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小四大名捕

刀光遽射,刀芒映寒了诸葛先生的脸!

他陡地向后弹出,左掌同时拍出!轿后“砰”地碎裂,诸葛先生倒飞而出!

刀尖上有一点血迹,正在滴落。

诸葛先生飞落丈外,站定,右手捂胸,脸上惊讶之色多于痛苦。

另一个人向诸葛先生相反的方面飞出!

那是雷卷!

他被诸葛先生拍中一掌,震飞丈外。

不过诸葛先生因吃唐晚词一刀在先,那一掌只有三成功力击中雷卷。

唐晚词没有追击诸葛先生。

她倒掠而出,护着雷卷。

雷卷伤得更重了。

可是他第一句便是:“你为什么要伤诸葛先生?!”

唐晚词的刀尖晃着厉芒,她反问:“诸葛先生为什么暗算你?”

那名轿夫已经自轿杆拔出兵器,掠过去护着诸葛先生。

雷卷却无法回答唐晚词的反诘。

唐晚词道:“因为他不是诸葛先生。”

冷血和追命向他们前后包抄过来,“追命”手待一枝独脚铜人、“冷血”则抄了一柄钩

镰刀,蓄势待发。

唐晚词美丽的双目发出英飒的神采,双手执刀柄,刀尖轻微颤动着,道:“他们自然也

不是追命和冷血”眉清目秀的捕快道:“我当然不是冷血,他也不是追命。”

脸肉横生的捕头道:“我是郦速迟,他是舒自绣,武林中,江湖上出了‘小四大名

捕’,我们就是其中之二。你们总听说过罢?”

雷卷和唐晚词当然听说过。

“小四大名捕”,也是很有名的捕头,其中“四大名捕”故事之“大阵仗”一文中,捕

头郭伤熊便是其中之一。

郭伤熊外号叫做“一阵风”,这是形容他超卓的轻功,郦速迟和舒自绣也有外号,郦速

迟叫做“梳子”,舒自绣就叫做“咽喉断”。

这两个外号十分奇特。

这两人也非常奇特。

“咽喉断”这个名字比较易解,因为舒自绣擅使的兵器是钩镰刀。

“梳子”是指郦速迟的办事才干。

头发乱了,用手拨不行,用任何东西去弄都不见得有效,甚至用胶水去粘,也不一定有

用--只有用“梳子”,就这样扒梳几下,一切就伏伏贴贴了。

郦速迟正是这样的人物。

这两人在江湖上的名头固然不少,否则也不会被人列入“小四大名捕”榜上,但名头响

并不代表这两人有的是像“四大名捕”一般的清誉。

事实上,这两人在六扇门中,无疑是丞相傅宗书系的爪牙,不但没有甚么“清誉”,相

反的,还有相当的“恶名”。

因为傅宗书这一派系人马也需要两类人为他们执行“肃清异己”的任务。

一是以堂堂正正之名,加之以十恶不赦之罪,为“主持正义”而严办罪犯,实行逮捕-

-郦速迟正是这类人物。

二是要“犯人”认罪。“犯人”多半不肯认自己未“犯”之“罪”,而舒自绣却能使任

何人招认自己莫须有的罪。

所以郦速迟和舒自绣一向都十分受重用。

这“四大名捕”把舒自绣和郦速迟列进去,当然不是江湖上人的意思,因为“四大名

捕”持正侠义,但却是傅宗书党人故意塑造这两入的英雄形象--他们肯定不愿意新起一代

的“四大名捕”,又是诸葛先生派系的人物。

雷卷惨笑道:“你们来抓我?”

舒自绣道:“不只是抓你。”

雷卷道:“我知道了。”

舒自绣仔细地问:“我很想知道一个人临死之前知道的事,”他怪英俊的笑道:“因为

那些话通常对活着的人通常都很有用。”

雷卷道:“我还没有死。在敌人还未死之前,死的人就不一定是敌人。”

舒自绣笑道:“这句话就很有用。”

郦速迟道:“却不知道你还知道了些什么?”

