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日,练秋虹身体渐渐好转。他内功深湛,只要不殃及经骨,区区内伤根本算不得什么。倒是叶翩翩每日早起晚睡,悉心照料,原本明艳无伦的娇颜大见憔悴。
练秋虹看在眼里,心中感激,暗忖:自己这一生总不会再爱任何人,但她这样对我,我自应把她当妹子一样对待,叫她开开心心,不受任何人欺辱。
这一晚翩翩服侍他睡下,悄然退出房门。练秋虹因心事重重,一时辗转不能成眠,他叹了一口气,推被着衣起来。
屋内静悄悄的没有丝毫声音,雪白的纸窗上映出半阙残月,淡淡的如同画中。
练秋虹走到窗前,打开半扇窗户,坐在窗前椅上,借着月色观看林间夜景。
夜,非常静!非常静!就像人生,往往在最平静处隐藏着重重危机。
“咯吱”一声细碎的声音响过,在静谧的空气中格外清晰。叶翩翩的房门轻轻打开,接着一条纤细的身影闪出来,向他这边张了几眼,然后向远处逸去。
练秋虹心中大奇,自言自语道:“她怎会这时外出,神神秘秘的……”,稍一犹豫,矮身从窗中跃出,展开身法远远相随。
就见前面的叶翩翩愈行愈快,在林木间穿来绕去,衣袂袖着清风飘飘宛若仙人。练秋虹内伤愈合大半,与人争锋动手尚嫌不足,施展轻功却绰绰有余,但他亦需施尽全力才勉力跟上叶翩翩,这还是叶翩翩不知有人跟踪,没有竭尽所能。
他不由暗暗惊讶,心知自己就是伤势痊愈,在轻功上不见得能超过翩翩。好在虽然惊奇,对她多少有些信心,知道她总不会安排诡计害自己,否则从发狂到现在,他都不知死过多少回了。
出了树林,叶翩翩速度逐渐加快,远远望去就象一只疾飞的娇燕,柔美异常的腰肢微微摆动,身形随即象被风吹起一般轻飘飘滑出四五丈,快捷非常。
练秋虹见她取的方向是西北,正是洛阳城所在,心中愈发奇怪,压抑不住好奇一直跟下去。
转眼间就到了洛阳城下,巨大的城楼如同一只择人而噬的猛兽,在黑夜里巍然矗立,雄壮万端。叶翩翩好象对城墙非常熟悉,并不停留轻松渡过宽阔的护城河,直接奔行至一个角落,避过守城士兵耳目,三下两下翻上城头,身影晃动从另一头跃下。
练秋虹生怕跟丢了,紧赶几步也来到城下,但他因伤内功大逊从前,无法象叶翩翩那样轻巧地翻越,只好运用壁虎游墙的慢功夫爬上墙楼。这时恰逢一队巡逻士兵经过,待他伏在暗处躲避,等士兵过尽再看时,城内屋宇森严道路纵横,叶翩翩早人迹渺渺,芳踪难辨了。
他颓然苦笑摇头,既然失去了叶翩翩的踪影,只好回去了。一转头,月光正好照在穿城而过的河道,映起一溜波光,一个细小的黑点在光芒中迅速移动。这一次失而复得,心中狂喜可知,忙看清她行动方向,抄捷径掠去。
一会儿小黑点愈来愈大,最后变成叶翩翩绰约的身姿。而他心里却愈来愈奇怪直至震惊,现在只须相左一拐,就是他在洛阳的旧居了。
叶翩翩向左一拐,转上了大而小胡同,在被烧得面目全非的练府宅前停下来,踌躇有顷才跨过颓倒的院墙进入府内。
街上悄然无声,练府内亦无丝毫动静。明月在天,秋风凄凄。
练秋虹立在府前,触景生情,许多往事不断浮现,他记起三岁家破人亡,记起与宛如踌躇满志规划新宅建造,又记起自己狂笑着将其付之一炬。
酸甜苦辣纷至沓来,思之犹凉。
整整四年了,他又一次踏进这块熟悉的土地,但他再非昔日那个憧憬满怀,年少轻狂的练铮,美好的记忆已成黄花逝水,一去不复。
走进前宅触目尽是颓垣断壁,高大的厅堂残塌去半边,斜挂着烧剩的花窗在风中机械地开合,“吱、吱”发出单调刺耳的声音。
宅内的一石一木、楼宇屋台无不带着刺目焦黑,大火带来人间的只有毁灭。唯一的绿色是深可及膝的野草,肆无忌惮爬满地面、小径、窗格、焦石。
左近一方池水接近干涸,蚊蝇毒虫在暗黑的死水上爬来游去,散出难以忍受的恶臭。
不出意料,前宅不见叶翩翩人影。练秋虹经过左厢化为灰烬的屋阁,越过坍塌的花墙,来到后宅。
和前宅一样,映入眼帘一片残败,只有几棵半焦的大树,歪歪斜斜地抽出几片绿叶,显示着倔强不屈的生命力。这里就是他出生的地方。
继续行去,剩下的只剩后花园了。
练秋虹想了一下,绕到一侧,伏在将塌的墙后向里张望。在瞬间,他倏地摇了摇,目瞪口呆之余,几乎脱口呼出。当事物的反差太大时,就是他也难以控制心神。
只见后花园内杂草尽除,一团团、一片片开满了奇形异状的花朵,真个万艳争芳,兴荣十分。一条活水重新引入园内,绕着假山汩汩流淌,哪里还有半分前宅的衰败景象。
叶翩翩双手环膝坐在假山上,下颚搁于膝上,静静地望着前方。
从练秋虹这个角度刚好望见她的侧面,皓月经空,照在她恬静柔和的面颊上,反射着淡淡光彩。一头秀发不用任何簪钗束缚,瀑布流云一样或垂至身后膝前,或随风拂动。
练秋虹清楚的看到叶翩翩的眼中含着两点晶莹的泪珠,而他已是泪水纵横,他练秋虹有何德何能,值得这样一个少女为他倾情。他悄然退走,这个时候唯有选择逃避。
终于知道她为何日渐憔悴了。
※ ※ ※ ※ ※
第二天,练秋虹是被一阵喧嚷的鸟鸣声惊醒的,他匆匆收拾洗涑,然后步出房门。
屋外,叶翩翩正忙着张罗早餐,炊烟袅袅,清香宜人。她见练秋虹走出来笑着打招呼,“练大哥早”。
自那晚向她吐露心事,练秋虹已对这个可人的女孩产生不自抑的好感,他点头道:“你也起得早啊!唔,这是什么味道,好香啊!”
