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罗基挪动爪子,非常缓慢,非常沉重。脚爪陷入了积雪中,留下了一串脚印,发出了轻微的碎裂声,同时袭来的还有无法抵挡的饥饿感。
切罗基恍然回过神来,停下脚步。它意识到这轻微的碎裂声使它失去了一切优势——银白色的雪地伪装、脚上的利爪、嘴里的尖牙,以及敏捷的身手,一旦被猎物发现了自己,这些所谓的优势还有什么价值?
隐隐约约,一股白气从鼻孔中喷出,在这近乎一切皆白的世界中,这一“隐约”非常值得怀疑。切罗基拿出了它的本领,无声地跃起,在雪地上奔跑起来,身后没有一点痕迹,没有足迹,没有扬起的碎雪,也没有一丝可能会被捕捉到的声音。
切罗基是一头中年公银狼。事实上对银狼的年龄划分相当不合理:在两岁前是幼崽,三到五岁是年轻的成年狼,五到十五岁都算中年,再往后就是老年,因此有不少修炼成精灵的上千岁的银狼和二十多岁的普通银狼一样被称为老年。成年的公银狼大多会创建自己的族群,它们自己就是头狼。切罗基就是一只头狼,它知道它应该尽快找到食物,照顾好自己族群里的两头母银狼和七只小狼崽,任务很艰巨。但它并不知道自己的族群是雪原上仅存的银狼群了,如果不能维持下去,银狼就会绝种。那些上千岁的银狼精灵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种族如此衰败却什么都不能做。
雪原上不该如此沉寂。往年的风雪大得多,但雪原上相当热闹,填饱肚子是一点都不成问题的。今年太反常了,什么都没有。
切罗基突然担心起来,是不是这里的植物都绝迹了,因此美味的食草动物都消失了?它三心二意地在雪地里跑着,冷不防撞上了一棵树,枝杈上的雪扑扑落在切罗基的身上,迷了它的眼。当它晃去脸上的积雪时,一枝绿色斜竖在它头顶上方,冬芽泛出的绿色刺痛了它的眼睛,似乎刻意等它到来一样。
十二天的觅食,切罗基一无所获,它沮丧地跑回它来的地方。即使它无法带回什么物质上的东西,也应该给一些精神上的东西,并且这些精神的付出是相对的。
它无法相信它居然翻过了那么多山头,更无法相信它能饥肠辘辘地在一天内完成十二天的行程,但它确实做到了。在夜幕降临前,切罗基终于听到了令它激动的狼嚎,那是它族群的标志。它也回嚎了几声,虽然带着几分哀愁,但更多的是回归的喜悦。中年头狼迫不及待地飞奔向族群所在的山坡,步履匆匆仍不失轻盈,身后不留一丝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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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安的喉咙里不时发出低低的咆哮声,它不停地在雪地上打转,心神不宁地乱踢积雪,扬起的碎雪像一层迷雾笼罩在它的身体四周,地上的脚爪印非常凌乱,重重叠叠。
塔赞达心里非常清楚,莎安这头银狼群中的二号母狼越来越暴躁,杀气越来越浓重,但它的暴躁不仅是因为恶性即将爆发,更深层次的原因是为了地位。莎安原本就对自己在银狼群中的地位相当不满,在头狼切罗基离开族群外出觅食后,这一不满的情绪越来越剧烈,现在已经完完全全显示在莎安的一举一动上了。莎安一定是处于发情期了,它不愿做一头二号母狼,而想做头号母狼——取代塔赞达的位置。
切罗基已经离开九天了,它与塔赞达所生的七只十个月大的狼崽精神萎靡,连兄弟姐妹之间的打架也显得有气无力。它们心里只想着父亲回来时的欢愉和能赶走饥饿的美味食物,而根本没有注意到莎安的暴躁。它们的母亲寸步不离,一边用警告的眼神让莎安保持距离,一边照顾着无知的狼崽。没有食物,没有头狼,这个不完整的族群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如果切罗基再不回来,这里会一发不可收拾的。