雷卷道:“除了抓我之外,你们还要捉拿戚少商。”

舒自绣有些失望地道:“这倒想当然耳,不足为奇。”

雷卷道:“不过你们最想抓的人,还不是我和戚少商。”舒自绣笑道:“难道是息大

娘?”

雷卷立即摇头:“铁游夏。”

舒自绣向郦速迟相顾而笑:“不见得我们如此痛恨铁手吧。我们还是老同行哩。”

“就是因为老同行;”雷卷道:“你们谁拿下他,便可以取而代之。”

舒自绣喷声赞叹道:“好聪明,果知我心,就像我肠里的蛔虫。”

郦速迟淡淡地道:“实际上,上头的意思便是:谁把铁手或死或活的解回京师,谁便是

‘新铁手’。”

雷卷道:“可惜。”

舒自绣问:“可惜什么?”

雷卷道:“凭两位这般心肠,如此身手,永远只配做毒手、辣手、就是没资格当铁

手。”

舒自绣不怒反笑:“好评语。看来,今日,咱们不让雷老哥你尝尝咱们的毒手、辣手,

便算是有在此行!”

雷卷扬眉道:“就凭你们两位?”

舒自绣变了脸色,郦速迟却仍然笑道:“就凭我俩的确未必奈何得了二位,但有文大人

在,阁下插翅难飞。”

雷卷目光缓缓回归,正向那轿中的人目光撞在一起,轿中人只觉雷卷目光极厉。雷卷却

觉心中一寒。

雷卷道:“文张?”

文张道:“雷大侠。”

雷卷道:“久仰大名。”

文张微微笑道:“恶名昭彰。”

雷卷道:“阁下冒充诸葛先生,似模似样,敢情算准我们就躲在草丛里,才演出这一出

戏给我们看?”

文张道:“却不知道唐女侠如何察觉?”

唐晚词道:“我也没有见过诸葛先生。”

舒自绣道:“这个我们早已打探清楚了。”

唐晚词道:“不过,诸葛先生既未送过我们青骢宝马,也没赠予一文半分的银两。况

且,四大名捕向称诸葛君世叔,而非师父。”

文张笑道:“哦,原来二娘在试探下官。”

雷卷道:“以三位的武功,要杀我们并不难,却还要出动暗袭,实在叫人好生失望。”

心中却暗自惊栗:文张谦虚寡言,淡定神闲,这才是个最难应付的人物。

文张只微微一笑道:“所以反而是在下着了唐二娘的暗算,可以说是现眼报。”

雷卷道:“文大人实在是太客气了。”

文张道:“好说好说。”

雷卷道:“哪里哪里,我要走了。”他接着又道:“我要上路了。”

舒自绣道:“你上路,我打发。”

雷卷道:“谢了。”突然吐气扬声,霹雳一声,一拳打向轿子。

轿子四分五裂,碎片迸射向文张。

他仍是断定数人中最难惹的是文张。

文张双袖飞卷,把激喷的碎片尽皆扫落。

唐晚词也出手了,她一刀就往舒自绣砍去,舒自绣刷地还了她一刀,两人都是抢攻,两

人各抢攻这一招,身上都有一道血口。

郦速迟的独脚铜人呼地一声,急砸雷卷!

雷卷掠起,一拳往舒自绣的脸门打去。

舒自绣乍然间背腹受敌,心中惊惧,忙退跃丈外!

这时郦速迟的独脚铜人已攻到雷卷背门!