叶翩翩正在烧一条鱼,闻言侧头对他嫣然一笑,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梨窝,忽然象是想起什么,她道:“对了,练大哥,我有个东西要送给你,”丢下手中的锅铲跑进房中。眨眼间又跑出来,双手背在后面,显然拿着什么东西。
练秋虹纳闷道:“什么好东西?这么神秘。”
翩翩笑着摇头,俏皮地眨眨眼道:“你猜猜看”。
练秋虹大皱其眉,试探道:“一本刀谱?”看看她的神情,忙又自我否定,道: “不是,那是……唔,一个饰物?”翩翩笑着摇头,鼓励他道:“加把劲,说不定下次就猜到啦。”
练秋虹心说:我哪能猜到你那些希离古怪的东西。正要放弃,忽然脑中奇光一闪,他笑道:“啊!我猜到了。一支箫对不对?”
翩翩俏目睁得很大,很奇怪道:“练大哥你看到我拿箫是不是?刚才一定是哄我开心。”
练秋虹笑而不答。叶翩翩手臂从后边转过来,雪白的手掌中果然托着一支晶莹碧绿的玉箫。
练秋虹取过箫来。这支玉箫绿油青翠得仿佛要滴出水来,着实令人喜爱。
他拿在手中把玩了一下,试了试音色,如空灵鸟语,清脆中透出灵动,分明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宝物。
“这么珍奇的宝物,我无缘无故怎么敢受呢?”练秋虹要把箫递还给翩翩。
翩翩退后一步,嘻嘻笑道:“正因为是一件珍奇的宝物,才要送给练大哥呀。翩翩的歌声难以入耳,害得你将心爱的箫都跌断了,现在赔了,怎能说是无缘无故呢?”
练秋虹正要说话,忽然闻到一股烟气。翩翩惊叫,“哎呀,鱼糊了”,手忙脚乱地跑开。
篝火边翩翩愁眉苦脸地望着业已烧焦的鱼儿,连声道:“糟糕、糟糕”。练秋虹跟过去道:“其实我最爱吃半焦了的鱼,比什么龙肝凤胆都要有味道的多。”说着伸手撕下半尾鱼,吃得津津有味。
翩翩半信半疑地看着他,道:“真的?”心知他多半是在宽慰自己,但心内暖洋洋的甚是好受。
她小心地取了一小块慢慢放入嘴中,“哇”险些吐出来,这鱼可比半焦要厉害得多,入嘴就象吞下了一块苦盐,简直无法下咽。两人对视几眼,想法相同,不约而同放声大笑,什么悲伤、愤恨全都扔向一边。
吃过早饭,练秋虹因伤势没有好全,不用去练刀,搬了张椅子到河边,安适的坐着欣赏景致。暖暖的阳光晒得身体都要融化,他惬意地舒展身躯,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好心情了,往日生活在冰寒中的他,绝不会在意阳光是否温暖。
翩翩这时行来,坐在离他不远的一块巨石上,脱了绣鞋,把一双倩足浸在洛水中,笑着轻轻拨弄戏水。
过了一会儿,翩翩轻声念道:“体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回头道:“练大哥,知道吗?洛河中是有仙子的。”不等练秋虹作答,又转回头去念道:“转眄流精,光润玉颜。含辞未吐,气若幽兰……”,轻叹了口气,幽幽道:“唉,她一定很美,也是那么孤独”。
突然双手放在嘴边大声道:“喂,仙子,你在吗,听见翩翩说话了么?”
练秋虹看着她宛然的侧影,想起昨夜所见所感,胸中升起一丝怅然,谁能想到这样一个活泼可人的女子,竟有那样伤怀的时候。
他摸摸怀中的玉箫,扬声道:“翩翩,你既然有这只玉箫,当然是个中好手,吹一曲听听如何?”
