿出几文钱道:「你们自个进去叫饭菜好吗?」几名乞丐喜出望外,接下铜钱,丐帮没有不准进客栈的禁令,都欢天喜地的进门点菜。
残丐们风卷残云般的把饭菜舔个精光,古剑问道:「饱了没?不够可以再叫。」一名瘸丐舔着舌头道:「多谢古善人,我们不能吃太饱。今天把肚子惯坏,明天就更难过了!」忽然跪下来又说:「阿四有个不情之请,附近还有一些兄弟,恐怕也还没吃饭,如果您方便的话┅┅」原来是想叫其馀的兄弟也来享用。古剑当然不反对,赶紧把阿四抬起身,道:「都找来吧!」几名残丐面露喜色,都兴冲冲的跑去叫人。乞丐有样学样,也跑来请托,古剑自无拒绝之理。
没多久人都到了,又加了三十多名残丐乞丐,古剑拿出银子,叫厨子添米加菜。煮好的饭菜都端到外头,大请客起来。瞧着他们吃的津津有味的模样,这些粗茶淡饭好像都变成了山珍海味,内心暗叹:「连这麽一个小镇,都有那麽多的残丐乞丐,可见年岁有多差,但这几年风调雨顺,不该如此啊!看来程姑娘说的没错,当今皇上荒弛政务,纵容贪腐,弄得民不聊生,要饭的自然多了。若非陆续有人饿死,恐怕还不止这个数量。」他做了善事,心情本该舒爽,想到这些,却又沈重起来,思道:「我本事有限,再豪爽也只能请他们吃一顿,那下一餐呢?」
就这麽沿路布施回去,所幸脚程颇快,走了五天,已到了成都城。此时午时已过,古剑心想:「这麽多年没相认,该当给每个人都买一份礼物才是。」於是给爷爷买半斤蒙顶甘露茶,给爹买两瓶五粮液,给奶奶买戒指,给娘买一匹上好蜀锦。他没忘记还有一个姐姐,也准备一些胭脂。这时数数身上家当,约莫剩下十五两银钱。古剑倒不在意,虽说家道中落,再凑个十几两银子,理应不成问题,省吃俭用,也该足以应付远行。
采办完毕,又找了剃头师父,给自己好好修饰一番,变回一个清清爽爽的古剑,与上次那个邋遢的木一竹截然不同,这才往西郊行去。他思乡情切,脚步加快,未到黄昏,已近家乡古家坡。这时心情忽然忐忑起来,也不知待会见到了家人,该说些什麽好?信步走了两三里路,已远远看到红瓦白墙的老家,再看真切一点,院子里还挤了不少人!他给自己开个玩笑:「莫非左邻右舍的叔伯兄弟们都知道我回来了,正准备大举欢迎。」
其实这种场面并不陌生,他家本在古家坡中颇具名望,爷爷更是这个村子的 老族长。经常有什麽大小事情,商量议论也好,排难解纷也罢,村人总是习惯聚在古家的前院,在「仗剑行侠」四字匾额之下,等着古银山做最後的裁示。
再走近一些,原来是家里准备了一些饭菜,请了附近的叔叔伯伯,然而每个人都手上的磁碗中都有饭菜,却无人动箸,尴尬的望着古家的人!古剑全家的人站在一角,除了爷爷奶奶和爹娘外,连姐姐也在场,身旁一个方脸汉子,肩壮膀阔,一脸诚朴,八成是姐夫。还没来得及高兴的大喊,却见每个人无不眉头深锁,忧心忡忡。立在前头的爷爷,更是气恼中略带狼狈,咳了两下,才对着前头一个身穿锦衣的壮年汉子软言道:「宋五爷,您就不能再宽限几天吗?」
那宋五神情倨傲,语带不屑的道:「你给个时间!」古银山左手慢慢的伸出三个指头。宋五道:「三天?」古银山卑声道:「三个月。」宋五咧嘴笑道:「你是铁了心不还钱?」古剑心中一震,他知家境不再宽裕,却万没料到会落到让债主逼上门来的地步!只见古银山道:「不不不!我们一定给!如果到时还不了帐,我古银山随您处置!」宋五插腰笑道:「三个月後,刚好试剑大会结束,带着你们家剑钵,衣锦荣归,到那时谁不卖您面子,这点小钱自然不难张罗。对吗?」古银山尴尬的道:「我们一定尽力争胜!」宋五嘿然道:「只怕世事不如人意,怎麽办?」