唐晚同刷地出刀,后发先至,逼退郦速迟五步。两入各替彼此击退了敌人的攻势。

雷卷一挽唐晚词臂膀,两人急掠而去。

两人身形刚起,两股袖风已然攻到。

雷卷与唐晚词如果要避开,势所难免会再被郦速迟和舒自绣缠住,若回身应战,则会与

文张缠战,但两人却知道,再打下去,必败无疑。

所以两人宁硬捱这一记袖风,藉力飞掠三丈之外,顿也未顿,急掠而去。

郦速迟和舒自绣各自长啸一声,急纵而去,拿住雷卷和唐晚词,是他们必争之功。

斜坡十分陆险,雷卷和唐晚同连跌带滚的急掠而去,郦速迟和舒自绣也急起直追,突然

间,草丛间冒出一根长矛,在这电光火石问,刺入郦速迟肚里,在背脊里冒出了矛尖。

郦速迟惨叫一声,万未料到这突如其来的一击,收势不住,几乎给开了膛,他毕竟也是

极有经验的武林好手,独脚铜人急劈而下,碰地击在那人背上!

那人“哇”地一声,摇摇欲坠。

舒自绣这时已猛然止步,回手一钩,嵌入那人胸骨里,那人惨叫一声,双目一瞪,舒自

绣被他这一瞪,吓得放下镰刀,疾退七尺开外,那人巍巍颤颤,乾指走上前来。

忽然双袖一舒,一罩住那名大汉脸门,一卷住猛汉颈项,这威武的汉子挣动了几下,终

于噎了气,软倒在地。

文张收了长袖,看了看地上的郦速迟,已活不成了,叹了一口气道:“看来你们还是不

能当四大名捕,实在太大意了。”

舒自绣看着那天神般的壮汉,犹有馀悸,道:“这人……”

文张道:“穆鸠平。”

舒自绣吃一惊,道:“连云寨的四当家?”

文张道:“他也是逃亡的要犯之一,想不到伏在这儿,要了郦速迟的命,促成雷卷、唐

二娘得以逃脱。”

舒自绣顿足道:“可恨!这厮杀了郦兄,令我好生悲痛!我一定要为他报仇!”

文张微微笑道:“报仇是假,立功是真;悲痛在口,高兴在心。”他停了一停,接道:

“舒老弟,我们是同一阵线的人,所谓真人面前不打诳语,郦捕头死了,少一个竞争,足下

大可当令。”

舒自绣胀红了脸,想发作,但又不敢,终于道:“文大人明察,我实在……”忽又改了

口气,道:“还望大人日后多多提携。”

文张道:“提携则不敢当,眼下还是追捕逃犯要紧。”

舒自绣惋惜地道:“这下布好天罗地网,却让那对狗男女逃了,实在--”

文张笑道:“他们逃不掉的。”

舒自绣道:“大人明示。”

文张道:“黄大人和顾公子已布下十面埋伏,瓮中捉鳖,他们最多只能逃到五重溪,决

逃不出去。”

他接着又道:“刚才那两击,我本可要了他们两条性命,但雷卷只宜活捉,所以只

好……”

舒自绣道:“活捉?”

文张道:“傅丞相要对付的是整个‘江南霹雳堂’,不单只是雷卷一人。你这还不明白

吗?”

舒自绣恍然道:“我明白了。”

文张又道:“不过,雷卷和唐晚词着了我这一击,只怕再也无作战之力了,这两人,已

不足为患。”

舒自绣喜道:“那么我们这就到五重溪去。”

文张忽然向他一伸手,道:“你的刀。”

舒自绣一呆,不知文张此举是甚么用意。心里有些惶悚,却不敢不把刀双手递交过去。

文张拿着刀,刀光映着寒脸,阴阴的笑着,端详着刀口弯锋,舒自绣也不知怎的,心里

有些发毛。

忽然,文张用刀在穆鸠平尸首背部,砍了几下,然后把刀递回给舒自绣,道:“行

了。”舒自绣惊疑不定,接过了刀,文张又道:“这样,穆鸠平便完全是你所杀,不必让死

人分功。”

舒自绣大喜过望,忙不迭的道:“多谢大人成全,多谢文大人成全。”心中对这个上司

既畏惧又服贴。

文张喃喃自语地道:“我却不明白一件事……”

舒自绣想问,却又不敢。

文张自己却说了出来:“按照道理,雷卷这等自命为侠义中人,实在没有什么理由任由

穆鸠平出来牺牲性命,而他不但不回头相救,甚至连脚步停也不停……”