翩翩闻言竟连丝毫谦虚都欠奉,回转笑容道:“当然可以”,跳起来着上鞋,走过来,接过递来的玉箫,就近倚着一棵大树,按宫引商委婉奏来。
一道细微的响声自箫间传来,初时微不可闻,如同云雀出林忽高忽低,声音慢慢加大,如清泉、如旭风、如阳春三月、如皑皑白雪,至后来渐趋高昂,绕树盘枝回环以上,清明中带着淡雅,荡气回肠中透出芬芳静谧,正是一曲阳春白雪。
练秋虹默默地听着,脸上神情怪异,这曲阳春白雪勾起少年时无限回忆,师傅小顾道人最喜欢这首曲子,他常坐在小顾道人身旁细细聆听。想着想着眼角不觉潮湿。
“练大哥,翩翩吹完了你也得吹一曲。”练秋虹思路被打断,箫声已止,翩翩带点撒娇的声音继续响起,“可不许吹悲伤的曲调哦。”
他淡淡一笑,接箫在手凑至唇边,一股淡淡幽香从箫端传来,心神一荡下忙屏住气息。
箫声响起自然哀愁依旧。
翩翩大噘嘴唇道:“都说了不吹悲伤的曲子。”
练秋虹不去理她,自管低头吹箫,管声呜呜如泣如诉,刹那间天地充满愁苦,浪呼风鸣,一片悲萧。
翩翩毫不气馁,笑嫣若花,背起手踱着小方步绕着练秋虹转了几圈,忽然在他面前蹲下,双手托腮,一对黑白分明的秀目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不知怎地,练秋虹眼光一触她那双泛着聪慧、狡黠,犹自滴溜溜转动的眼眸,脑中浮出初见她时,高坐树梢戏弄二人的情景,嘴角微颤接连吹错几个音符,再也续不下去。
翩翩站起身,俏目堆满得色,鼓掌欢呼道:“哈、哈,吹错啦!吹错啦!”
练秋虹狞眉瞪目,故作一副凶恶样道:“小丫头,害我出错,快过来,我要打你屁板。”
翩翩羞得满面通红,嘟起小嘴皱着鼻头,悻悻地道:“好神气么?就知道仗着武力欺负弱女子。”
练秋虹闻言忍俊不住,指着翩翩大笑道:“弱女子!太过谦啦,应该是小妖精欺负我这个倒霉鬼才是。”
翩翩居然双手抱拳,厚着面皮一本正经道:“承蒙夸奖,承蒙夸奖。”
练秋虹纵声大笑,转头忽看见兀立林中的三座坟茔,笑容顿然凝固。
痛苦在刹那间固然可以忘记,但现实毕竟是现实,即使经过短暂的逃避还是要面对,何况他的痛苦深刻在心底。
翩翩低下头没有言语,却不知在想什么。
翌日,翩翩不知从何处弄来一些花儿,红红绿绿颇为好看,她的一张粉脸也似花儿灿烂,绽着笑容哼着歌儿,来来去去四处装饰点缀,转瞬间一片林子变成了一座大花园。
练秋虹一直坐在一旁冷眼旁观,实在忍不住了,对翩翩道:“我不喜欢这么多花。”这种环境与他的心境及冰彻的刀法实在大相径庭。
翩翩丢给他一个白眼,回眸笑道:“可我喜欢。”说罢再不睬他,左瞻右睹陶醉在自己的杰作中。
练秋虹没来由碰了一鼻子灰,他也拿这活泼狡黠的小丫头没有办法,只有任她去胡闹。
于是练秋虹屋里绽开玫瑰,床上开始爬起芝兰,就连坟头上也长满了诸种叫不出名目的花草。对此他唯有摇头叹气,自我搁置不予言论。
这一日清早,练秋虹叹着气从一大堆花中爬起,拿了衣服穿了半晌却伸不进袖筒,仔细看时,才发现袖筒里竟也长出两束花来,哭笑不得地将花抖落于地。他因内伤已经大好,洗漱完毕准备出去练功。
这一取刀禁不住怒火冲天,大声吼道:“翩翩,快给我滚过来,”吼声如雷,震得屋梁扑扑直响。原来挂在墙壁上练功用的重刀早不翼而飞,唯余下空空刀鞘,懒懒散散地斜缀着几枝蔷薇。
吼声方罢,翩翩就推门进来,她低着头双手搓着衣袂,不待练秋虹发话,就可怜兮兮地道:“翩翩知道错了,练大哥你惩罚翩翩罢,可怜翩翩自小孤苦伶仃没人教导,做错了事还自以为是。”说着眼圈就红了,背过身子肩头颤动,轻轻啜泣。
练秋虹原本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等见了翩翩可怜的模样,怒火消去大半,再听她这般一说,鼻翼跟着酸楚,他可没瞧到翩翩转过身后,做个鬼脸,吐出半截粉红舌尖的娇俏模样。当即怔了半晌,叹道:“罢了,你真是我命中的魔星。”和颜悦色地问:“那把刀呢?”
翩翩忙爬到床下,慢慢拖出刀来,然后眨眨眼睛,轻快地道:“练大哥我可以出去了吗?”
