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蚂蚁记

第五十四章 蚂蚁记

这一日,无情来到比较靠近碎云渊的一处叫做土坑的地方,这小镇只有五、六百户人,

以种稻麦为生;此处啬夫里吏,极少入城见世面之故,孤陋寡闻,连四大名捕是什么人,只

怕也没听说过,问起刘独峰这一行人,他们倒有讯息。

他们有的却是昔日刘独峰刚到的时候,攻破毁诺城,追击息大娘等人的消息。

这儿一带的人对毁诺城的女子显然很有好感,对刘独峰“助纣为虐”覆灭毁诺城的作为

决不予好评,只不过这一路上,大多数的人都“敢怒不敢言”,土坑镇的人则较朴直,见无

情打探行踪,都很不乐意相告。

至于毁诺城惨遭荼毒,官兵如狼似虎的劣行,乡民提起此事,莫不咬牙切齿。

无情听在心里,也感沉重,官兵军队如此无法无天,怎能治理好天下?

有一名衙差还充满敌意地道:“这位公子爷,你要打探官爷押解犯人的事,小的实在不

知道,就算知道,也轮不到小的知道,不过,那些官爷们从连云寨打到碎云渊,他们的马踏

坏了我们的秧,他们的脚步,踩坏了我们的苗,他们还放一把大火,烧了我们的田,还抓了

我们折妇女,吃尽我们的干粮,这些案子,呈报上去,乡绅的爷们不理,县衙的爷们也不

理,这又怎么处理?”

无情顿感无辞以对。

另外一名差役犹有余忿,道:“五重溪的一大片稻田,全给烧毁了,还有几具尸体,有

一具身子全埋在土里,只剩下头露土外,五官都被烧焦了,火是官兵放的,这是怎么一回

事?就算处决犯人,也不须用这等酷刑,并要咱们一大块熟了的稻米也赔上去!”

一名老捕役感叹地道:“早知道这样,这次我们就提早几天收割,就不致今年入冬便要

捱饿了。”

无情听得心里一动,道:“被埋在土里烧焦的人可知是谁?”

衙役道:“我们怎么知道、五官烧焦,辨认不出了,就是他父母前来,也保教他们认不

出这是准。”

那老捕役忽道:“在他尸首旁,倒有一支被烧得变了色的金枪。”

衙役笑道:“要不是烤褪了色,这支金枪又怎会留在那里,早给那些强盗都不如的官-

-咳,那些人,抢走了。”

无情心头一动,即问:“那支枪在何处?”

老捕役道:“公子要检查凶器?”

衙役哼哼地道:“公子爷要这柄金枪,拿去也无妨,咱们这儿,地僻人穷,可没有什么

好孝敬的。”

无情语音一整,道:“各位,我这次来,旨在查案。官兵罔视国法,残民放肆,我一旦

证据齐集,定必举报,绳之以法,请诸位万勿因害群之马,而怨怼于朝廷。我是个残废的

人,千里迢迢来查案,为的是弄清楚,其中有无冤情,须否平反,否则千里往来,风尘仆

仆,又何苦来哉?我双腿已废,高官厚禄,荣华富贵,对我又有何用?望诸位仗义相助,以

匡国法,成某人感激不尽。”

这干差役听无情如此诚恳直言,又见他真的下身残废,为之感动,都严肃认真了起来,

带他进入班房,端出长枪,让无情过目。

无情仔细视察金枪,见枪身虽已变色,但确是用钝金镶裹,此枪锋链作波曲状,更特别

的是,枪尖已脱离枪杆,仅连着一条幼细的铁链,内有机括,虽然是使枪者已在格斗中放出

枪尖,暗算敌手,但在金枪脱手时,定必十分仓促,以致尚未将枪尖安装回杆上去。

无情向诸人道:“可否劳驾诸位,带我们到现场看看?”

老捕役等人都说:“好。”

金剑在路上悄声问无情:“公子,这枪有什么跷蹊?”