又一个难熬的夜晚过去了,天色越来越亮,最后雪地与白色的天连成一起,很难分辨出山的轮廓了。塔赞达伸长了脖子,高高昂起头,“呜”地长嚎了一声,最后有气无力地终止了。这个反常的冬天缺少食物,饥饿的塔赞达垂下脑袋,气若游丝。在辉煌的时候,紧接着这一长嚎的是无数受惊的鸟儿扑翅逃离,起警报作用的鸟叫声不绝于耳,地面上无数恐惧的走兽不顾一切地狂奔,不然面对它们的即将是死亡。有时虽然没有如此大的波动,但能够听到同族嘹亮的回嚎声。但现在什么都没有,连回声都没有——积雪把最后一点安慰之音都给吸收了。塔赞达消沉极了。狼崽们颓废地趴在雪地里,连呜噜一声都老大不愿意。莎安仍在徘徊,但没有咆哮。塔赞达有了不祥的预感,似乎这就是它爆发之前的养精蓄锐。头号母狼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实力和状态,如果真的打了起来,自己是否能应付。切罗基为什么还不回来?它是否知道它的狼群已经有了来自内部的危险。
塔赞达曾尝试在附近找食物,但没有走出多远又急匆匆地跑回了小狼崽身边。它不放心孩子们与莎安单独在一起,宁可忍受饥饿也不能让它们受到一点伤害。再坚持一下吧,也许今天切罗基就会带着食物回来了。塔赞达认为能做的最好的事就是等待,等待头狼的回来。切罗基回来后,所有的危险都会避免,所有的问题都会被解决。
一场不是非常大的雪落了下来,积雪变得厚了些。莎安连续十天徘徊留下的凌乱爪印被填平了。小狼崽们挤在一起,银白色的毛纠结成一片。就饥饿来说,这一点寒风根本算不了什么。白天过去了,莎安并没有做什么,但它停止了徘徊,背对着塔赞达和狼崽站在雪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雪停后它也没有动一下,哪怕是抖一下身子甩去背上和头上的雪。
塔赞达忐忑不安。它们相距并不远,但塔赞达非常吃力地望着莎安,似乎有一层无形的隔膜挡在它们之间,似有千里之遥。塔赞达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背影,它担心莎安一回头就会爆发出凶恶,伸出利爪,露出尖牙。塔赞达担心自己和孩子们抵挡不住,连夜晚休息时都保持着警戒的状态,一有风吹草动就睁开眼睛,两只耳朵整夜竖着,没有半点松懈,直到近黎明时才疲惫不堪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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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咬声和咆哮声打破了雪原的寂静,塔赞达费力地睁开眼。莎安恶狠狠地把一只叫雅尼娜的狼崽压在身体下面,张口咬着雅尼娜的脖子,威吓着要它屈服。对于莎安来说,这一举动有两个目的,一是在群体中树立自己的地位,当所有的狼崽都屈服时它就有了威信,另一目的是教训教训这些眼中钉,它们毕竟不是自己的孩子。
仅十个月大的雅尼娜明显不是四岁成年狼的对手,虽然它不停反抗,企图从莎安的压迫下逃离,但无济于事。雅尼娜的个子太小,一下子无法从心理上接受这种恐吓,根本无法较劲,它哀鸣着,只能向一边刚从沉睡中醒来的母亲求救。
银狼似乎也有睡眼惺忪的时候。塔赞达非常愤怒,试图“噌”的一下跳起来,但它太累了,且刚醒来,动作迟缓,这一下大大减弱了气势。莎安轻蔑的看着它,依然把雅尼娜压在地上,强迫狼崽把肚皮露出来。
小狼崽们从来没有感受过这么紧张的气氛,纷纷逃开,躲在一边。刚从莎安爪下逃脱的雅尼娜也踉踉跄跄地避开,战战兢兢地看着两只成年母狼对视着,利爪和獠牙均已准备就绪。
一只小狼崽惊嚎一声急忙把头转开。莎安和塔赞达几乎同时高高跃起,身后都扬起了雪,用上了最大的力气。从环境和状态上来说相差无几,都一样的寒冷,一样的饥饿,可以称得上不同的是它们的年龄和心理状态。年长五岁的塔赞达紧张了一夜,只稍适打了盹,这才放松的神经又被紧绷起来了。莎安的不满至少忍受了一年,暴躁也已经憋上了十多天,恶气正在头上。