练秋虹挥手道:“去、去、去”。待翩翩出去,他又怔怔呆立一会,记起自己满身仇恨,对宛如生死不渝的真情。于是长长叹了一口气,心中怏怏的刀也懒得练,坐在屋里一个人喝闷酒。
※ ※ ※ ※ ※
练秋虹坐在这最高的酒楼上,凭着南窗品着香茗,悠然闲适地望着对街。
对面是一座富丽豪华的巨宅,屋宇重叠绵延十几进,从楼上望下,嘈杂慌乱的前院清晰入目。
鬼马小张收集来的信息,练秋虹几可倒背如流:王展四十七岁,川中成都人氏,自幼拜师峨嵋长真子,善使一柄镔铁流星锤,勇力过人。绰号鬼见愁。起初结寨于江南,杀人掳掠无所不做,七年前不知何故退隐故里,后与官府勾结,买放高利,虽未亲手杀人其害却更胜从前。长子王猛怙恶不悛性好淫掠,巴蜀一地青春少女受其害者不计其数。
想到这儿,原本闲适的目光透出两道寒芒,口中狠狠地念道:“王猛”,“啪” 一块雕花窗木被他生生掰落。
帖子已于半个时辰前送去,现在他要做的只是等待,他虽然心急,但仇恨却可以使人产生惊人的耐心。
中秋已过,成都素有火炉之称,空气依然潮热异常。但练秋虹却象一座冰山散发出森森寒气,左近的食客不由瑟瑟作抖,纷纷避而旁坐。
※ ※ ※ ※ ※
王府大厅内,身形魁伟异常的王展,此时正心神不定坐立不安。丫鬟仆人全都被他赶了出去,三开间的厅堂里只摆着几把椅子、数盆花卉,空荡荡静至针落可闻。
他猛然站起,锁着眉头,背着双手来回踱步,愈走愈快,顿然止住,暴喝道:
“王进,马车准备好了没有?”
噔噔噔,连串脚步声中,一脸精明干练的管家王进匆忙跑进来道:“老爷,三辆马车,门窗一律青布遮掩,停在前院内,就等您吩咐了。”
王展点首道:“你再去准备两乘小轿,也要青布遮掩,停在后门”。王进应着欲出。
王展忽又叫道:“等等,”抢前几步伏于他耳旁叮嘱道:“这事你要亲自去办,不要叫旁人知晓”,眼中光芒一闪,声音压低至几不可闻,“你要如此,如此……”。
王进连连点头,“是、是,小的知道。”
王展挥手道:“去吧。”
等王进出去,他又站了一会,拿定主意举步欲出。就这时两个身影风风火火冲进天井,隔着老远大声叫道:“爹、爹。”正是他的两个儿子王猛、王魁。
王展皱皱眉头喝道:“鬼叫什么?格老子还没死!”
王猛、王魁旋风一般冲进来,两人长得和王展一样高大硬朗,眉宇间流露着几分少年人固有的自信和焦躁。
面目略显苍白的王猛抢着道:“爹,听家人说半个时辰前,咱家接到了魔刀的杀手帖……”
王展不等他说完,打断道:“你来的正好,快去收拾东西,跟我出远门,还有……”,指着他身上素白锦缎公子服,“这身衣服太显眼,给我换掉”。
高声叫道:“王福、王福,他娘的,这龟儿子平日象个跟屁虫一样,出了事情就不见人影”,全然忘记是自己把跟班仆人一股脑赶走的,他一连串话,根本不给旁人说话的机会。
转头对急慌慌跑进来的王福道:“去把你的衣服拿一件来给大公子换上,记住要最旧、最破、最不起眼的,”他二人的身材差不多。又对张目结舌大惑不解的王魁道:“你留在家里照顾你娘和几个姐妹,练秋虹虽然下手无情,但决计不会滥伤无辜。”
二人这才注意到,王展身着的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灰布长衫。他们怎还不明王展的意思。
王猛涨红了脸,急道:“爹,我不走。连人家的影子都未见,就象个缩头乌龟一样躲开,咱们以后还要不要做人!”
王展火气极大,呵斥着,“闭嘴,你这个小畜生,你以为你背着我做的烂七八糟的事我都不知道?”
一根一根指头细数道:“你与城守顾闯这狗东西,以我的名义开设赌场,这我都不管,谁想你又放什么高利,你这狗娘养的,你到说说这几年害死多少人?”
他简直暴跳如雷,“如今你又发展到强抢民女,嘿嘿,了不起!瞧瞧你一脸苍白,荒淫无度的样子。”斜瞪着王猛道:“今个儿,你又蹿哪破坏人家的贞节去了?”