他笑了笑,道:“这倒是跟我们的作风,较为近似。”

第三十一章 火海中的男女

雷卷与唐晚词继续逃亡。

他们的伤比先前更重。

一路上,雷卷没有再说话。

唐晚词开始以为雷卷伤得实在太重了,所以说不出话来,但后来就感觉到,雷卷非常不

开心。

他的脸色比他晕厥更难看。

唐晚词终于忍不住问:“刚才那闪出来抵挡追兵的人是谁?”她刚才并没有看清楚。

雷卷没有答她。

又疾驰了一段路,雷卷忽说了一句:“穆鸠平。”

唐晚词吃了一惊,道:“是他?!”

随而惶惑地停步,道:“我们怎能让他一个人对抗……”

雷卷截道:“现在回去,已没有用了。”

唐晚词道:“可是,刚才我们不该撇下他一个人,独撑大局啊--”

雷卷冷冷地问:“如果当时你折回去,你想现在还能活命吗?”

唐晚词跺足道:“可是,我们怎能剩下他不顾?”

雷卷道:“顾了又怎样?只不过大家同在一起死!”

唐晚词再也忍不住,美目含威,叱道:“你--”

她的话还没有说出来,伏击的敌人已经出手。

雷卷与唐晚同苦战、突围、冲杀,围攻的人有顾惜朝的手

黄金麟的部属,鲜于仇的兵马,还有文张的包抄,雷卷和唐晚词且战且走,终于到了五

重溪那一片稻田。

他们抵达这片田野的时候,已经脱了力,身上的伤,已经使他们不能再战。

这时他们就遇上了沈边儿与秦晚晴。

唐晚词是毁诺城的人,她熟悉这个地方,这儿是她们粮食的重地。

她控制着自己尚有一丝清醒的神智,扶着只剩下一口气的雷卷,撞开了那栋茅屋的门,

然后她就仆倒下去。

可是她并没有倒地。

因为秦晚晴已扶住了她。

沈边儿也扶住雷卷。

雷卷只望了沈边儿一眼。

他只望了一眼,便已晕了过去。

这一路来,他都是用一股超乎肉体极限的意志力,强撑到这儿来的,他的体质本来就比

常人赢弱,而今一见沈边儿,多少难险辛酸,乍见这劫后余生的亲信,情怀激动之下,竟晕

了过去。

沈边儿搀扶雷卷,虎目含泪。

唐晚词展开一丝笑意,艰涩地道:“你们--”

秦晚晴点头,用一种平静的声音告诉她:“二娘,你来到这里,就安全了,这里的事,

有我,就像你以前保护我一般,你安心吧,我不会让你再受到损伤的。”

唐晚词紧紧握住秦晚晴的手,不知说些什么是好,事实上,她也无力说话。

秦晚晴拍拍她的手背,温声道:“二娘,你好好歇歇吧,不要说话。”

她说这句话时,望着沈边儿,沈边儿也正好望着她,彼此的眼里都有着依恋和了然的神

色。

雷卷已昏迷,他当然不晓得。

唐晚词已虚脱,她也不曾注意。

秦晚晴道:“我扶你先到下面躲一躲。”茅屋下面有个贮藏谷米的地窖,通风良好,但

并无出路,沈边儿和秦晚晴把两人扶了进去,正要替他们敷上金创药,沈边儿忽然一震,伏

地贴耳,半晌,道:“来了!”

秦晚晴微嘘一声,把药瓶塞到唐晚同手里,道:“他们来得好快。”

沈边儿道:“他们早派人追踪卷哥和二娘来这里的。”他沉声道:“他们要在这儿收

网。”

秦晚晴沉吟了一下,道:“看来,他们的意思似乎旨在活捉卷哥。”

沈边儿眉头一皱,道:“他们想藉卷哥来对付向不服膺于傅宗书号令的江南雷门!”