原来宋五当初肯放贷古家,便是看在百剑门的份上,想说只要「仗剑行侠」的招牌还挂在上面,就有法子筹钱还债。然而最近却得到风声,说古家的剑钵打算交给古银山的孙婿赵石水,此人虽然日夜苦练,无奈起步太晚,还练不到其岳丈当年境界,想保住百剑之内的席位,机会渺茫。这麽一来,拿什麽还债?他得到消息,古银山在自宅大宴宾客,一方面庆祝其孙女前几天产下一子,一方面提前给即将远赴太白山的孙婿讨个吉利。心想:「你有钱请客,无钱还债!岂有此理!」拿出借条,大摇大摆的前来讨债。
来到古家一瞧,的确请了不少人,料理却十分寒酸。青菜米饭都是自家种的,全摆在一张圆桌之上,几十名亲友在站在桌前围了数圈,也只能轮流夹菜。唯一的荤菜是麻油鸡,煮了好大的一锅汤,却也只放了半只鸡。宋五心中一凉,古家真是愈混愈穷了!正因如此,更加不能放手,就在众人面前闹嚣起来,心想:「这麽多亲友都在这里,你们古家卖山当海,也得想法子还钱吧!」
古银山明白他的意思,还没来得及反应,却见赵石水怒气冲冲的向前挺了两步道:「你这什麽意思?咒我们蠃不了半场剑赛吗?」宋五倒退两步,两手一摊,仍是大喇喇的说:「这是干嘛?要杀人吗?论打架,我怎麽会是你们百剑门的对手?所以没带半个弟兄来。」又指着「仗剑行侠」的匾额道:「但天下事逃不出一个理字,你瞧清楚,上面写的可是「仗剑耍赖」四个字?」
赵石水气的汗毛直竖,抡拳欲上,却被古铁城拖了回来,道:「宋五爷,你搜也搜过,瞧也瞧见了,应该明白,这六十两银子,咱们一时之间,是绝对拿不出来的!」宋五道:「就算你们拿不出来,别忘了,城里还有一个有钱朋友,不能找他奢吗?」
古银山道:「你是说百花庄的洪老爷子?」宋五道:「不然还有谁?趁现在还是百剑门的人,奢点小钱不难吧!」言下之意,三个月後,当你们不再是百剑门,可就更不容易弄到银子。古银山低头道:「不满您说,前年我老伴生了场大病,我早跟他们奢过三十两药费?百花庄虽然家财万贯,凡是亲朋好友前来奢帐,一律不算利钱,也绝不催讨。却有一个规榘:前帐未清,後帐不借。如今就算叫我去给洪庄主下跪磕头,也要不到六十两啊!」
古剑想到家里为了培养自己,耗尽了所有积蓄,心情愈发沈重起来,走上前去,从包袱里掏出所有的银两,道:「这里还有十五两银子,您先拿去吧!」古银山乍见一个似曾相识的陌生少年,忽然慷慨解囊,不敢收下银钱, 异的问道:「您是?┅┅」古剑放下手上的包袱,喊道:「爷爷!您不认得吗?我是阿剑!┅┅」
这话一出,几乎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古奶奶手上的饭碗匡当一声落地,过来端详了一下,才道:「真的是阿剑!啊!长这麽大了!」说完将古剑紧紧抱住,泪湿双颊。母亲和姐姐也都围了过来,眼眶也都润了,爷爷及父亲则紧握双拳,亦是激动不已。旁观的许多亲友邻居则窃窃私语,纷道:「这不是小时候那个调皮的阿剑吗?这可真是太好了!我还以为他死了呢?」
宋五却在这个时候翻动古剑的包袱,把里面的东西全抖了出来,指着几样礼品笑道:「上好的五粮液、蒙顶贡茶、胭脂、蜀锦和纯银戒指,这些玩意,一般穷人买得起吗!」古剑赶忙解释:「我多年没回家,这些东西,是买来孝敬长辈的!」接着把戒指交给奶奶,蜀锦给娘,胭脂给姐姐,茶和酒分别给爷爷和爹。
古铁城接下瓶酒,忽然无名火起,重重朝地上砸去,瓶碎酒溅。古银山也一把将整包茶扔洒在地,四散开来,斥道:「你还有脸回来?」古奶奶护住古剑,道:「回来就好,你们发什麽臭脾气?」古银山骂道:「若不是这个不肖子,咱古家怎会落的如此田地?」古剑难过至极,跪下说道:「爷爷骂的是,孩儿不孝,老是令你们失望!」
古银山见他认错,突然心软起来,正想安慰几句,却听宋五发声道:「你们家的私事,能否待会再说,我可没耐心再等下去!」古银山把手上的银子全给了他,道:「我只有这些!了不起再加上戒指、布料和胭脂,一并拿去。」宋五笑道:「那三样女人的玩意给我干麽?通通拿去当铺,也换不了几个钱。现在还差四十五两,倒是有个东西可以抵帐。」古铁城道:「什麽?」