无情道:“这枪没什么特别,只是使用这柄枪的人,如果我没料错,便是连云寨的七寨

主孟有威。”

银剑接问:“孟有威?‘金蛇枪’孟有威的手上金枪,怎会离手?”

无情道:“所以我怀疑孟有威已被烧死,否则,大火灭后,他大可回来寻回金枪的。能

令孟有威命丧的战役,自然应该去看看。”

于是他们到了五重溪。

无情请诸差役先回乡镇,也嘱金、银二剑,到溪边去掐虾抓鱼作乐。他则自己一人在旷

野上沉思。

与其说是旷野,不如说是一大片烧焦了的田野。

一大片昏鸦掠过上空,或许它们在前些日子还栖息在稻田间,但而今稻草已被烧个干

净,昏鸦无处可栖,唯哑哑鸣叫。

天际残霞如赭。

四野苍茫,远处五重溪映如金带。

烧剩的残根,烧焦的枯烬,使得这四周都有一种焦辛的味道。

被火烧过的地方,都有这种历劫的遗味。

这样一片土地,就算能再翻种,起码也要三、四年后的事了,一片肥沃的土地,给一把

火烧成这个样子,难怪乡民们无不惋惜。

无情长叹一声。

他望着残霞、归鸦、以及远方金光闪闪的河流,心中可一点头绪也没有。

听说这块焦土上,曾发现一男一女相拥的尸首,但后来被“那一干官爷们挫骨扬灰”,

尸骨全无。

这使无情心里有一个想法:看来,黄金麟、顾惜朝等人曾在此地全力围捕犯人中的高

手,以致损失了孟有威,但犯人中也有一男一女两大高手丧命于此。

--这一男一女,既然不是戚少商与息大娘,那么,会是谁呢?

无情也在这段日子里,逐渐弄清楚了:江南霹雳堂分堂堂主雷卷,还有年轻一辈的出色

人物沈边儿,还有毁诺城的唐二娘、秦三娘,也卷入这场腥风血雨之中。

如果这地方只是顾惜朝集团与息大娘的人火并之处,那么,与刘独峰押解戚少商无关,

自己算是白来一趟了。

无情心中忽然生起一个奇怪的意念,他是向那一对被烧死的男女默祷:如果他们真的是

同情支持戚少商的友人之英魂,请让他能够掌握线索,救走戚少商。

无情如此默念了一会,也没有什么灵感,只是晚照愈来愈黯淡,霞色愈来愈深艳罢了。

其实,他也不求有什么结果,低首沉思了一会,正想回去,忽然,腿腰之间,疼了一下,像

给什么东西螫了一下似的。

他开始还以为是蚊子,伸手一捏,才知道是只蚂蚁。

他坐在木轮车上,蚂蚁沿着轮车,爬上了几只,是一些红头火蚁,螫人特别疼痛。

无情也并不在意。

他甚至连那只蚂蚁都没有捏死。

他只轻轻挥指,弹掉那只蚂蚁。那只不过是一只小小的蚂蚁。

地上还有许多蚂蚁,正排成一个行军的阵势一般的,往灰烬堆里婉蜒而去。

由于无情稍稍移动了这一下,有好几只战斗力强,警觉性高的蚂蚁,都停了下来,抬头

昂身,触须交剪磨动着,似乎是要用这种姿势来阻吓敌人的侵犯。

无情不觉莞尔。

他发觉这些蚂蚁正抬着一只死去的壁虎,往蚁洞里爬去,十分有规律、守秩序。

有一只蟑螂,一只爪子被一只蚂蚁噬住,它抖不掉,第二只蚂蚁又缠上了它,它抖动再

三,还是甩不开。

这就注定了它的噩运。

蚂蚁群拥而至,终于把它噬伏。

蟑螂身上都铺满了蚂蚁,然后小蚂蚁又同心协力,拉须的拉须,抬腿的抬腿,把偌大蟑

螂的身子推动,拖回蚁穴里去。

无情忽然觉得很佩服。

这些小生命的战斗力顽强勇猛,而且团结合作,远超乎人类。

他心中除了感叹之外,还有一些什么,但却不怎么为意。

他隐约听到远处传来金剑和银剑传来嬉戏的声音,觉得很安慰。

他遣金银双剑去溪边玩耍,便是不想这些孩子太过沉闷,这该是他们嬉闹玩乐的时候,

然而,他却教了他们狠辣的剑法、武功,以及对付成年人奸诈之心。应变之法,这实在都使

孩童的心理负担过重了。

他自幼失双亲,身患残伤,任何在别人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自己却要花十倍八倍的苦