秦晚晴恋恋不舍的替唐晚词拂了拂粘在额前的乱发,沈边儿握住雷卷的手,一字一句地

道:“卷哥,没有你,就没有沈边儿,我决不让这班狗徒得逞的!”

可惜雷卷已昏过去,没有听见。

唐晚词迷迷糊糊中听到沈边儿在说话,眼睛半睁的问了一句:“什么?”

秦晚晴道:“没甚么,二娘,答应我一件事。”

唐晚词只把秦晚晴的手紧紧握住:“嗯?”

秦晚晴忍着泪道:“你们先歇一下,不论外面有何动静,都不要出来,也不可发出声

响。此外……日后,替我照顾大娘。”

唐晚词不明所以,秦晚晴忽笑道:“我们要在上面布署,好将贼子一网打尽,你们先养

精蓄锐,过段时间我们会来找你,大家再一起逃出去。”

唐晚词觉得有些不对劲,无奈受伤大重,又太过疲乏,连说话都困难,只能够把头点了

点。

秦晚晴向沈边儿默默颔首,两人携手走上地窖。地窖盖子一关,看去便全不觉地板能活

动的样子,两人再把一些不易燃的杂物堆在上面,弄好了一切后,沈边儿向秦晚晴笑道:

“你猜有多少人包围在外面?”

秦晚晴道:“少说也有五百人罢。”

沈边儿道:“还有顾惜朝、黄金麟、文张、鲜于仇这些高手……”

秦晚晴道:“所以我们连一线逃生之机也不会有。”

沈边儿道:“其实他们根本不知道我们会在里面……他们至多只不过是在纳闷,怎么派

孟有威在这儿伏下的人手全失踪了。”忽听外面有一个稳重。沉着、温和的声音在喊:“雷

卷、唐二娘,我们的大军已在外面重重包围,你们不必作愚昧的顽抗了,出来吧。”

秦晚晴平静地道:“他们果然不知。”

沈边儿道,“好厉害。”

秦晚晴道,“你是说……”

沈边儿道,“说话的人想必是文张,这人一向深藏不露,武功莫测高深,前段日子以

来,武林正义之士一直不把他列为大敌,这是足以致命的错误。”

文张是在旷野中说话,但字字清晰,毫不费力,绵延响亮、其内力修为亦可想而知。

秦晚晴道:“你想他们会怎样下手?”

沈秦儿说道:“先试探,后放火--”话一说完,茅屋中至少有七处被闯了进来。

已近晚。

火把却照得通亮。

火舌腊腊,风声啸啸,茅屋外黑压压一大群人,却整整有序,鸦雀无声。

只有站在前面的几人在低语。

他们在负着手,等待结果。

他们刚派了七个好手闯入茅屋里去。

黄金麟刚才说过:“以雷卷和唐二娘身上的伤,保管到手擒来。”

可是他现在有些笑不出来,因为他派进去的人,一个也没有出来。

犹如石沉大海。

文张悠然道:“看来,他们两人,还有顽抗的能力。”

鲜于仇道:“我们杀进去不就得了!”

顾惜朝道:“我们要的是活口,雷卷是那种宁可战死而不降的人。”

黄金麟道:“只有……”

文张道:“用火攻--”

顾惜朝道:“不愁他不出来。”

黄金麟柑掌笑道:“对,他们一出来,就插翅难飞,神仙难救。”

文张于是下令:

“放火!”

火熊熊。

火光前的脸孔扭曲。

这火焰如许的烈,不出来的人,必定变成了烧猪。

--可是还是没有人出来。

难道在里面的人宁愿烧死?