王猛被训得脸灰如土,嗫嗫喏喏不敢说话。就听王展继续道:“如今祸事来了,格老子就是要做缩头乌龟,你这龟孙子也得跟着。”
老二王魁看不过眼,帮着王猛说话:“爹,大哥不是这个意思,咱们在巴蜀好歹也算有头有脸的大家,亲朋好友不少,总有一拼之力,再说大哥和顾城守关系密切,就是调一队士兵前来保护也不算过分。到时要打要逃依情而定,好过现在盲人瞎马胡乱猜测。”
王展对这个二儿子倒是挺好。他缓缓摇着头,神色萧索地长长叹了一口气, “唉,你不知道,你不知道……”,目光注视着房梁长久地出神,许久才道:“七年前,我曾见过魔刀一面,那时他还不叫练秋虹……”
正说着王福捧着一袭粗布衣衫走进来,禀道:“老爷,衣服取来了,依您吩咐,是最破最旧的”。王展神情一振道:“快给大少爷换上”。
王猛见那衣服鄙陋难看,而且在膝前还有两个补丁,很不高兴地嘟囔几句。一抬头看到老子凶狠的目光,不敢言语,极不情愿地换上衣服。
王展挥退王福才道:“魁儿,我和你大哥走后,你要好好服侍你娘,千万别学你哥哥招惹事端,”面色阴沉着又道:“如果我们就此死了,你也别为我们报仇,只要你能好好的活着,使咱们王家的血脉不至断绝,我就很满意了。”
王魁见父亲形容槁丧,如同宣布遗言,拉着王展的衣袖焦急道:“爹……”
王展挥手不让他讲下去,正色道:“我现下的话你可能不以为然,等你见到练秋虹后就明白了。你的资质算是不错了,但你就算拜老子天下第一的刀魔为师,苦苦修炼个二三十年,也绝不是练秋虹的对手。”
他的眼中透出难以言语的神情,“他使得根本不是人间的刀法,而是天籁是神功,凡人与之对决,只是徒然感到自己的渺小、无助……”
意犹未尽,突然止住不说,目光扫过半信半疑的两兄弟,道:“好了,时间无多。猛儿,去准备一下,半个时辰后咱们出发。魁儿,你到顾闯哪儿借一队士兵来,把府宅团团围住,到时咱们乘乱混出去”。
老子既然发话,两人纵然千般不肯万种不愿,也只能领命分头行事。
半个时辰后一队约五百人城兵开来,开始驱赶人流,在门庭要害处逐个设防。
王展一声令下,三辆马车同时从正门驰出,到了路口一分为三,分由东南北三个方向行开,拖起三道滚滚尘埃,绝尘而去。他则与王猛混在家丁中,拥着两顶小轿自后门行出。等到了人多之处,王展暗使手势,走在后面的王进心领神会,“哎吆”一声踉跄摔倒撞翻好几人,轿子停下,家丁东倒西歪乱作一团。
王展乘机扯着不知所措的王猛,挤进围观的人群。家丁忙乱一会后在王进带领下继续前行。
王猛问道:“爹,咱们这是去哪里?”王展脚步如飞,边走边轻声道:“先去坐船到巴东你雷三叔那里避一避。”二人穿街绕巷,专捡人流密集的地方走,不一刻出了西城门,来到河边。王猛指着正欲启航的一艘大客船道:“看,那里有只船。呀,就要走了”,高声叫道:“船家,等……”。
王展一把捂住他的嘴,低声骂道:“蠢材,叫什么,”拉着他沿岸顺流上行,此时岸边船只渐少,在一棵树叶掩映的柳树下,泊着一艘不大不小的乌蓬船,这种船比方才大客船小了很多,但又较普通渔船大点,船上有帆有舵,河面上随处可见最不起眼。
王展走上几步问道:“船家载不载人?”
船主是父女两人,男的赤着上膊,露着一身包经风雨锤炼的扎实肌肉,年纪约有四十五六。少女年龄只在十五六,卷着裤管,白生生的两只赤足甚是诱人。
王猛见少女明眸皓齿、秀色可餐,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正想调笑几句,被王展狠狠瞪了一眼,忙垂下头。
王展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道:“我父子二人,因事急欲赶往巴东,还请船家行个方便。”
船家看他两身材魁伟,腰背鼓涨似携有刀剑一类锐器,心中有些犹豫不决。
王展见惯场面哪能不知,从怀中取出五两重的一锭大银,道:“实不相瞒,咱们是走镖的,此番护送一批红货去巴东,行事不得不谨慎小心。些微银两权作酬金。”
财色当前能不动心的又有几人。船家释然道:“幸会、幸会,原来是两位行走江湖的侠客”,接过银子大声吩咐道:“小燕,你先照顾两位大侠,我去准备吃食用物,咱们即刻启程。”
王展已拉住船家,附耳说道:“咱们责任重大,不敢怠慢,干粮早就准备了,不劳尊架操心,要紧的是赶紧启程。”
船家看了他一眼,摸摸怀中银两笑道:“晓得、晓得”,扭头对少女道:“解缆张帆,现在就走。”少女答应着,自去解缆升帆。
这种乌蓬船体型轻便,最易破浪急行,张起一叶风帆,顺风顺水,转眼间成都城变成一个小黑点,慢慢消失在身后。
两人上船后躲进舱中,而王猛一双眼睛再没有离开过少女,透过隔帘盯着少女窈窕有致的背影,如果说目光能吃人的话,他都不知把少女吞进肚内多少次了。
王展看在眼里,心中暗骂真是死性不改,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以后你怎样我不管,但现在最好给我安分些。”
