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5日,北京。
事先没有任何张扬及宣传,萧弈天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北京。奇渥温•霭敏的死始终如一片挥之不去的阴云笼罩在心中,令他久久难以释怀。而当属下们小心翼翼地告诉他关于瓦莲莉娅的消息时,这位年轻的首相也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挥手示意他们离开好让自己独自安静一会。
“第一次,我在首相大人的脸上看到了不属于他的神色,一种混合着伤怀、悲痛、疲惫和落寞的复杂表情。一直以来,我所认识的是一条有着无尽智慧与力量的苍龙,它永不动摇的意志足以吞天噬地。然而,此刻巨龙最柔弱的心房上却正插着一枚锋利的棘刺,令它登临天顶的每一步都不得不带着更深切的痛楚淌过自己鲜血汇成的溪流。
无论身处险象环生的战场、还是面对咄咄逼人的政敌,首相大人的脸上永远是钢铁般的刚毅和不可动摇。但是今天,神祇的面具也怅然迸裂,令我们瞥见一颗凡人的心灵在簌簌滴血……”
——摘自兵部侍郎,内阁大学士于庆丰自述
然而,仅仅过了半个时辰,于庆丰和慕容信光不得不硬着头皮重新走进首相府。“大人,很抱歉再次打扰您,可是……朝鲜战场送来了紧急军情。”
“霭敏果然说的没错,”萧弈天带着苦涩的笑容着从躺椅上站起身来,“把一切都献上梦想的祭坛,首先就从自己的生活开始。来吧,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大明军队对平壤的包围已经持续了大半年。柴田胜家在上次会战惨败之后下定了死守待援的决心,不但把城防工作安排得密不透风,还命令士兵以“自愿协助御敌”的名义,把百姓强行押上城墙充当苦力和炮灰。
李如松的策略则是围城打援,以优势兵力将日军分散的军团各个击破。在接连几次大捷之后,朝鲜方面士气也因之大振,不少义兵和先前逃散的溃兵都前来投奔效力,令西路明军的数量超过三万之多。
最先赶到增援平壤的是蒲生氏乡的第一军团,他们收到消息后便沿着大同江河谷全速西进,一方面是为了驰援主帅,另一方面则是为了尽快脱离不利地形下孤军深入的窘境。据说,右翼的丹羽长秀军团已经在宁武被东路明军击溃,现在独自位于战线突出部的第一军团随时有面临敌军两路夹击的危险。考虑再三之下,蒲生氏乡认为和主力靠拢更为妥当,何况明军久围平壤已成疲师,正好让自己捡个软柿子捏。
这日,第一军团行至离平壤仅十里处,四出侦察的忍者探明并报告了明军营寨方位,蒲生氏乡便决定连夜发动奇袭。当晚,三千日本武士人衔枚马裹蹄,向着明军一处较为孤立的营地悄悄摸去。夜黑风高,只听见日军士兵包着棉底的木屐踏在草地上沙沙的轻响。离明军营地只有一里远近了,在蒲生氏乡的示意下,武士们放慢了步伐,弓着身缓缓向前挪动。
哨楼上依稀可辨出一个穿戴着朝鲜衣甲的身影,两名忍者跃出队列,以猫一般的敏捷和沉静窜到哨楼下,四肢并用飞快地爬了上去。
蒲生氏乡在看到那个身影消失的第一时刻便跳起身来,右手一挥腰间的武士刀应声出鞘,“武士们,给我冲啊!”
“冲啊!”日本武士们发出一阵疯狂的嗥叫,挥舞着手中的武士刀乱糟糟地向前猛冲。他们掀开挡在木寨门口的据马,水银泻地般从缺口滚滚涌入。突然间,冲在最前列的武士突然脚下一空,翻身向下摔去;后面的人一时去势甚急刹不住脚步,也就跟着滚成一团。原来,明军竟然在营中贴近木栅栏内侧的位置掘有一圈宽逾八尺深近一丈的长壕,平日用草席遮住表面上覆浮土,乍看上去和平地无异。壕沟底部密密麻麻植有无数半截削尖的竹筒,陷下去的人可以说毫无生还之机。辽东军与建州土蛮交战日久,对夜袭之类的雕虫小技再为熟悉不过,这壕沟正是防备劫营的一招厉害杀着。
随着日军的连连惨叫声,明军营中一记号炮冲天,顿时灯火大炽,无数全副武装的朝鲜义兵源源不断涌出。他们左腕套着一个两尺见方的小圆盾,背上还负着一袋十多支四尺来长的标枪,借着火光把手中的利器连同国恨家仇向壕沟对面惊惶失措的日本人狠狠投去。
留在后面指挥战斗的蒲生氏乡已经明白过来大事不好,明军显然对自己这手早有防备,如今偷鸡不成自己这三千精锐反倒要陷在此处了。看来,这座孤营正是明军故露破绽的诱饵,自己却不知天高地厚地懵懂一口吞下,现下要想脱身却不是那么容易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明军营中放出的号炮显然是个预先议定的暗信,未及半刻,日军的背后便响起了大队兵马奔腾之声。李如松骑着一匹花骢马,身披虎头亮银甲,手绰一柄丈二长枪,引着五千铁骑飞驰而来。远远看见日军强进未果不得不退的颓势,李如松一声唿哨,明军立刻分为五个千人队,各逞楔形锋锐,挟雷霆万钧之势恶狠狠分斩向日军队列各处。