功才能达到;他为报答诸葛先生,很早就少年志成,为诸葛先生分忧解劳,所以未曾享受过

多少儿时的乐趣,他当然不欲四剑僮步入他的后尘。

四剑僮本是遭人掳劫拐带的孩童,无情因侦破一案,把他们救出后,收养教诲,才学得

一身本领。无情因内息走岔,双腿已废,既精习暗器,可在远距离防身,便无法兼通剑术,

他把剑法尽皆传授给四剑憧。

他跟四剑僮已经不只是主仆的关系,而且有一种至深的真情,他自己已深知吃公门饭

的,就算是六扇门中的第一把好手,生活也并不安定,常在刀口敌血的日子里过活,随时都

有生命的危险,所以他希望俟四僮长大后,退出江湖,出仕或从商,总而言之,有安稳的生

活才是至为重要的。

而他自己呢?

他是个残废的人,天生就不幸与寂寞。

可是他偏偏害怕寂寞,怕不快乐。

他回想三个同门师兄弟,本来也是在江湖涉险里过活,热闹但又寂寞,多变却也恒常,

不过,近来却有了变化。

冷血跟习玫红是一对欢喜冤家。

铁手跟小珍一刚一柔,正是一对令人羡煞的爱侣。

追命与离离的苦恋,更似酒入愁肠愁更愁。

只有自己……

无情无奈地苦笑一下:他难动真情,一旦动情,则永难磨灭。他跟姬瑶花一场由爱转恨

的感情,已使他饱受创伤。

人总是要有一个安栖之所的,他希望日后四剑僮都比他幸运。

想到这里,心头忽又是一动。

人的思想有时候是很奇怪的,偶然会有刹那的灵感,但又不易捕捉,轻易溜走,不容易

回想得起来。

无情也在奇怪:那是什么事情?已经是第二次浮现了,通常,那是极重要的发现,才会

有这种情形,可是,究竟那是个什么样的意念呢,

他忆起刚才思索的事情,尽可能联想起一些相关的东西;通常,一个人要唤起自己的记

忆,这是一个较为有效的法子。

“……人总是要有个安栖之处的--”他刚才曾想到这一句话,那念头就一闪而过,难

道,那意念跟这句话有什么关系不成?

他突然明白了。

--蚂蚁!

他的腰脊立即挺直起来。

通常,他遇上大敌、或处理要务时,都有这种绷紧的反应。

他刚才思索的时候,眼睛不自觉的凝视蚂蚁的行列,想到这句话。--“人总是要有个

安栖之所的”,蚂蚁,也正往它们的“安栖之所”行去。

本来,这并无特异之处,可是,一处刚经过大火烧得一干二净的所在,又怎会有蚁穴

呢?

--蚂蚁怎么会选在火神肆掠过的地方建穴?

--蚂蚁的巢穴,总是离可以觅食物的地方不远,何况,这祝融肆威之处,居然还有壁

虎和蟑螂!

--本来,这些爬虫集处的地方,应该是食物贮藏之地才是!

--可是,这儿在几天之前,被一把大火烧得什么都不剩!

--这是什么道理呢?

无情循着蚂蚁的路向跟去,只见一处废墟,倒着几根烧焦了梁木,显然在大火之前,有

一间小屋便是建在这里。

屋子早在大火里烧得个什么也不留。

蚂蚁的行列却钻入黑土里。

--难道下面是另外一个世界?