王猛精神一振,收回目光,也悄声道:“爹,您老的武功造诣,就是全巴蜀也堪称数一数二的好手,往日谁都不看在眼里,怎么一个魔刀练秋虹就……”一下不好措辞。
王展接道:“就怕得象个耗子一样。”王猛嘴里道:“哪里,哪里”,表情却在说:只怕就是这样了。
王展摇头,“你错了,大错特错,不是怕得象耗子一样,是仰慕,仰慕得自惭形秽,不敢靠近。”
他突然叹了口气道:“七年了,一切都象发生在方才,清楚可见,甚至可以感觉到他那象阳光一般和煦温暖的刀风。那时,我和六合刀文老二,黑煞神雷老三,疤面张老四在伏牛山上开山立柜,大块吃肉、大秤分金,日子过得好不消遥快活,”追思往事无限感慨。
“这一天探子来报,杭州叶知府死在任上,其妻携着女儿带着财货辞杭返乡,将要路经牛头山。那还有什么说的,四兄弟点起二百喽兵冲下山去,一番厮杀后,随护的泰升镖局的那般龟儿子被杀得落花流水、尸横遍野。
我与雷老三领着喽兵清点银两细软,疤面张老四揭开马车车帘一看,乖乖得不得了,里面竟是一个千娇百媚、羞花闭月的大美人,怀里搂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也是个了不得的小美人儿。格老子虽然不好色,也看得眼花缭乱,食指大动。
疤面张老四一把将美人搂在怀里,在她脸上香了一口,大声道:“哥哥们,今晚可有得乐了。’
美人儿在他怀里象小羊羔一样瑟瑟作抖,我们一起哈哈大笑。文老二一手提着小姑娘道:“这个小妞再养几年,包管出落得比大美人还要水灵。’
※ ※ ※ ※ ※
就这时候,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文老二身边,挟手把小姑娘夺过去。当时大伙正注视着文老二,那个人就象一阵风吹过,凭空从地上长出来一样,事先没有半点征兆,这么多弟兄竟都没发现他从何而来。
等我们反应过来,仔细一看,倨然是一个眉清目秀,方及弱冠的少年人,这时他已经把女孩放在地上,也在打量我们。
当时阳光明媚,二百多人占住了山路两端,隐然把他围在中间,二百多双眼睛全都盯在他脸上,他脸上些微丝毫的变化清晰可见。
就见他皱了皱眉头朗声道:“你们做的是山贼,抢劫财物是生存之本,这也无可厚非,但你们又何必难为两个妇孺弱小呢?’
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竟然对着二百多个强盗讲什么狗屁道理。
我们哄然大笑,先是几人到后来二百来人一齐大笑。我们劫径之处是一个较为空旷的山谷,当时笑声如雷,震得树木山草哗哗作响,马匹牲口更是不住嘶叫。
等笑声一落,文老二一马当先冲出去,他刚才还没来急反应,就被少年从手中夺过小姑娘,颜面大丢,当然要找回面子。
文老二横着手中六合刀道:“臭小子,爷爷刀下不死无名之鬼,快快报上名来。’
少年从我们发笑起到现在,表情自始至终未变分毫。这时却笑道:“好极了,你也使刀,咱们来比划比划,我叫练铮记好了。’说着从腰间抽出一把刀来,那刀其弧似月,看上去就象一汪碧水,清澈透明。
手下人群情激动,挥舞着兵刃起哄,‘二寨主,杀了他,杀了他……’声音浪起一波高过一波。
文老二被激起了豪气,在空中挽了个刀花,吼叫着揉身扑去。几乎在同时,大伙还没看清楚,六合刀激飞上天,文老二撞墙一般反弹回来。
那练铮根本没有住手的意思,自行舞开。文老二咬咬牙拾回刀再次扑上去,锵的一声脆响,刀又一次飞上天空,而他再次被弹开。
轰叫声顿然止住,我们都惊呆了,文老二也惊呆了。那是什么刀法?他是魔是神?
在我们的眼中,一身白衣的练铮,仿佛化作银盔银甲的刀神,阳光照在刀上,光芒四射,他的身体也是光芒四射。刀间流出的不是杀气而是暖风,无处不至,无所不包,置身其中昏昏欲醉。所有的人心中没有一丝杀念,刀风间充盈着难抑言语的暖流,将我们体内的污垢洗涤殆尽。
天啊,他的刀法竟然可以影响控制人的心志,但我们人人心甘情愿,那种感觉真是奇特至极、舒畅至极,相信就算他用刀把我们的头都砍下来,任何人也不会有怨言。
练铮舞到欢畅处,高声唱道:“刀光如影,道如渊,了了尘世驻云烟,半疯半狂我似癫。’声音如暮鼓晨钟激荡在每一个人心中。
我们中有的双目泪流,有的呜呜痛哭,有的张大嘴合不拢,有的抖若筛糠,有的似笑似狂,每个人都想起一生最美妙的时刻,神情各异无一雷同。
当他收刀的时候,二百多人倒有一多半跪倒在地难以自抑,其中也包括你这‘胆小如鼠’的老子。雷老三心性最坚强,但连他也泪蒙双眼,不住筛抖。
练铮纳刀入鞘,目光逐个扫过我们,我心头狂跳不止,只觉能被他多看一眼也是无比的荣幸。大伙心意相同,他的目光看到哪儿,我们的目光跟到哪。
他忽然又道:“你们放过她们母女吧,谁家没有妻子,谁家没有儿女,大伙儿堂堂男子汉,欺辱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女,于心何忍呢?’