以步兵为主的日军奇袭部队如何挡得住数千骑兵冲锋的强力打击?五个千人队就好似五把锋利无匹的尖刀,深深刺入敌人阵列的要害,将日军散乱的队伍拦腰截为几段。明军骑士们还不满足,用缰绳和马刺驱动着座下战马,令它们愤怒地咆哮起来、暴跳如雷地践入日军密集的人群中,将其一个个撞倒踏碎在铁蹄之下。
日本武士们自然会拼死顽抗,可面对一大群来回冲撞的骑兵,他们能够做出的抵抗并不比未开化的印加人强得了多少。倭刀虽然锋利,伤人却全赖尖端数寸,难以对一匹奔腾跳掷的骏马造成致命伤害。更为严重的是,倭刀长而薄窄的刀身正是其最大的脆弱点,一口精心打造的好刀往往数战下来便不敷使用而损毁。此时两军交战,明军士兵手中的马刀带着冲锋的巨大惯性而来,倭刀往往一合便被斩为两段,更有甚者因为刀锋嵌入马身而生生折断。失去了武器的士兵们在惊恐中四散逃窜,反倒进一步冲乱了己方的队伍。
蒲生氏乡于乱中仓皇逃离之时,身边仅余有数十骑。李如松见他逃得狼狈却也不加追赶,只是指挥部下清剿残余敌军后开始打扫战场。怀着深深的惧意和复仇的怒火,蒲生氏乡朝着自己的军营飞奔而去,准备明日重整旗鼓再寻战机。此时他已经纵马直上一道低矮的山脊,下面的谷地之中就是己方营寨。猛然间,他浑身打了个冷颤,一下子收紧缰绳,座下战马受惊之余止住脚步,长嘶一声直立起来。一众日本人呆呆地停在山脊上,以难以言表的神情俯瞰着山脚下的营地。
那里曾经是万人大军的宿营地,现在却只是一片烟柱滚滚的火场。将熄余烬散发出的暗红微光和随夜风飘来的焦糊味仿佛在无言地嘲笑着日本人的不自量力。将这里夷为平地的明军主力早已经得意扬扬地班师凯旋了,今夜有将近一万五千的日本士兵被尽数歼灭,这个成绩足以好好夸耀一番,以至于他们都不屑于设下埋伏将落网者斩草除根。也正因为如此蒲生氏乡才得以幸存,带着植根心底的恐惧向南方一路奔逃。
然而脱逃并不等于脱险。两天之后在黄州郊外,一队朝鲜义兵发现了因马匹倒毙瘫倒在路边、疲倦、饥饿而惊惶失措的前日军第一军团长,于是干净利落地枭下了他的首级。
继蒲生氏乡之后,第九军团长前田利家也急急忙忙地从黄海道赶来救援,却被李如松引军伏于半道一举击溃。得知这个恶讯,柴田胜家的决心终于动摇了。自己统帅入朝的九个军团已去其六,还外加一个被困在咸镜道山中进退维艰的第三军团。就靠这种添柴加火式的增援,再多九个军团也不够明军吃的。倒不如主动放弃平壤,南下去与山内一丰、细川忠信两个军团会合后再作谋定。主意拿定之后,柴田胜家便派出一名忍者在天亮前潜出城外,将一支缚着书信的箭射到明军哨楼下,躲在暗处等着明军士兵将它捡起送入帅帐。
李如松展开书信,就着晨光细细阅读。其时中华文明光耀四海,朝鲜、日本等东方国家无不倾心,社会上流多以精通汉文汉诗为荣。平壤是朝鲜的三京之一,要找个把精通汉语的通译更不在话下。那书信上的汉字虽然书法上毫无风格,却也颇为工整,词句间勉强还算得上通畅达意。李如松读罢放下书信,左手撑额陷入沉思。
过得约摸一炷香时间,明军营中飞马驰出一骑直趋平壤城西北七星门下。骑手从背上解下硬弓,满月一箭将回信射上城楼,箭镞正中匾额中央那个“星”字。明军将士见状一起大声喝彩,而日军方面则个个心惊胆寒。
一名忍者轻捷地爬上城楼,取下回信送到柴田胜家手中,柴田胜家颤抖着手将那薄薄的白绢展开,却久久不能把目光移上去。踯躅了一会,他闭上眼睛,将手中轻若无质却又重如泰山的绢书递给身边的通译。“念给我听。”
“大明备倭总兵官李如松告倭国大将柴田胜家喻:尔等擅动兵戈犯我属国,触怒天颜以致不赦之罪。虽以吾之兵力,足以一举将尔歼灭,但吾闻上天有好生之德,蝼蚁蚊虫尚且有偷生之念,何况乎人?今既尔等有惭惭知罪之色,又愿让城别走避退上威;吾亦不忍尽杀人命,且退围兵开生路,全尔士卒性命。汝若肯依,限三日内退尽城中之兵,否则时机稍纵即逝,待吾起大军攻城,届时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柴田胜家长长吁出一口气,走到城墙边探出身去:“请转告大明国将军!”他的声音在朝鲜的凛冽的朔风中带着一种奇怪的音调,“我接受大明的条件,愿在三日内撤出平壤,换得我全军将士的性命!我军三日后从城南芦门出城渡江南下,大明既是讲究信誉的天朝上国礼仪之邦,将军也答应过解开包围放我们一条生路,就应当说到做到,真心放我们走,不要从后派军追杀!”