无情立即采取行动。

他推断出从前这儿,是一大片稻田,屋子建在这里,多半会怎么一个位置,再从残余的

梁木中推算出这屋子原来的方位与陈设,然后,很快地找到一重心。

无情在四大名捕中,原就精通奇门遁甲、五行布阵,所以,很快便能判断出:假使要在

此处辟一地道,而又要能隔断火焰,水源自给的话,会设在何处。

他已找到了那个地方。

然后用了三种手法,五种手段,终于把一大堆杂物清除,掀开了一块已被烤烧但仍紧合

的铁片揭起。

他才掀开铁皮,一道刀光,迎面飞到!

无情精于暗器。

无情善于应变。

他在揭这块铁皮时,也暗自警戒。

他的轻功奇佳,一有异动,立时就翻退而去。

可是,这一道刀光之快、之奇、之锐,令他完全不及应变,不及招架,不及退避!

他的手仍扣着铁皮,突然往下一压!

这刹那间铁皮遽沉,加上机括本身的弹力,骤然而及时地盖下!

“崩”!

刀破铁皮而出,露出尺长的一截刀尖!

这铁皮足有近半寸厚,虽经大火烧过,但铁质无损,地底下那人的一刀,竟有如斯威

力!

刀夹在铁皮破洞里,刀尖离他鼻尖不及一寸!

无情知道自己无疑是在阎罗殿里打了一个转回来。

他毕生历经无数战役,但这一刀之险,委实向所未遇!

要不是自己双手仍扣着铁皮,这一刀,就断断避不过去!

他长吸一口气,道:

“好功力!”

他却不赞暗器快、刀法好!

如果那人擅刀法,精于暗器,此刻,他己永远没有办法再说出任何一句话来了。

第五十五章 太阳下去明朝依样

无情又长吸一口气,才能平定乍死还生的震动,他扬声道:“尊驾何人?在下不知下面

有人,大胆冒犯,还请现身相见。”

地底下没有人回应。

无情等了一阵子,他跌坐在残烬之中,白袍萎地,状甚安祥。

暮色渐渐降落。

无情又道:“这地穴出入口虽不易强入,但如我要攻破,并不是难事。天圆如张盖,地

方如某局,此穴暮入阴中,东壁四度,若用炸药,全室必致塌毁,阁下恐难身免。至于四角

的通风口,若加以封闭,也不是件难事,阁下不是要逼我如此罢?”

久久,只闻乌鸦偶尔飞落在残烬之地,但无回音。

无情微一皱眉,问:“尊驾是不肯相信在下所言?”

忽听远处“呀”的一声,接出“铮铮”二响急速出剑的啸风,无情脸色倏变:不好!原

来这地下石室,还另有通道,室内之人,己乘他说话之时,潜离地底,却教金银二剑发现,

动上手了!

无情知道敌人武功极高,内力深厚,金剑银剑,绝不是其敌手,双掌往地上一按,正转

身弹出!

就在他的注意力刚离开铁皮,转身离去的刹那,“砰”地铁支被一掌震开!

无情已不及回身!

他藉双掌一按之力低头疾冲了出去!

一缕指风,破空急射,啸地自他头上掠过!

他头上的儒巾飘落下来!

头发披落在肩上。

无情仍是没有回身。

他双腿转动不便,而他知道在他背后的,肯定是第一流的劲敌。

刚才如果他先回过身来才应敌,那一指早就洞穿了他的额头。

后面的人,早已窜了上来。

那人似也没想到对方居然躲得了他这一指。

无情心急。

但他没有回身。

这一回身,可能就永远翻不了身。

他急的是心悬于金银双剑的安危。

隔了半晌,那人轻咳一声,道:“好快。”

无情道:“太阳落得好快?”