当文张他们念及这点的时候,火势极为猛烈,加上风助火势,连稻田都燃烧了起来,他

们已无法扑灭这场大火。

沈边儿和秦晚晴身在火海。

沈边儿深情地凝视秦晚晴。

秦晚晴咬了咬下唇,一件一件的卸去身上的衣衫。

火光映在她的肤色上,却如黄色烛光一般的柔和。

沈边儿的双手就按在最柔和的斜坡上。

秦晚晴呻吟着,闭上了眼,舌尖伸入了沈边儿的嘴里,两条舌头在交缠着;她的手伸进

了沈边儿的胯里。

沈边儿忽然激动了起来。

火光。

美丽而深恋的人儿。

沈边儿迅速把自己变成了赤精着身子,紧紧的拥住了秦晚晴。

秦晚晴仰首,双手抚着沈边儿的后发,她微仰的下颔在火光映照下出奇的柔美,肤上都

密布着细汗,沈边儿埋首在她胸脯问。

他们已浑忘了置身火海之中。

火势猛烈,焚毁一切,也足以融化一切。

--仍是没有人出来。

难道真的宁愿烧死,都不肯出来?!

顾惜朝、文张、黄金麟等人都不明白:怎么真有宁死不屈这回事!

文张开始怀疑起来了:“难道他们不在里面?”

这时火舌已吞噬了茅屋,整间茅屋变成了一条摇摇欲坠的火龙。

黄金麟道:“不可能的,刚才他们还在里面动手。”

顾惜朝喃喃地道:“说不定他们就巴不得我们烧死他们。”

黄金麟笑道:“也罢,这次教他们如愿以偿--其实,不落在我们手里,算他们聪

明。”

文张望着火海,道:“硬骨头--”这时一阵烈风吹来,几乎烧着了众人,这一干人不

由得往后撤退了数十丈。

再烈的火,也会烧完。

很快的,稻田和茅屋,成了残余的灰烬。

文张、顾惜朝和黄金麟过去仔细察看,果然见一男一女的骸体,相拥在一起,活活地被

烧死。另外还有七具男尸,显然是放火前被派入茅屋试探的七名手下。

顾惜朝摸摸他己裂开的鼻子,向烧成炭灰尸首狠狠的踢了一脚,道:“你倒死得轰

烈!”众人见到尸首,心中放下大石,便不疑还有地窖。

黄金麟吁了一口气道:“总算是死了……临死前还杀掉我们七个人,也真够狠--”其

实他却不知道,还有另外一人也陪了葬;那就是被活埋地上的孟有威,他是被那一场大火活

活烧死的。

文张道:“却不知那沈边儿与秦晚晴逃到哪里去了?留着终是祸患。”

顾惜朝道:“现在当前之急,还是合力把铁手和戚少商、息红泪除掉--刘捕神抓拿戚

少商,自是稳操胜券,我只怕他要押姓戚的回京,夜长梦多,还是不如就地正法,永除后患

的好……我总是有些怀疑,铁手、沈边儿和秦晚晴,是刘捕神放的人!”

文张脸色阴暗不定,忽扯开话题,道:“你看你,杀自己的兄弟,倒真比我们还急。”

顾惜朝冷哼道:“那是因为戚少商恨我,尤甚于你们。”

黄金麟也附和地道:“这么说,铁手恨我,也远超于他人。”

文张道:“不过,有刘独峰追缉他们,自是万无一失……铁手走脱,倒是不能小觑,

‘福慧双修’和‘连云三乱多,万一抓不了他回来,让他潜到了京城,跟诸葛先生这一说,

这仇结大了,倒是事小,万一傅丞相不悦……”

大家都不禁有些忧虑起来,这时急听舒自绣走报道:“连云寨九当家游天龙有事急

报!”

顾惜朝疾道:“传。”

只见游天龙飞奔过来,“噗”地跪下,磕首如捣蒜泥道:“禀大当家,属下该死--”

顾惜朝冷峻地道:“叫你去捉拿穆鸠平,但给逃脱了是不是?!”

游天龙心里一寒:他素知顾惜朝心狠手辣,喜怒不形于色,他奉命与高风亮追杀穆鸠

平,但终究于心不忍,故意放他一条生路,佯称给他逃脱,却没想到听顾惜朝的语气,像早

已透悉一切,心中正十五吊桶,七上八下之际,只听顾惜朝接着道:“要不是姓穆的早已给

舒捕头在途中杀掉,你这个过可不小哇!”