等在城下的骑手勒转马头奔回本阵,不一时又匆匆返回。“我是李大帅帐下副官尹成浩,我家将军已准尔等速速退出平壤,我军决不阻拦追击。”
闻听此言,城上的日本士兵们无不欢欣若狂,不少伤兵们相拥喜极而泣,庆幸自己能够绝路逢生。柴田胜家也是倍感欢畅,从士兵的反应来看,己方早已没有了拼死一战的信心和勇气,若是真的被中华人提兵硬攻,恐怕顷刻之间就要士气崩溃了。还好那敌军主将迂腐之极,居然会网开一面放过自己,想来这也许正是天照大神的保佑吧!
三日之后,柴田胜家依约打开芦门,直至此时他仍然对自己好得令人不解的运气心怀疑虑,更难以相信明军将领会如此大发善心。这几天来,莫名的惊惶一直令他寝食难安,生怕明军到时单方面撕毁约定尾随追击。经过反复考虑,他决定派出五百骑兵作前导出城试探,随后跟随由两千步兵组成的第一梯队;足轻、弓箭手以及柴田胜家本军约八千人作为第二梯队在半个时辰后分批出城;大将金森长近率领三千精锐野太刀武士留在最后,为前面的士兵争取逃脱明军可能的追击的时间;此外,另有一千名骑兵在左右两翼来回巡哨掩护。在安排了这一切后,柴田胜家仍然惴惴不安,他让自愿留下的四百多名伤员在城头坚守到最后一刻,等大部队脱险后再开门让明军进驻,这样万一事有变故退回的本军也能迅速进入尚未落入敌手的城市。
第二梯队本军出城的预定时间已经到了,先头部队前进的方向却依旧没有传来半点枪炮厮杀的声音。柴田胜家咬一咬牙,一马当先驰出城门,回头高声喊道:“英勇的武士们,蒲生殿和前田殿已经用自己的成仁证明了我们当前处境的危急。平壤是中华人布下的一个陷阱,再多的援军都会被他们逐个击破,对我们根本就毫无帮助。不管前面是否有敌人的埋伏,这已是我们唯一的生路!现在,大家跟我来!只要能安全渡过大同江与南方的友军会师,我们就安全了!”
日本士兵们排着略为散乱的队形跟在主帅身后涌出城门,经历了好几个月的围困,充盈在他们心中的早已并非高昂的战意,而是植根心底的恐惧和惊惶。他们踯躅犹豫裹足不前,狐疑地左顾右盼,生怕明军骁勇的骑兵突然杀到跟前。而等到离开城门百余步后,同样的心情和想法却又驱使他们加倍快速地向前狂奔,拼命想要远离这危险死地逃往向安全的南方。
不到一里之外的一处山坡上,尹成浩脸色阴沉地望着远处丧家之犬般惶惶而逃的日军。看看他们,肮脏狼狈疲惫不堪,只要一个冲锋就可以把这些士气低落的倭贼彻底打垮!他使劲握了握手中的刀柄,尽力抑制住率领手下冲上前去畅快杀敌的念头:李大帅的将令是严厉而不容改变的,自己在此只是为了监视日军的撤退,并不允许有任何自作主张的行动。几日来他也多次劝谏主帅乘日军溃逃时衔尾追杀或半道截击,可李如松只是不以为然地轻哼一声,回答道:“我军奉天威远来讨凶贼扶弱邦,时刻不可忘记以德服人之意。倭人主动提出以城池换生路,既然答应便不可食言,否则空教他人笑我大明天朝言而无信。”
尹成浩闻言着急起来,“大帅,自古有言‘兵者,诡道也’,战场上何必跟他们讲什么仁义道德;何况放虎归山怎么说都不是明智之举啊!”
“大胆!”李如松怒喝一声:“难道这点道理本帅还要你教?那倭军士气丧败已成溃兵之势,今日放他去了,难道来日还敢再回来送死?我们的任务是协助友邦复国,并不是叫你把敌人斩尽杀绝!等倭子退出平壤的时候,你引两百兵马在附近监视他们的动向,但绝不可擅自出击,否则军法处置!退下去吧!”
看着尹成浩悻悻退出帐外,李如松又再哼了一声,低下头开始继续起草重创敌军光复平壤的捷报。真是个没头脑的家伙,中央要的是攻城略地的捷报就行了,何必再多此一举呢?这场围城战无论最终战果还是给倭子的教训都足够了。等我大军南下的时候,看他们还不闻风丧胆望尘逃遁?若是用计将他们一举杀灭,却又怎能显出我的本事?