前爪相触,露出獠牙的血口相对,它们在半空中硬生生撞在一起,但没有分出胜负。双方落地后迅速把稳了身体,三步两步扭打在一起,互相撕咬。小狼崽们有的吓得不敢看一眼,心神不宁,有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着母亲和莎安,忧心忡忡。
塔赞达用前爪牢牢抓住了莎安的身体,咬住了它的背——事实上并不是非常用狠劲儿,因为它的目的不是置莎安于死地,甚至没有把莎安赶出狼群的想法,仅仅是吓唬一下,保护好自己的孩子。塔赞达身上有一种“贤妻良母”的品质。但正是这一品质导致的手下留情使它陷入了麻烦。
莎安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角度把头转了过来,对着塔赞达的左后腿咬了下去。塔赞达原本并不在意,因为它自己没有用上很劲儿,就以为莎安也不会用上狠劲儿。“我们是同一族群的银狼,再冲突也不该真较劲”。等到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时,塔赞达才意识到事情不太对了。
莎安毫不留情,根本没有把一年共同生活的温馨放在心上,只有不满和怨恨。它“咔嚓”咬了下去,溅出的鲜血令它兴奋无比。若不是塔赞达及时反应过来,腿骨也许会阴森森地暴露在空气中,甚至被咬断。
莎安摆出了胜利者的姿态,越发沉迷于对小狼崽虐待的快感中,同时在雪地上留下自己的气味,宣称它的领地权和地位。塔赞达夹起受伤的后腿,忧愁地离开了银狼群,无可奈何。深深浅浅的脚印旁留下了一长串血迹,在一片洁白的雪地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此时,头狼切罗基正在回来的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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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狼崽们欣喜若狂,远远的就听见了父亲的嚎声,那么的亲切。当看见头狼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时,它们争先恐后地跑向十二天未见的切罗基。它们没有责怪切罗基没有带回任何事物,因为更重要的是父亲给它们的爱和头狼归来带给它们的安全感。
狼崽们兴奋地围在切罗基的身边,摇着尾巴,撒着娇。切罗基一下子忙得不可开交,一会儿要抚抚这只是小狼崽的脊背,一会儿要磨磨那只小狼崽的下巴。对于任何一种生灵来说,儿女满堂总是激动且欢喜的。
莎安在圈子外百无聊赖地踩着雪。任何一头四岁的母银狼都不会有深度的思考,它也一样。即使它发现切罗基已经嗅出了族群中的异样,发现塔赞达不在时,莎安也没有什么不自在的表现,它甚至当着切罗基的面施威于狼崽。当这头叫以撒的小公狼奋力反抗时,莎安毫不收敛地对着它咆哮。
银狼也是有情感的,虽然在脸上看不太出。切罗基没有上前阻止,它很含蓄。莎安捕捉到了切罗基的犀利目光,犹豫了一下,把以撒给放开了。
银狼的智力也只有这一点,如果四岁的母银狼更有灵性一点的话,也许不会做出我们看来如此愚蠢的举动。莎安觉察到了切罗基的不悦,意识到这刚到手的威信和地位开始动摇了,它思索着应该做些什么,但好像什么都不能做了。要取代塔赞达的头号母狼地位已经不可能了,连它原先的二号母狼地位也开始动摇,最坏的可能是他自己会被头狼赶出族群。塔赞达不能打败莎安,更不能赶它走,但切罗基以它的力量赶走莎安易如反掌,而且那些“贱狼崽”会很支持它们的父亲的。
切罗基很含蓄,没有很明确地对莎安生气,也没有立即表示它是否会把莎安赶走,这令莎安忧惧不安,又抱了一线希望。莎安看着切罗基像狼崽一样和七个孩子玩耍,想看透它的心,了解它的态度和想法,但除了对狼崽们的爱,什么都观察不出。
