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高冠何赫赫
  在烛灯下,父亲看着四箱金叶子,转头对我道:“你给我说实话,这几年你在外面到底干了些什么勾当?”

  看着愤怒的父亲,我缓缓道:“我当日其实是心甘情愿地跟人走的,而对于我的回报现在看来也是值得的,这四箱东西只是其中的很小的一部分,只要父亲大人高兴,你立可成为洛阳首富,甚至天下首富。”

  “那人是谁,为何要给你这么大的好处?”父亲显然是不相信我的话。

  “他只是一个江湖人,当他知道我父亲是清官宋远山时,对你也是钦佩万分,也正因如此,他才对我推心置腹,所以这东西父亲大人应该用得心安理得。”我自以为是地说道。

  “你这畜生,我怎知是不是你将人害了。”父亲对我就是这样,从来不相信我。

  “这个父亲大人尽可放心,我遇见他时,他已生命垂危,我救了他,还陪他度过了将近三年的时光,与他以兄弟相称。”我连忙解释道。

  父亲倔犟道:“这些来历不明的东西我是无福消受的,要用就你自己去用,你要是用了这些东西,就当我宋远山没有你这个儿子。”

  我激动道:“你怎么这么食古不化呢。”

  “你说什么?”父亲在我面前还是和以前一样的爱冲动。

  想起才和家人团聚,这样的机会我还是要珍惜的,不得已,我低道:“我不用就是了。”

  父亲这才缓了口气,欣然道:“这才是我的儿子。”

  我握紧了拳头,心中十分的不甘心,我怎么会有这样的父亲呢,这两年来对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好感又没有了踪影,真是太可惜了。颓唐地将四箱金叶子在院中埋了,我长叹了口气,先将就着过吧。

  早上起来,刚穿上衣服,就响起了敲门声,回忆起那轻柔的步伐,应该是雨杉。打开门,雨杉清丽的笑容已浮现在眼前,我昨夜的郁闷不禁不翼而飞,她甜甜地叫道:“哥,干爹叫我把这套衣服拿来让你换了。”

  看着她手中的粗布衣服,我徒叹了口气,对雨杉道:“你进来吧。”

  “不了,你先换好了我再进来。”雨杉羞涩地低着头。

  “好吧。”看着这可爱的妹子我含笑道。

  换上了衣服,又回复到了以前那种穷小子的感觉,其实这种感觉也不错,重温旧梦嘛,现在有银子了,以前的一切也就无所谓了。开了门,让雨杉进了来。

  雨杉文雅地坐在木椅上,娇羞地低着头,我突然道:“我想起来了,你是林谦和林大人林伯伯的女儿。”

  雨杉点了点头,我复道:“林伯伯可好?”

  雨杉眼睛一红,道:“我爹娘都走了。”

  看着她伤心的样子,我心中不由一痛,关切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雨杉悲愤地咬牙切齿道:“我爹前年遭人诬陷贪污,入了刑部大狱,关了一年,后来虽然昭雪了,官复原职,可身体却每况愈下,郁郁而终,母亲在伤心之下,不久也随父亲去了,丧事都是干爹帮着办的,家中再也无人了,我也只好投奔了干爹。”

  我哼了一声,道:“这就是清官的下场,要是我当官,定要当一个大大的贪官。你可知是谁诬陷了伯父?”

  雨杉叹了口气道:“知道了又怎样,父亲的几个门生都试图将他扳倒,可最后却都自身难保,徒让人笑话。”

  “到底是谁,你给我说出来,你这样遮遮掩掩的说话我听着难受。”我恨不得将那人立马杀了。

  “是现在的开封府府尹催玉山。”雨杉恨恨道。

  “是吗,没听说过。”催玉山,我记住了这个名字,说不定我哪天一高兴,便去取了他的人头,林伯伯当年为开封府府尹时,对父亲多有照顾,对我也是甚好,如若不是他,父亲的下场说不定比他更惨。

  “不说这些了,哥,你能跟我说说这几年你在外面的经历吗?你将那万家宝踩在地上的动作真威风,能不能教我?那万家宝他爹就是知府大人万青书,你以后要小心一点,他一定会报复的。”雨杉改变了话题,不愿再提伤心事。