不知是谁把手中剑扔下,高声叫道:“我再也不要做强盗了。’哗啦啦一阵响,许多人跟着把刀枪丢下,同声道:“我们也不做强盗了。’
我们四兄弟面面相窥,都想起十几年来杀人无数,沾满鲜血,我们从来没有象这一刻那样感到后悔、歉疚、羞愧,简直痛不欲生。疤面老四早松开紧搂着的美人,瘫坐在地上。
美人儿跑过去将睁大眼睛仰视着练铮的女儿抱在怀中,她的脸上也满是泪痕,所有人目光都注视着练铮。
文老二叫了一声,挥刀向自己脸上砍去,我们也有这样的感觉,唯有死了才能一赎过往的罪孽。
谁想练铮抢前一步,夺过文老二的刀,然后和声对每一个人道:“人生有很多道路是没法选择的,知道错了能够改正,已经是善莫大焉,你们若就此死了,只是空添一个孤魂野鬼,于事无补、于人无益。不如留下有用的身体,去补偿以往过失。’
听了他的话后,大伙更感到悔恨。说来奇怪,往日我们杀人连眼都不眨一下,一下子象被猛击一记,人人震醒,都痛哭流涕道:“若忘了少侠教诲,再做坏事那就连猪狗都不如了。’
震慑江南的伏牛山天王寨从此散了,文老二出家作了和尚,雷老三领着一班弟兄到巴东经营农庄,疤面老四去了塞北游牧。我则归隐成都老家,原想就此老老实实做人渡此残生,唉!谁知你偏不安分守己,惹出许多祸来。”
说着脸上流露出无奈,或许这就是命运,自己前半生作恶多端,自应受到更严厉的惩罚才对。
王猛目瞪口呆地听着,脸上带着多半不信的神情,半晌没有做声。这也太神奇了,他决计想不到世间会有一种刀法,能使恶人向善,凶神从良。而使这刀法之人就是要取他们性命的魔刀练秋虹。
王展向舱外望去。这才发现天色已经黄昏,金灿灿的晚阳映得江面黄橙橙一片,分外妖娆动人。他吃了一惊,不知不觉时间过得这样快。
他起身从舱后探出头去,对正在操舵的船老大道:“船家,今晚要麻烦你们连夜赶路了,船钱咱们加倍给。”
船老大一手把舵没有回身,爽快道:“就您老吩咐。”
王展感受到船行水上那种清凉悠然气氛,深深吸了几口潮湿的空气,向四面张望了顷刻。
远近亦有白帆木舟,在粼粼水面穿梭往复,不时传来渔人绝妙的唱对,和着山中猿啼鸟叫,平静十分,感觉不到人间丝毫杀戮怨愤。
夕阳渐没,照出西方一片斑斓绚丽的霞蔚,空气清新的象是洗过,几点星星开始似隐似现闪着微光。东边弯弯新月初挂云稍,淡得几近透明。
静静的沱江夹岸青山对峙,犹如一条绵延的金黄彩带,缓缓东流。船儿在时有时无的秋风崔动下轻灵前进,仿佛行在画中。
王展突地无来由地打了个寒战,慢慢回转身,坐在先前的矮凳上,缓缓道:
“我虽然归隐成都,但对练铮的消息一向都很留意。深信这个少年人必将轰动江湖,使天下英雄尽都折服于他刀下。
三年后练铮大名果然响彻大江南北,风头直逼视天下如无物的刀魔杜云天。
但恰恰在此时他忽然匿迹江湖,带之雀起的却是令武林闻风丧胆的杀手练秋虹。
他为什么做杀手我不知道,我只知杀人的刀是要有凶行的,而他的刀法是天上的乐曲,应受到万人膜拜,根本无法杀人。但他还是做了杀手,四年来他要杀的人从没有一个能够逃脱。”
声音愈来愈小,渐不可闻,象是讲给王猛听又象是自言自语,显出无限恐惧。
王猛被他缓缓的语调感染,心头突突直跳,忍不住东张西看,仿佛练秋虹随时都会从天而降。
舱内静的可以听见两人心跳,“怦、怦、怦”,舱外浪花拍打着船舷,哗哗作响,这在方才听来还悠然悦耳的声音,也变得异样的古怪,象一声声催魂的鼓点,令他们的喘息逐渐加剧。
恐惧最盛的时候,就在它将来未来的那一刻。
天空,夕阳终于沉埋,星星明灭不定冷视着人间一切。风仍然不急不缓,吹散满江潮气,驱尽云彩雾霭。
这个时候,成都正是华灯高挂、夜肆繁忙的二更时分。
“呀!”一个充满难以置信的声音冲破沉寂,“爹,你看……快看那是什么?”惊叫的是美丽的小船娘。
王展立时抬起头,眼中异光四射。他心中隐约感觉到什么,很多事是无法逃避的,既然逃避不了,就只有面对。“啊!”船老大的声音也响起,同样惊奇难抑。
父子二人几乎是同时跳起,冲出船舱。南岸,一个黑影如丸,象一只灵动难言的蝙蝠,在高低起伏的山林丘壑间高速穿行,仿佛不受世间任何障碍阻挡,可以自由穿翔天地宇宙。
渐渐黑影清晰,化成一个人影。他两刚刚站定,那人轻啸一声,竟然扑出斜探水面的矮崖,向小船冲来。
视者无不失惊,小船距崖边足足六丈有余,难道他真是飞鸟,能够凭空虚渡。
几双眼睛一起望向空中,错愕难言.