宋五指着古剑身上的那把「漱玉剑」。古剑摇头,道:「不行!不能给你!」
古铁城道:「你就给他吧!以後有机会,再打一把更好的就是。」古剑想起程漱玉为这把剑所下的心血,说什麽也不肯让剑,仍是坚决的猛摇头,道:「爹!江湖有言:『剑在人在,剑亡人亡!』┅┅」古铁城怒道:「是有这种说法。但你从小到大,不知换了多少次剑?当时怎麽不说呢?」
原来七大门派的剑法剑风都截然不同,所适合的剑,在长短厚薄上也各有差异。古剑学艺之时,为了适应各派的剑法,每换一个门派,就得换一把合适的新剑,旧剑只好折价当给当铺。古剑换了七次门派,光是换这七把剑,就花了不少银子。爹这麽一提往事,古剑可完全没得辩驳,但无论如何,总是不肯让剑。依然摇头道:「钱我会设法。但这把剑,说什麽也不能给人!」
宋五道:「这把剑的剑柄上 金嵌玉,让我瞧个仔细,如果是真金美玉,,挖出来抵债也够,剑也可以不给。」说着靠了过来。古剑却一把手遮住剑柄,连看都不想让他看。
宋五这次的要求倒是合情合理,众人都想:「那只是装饰的玩意,要就给他吧!何必如此?」
僵持半晌,古银山忽然叹气道:「唉!这种不肖孙儿,算我白养!铁城!去把房契和地契拿来!」古铁城还在迟疑,古银山催道:「快去!」
房契地契很快拿了出来,古铁城交给宋五,道:「先押着,如果三个月後我们还不了钱,便是你的。」宋五道:「好!三个月内你们若能凑齐了六十两,就不用搬家了!」赵石水大声道:「不是给了你十五两吗?怎麽还要六十两?」宋五笑道:「那算是利钱,如果今天你们拿得出来四十五两,自然不用加回去。」「走吧!」他多待一刻,就让古银山多一份难堪,不想再纠缠下去,挥手请他尽速离开。
宋五走了之後,众亲友也觉得颇为尴尬,饭也不吃,纷纷告辞,转瞬间走的一个不剩。
诺大的院子,忽然沈寂下来,只见古银山的脸一阵青一阵白,过了良久,才渐渐压抑下来,道:「听说你学会了一套剑法,叫什麽『无常剑法』的?」古剑点头称是。古银山道:「练一遍瞧瞧!」
古剑起身,走到院中,拨剑演试起来。此时天色将暗未暗,他要让家人知道,这几年没有白混,一招一式都使得十分卖力,一套无常剑法使完,已是汗流 背。转头瞧瞧父祖的反应,却见父亲难掩失望,爷爷脸上老泪纵横,哽咽道:「我看你那麽爱惜剑,以为真练出了什麽了不起的剑法来!唉!┅┅没想到花了那麽大的心血培养,却只得到这种结果。」古奶奶却道:「我看很好啊?挺有精神的。」
「你懂个屁!招式怪异散乱,这种剑法拿了出去,不笑掉人家大牙才怪!」古银山道:「老实说,这套剑法是跟谁学的?」古剑道:「没有跟谁学的。」古银山道:「笑话!难不成你晚上作了一个梦,神仙跑来教你?」古剑思虑了一会,才照实说:「那天听说商门主要将孩儿逐出青城派,实在没脸见您,便跳下悬崖,却没死成。刚巧碰上了一个武林前辈,把我带到川北的九寨沟,叫我把以前所见所学的剑法作一番叁悟与整理,弄出这一套无常剑法。」古银山笑道:「这可真是天大的笑话,就凭你这种脑子,也能创悟出什麽像样的剑法?这个前辈是谁?怎麽开这种玩笑?」
古剑本来不欲说出狐九败的名字,如今却想:「看来爷爷和爹也瞧不出无常剑法似拙实巧,似乱实奇的威力。若不把狐前辈的大名抬出来,他们是不会再对我正视一眼。」说道:「这位前辈名叫狐九败。」古银山以为听错了,又问:「你说谁?」古剑仍道:「狐九败。」
古银山父子忽然大笑了起来,虽然笑的夸张,却蕴藏着许多无奈失望。古铁城道:「听说你聋了,没想到也傻了。你知道狐九败是谁吗?如果真是他,只要教你个三天,就可以强过我啦!」古剑终於明白,自己的经历异於常人,件件匪夷所思,怎能求人相信?如今除非找人比剑,否则就算说破了嘴,也是徒劳。