就这样,拣得一条性命的柴田胜家等人沿大道向南一路狂奔数百里,直到平山方才刹住脚步,入京畿道向驻扎开京的加藤清正部靠拢;而第七、第八军团闻听平壤溃退的消息后也速速南下收缩。入朝时威风凛凛不可一世的柴田大军,短短几个月间便遭受了明军毁灭性的打击,再加上撤退途中朝鲜义兵不断骚扰伏击、开小差和伤员掉队的情况比比皆是。比及到了开京,十五万大军仅剩下不足四万冻伤饿殍的幽灵了。
先遣部队的惨败震惊了日本朝野,第二梯队的总指挥羽柴秀吉尽管素来与柴田胜家不和,却也亲自前往开京了解情况。坐镇国内的织田信长在收到明军参战的情报之后也不敢怠慢,从九州四国再征集了十万士兵入朝援助。这样一来朝鲜的日军人数仍然在二十万以上,相当于明军的五倍以上。然而羽柴秀吉清楚地知道,日军人数虽多,却不得不分散在占领区控制维持秩序,各军团之间过于分散缺乏联系,没有对明军形成压倒性的数量优势。
如今明军已占领平壤,下一步肯定就是攻击开京和王京。而现在这一地区即使算上败退回来的柴田军也不足七万,装备和士气都远远不及新胜的明军。要想败中求胜,这不能不说是个严峻的考验。
西元1586年2月隆冬,李如松率领三万联军自平壤挥师南下,在沿途没有任何抵抗的情况下进入江阴,朝鲜百姓无不箪食壶浆以迎天兵。面对不远外严阵以待的开京守军,李如松也不以为然,于开京北门外三里分左中右三军设拒马挖壕堑摆下营寨。
羽柴秀吉在城头望台上远远眺望着明军的营地,过了好长时间,他终于点着头走下石阶,干枯瘦削的猴脸上现出一丝狡黠的笑容。“明军此仗必败。”他对急切等待着的众位属下说道。
将领们脸上的怀疑之色各各显露无遗,“羽柴殿,您怎么能这么肯定?”
羽柴秀吉摇了摇手中的军扇,啪地一声将其合拢,指点着远处明军大营隐约晃动的灯火。“明军虽强,依我观之却有三败:现在是隆冬风雪时分,此时长途行军不仅令士兵疲惫,后勤补给也会倍加困难,此其一也;我军居于城内,彼等处在野外,不从速而从缓,令士卒久困于苦寒,此其二也;我军虽新败,但主力犹存,况且岛津、毛利、宇喜三位殿下正率军全速前来增援,彼寡我众,此其三也。只要能够好好利用这三个优势,我军又岂能不胜?
“我见那明军大营排布用兵,虽然严整雄厚颇有大将之风,但却也带着几分骄矜孤傲之气。唐人所谓‘骄兵必败’,那李如松自恃无敌,心怀轻慢贪功冒进,却不知已犯兵家大忌。这也是天命要他败在我羽柴秀吉之手!”
“那么,羽柴殿,我们应该怎么做?”
“放弃开京,退守王京。”
“这……”众将不由都泄了口气,还以为主帅有什么破敌的妙计,没想到还是要撤退。尚未交战便把城池让入敌手,这简直连柴田胜家都不如。
“你们怎么能明白此中的道理。”羽柴秀吉看透了部下们眼中的神色,不由鄙夷地摇摇头,“我正是要以退为进卸去他们的汹汹来势,令敌人在行军中士气衰退倍加疲劳。等到了王京与来援的三个军团会合后,我军兵力超过三倍于敌,优势便十分明显了。况且李如松见我们一再弃城逃亡,无形中也助长了他的骄心,令我们胜算更大。如果说在开京决战胜负还是六四之数的话,那么到了王京我就有十成的把握大败明军!”
“羽柴殿神机妙算,自非我等可妄加猜测。”众将领们讪笑着奉承道。
“那还等什么?”猴子大喝一声,“都去做好准备!今天晚上我们连夜撤出开京!”
晨光从远处的山峰顶端照射过来,令得这黎明的雪原笼上一层变幻的金色光影。开京城楼上已经看不到羽柴秀吉的金葫芦旗迎风飘扬,空荡荡的墙头更看不到半个日本士兵。李如松策马立于城门之下,波澜不兴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在他身后,是自尹成浩以下的数万联军将士。他们都怔怔地看着眼前空无一人的开京,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意味。
“怎么,日本人也学会用空城计了吗?”尹成浩小声嘀咕道,一拉马缰走到主帅身边。此时开京护城壕上的吊桥已经放下,城门也正在缓缓打开,他举起手中长枪迎空一招,“所有部队注意,准备战斗!”
士兵们早已组成了攻城战斗队形,闻听有令,数万人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回答。一排手执巨橹的士兵上前走出方阵,高举手中的盾牌以备来自前方的箭镞矢石;长枪手们站定弓步,手中紧握的长枪密集如林不动如山;弓箭手也举起硬弓对准前方,把箭的右手虚搭在弓弦上作势欲射;火器操作手也晃亮手中的火折,凑近火绳做好随时射击的准备。
随着城门的逐渐开启,李如松也慢慢举起右手,一时间,军官们的视线都集中在了那只手上:只要它向下斩落,数十张嘴将同时下达发动攻击的命令,将从那门中出来的敌人彻底消灭!
只是那只手却始终没有落下来——在大军面前打开城门的竟然是一群当地朝鲜百姓!一时间数万人目瞪口呆,不知日本人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李如松却似乎没有太多的意外,只听他轻叱一声,座下花骢马便直径直向城门走去。
“大帅!”尹成浩一甩鞭追了上去,伸手拉住李如松坐骑的辔绳。“大帅,当心别中了倭人的诡计!”
“你胡说什么!”李如松用鞭梢点点城门口那些前来迎接明军的百姓,不耐烦地回答:“倭人畏我兵势,早已不战而逃。本帅兵不血刃光复开京,哪里有什么诡计好怕的!”他挥手迫开尹成浩,驱马来到一名白发老者面前:“这位老乡亲,现在城里的情况怎么样了?”