游天龙这才知道,原来穆鸠平还是难逃一死,心里难免有些兔死狐悲,咀里却道,“幸

好有舒捕头仗义出手,诛此恶寇,否则我真万死不足以赎其辜了。”

文张淡淡的道:“那也不是如此严重。”

顾惜朝道:“我们还是去接应刘捕神吧。”

黄金麟笑道:“看来公子对戚少商真是念念不忘。”

顾惜朝也笑道:“这就五十步笑一百步了,黄大人对铁手何尝不也耿耿。”

文张道:“好罢,我们这就会合刘捕神去。”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的离去。

过了好久,地窖上的杂物忽然移动起来。

越动越厉害,灰烬不断的扬起,终于蓬的一声,地窖的盖子打开,堆积在上面的残烬全

都震开一旁。

一人缓缓冒了上来。

雷卷。

他吃力地爬了上来,往地窖入口垂下了手:一双玉手伸了出来,雷卷用力一拉,唐晚词

也上了来。

两人脸上,给残灰焦物弄得一团黑,但两人全不在意,很快的,便找到了沈边儿与秦晚

晴的尸首。两人都跪了下来,没有说话。

眼泪在唐晚词脸颊上流出两行清沟。

良久后,她问雷卷:“为什么?”

雷卷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唐晚词再问的语调开始激动:“为什么你不让我上来,杀掉那干恶贼?!为什么你任由

三妹和边儿死?!为什么你对穆鸠平见死不救?!你……!”

雷卷仍是没有答。

唐晚词一掌掴了过去。

雷卷没有闪躲。

他的唇角现出夺目的殷红。

唐晚词放声大哭了起来。

雷卷心里在狂喊:他们再醒的时候,火已烧过去了,沈边儿与秦晚晴已经烧死了,要使

他们死得有价值,便是自己和唐晚词决不要出来!

连声音也不能让人听到。

这样,才有希望的一天,能报答沈边儿。秦晚晴。穆鸠平为他们而死。

--那就是要杀死他们的人死。

唐晚词猝然立起,哭道:“我要去通知大娘--”

雷卷一把拉住她。

唐晚词失去常性,用力扯开,但雷卷仍不松手,唐晚词力挣不脱,反手一掌,雷卷本就

伤重,被打得一个跟斗,跌了出去,扒在焦炭上,唐晚词自知出手太重,吃了一惊,忙趋过

去,关怀地问道:“你……”

雷卷舐了舐唇上的血,艰辛地一个字一个字他说:“你不要走。我们要对得起为我们死

去的人,就得回到地窖里先把我们身上的伤治好,我们不可以去送死。”

唐晚词含泪点头。

雷卷缓缓闭上眼睛。

这片刻间,他真想杀死自己一千次。

作为一个男子,他从未想过如此孬种,托庇于自己的属下,要自己的兄弟牺牲性命,来

维护他,而他却缩头乌龟一般,不敢反抗,不敢吭声。

他不明白自己何以如此沉得住气。

如果他身边不是有一位心爱的女子--他宁可自己身亡,也不愿她受到伤害--依他的

脾气,就算再沉着,只怕也不能眼见至好的兄弟们一个个惨死,有的危在旦夕,他却只躲起

来顾着自己。

这不是一个英雄可以干的事。

也不是一条汉子的作为。

--但却是一位复仇者必行之路。

不管旁人能不能了解,会不会了解。

不过,他知道,就算世上任何人都不了解,有一个人一定会了解的。

--戚少商。

戚少商身负的血海深仇,只比他重,决不比他轻,戚少商忍辱偷生只为报仇雪恨,他全

然同感。

--只不知戚少商现在是否仍在活着?能否逃得过刘独峰的追捕?

--如果戚少商死了,那么报仇的责任,全在他的肩上了。

--戚少商,你一定要活着,你,一定要逃出去。

能活下去,才能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