古奶奶愈听愈是不忍,过来拉着古剑道:「这麽一折腾,大夥都还没吞下几口菜呢?这可是咱们古家的团圆饭,尽早趁热吃吧!」招呼着大家围桌吃饭,古银山闷不吭声的扒了几口,说一句:「早就凉了!」放下碗筷,迳自回房休息。
古剑心下难受,也是食不知味,奶奶却拚命挟菜过来,频频询问这些年来的种种经历。古剑能说的就说,但有的事说出来太苦,怕她难过;有的事说出来太险,怕她担心,只好含混带过。而与锦衣卫之间的纠葛恶战,更是一个字也不能提。古奶奶见到古剑平安回家,已是欣喜若狂,并不在意他能否学到什麽好身手,不断安慰说:「学不成剑有啥要紧?过几天就让你到城里学手艺,依我看来,无论是木匠、铁匠,都好过舞刀弄剑的『杀人匠』。」这番话又让他想起了程漱玉,心想:「若要学这些东西,我早有了一个好师傅,何必找旁人?」
当晚古剑独自一人睡在偏房,他一直随遇而安,到那里都能很快入睡。但如今回到熟悉的老家,心中却是思潮汹涌,翻来覆去,竟是难以成眠!此时月色溶溶,透过窗棂洒在床前,索性起身坐在床沿,拨出桌上的漱玉剑,怔怔的盯着。
蓦然背後亮起一点微光,转身一瞧,是奶奶手持烛台开了门。古剑道:「这麽晚了,您怎麽还没入睡?」奶奶微笑道:「我也睡不着!」她把烛台放在桌上,坐在古剑身旁,抓住他的手道:「告诉奶奶!你是不是也很想上陕西比剑。」古剑缓缓点了头,他现在有信心能打出一番成绩,为何不去?古奶奶道:「我去跟你爷爷说,让你明天和石水比一场,蠃的人就去比剑,如果你输的话,可得答应奶奶,忘记这些江湖玩意,好好做个普通百姓。」古剑道:「这样好吗?爷爷已经把剑钵给了姐夫┅┅」古奶奶道:「有什麽不可以?这可不是奶奶偏心,说实在,石水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但古家的剑钵,本来就准备留给你的,他们以为你死了,才开始培养石水。如今你回来,论资格两个人都有,自然要真刀真剑的比上一场,才算公平。怎麽可以只凭几招耍得不够漂亮,就断定你不行!」古剑欣然点头,道:「谢谢奶奶!孩儿明日一定尽力表现,不让您失望!」祖孙两人又说了一段体己话,直到蜡烛燃尽,奶奶才回房安睡。
古剑躺回床上,仍是心事如潮,只好再度起身,穿上外衣,想去室外透透气。大门一开,却见月光下,有人在院子里卖力舞剑,正是姐夫赵石水。他一见古剑,立刻收剑,朝着古剑微笑道:「抱歉!吵到你啦!」古剑道:「一点都不,我听不见。」赵石水道:「啊!我忘了!」古剑微微一笑,道:「你好认真,这麽晚还在苦练。」赵石水道:「离正式比剑还不到两个月,不加把劲怎行?」
古剑心中一阵欠然:「他已认定自己是古家的剑钵,若被抢了回来,一定十分不快!」说道:「只不过是一场比赛罢了,您也不必太过看重。」却见赵石水道:「阿剑,不满您说,我自小家里就穷,向爹学剑的目的,就是盼望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後来认识了你姐姐,想娶她进门,爷爷说你已经死了,古家不能绝後,硬逼着我入赘。为了你姐姐,我认了!却因此被村子里的人更加瞧不起。所以为了古家的名声,为了我自己,为了你姐姐,更为了让我那个刚出生的儿子古钧,日後能抬起头来做人,我一定得好好把握这个扬眉吐气的大好机会!」
经他这麽一说,古剑的心情立时沈落谷底,思道:「他那麽看重试剑大会,我怎能争呢?」沈寂半晌才道:「原来如此。那您继续练吧!我不打扰了!」说罢回房。反覆想着:「倒底该不该和姐夫争抢剑钵?」如此一来,更加难以成眠。
就这麽眼睁睁的瞧着屋梁,直到天亮,父亲开门叫人,对他说道:「到前院来,把剑带着,爷爷说要再给你一个机会。」