那老者慌忙作个大揖,用半生不熟的汉语说道:“天朝派来的将军果然是我等的救星,城里本来有好几万倭人,抢劫杀人无恶不作,昨日将军在城北扎寨,倭人们便都趁夜从南门逃走了。今早城中不见一个倭人,我们才敢打开城门出来迎接天兵。”
李如松回过头看了尹成浩一眼,大声发令:“全军进城!”
“国内有什么消息吗?”坐在开京行宫内的王座上,李如松一面喝着朝鲜军使送来的劳军酒,一面漫不经心地翻着面前的文书。
“军情通报:龙兴汉将军攻克开封,获叛军大将王双首级;内阁政令:于山西、直隶两地迁五万军民入辽东屯垦;内阁政令:田税降为十五征一,按当地粮价以银两结算,贩运粮食蔬果进港免税;内阁政令:对经商之人……”
“行了行了,看来都不是重要的东西,和我们也没什么关系。”李如松点点头让尹成浩不再说下去,“如柏那边怎么样了?”
“二将军入朝以来所战皆胜,歼敌约在三万上下,据最近的消息他们已经进入江原道,正向太白山区进军。”
李如松抚髯一笑:“如柏干得不错,如此一来我辽东大军已经消灭了十万左右的敌军,可以说是立下不世大功了。现今朝鲜三京已复其二,最后一座王京用不了多久也是我手中之物了。尹副官,让部队在开京休整两日,后天一早便出发向王京进军!”
尹成浩闻言一惊,“大帅,我军接连行军多日将士劳顿,更皆此时天寒地冻作战困难,不如先暂留开京,等开春解冻后再图南下!”
“没这必要!”李如松不耐烦地回答:“你没看见一路上的情形吗?倭人在我们面前就像一群毫无还手之力的麋鹿,根本毫无抵抗不堪一击!照这样下去,别说打仗了,现在就算使劲追也连敌人的影子都看不到。因此,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个:追击!追击!还是追击!别说区区一个王京,我要提兵南下直入忠清道、全罗道,把那些倭人鼠辈赶下大海!”
“大帅!”尹成浩固执地恳求道:“我们在前一段时间的战斗中箭矢特别是火箭消耗很大,如今天气寒冷木质坚硬,难以生产补充;接连的雨雪天气也让我们白白损失了不少火药;最为关键的是,军中粮草问题非常急迫。随着我军逐渐南下,国内运送粮食的周期越来越长,而朝鲜人提供的那点粮食勉强只够半月用度。倭人留给我们的开京几乎找不到半点粮食,直到现在部队都是靠在平壤的缴获来维持。这样下去士兵们要如何作战?”
李如松开始恼怒起来:“他们只要走到王京就行了!朝鲜官员说王京城外的龙山粮仓储有粮食六七十万石,只要占领王京,这些补给就足够我们一直打到釜山!至于箭矢、火药、炮弹什么的都不重要,我们能够兵不血刃占领开京,也就能兵不血刃占领王京!”
“大帅!”尹成浩第三次求道:“这万一是倭人引诱我军深入的计策——”
“不要再说了!”李如松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本帅已作的决定岂容你来多言?你既然那么关心粮草军备的补给,那就给我去当督运官好了!拨你两千朝鲜兵马,两旬日内把下月的十万石粮草运至王京,如若有误,军法处置!”
尹成浩低下头,深深吸了口气,“属下遵命。”
西元1586年3月3日,李如松率军进逼至王京城下。
虽然明知人数远远不及敌军,骄纵踌躇的李如松却不以为然。他将自己手头的兵力集中在王京北门,摆出围一厥三的架势想要逼迫日军像先前一样弃城出逃。
然而围了半日不见收效,李如松心头便焦躁起来,他下令把所有长程火炮集中到前线,对准城头进行密集火力覆盖。这一招倒是大出羽柴秀吉所料,由于制作工艺的落后及资金的限制,绝大多数日本军队连最简陋的木炮也难以一见,至于明军这些各式各样数量众多的先进火炮自然更是闻所未闻。此时明军阵线上万炮齐发,这种阵势可是日本人从来没见过的,只听见暴烈如春雷般的一轮炮声过后,咻咻的弹丸破空声不绝于耳,一阵燃烧的火雨倾泻在了日军的头上,顿时惨叫声不绝于耳。
“退下城墙!寻找掩蔽!”侍大将们忙乱地喊着,可是为时已晚,部署在城头上的千余士兵转瞬间已经死伤惨重溃不成军,剩下的也连忙逃下城去。明军炮手又轰过一轮,见城上已无活人不免有些失望,而来时匆忙未备齐攻城所用的云梯等战具,步兵也只能看着空荡荡的城墙兀自兴叹。
李如松不免有些懊丧,又围了大半个时辰见日军死不出战,心下更是气馁,惟有下令鸣金收兵。待回到营中,下令连夜赶制一批云梯,属下们却回报说天寒木硬难以动工,李如松顿时勃然大怒,将手下将校们狠狠训斥了一通。
恍然间不觉十天已过,其间明军每日围城攻打却始终占不到多少便宜。日军吃过大炮的苦头之后再也不敢在城头安置重兵,反倒是逼迫朝鲜百姓上城驻守充当炮灰。明军也觉得这种战斗十分没劲,却无他法可想,只能这样干耗下去。