暮色却已十分沉重,昏黄的夕阳,隔着烧焦的木柱照进来,很有一种荒凉的感觉。

那人道:“两次你都闪躲得快。”

无情道:“你的指法也很快。”

那人咳嗽,咳得好一会,有些气喘,气咻咻地道:“我不知道你的腿……”

无情挺直了背脊。

那人顿了一下,才接道:“要是我知道,我就不致要暗算你。”

他一字一句地道:“我们可以公平的决一死战。”

无情冷着脸孔道:“没有什么公不公平的!你暗算我,也没能杀死我。”

那人淡淡地道:“以刚才的情形,我尚不能得手,我的武功,只怕不及你。但是我占了

三个便宜。”

无情道:“你有腿,我无腿。”

那人道:“我在你背后。”

无情道:“还有呢?”

那人一拍手掌。

无情身前丈远之处,就出现一个女子。

女于皓腕上掣着一把刀。

刀架在两个孩子的脖子上。

两个小孩当然就是金剑与银剑。

金剑与银剑的眸子,都有点害怕的神情。

他们不是怕死,而是怕无情责怪。

押着他们的女子,在暮色里,眉毛像两把黑色的小刀,眼睛利得似两道剑。

秀丽的刀。

美丽的剑。

这女子的英气在暮色里份外浓。

无情一点也不轻视这个女子。

她能够在片刻间制伏金银双剑,武功自然是高。

他看得出金银双剑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他没有动容,但心已被牵动。

他待四剑僮犹如兄弟、手足。

后面的人并没有看见他的脸,但仿佛已了解他脆弱的内心。“这是你的手下?”

无情淡淡地道:“这就是你占的第三个便宜?”

“不是,”那人斩钉截铁的道,“我不会用他们来威胁你,不过,我们有两个人,你一

个。”

无情静了半晌,才一字一句地道:

“有一句话,我要告诉你。”

那人道:“请说。”

无情道:“你一个便宜都占不了。”

话一说完,两道激光,电射而出,一前一后,快得连声音也没有!

背后的人明知道无情会出手,他早已有防备。

可是就算他有防备,一样无法应付这样快疾无伦的暗器!

厉芒一闪的刹那,他已全身拔起!

可是他拔起得快,暗器却半空一折,往上射来,闪电般到了胸口!

他拇食二指一屈一伸,“拍”地弹在暗器上!

他弹出这一指之际,还不知道是什么暗器,当手指与暗器相接的刹那,他已知道那是一

把刀。

一柄薄刀!

他这一弹,是毕生功力所聚,弹在暗器上,暗器哧地激飞,但突然之间,他头上一根烧

焦了的柱子,和着石屑,塌了下来,当头砸到!

他马上双掌一架,斜掠而去,这瞬息间,他知道那一把飞刀虽被他弹飞,但对方把一切

应变、方向和力道,计算得厘毫不失,飞刀旁射时切断了原已烧成焦炭的柱子,向他塌压了

下来。

他足尖落地,放眼望去,场中局势已然大变。

无情的另外一枚暗器,已在那女子未及有任何行动之前,打飞了她手中的单刀,同时

间,他已飞身过去,护住了金银二剑,并替他们解了穴道。

待那人落地时,无情已扳回了大局,望定向他。

无情道:“是不是?我说你一件便宜都没有占。”

那人终于看清楚无情的形貌,冷沉地道:“你是无情,四大名捕的无情!”

这样的残障,这样的年纪,这样的暗器,这样的轻功,武林中,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

无情道:“如果你不是重创未愈,我这道暗器,未必能拦得住你,雷堂主。”

那人一震,苦笑道:“看来江湖上满脸病容,身子赢弱的人,真不算多。”

无情道:“半指挽强弩,一指定乾坤,阁下在此时此境此地,还裹了件大毛裘,要不是

雷堂主,还有谁能弹指间震落在下的暗器?”

雷卷苦笑道:“你既已算准我接得下你这一刀,所以才利用我这一指之力,刀断残柱,

阻我扑前,也就是说,早在回身之前,已知道我是谁了。”

无情道:“转身以前,我只是猜臆,未能断定。”

雷卷道:“要是我不是雷卷,接不下你这一道暗器呢?”