来到院子,家人已全在等着,就连还在坐月子的姐姐,也抱着婴儿站在门口,冲着古剑微笑。古剑还她一笑,心想:「她到底是希望弟弟打蠃,还是夫君获胜?女人多半是偏向丈夫的,只是她以为丈夫一定会蠃,先给弟弟一个安慰的笑。或是这一笑,是求我手下留情?」
古银山道:「我把剑钵交由石水担承,听说你不太服气。既然如此,就让你们两个比试一场,好让你心服口服。」赵石水手持长剑,已立在场中,道:「阿剑!你别客气,把学会的妙招全使出来,如果蠃了,剑钵就让给你。」说着已拨出长剑,蓄势待发。
古剑也拨剑相对而立,古奶奶喊道:「小心啊!可别伤了彼此!」但此时的古剑心乱如麻,根本没留意。
赵石水一声:「注意!」施展古家剑法的第一招「平野流星」,向着古剑腰腹划来。这一招来势颇快,但他一味求速,却未能守御周全,古剑一眼就瞧出了七八点破绽,其中三个十分离谱,一招便可令其弃剑认输。然他只是轻轻的挡了回去,双剑相交,觉得从小做惯庄稼的姐夫,膂力尚强,内力却是颇有不足,自己只要抓住时点,略出狠劲,便可将来剑震飞。
他本来打算承让,现在不禁又犹豫起来,心想:「以他这种功夫,决计过不了关!咱们古家已是第九十一剑,任输一场,都得落到百剑之外。保不住百剑门的资格,爷爷和爹,岂不难过极了!」然而抽空瞥一眼姐姐,见她满脸关怀神色,心中又软,思道:「我和姐姐相处时日不多,但只要在一起,她都对我照顾有加,好几次爹把我关在後山茅庐中禁食,都靠她偷偷送来的饭菜充饥。一次被爹发现,姐弟俩被打个半死,但是过了两天,她还是照送不误。」这样忽忽过了一百多招,古剑一会儿想让,一会儿想抢,始终拿不定主意,他心情愈来愈乱,渐渐有些心不在焉。
赵石水本来怕伤了古剑,出招虽快,却都留有馀劲,心想要打败他不难,可别伤了奶奶的爱孙。然数十招一过,却觉得愈打愈是古怪,只见古剑随意挡架,也看不出其剑招有何高明之处,却总能接下自己的攻势。一股好胜之心慢慢被激起来,出剑愈来愈快,用劲也不知不觉的强了起来。
蓦地里,赵石水突然变招,长剑忽交左手,连人带剑直扑过来!这一招「换月追星」是古家剑法中最为奇狠的绝招,也是古银山最喜欢演练的绝招,常说当年就是靠这出奇不意的一招,抢进了百剑门的席位。古剑也学过一阵子的家传剑法,当时根本无法理解这招的奥妙之处,如今不但看出来了,也发现了这招的破绽。然而这招本是拚命的招式,但见赵石水疾扑而来,左手剑笼罩住自己周身十几处要害,若不想认输,只有对着他右臂削去。但对手来势太快,以姐夫的功力,能否立即止步停势?万一不能,整条手臂都会被削断。他那敢冒这个险,立即弃剑,侧身退了两步。
赵石水的长剑立刻抵在胸前,道:「谢天谢地!我一出剑就後悔了,真怕不小心伤了你!」古银山道:「石水太过紧张,影响了正常表现,要不然根本无须用上这一招。」古铁城道:「阿剑的剑法倒比我们原先的估计强,但仍不如你姐夫,你服了吗?」古剑点头,默然无语。
古奶奶过来牵着古剑的手道:「没关系的,待会奶奶就带你进城找表叔,不出三年,你就是一个有名的木匠师傅。」古剑道:「奶奶,学手艺的事,等我们从太白山回来再说。」古奶奶还没开口,却见古银山道:「不学剑了,你去干嘛?」古奶奶道:「让他去吧!毕竟他也辛苦学了那麽久的剑,少年心性,就算不比赛,也会想瞧瞧热闹。」古银山摇头道:「你不晓得没有盘缠了吗?若借不到钱,别说阿剑,就连我也去不成!」
古剑道:「我自己会想办法,绝不花您一分钱。」古银山没好气的说:「有什麽法子?去找以前那些残帮的朋友借吗?还是你也变成残丐,沿路乞讨。」古剑沈默不语,古银山也觉自己骂得过份些,道:「随你吧!要去就去,万一饿死在路上,可别怨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