3月13日,李如松得报云梯制成,便兴致勃勃地下令攻城。对于城头上的朝鲜百姓,只象征性地一次火炮齐射便足以将他们驱得四散而逃。三千名朝鲜义兵推着云梯敌楼缓缓接近城墙,准备登城强攻。
得到明军强攻的消息,日军便一窝蜂拥上城来,用弓箭和早已准备妥当的擂石滚木向下狠命攻击。明军也不甘示弱,重炮齐发自不待说,弓箭手也凭借射程的优势将火箭直射上城头,令得城头上连连有人向下滚落。
在己方远程火力的掩护下,朝鲜义兵们勉强登上了墙头,拔刀向身边的敌人狠狠砍去。可突然间一队日本武士挥舞着双刀冲了过来,武器之利战技之精立刻让手足无措的朝鲜人落于下风。此时城头上敌我缠斗,明军后方的炮火投鼠忌器也不得不减弱下来,日军趁此机会更加疯狂地反扑过来。虽然源源不断有义兵登上城头,可面对穷凶极恶的日寇,朝鲜人的墙头阵地在不断收缩,越来越多的人丧生于锋利的倭刀之下。
“集中火力,向城上开炮!”李如松突然直接对炮兵下令道。他手头明军以骑兵为主,仅有一个军团的近卫军步兵也要作为野战的支持力量,用来强攻坚城实在不划算。此时眼见朝鲜义军抵敌不住,也惟有出此下策以求大量杀伤敌军。
此时朝鲜义军能在城墙上容足的已经不到两百人,面对狂吼着汹涌而来的敌军实在有种力不从心的绝望之感。突然间听得后方惊雷巨响,看到面前敌手眼中现出不敢相信的惊惧,霎那间,周围的一切变为通红一片——那是火的颜色,同时也是血的颜色。
队形密集的日军猝不及防堤暴露在这雷神般的打击下,一时间伤亡极其惨重。朝鲜义兵虽然也遭到不分敌我的无差别攻击,但由于人数不多,和敌人的损失比起来自然微不足道。片刻之前还不可一世的日本武士一下子崩溃了,他们不等明军发起第二次炮击便仓惶逃下城去。死里逃生的朝鲜士兵陡失强敌,一下子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王京城中突然响起一阵激越的金鼓之声,不解其意的明军心头一阵紧张,连忙调遣更多士兵登上城头严阵以待。
谁知好一会不见日军的动静,城楼上的士兵们登高极望,也只看见城内旌旗纷乱不知何故。突然间马蹄骤响,李如松派往监视王京各门动静的哨马尽数飞驰回来。“大帅!倭人大开东、南、西三面各门,大军尽数出城向南而去!”
“该死!他们又要逃走!”李如松大为震怒,“打开北门,步兵列队进入王京;骠骑军三个军团立即南下分别追击逃跑的敌人!”
易飞是李如松手下三个骠骑军军团长之一,他祖上是移居辽东的汉族军户,世代在辽东都司帐下任职。易飞虽然接替父职时岁数不大,却在对抗土蛮的战斗中屡立奇功,年仅20岁时便升任指挥使,内阁军改时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骠骑军军团长。
此刻,他率领三千铁骑追击出东门南逃的日军时,心头始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厚达半尺的积雪上,日军留下的脚印清晰可见,令得追踪并不困难。可是,为什么这三路日军不合兵一处交相掩护地撤退呢?再者,敌人为何不走大路偏要挑这崎岖难行的小道?联想到日军撤退那恰到好处的时机,他心里不由一阵悚然,该不会中了敌人的诡计吧?
易飞心头一个激灵,举起手中马刀高声下令:“全军停止前进!斥侯出动哨探周围敌情!其余部队向中军靠拢!”
可惜为时已晚,前驱部队刚接到命令尚来不及停住脚步,已有数十人连同战马一起摔倒在地,后面的士兵既惊且怒,连声大喊起来:“陷阱!前面有绊马索!”
便趁明军这片刻的慌乱,无数日军从道路两边的隐蔽处冲了出来,他们头戴角盔手舞长刀,发出骇人的吼声向惊愕的明军士兵发起猛攻。山坡高处更立起黑压压一片弓箭手,把如雨的箭矢倾泻到明军头上。然而近卫军也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腩之师,在短暂的手足无措之后重新振作起来,大吼一声纵马冲向敌军。
一场追击战反倒变成了伏击战,猎人转眼间成为了猎物。这个变化显然不会令人高兴得起来。易飞大喝一声,反手砍倒一名日本武士,同时环视战场飞快地估计局势。在数量上,日军显然比己方多出数倍,而明军仓促还击陷于贴身苦战,骑兵雷霆万钧的冲锋优势根本发挥不出来,如此与步兵对战反而落于下风。此番正是需要当机立断的时候,一片刀剑交接的叮当声中,易飞竭尽全力放声大喊:“弟兄们,我们此番中了倭人的诡计!大家跟我一起向北杀出重围!”