无情道:“那我会发出更快的暗器,击落我这把飞刀。”

雷卷长叹道:“原来你还有更快的暗器。你没有施放暗器以前,我也猜是你,但也不能

肯定。”他喃喃自语道,“他们果然派四大名捕来。”

无情回身道:“我正要找你。这位是毁诺城的当家罢?”

那女子声音低沉,眼见这无腿青年在举手投足间击落了她手中的单刀,抢回了金银二

剑,但毫无惧意:“我姓唐,唐二娘,唐晚词就是我,大捕头,你要拿人,就请便。”

无情摇首道:“我为什么要抓你?”

唐晚词盯着他道:“你要抓人,何须问犯人理由!”她缓缓把手腕举近颊前,用鲜红的

唇,吸吮皓腕上鲜红的血。

无情刚才用一叶飞刀,飞射在刀柄上,震落了她手上的刀,虎口渗出血渍。

无情看着她吸吮伤口的神情,心头突然有些震荡,好像风拂过,一朵花在枝头催落。他

从未见过这样一双凌厉的眼神,但美丽深刻得令人连心都痛了起来。

这使得无情突然忆起了一些不欲忆起的事:

--姬瑶花临死前,被浓烟熏过、被泪水洗过的眼睛。

这使得他一时忘了回应唐晚词的话。

雷卷突然发出一声铺天卷地的大喝。

雷卷瘦削、苍白、身子常半裹在厚厚的大毛毯里,看来弱不禁风。

可是他那一声大喝,如同焦雷在耳畔乍响,连无情也不禁为之一震,金银双剑,一齐坐

倒。

雷卷衣风猎猎,飞扑而至。

无情霍然回身,他要应付雷卷飞身扑来,至少有十七种方法,可是,他必须要弄清楚,

雷卷扑将过来的目的是什么?

扑过来的目的只可能有二:一是要攻击自己;二是自己所占的位置刚好切断了雷卷和唐

晚词联手的死角,雷卷要硬闯过去与唐晚词会合,这样会较方便保护唐晚词,也方便与唐晚

词合力攻袭自己。

如果是第一种目的,他是非予以截击不可。

要是第二种目的,他要不要出手呢?

他在一犹豫间,忽见眼前一空,半空的毛裘已收了回去,雷卷根本没有移动过半步,唐

晚词已掠至雷卷身畔。

--原来雷卷根本没有动过。

--他是用毛裘遮掩,让对方以为他已发动攻势,其实是让唐晚词潜了过来。

--这是掩耳盗铃之法,要是刚才无情对毛裘错误的发动攻击,那反而被雷卷有机可

趁。

雷卷已跟唐晚词在一起。

他心里生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感觉便是:仿佛他们两人只要在一起,就算死,也不

觉有什么遗憾了。

他知道眼前的对手是当今最难应付的十个人中之一。虽然他自己年轻、残废、不会武

功--,但他心中难应付的人和事一向很少,奇少。

雷卷与唐晚词深深地对望了一眼。

雷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好定力。”他是指刚才无情觑出空门,却仍没有贸然发

动攻势。

无情道:“我没有看破,而且我还没有决定如何应付。”

雷卷道:“你现在已可想出如何对付我们的法子了?”

无情截然道:“我根本就不想对付你们。”

雷卷和唐晚词俱是一怔。

雷卷道:“可是,全天下的官兵、军队、捕快、衙差,都在缉拿我们。”

无情道:“他们是他们,我是我。”

雷卷忽向唐晚词道:“我初听说铁二捕头仗义援助戚少商他们,本也并不怎么相信;江

湖人说:四大名捕身出公门,但完全照江湖义气、武林规矩行事,我原也不如何相信,而

今,”他的身子又往毛裘里瑟缩了一下,道,“不到我不相信。原来,那些人是那些人,四

大名捕是四大名捕。”

无情道:“你想不想知道你那干朋友的下落?”