半空中,身影已然下坠,身影虽然轻如鸿毛,但并非神鬼,亦无法超越自然的法则,飘出四丈之后,颓势难免。几人目不转睛注视着,竟有人会做这种傻事,明知无法逾越六丈空间,还要以身试之。
“笃”地一声脆响,一道光亮划过江面,突然出现在右船舷,那人犹如游鱼疾鸟,几乎平贴着江面箭一样滑至,他们眼前一花,跟着船身几不可察地微微轻颤。
来人背对着他们,卓立船头,望向蜿蜒伸展的江面,仿佛一直站在那儿一般,大袖随风猎猎飘舞。
船家父女心神俱夺、目眩神旋难以说话。
王猛狠狠瞪着他目中无人的背影,咬咬牙悄然抽出藏于背后的宝剑,作势欲扑。但王展反应更快,死死拽住他的手臂,望着他的眼睛,神色凝重,慢慢摇头。
王猛气得简直要跺脚,王展若非自己父亲,他早就破口大骂了,到这时候还怕这怕那。
那人缓缓回头,一头乱发在风中四散,黑色长衫,黑色的眼睛,仿佛一个噩梦在现实中乍现。他的声音冷漠无情,在虚空中漂浮着,“我道是哪个王展,原来是伏牛山的大寨主。”
王猛终于见到他的脸了,当漆亮的目光扫过他的眼睛时,一道彻骨的寒气刺破眼睛,刺透心腹,他“哇”地狂叫,宝剑落地有声,如同坠入冰窟,牙齿不听话地“咯咯”作响。
如果世间真有地狱,他宁愿跳入烈火蔓延的地狱,也不愿直面这样冰寒的目光。
王展反倒平静下来,他定定地瞧着练秋虹,忽然垂下泪来道:“你变了。”
他并不想流泪,但情绪不受控制一样,难受之极。
练秋虹淡然道:“你却没变。”
王展苦笑一声,作恶的虽是王猛,但他能说什么呢,总是自己管教不严之过,反正今日必死,一切都揽一人身上吧。
“能不能放过小猛?”他声音沙哑。
练秋虹侧目而视,森然道:“他做的恶比你少?”
王展蓦然叹口气,看看颓然倒地的王猛,眼睛泪迹隐然,道:“‘千棺抬出门,其家好兴旺。子存父先死,孙在祖乃丧。’我还有一个儿子,今日父子俩同丧于此也算不得绝后。”
解下腰间链子锤,深深瞧了练秋虹一眼,大声道:“我这条命,七年前就该给你了,现在拿去吧。”
反手一锤朔在额顶,高大的身体俨如山倒海倾,砸得船板轰然有声,但他并未立时死去,气息奄奄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改……改变,是什么把……你改变了,你本是人间的至善,为什么……为什么变成……”,抖了几下,声音消失,炽热的身体变成没有生命的空壳。
他到死都没有怨恨练秋虹丝毫,只是哀叹他的改变。
练秋虹冷冷地看着,他又一次在杀人时感到悲伤,王展的死法深深触动心弦,他想起宛如之死,使他恐惧的是,他同时记起叶翩翩明澈的眼神,两种情感象冰与火,在胸中盘旋纠缠,痛苦得简直要惊声尖叫。
王猛哀号着抚尸放声痛哭,他猛然抬起头,不知哪来的力量,抓住宝剑,泪眼模糊地冲向练秋虹,厉声叫道:“练秋虹,我跟你拼了。”
练秋虹毫不理会他,直到王猛冲至跟前,左手一扬,王猛念头未转,就步王展的后尘去了。这还是练秋虹看在王展面上对他手下留情,要依他往日性格,对待淫徒只怕要大解八块,才能稍解心头之痛。
练秋虹转向几乎瘫作软泥的船家父女,面无表情道:“你们下船去。”
父女俩象两个木偶,游魂一样应着,要跳向河水。
“等等”练秋虹喝道,从王猛尸体上摸出一大包银子,塞入面色苍白的少女手中,提住两人衣领,抖手将他们掷向河岸。同时右脚发力,乌蓬船发出刺耳得木裂声,底舱出现不规则龟裂,扩成一个大洞,河水蜂拥而入,开始吞噬船上每一寸空间。
练秋虹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他需要冷静冷静,好好冷静冷静。
冰凉的河水渐渐淹没他的小腿,淹没他的胸口,淹没他的脖子。衣袂象蝴蝶无风自动,黑黑的眼眸在狂舞的乱发中闪闪发光。他是一尊魔神从地狱中行来,再回到地狱中去。
岸上,父女俩看看逐渐沉没的小船,又看看手中过百两白银,所有事情都恍恍忽忽,象是发生在梦中,既是一个恶梦,又是一个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