骑兵们听得军团长命令,奋力摆脱各自为战的不利局面,一起向北涌去。孰料敌人竟在北面的路口上部署了十排长枪武士,誓有将明军全歼的决心。面对如此险恶的局势,明军士兵心头不由升起同仇敌忾之意,他们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如同疯虎一般瞪着赤红的眼睛向前方的敌人扑去。面对明军拼命式的打法,以足轻为主的日本军队不禁生出几分怯意,纷纷向后退却。明军的突击骑兵得此良机,连忙将战刀插回腰间,擎出三眼火铳向威胁最大的枪阵猛烈轰击。
三眼铳沉闷的响声刚过,数百名骑兵已经如山崩岩流般倾泻而至,硬碰硬地正面撞上日军的枪阵。锋利的枪尖刺穿了厚厚的铠甲,最前排的人与马转眼间被刺得千疮百孔,殷红的热血大股大股地喷射出来,溅了日军士兵满脸满身。然而这巨大的惯性并不是几重竹枪所能够止住的,已经了无生气的尸体依然翻滚着撞进枪阵,把一名名士兵压倒在地。转眼间,枪阵整齐的队列在这巨大无匹的力量前扭曲变形,终于达到了自身的极限分离崩析。更多的明军士兵立刻涌了上来,潮水般淹没了这支小部队,以最快速度朝着王京的方向而去。
正当三路追击部队分别遇伏溃败的同时,李如松的本军也正列阵准备入城。此时李如松手头尚有一万五千多人,其中九千是朝鲜兵。先前登上城楼的士兵已经打开城门放下吊桥,明军大队步兵便排成五列纵队长驱直入。
李如松正待策马走上吊桥,城中突然响起了火器击发声。他心头剧震,不敢相信地左右四顾。这片刻的犹豫救了他一命,突然间,护城壕上空爆起一团巨大的橘黄色火球,四丈来长一丈来宽的吊桥从中折断碎成数十片纷扬落下,上面的近百名士兵或者被当场炸死或者落水溺亡。所有人都对此景目瞪口呆,而就在这一刻,喊杀声大起,两个全装满员的日本军团竟然出现在明军的斜后方!
李如松一时手足无措,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反观己方情形则大为不利:骑兵已尽数派出追击逃敌,而杀敌最有效的火炮为了运进城中已经装入辎重车,步兵更有近半数陷入城内,余下的大多是不利近战的弓箭手或者战力低下的朝鲜义兵。眼看敌人的三万生力军咆哮着冲了过来,素来自视甚高的他倒当真慌了神。
杀上前来的是加藤清正军团和羽柴秀吉本军,这两支队伍的战斗力在侵朝日军中可算是首屈一指,现在不惜血本地同时动用,也正表明羽柴秀吉对李如松本军的重视和将其一举歼灭的决心。
在日本虎狼之师的强力冲击下,朝鲜军队就如同秋风中的落叶一般被快速驱散。明军士兵借以辎重车为防御工事拼死护定李如松,日军一时倒也难以得手,令指挥城外战斗的日军大将加藤清正也不免心下焦躁。此次第二梯队总指挥羽柴秀吉定下计策,要分三处歼灭贪功轻进的明军李如松部:岛津义弘、宇喜多秀家、毛利辉元三位军团长分别率本部埋伏在城外五里处截击明军追兵;黑田长政、金森长近、山内一丰各领五千兵马作饵,但听信号响起便开城门向预定位置佯退;细川忠信领五千兵马守城,情况不妙时便自行撤退并发出信号;加藤清正领两个军团共三万兵马伏于城北,伺机包抄李如松本军;羽柴秀吉自带一万五千人藏于城中,负责歼灭入城的明军;另外,又派忍者在吊桥下绑了无数火药罐,单等明军半过之时引爆炸桥。
到现在为止,各部计划都进行得非常顺利。明军的每一步行动都落入早已设下的陷阱,想到这里加藤清正不得不对羽柴殿的神机妙算深表钦佩。可是,自己苦战了大半个时辰却始终拿不下这仅余四五千人的李如松残部。眼看城中羽柴殿亲自指挥的战斗快接近尾声,自己可也要加倍得努力才是啊!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正在加藤清正作此想法时,一支明军的骑兵队突然出现在他的左翼,令他几乎魂飞魄散。“怎么?中华人还有援军吗?”
这支骑兵只是易飞的骠骑军团,他深知倭人的毒辣计俩绝不止于此,是以率队脱险后仍然全力疾驰,力求赶回本军救援。此时他手下只余下大约一千五百人,不但几乎个个带伤,弓箭弹药也尽数用光。饶是如此,眼见主帅身处险地,疲惫不堪的战士们依然鼓足勇气抖擞精神,发一声喊冲向敌军。一方面是出乎意料猝不及防,另一方面是对中华骑兵的畏惧心理;数十倍的敌人竟然在这群伤痕累累血染征衣、精神与体力都接近极限的战士们面前畏缩退却,任凭他们杀入重围。
“大帅!在这里困守也不是办法!我们还是杀出去吧!”易飞直冲到李如松面前才勒住马步,但见他一身锁子甲早已是残破不堪,连人带马都仿佛在红色染缸中滚了一圈,湿漉漉地倒也不知是敌人还是自己的血。
李如松此刻已经镇定下来回复冷静,他估计了一下易飞带回来的人数,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心头愧疚,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低声问道:“易团长,你的部下还能再战吗?”
易飞并没有马上回答他,而是抬头看了看战火正炽的四周:联军的外围防御阵线已经濒临瓦解,身被玄色重甲的日本武士接连从辎重车的间隙中挤了进来,手中巨大的野太刀毫不怜悯地劈倒一个个联军士兵。他悲愤地闭上眼睛,刹那间又猛然睁开,放射出一股炽烈的光芒,“大帅请放心,我易飞今日定要为大军杀开一条血路!”他一挥手中战刀,“弟兄们,横竖是一死,就让我们放手当回英雄吧!骠骑军,向北进攻!”