雷卷和唐晚词都没有答话。

他们的神情比千言万语都说得还要多。

一个真正注重友情的人,无论受尽打击,都不能磨灭对朋友的关注。

无情道:“戚少商已被刘独峰抓走。息大娘与赫连春水等一干人,退到青天寨去,暂时

应尚无凶险。”

唐晚词笑了起来。

她的样子像暮色一般成熟,是个浓艳且有魅力的妇人,可是她开心的时候,又像是个小

女孩一般。

她好开心。

她一个箭步跑到无情身边,好像想一把抱住他们的,又跳回雷卷身边,沙嘎着声地笑

着,开心地对无情道:“大娘没事,你真是个好人。”

雷卷却咳嗽了起来。

他一面咳,身子一面往裘里缩,仿佛外面的世界太过冷冽,教他禁受不住。

唐晚词挽扶他,关切地问:“你怎么了?”

雷卷的裘毛贴住他双颊,他脸色愈白,两颊愈是火红:“没想到。”

他顿了一顿,接下去道:“没想到戚少商这一劫,还是躲不过去。”

无情忽然说:“我这次来,便是要找一个人的。”

雷卷和唐晚词都没有问。

他们不是不想知道,而是不知道该不该问。

--像无情这样的身份,有很多事,是不便给任何人知道

无情道:“我是来找戚少商的。”

雷卷心里一沉,缓缓的道:“你是要抓戚少商?”

无情点点头道:“他是因为我,所以才被刘捕神拿住的。”

雷卷很慢的但很深的长吸一口气,道:“又给他逃走了?”

无情道:“不是。”

雷卷道:“他既已给逮着了,他再找他做什么?”

唐晚词厉声道:“你是不是想在押送过程中杀了他?!”

无情笑了:“听江湖上的人传说:戚少商本来是霹雳堂的人,是雷老大一手扶植他起来

了,可是,等到他羽翼已丰,武功有成时,即弃霹雳堂不顾,反出雷门,脱离你的旗下,是

不是有这等事?”

雷卷想也不想,道:“是。”

无情道:“你栽培他,他背叛你,而今,他被人出卖,不正合你意,大快人心吗?他被

人拿住,又与你们何干。”

雷卷忽道:“你看那天。”

无情看去,夕阳如金,残霞似血,西天好一片遗艳的美。

无情叹道:“黄昏是太阳最后的一个媚眼。”

雷卷道:“不过,太阳明天还是照样会升起来的……”他指了指荒地,道,“现在这儿

是一片枯草焦土,但过得两三个月,就有新芽,三数年后,照样茸飞草长--你说,太阳需

不需要我们来唤醒它?这儿要不要人来换土种栽?”

无情听得出雷卷的话别有所指,便不作声,等他继续说下去。

雷卷道:“一个真正的人才,不需要栽培,就似太阳的光辉,黯了一段时间,仍会光耀

天下,又像肥沃的土地上,自然会开花长草……真正的才人,对恶劣的环境,自然会克服、

突破,只要加上一些儿的运气,配合时机,或有一点儿耐心,是没有怀才不遇这回事

的--”他咳了两声,道,“通常自觉怀才不遇的人未必真有才。”

无情点头道:“一个人的‘才’,已包括了他克服万难、造就自己的先决条件。”

雷卷道:“所以我们不要认为自己栽培了些什么人,要图他们的回报,要他们感恩,以

为他们没有你就不行了,这世间里,没有什么人没有了谁,便不能活下去的事。”他双手钻

进裘袖里,像很畏寒的样子,脸色始终惨白惨白的,说道:

“他们只是像经过风景一般的经过了你,你也适逢其会,不管你教了他,还是他帮了

你,都是互利的,心甘情愿的,没有谁欠了谁。”他的眉浓如东边的夜色,整个人有一种很

深重的郁勃之气,“他们没有我,也一样可以活得下去,取得功成名就。要是他们记得这一

段情义,那是最好不过的事,要是不记得

他深郁的笑了一笑:“也且由他。”

无情突问:“他记得吗?”

雷卷反问:“谁?”

无情道:“戚少商。”

雷卷忽然静了下来。他佝偻着背影。无情的脸色如其衣衫一般霜白。只有唐晚词,在深

暮中更是美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