银狼的耐饥能力令人惊叹。在十二天以上的饥饿下,一小群狼还颇有气势,群集狩猎,没有一只表现出疲惫,甚至头狼切罗基在十二天的奔波后还有气力和兴致带着初出茅庐的狼崽们玩这种关系到族群生存的狩猎游戏,斗志昂扬地冲在最前面。当头狼独自外出时什么都没有找到,却在聚集觅食时追捕到了忍受不了饥饿,同样集体觅食的野驯鹿群。
银狼们一边避开匆忙逃窜、力大无比的带角成年驯鹿,一边缩小包围圈,目标定在了一头小驯鹿身上,虽然小了些,不能让每只银狼填饱肚子,但充饥已一点问题也没有了,这点细皮嫩肉绰绰有余。
小驯鹿的母亲绝望地看着同族飞也似的逃开,最后只剩自己在坚持着保护孩子。银狼没有一拥而上,那母鹿头上的角和有力的蹄子并不是好惹的。狼群维持着包围圈,没有后退,但不再缩小圈子了。
切罗基已经受不了这种磨蹭了,美食就在眼前,怎么耽搁得起。它大吼一声,扑了上去,咬紧母鹿的咽喉,并顺势把鹿扳道在地上。狼崽们像是同时接到了命令,蜂拥而上,制服了两个猎物,但没有一个张口咬肉的。
这是“例行”的进食仪式。银狼们尽一切可能抑制住自己对美味鹿肉的撕咬欲望,这非常痛苦,无非是表示对头狼的爱戴。
切罗基歪了歪脑袋,不经意间闪出了顽皮的神态,它把小驯鹿的身体撕扯开,把血淋淋的内脏给拖了出来。
对于银狼来说,这并算不上残酷,只是习性,也许在千年后它们会以精灵的思想看待这种血腥的进食方式,不只是对这野性笑而不语还是不堪回首。
狼崽们欢呼着,争夺父亲抛来的它们最喜爱的动物内脏。莎安却阴沉了下来,咬牙切齿地看着切罗基允许以撒和它一起进食,分享驯鹿的四肢和肌肉。这分明是做给莎安看的,是对以撒反抗莎安施威而得到的奖赏。显然切罗基很欣赏以撒,有意提高这只小公狼在群体中的地位。
其他狼崽颇羡慕地看着父子同食,饶有兴趣地趴在一边摇着尾巴。莎安的情绪一落千丈,垂头丧气。它无法接受。它最后一次以行动询问切罗基对它的看法,“我还能留在群体中吗?”,它走上前,试着和切罗基一同进食。
头狼给了他一个傲慢的眼神。
莎安咬咬牙,又向前跨了一步。
这回切罗基不含蓄了,非常明确地拒绝了莎安,吠叫着把它赶开了。
银狼在很小的时候长相就和狗差不多,甚至在成年后、成精之后仍然保留了一项“狗的技能”——吠叫。那吠叫中不带有任何一点点温柔的成分,是一种程度相对比较浅的斥责和批评。也许切罗基和塔赞达一样,从来就没有把莎安赶出狼群的想法,这声吠叫也许仅仅是简单意义上地拒绝一同进食。但究竟如何只有银狼知道。
莎安全身的骨头像散架了一般似的,极艰难地走开了。冬日的阳光软绵绵地撒在它银白色的毛上,黯淡无光。银狼的心情就是写在它们的毛色上的。莎安是极度低落。它的耳朵耷拉了下来,全身的毛都重重地垂下。饥饿是不可能把一只银狼打击成这样的,打击它的也不是切罗基,是它自己。它把切罗基的拒绝看得有点太重了。
七只小狼崽和切罗基一边兴高采烈地分享美味的鹿肉,一边看着沮丧的莎安,一步一步越走越远。没有任何狼试着去挽留它,可能它们根本没有留它的想法,而眼里也没有鄙视的影子,它们没有刻意去感它,只是冷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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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暖花开时,狼群迁到了更高的山上。银白色的皮毛在绿色大地上成了累赘,它们只能终年在雪地上捕食。
每当日出日落之时,头狼切罗基都会登高远望,仰天长啸。没有母狼的狼群是绝对没有后代的,银狼又是杜绝乱伦的,它只能孤零零地等待。它的银白色皮毛在阳光下泛出光彩,而嚎声中却不经意地带了一丝忧虑和绝望,令人毛骨悚然,像是身处冥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