“向北进攻!”近千名骑兵一起举起马刀,发出震天价的高喊。虽然他们已经人困马乏浑身酸软,曾经锐利无比的刀锋上也已经布满了缺口,心中却始终燃烧着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那温暖的热流顺着血脉流过士兵们的四肢百骸,赋予他们恍若天赐的无敌力量。
那团火焰,叫做忠诚与信仰。
骠骑军士兵们狂热地冲进日军的队列中,四下挥砍的马刀划出一道道雪亮的光圈,敌人的头颅便在这光圈中拖着血箭此起彼落。日本人被彻底震慑了,这些已经杀红了眼的大明国士兵如同一条条暴怒的猛龙,在他们喷着死亡怒火的双睛下,任是谁也要肝胆俱裂丧失斗志,眼睁睁看着他们扑到面前爪抓翼扑极尽所能地将自己撕成粉碎。
即便刀剑之利也阻挡不了这群死士:一道新的伤口算得了什么,浑身上下早已没有一处完好;多流点血又算得了什么,哪怕生命也已经准备好在此燃烧,为了中华——我们的祖国。
日军的阵线开始动摇起来,骠骑军士兵冲到哪里,包围圈便从哪里瓦解,最终被撕开一条若有若无的裂口。
“弟兄们,就是此刻,冲啊!”李如松一直指挥着其余部队配合骠骑军突围,此刻见敌军阵脚浮动包围溃散顿时大喜过望,立刻下令全军对准这一薄弱点狠命冲击。双方战到此时都早已是强弩之末,明军却在士气和意志上占有极大优势令日军万难抵挡。如同巨大的水坝上一旦出现裂缝,从这里喷涌而出的激流只会更加猛烈地撕扯坝身,令这表面一如平时般坚实的巨坝顷刻间便土崩瓦解。
此刻情形正是这样,残余的联军已经脱困而出,加藤清正自问已没有能力再生作为,却也不愿眼看着到嘴边的鸭子白白飞走,便催动大军尾随追击。明军残余部队虽然以轻装步兵为主,却因为连日来极度的疲劳难以甩掉追兵;双方一刻也不停息地向北狂奔,即使夜间也能看到两条火把组成的长蛇在山间蜿蜒疾行。
劳累、伤病和失血过多令明军在不到一百里的行程中减员多达三成,更不用说日军前锋追上来时的厮杀。而下一步又该怎么办,李如松心里是一点底都没有。入朝大半年来,明军取得的全部优势就在短短一天内丧失殆尽,从王京直到鸭绿江,上千里河山都直接暴露在了日军的屠刀面前。眼下仓皇败退辎重尽失,拿什么来抵御强敌呢?
当敌人又一次在背后出现的时候,李如松几乎已经失去抵抗信心了。他回转马头,怔怔地看着日军的黑色洪流从天边席卷而来,将明军后卫冲得七零八落。我要死在这里了,他对自己说,连同李家的荣誉也一起葬送……
“为帝国而战!”右侧的山坡后突然响起一阵高呼,霎时间天地也为之战栗不息,数千骑兵出现在绝望的士兵们面前。他们身着朝军衣甲手挺长枪,在尹成浩的率领下迎面冲向蜂拥而来的日军。
“展开队列!”尹成浩用朝语大声命令道,朝鲜骑兵一面减慢速度重组队型,一面绕过溃退的友军从侧翼扑向敌人。锋利的长枪尖借着迅疾的奔势洞穿了漆竹甲,深深刺入敌人的心脏,两百列宽的骑兵横队立即冲垮了日军的长蛇阵,他们驱赶着惊慌失措的日军,迫使他们放弃追击向后退却。
“大帅,倭人已退,请你放心。末将自当断后掩护大军。”尹成浩见日军退去心下稍定,连忙来到李如松身边。
李如松怆然一笑,“断后掩护?事到如今我们还能朝哪里去?王京惨败,我军已经无力再战,汉江以北千余里倭人均可长驱直入。只要敌人穷追不舍,我们再怎么做也都是于事无补的。”
“大帅,北撤难以摆脱敌人,那么我们就向西好了。”尹成浩建议道:“末将此次闻讯前来接应大帅,押送的粮草辎重都暂存于仁川港,我们可以在那里构筑防御阵地背水一战。我还派人知会了朝鲜的李舜臣将军,相信他很快就会来援助的。”
“好吧……也只能这样了。”李如松幽幽叹道。
尹成浩部的突然出现令加藤清正着实吃了一惊,他万万没想到穷途末路的明军竟然还留了如此漂亮的一手伏兵,仓促之间不敢应战,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手再次逃脱。此时羽柴秀吉已经下令兵分三路大举北进,量明军无论如何也逃不出己方的围追堵截,想到这里加藤清正也就不太在意了。
至此,王京会战以明军的惨败而告终。李如松所部原有一万七千明军和几乎同样数量的朝鲜兵,比及到达仁川时只剩四千三百三十九人,其中约有两千为明军。而战斗中表现最骁勇的骠骑军易飞部,全军团三千多战斗员经过一次次惨烈的厮杀下来仅余下一百零三名伤员和四十九匹战马。如果单从数量上而言,日军方面的损失甚至比明军更大,参战的十一万部队中伤亡达到了四万之巨,令得作为主战场的王京郊外积尸遍野血流成河。即便如此,他们的损失却是值得的,此刻明军已经彻底丧失了作战能力和战场主动权,接下来的日子里还有谁能够继续阻挡日军的铁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