  “只要我雨杉妹子高兴,我这做哥的,定然会教的。那万家宝你就放心好了,我不去惹他他应该烧高香了,若敢来惹我,定然吃不得好果子的。”我自信地恶狠狠道。

  日子在表面的融洽中过了两个月,我终于忍受不住这粗茶淡饭的日子。如果真穷,我倒没话说,可我有钱,守着这么多金子不用,我是守财奴吗?可笑的是父亲竟然一厢情愿还想让我回泰仁堂当学徒,我表面答应,暗地却到泰仁堂见了杜子坡,让他帮忙断了父亲这念头。另外则偷偷起出了一箱金叶子,在陈大雷的牵线下,在城南从败家仔于春生处花低价买了他的大豪宅,原先于家的管家于福为于家干了一辈子,无处可去,正好帮我照料这宅子。

  花钱请人将豪宅修饰了一新,又让于福帮着找了三个仆妇,都是以前在于家帮佣过的,做事倒也勤快。

  乔迁新居,我可不敢,只是找了陈大雷花园亭子中对饮,他对我的出手很是羡慕,问道:“兄弟你到底干什么营生,让我好生嫉妒。”

  我笑着随手递给陈大雷一把金叶子:“我不是跟你们说过了吗,我运气好啊。大雷呀,你当捕快也几年了,没想过往上爬吗?”

  陈大雷眼睛直直地看着金叶子,拿起来在手中一边赏玩一边道:“谁不想往上爬呀,可这需要实力的,捕头这个位置并不是有钱就好办的,我那两下三脚猫的功夫,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嘿嘿一笑,站起身来,一把抓住陈大雷胸口,将他掼倒在地,一脚已经不客气地踩住了他胸口,笑道:“你看我的身手如何,我教你,这洛阳,到时还不是咱哥俩的天下。”

  陈大雷起身拍了拍胸口的鞋印,惊诧地看着我,欣欣然道:“看不出你还有这一手,好,我陈大雷就跟着你干了。”

  我们对视了一眼,哈哈大笑,将杯中美酒一干而尽。

  回到家里,看着父亲暴怒的眼神,心中暗道一声不好,大事不妙,定然是被他发现少了一箱金叶子。父亲却没有我原先预想的那般狂怒,他对我语气平和道:“带上你的东西走吧,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我愤然道:“你早已不做官了,为何还这般迂腐,走就走。”

  不顾雨杉与母亲的苦苦挽留,起出了我的金叶子,往城南豪宅愤然而去。

  我孤零零地望着天上的满月,拿着手中杯,不由想起先贤的诗句“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寂寥地抚摸着左手无名指上的乌金戒指,不禁想起了与我阴阳永隔的席云飞,他托付于我的事现在还未为他办成,心中不禁愧疚不已。

  我现在发财了,却得不到父亲的认同,端起杯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一个人的夜是寂寞的,虽然在风云谷曾一个人呆了两个月,但从未感觉到现在般的寂寞与无奈。从小父亲教我好好做人,可又怎样,在小小的南阳县,我身为县令公子,竟还受人欺负,父亲抱的息事宁人的态度让我大为不满,于是处处与父亲对着干。父亲对百姓来说是个大好人,对他的上司来说却未必了,终于被逼辞官还乡。而母亲则是父亲的应声虫,父亲说什么就是什么。现在唯一让我感到温馨的倒是雨杉这个义妹了,可能是有切肤之痛吧,并没有林伯伯与父亲般的迂腐,而处处向着我。一想到这个妹妹,心中不由一动,要是有她在这陪我那该有多好。

  醒来时霜露已打湿了我的锦袍,我甚为惋惜,运功将其烘干。这时大门传来叩门声,轻轻缓缓的,不似陈大雷,我过去开了门,竟然是雨杉,我惊喜极了,连忙让她进来。

  我高兴地拉起她的手:“雨杉,你来看我了,是不是大雷告诉你我在这儿的?”

  雨杉点点头,突地抽回了手,满脸通红。我哈哈大笑道:“雨杉害羞了。”

  雨杉低着头:“哥,还是回家吧,干爹那儿我会去跟他说的。”

  我怜惜地看着雨杉,缓缓道:“雨杉,我现在还不想回去,待我混出点名堂来,我自会回去,况且现在我爹正在气头上,你不必去惹他。这样吧,你不如搬过来住,这儿反正挺大的,我一个人可住不完。”

  雨杉却是连脖子都红了,那娇羞样,我见犹怜。心中一动,难道她从未曾将我当哥哥。我毫无做作,自然而然地拉起了她的手,道:“来,哥哥带你见识一下我们的大宅。”

  雨杉跟着我,任我拉着她的手在宅内四处走动。握着雨杉柔若无骨的手,不禁心花怒放,我笑着对雨杉道:“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么?”

  “记得,那时你经常做错事被义父罚,每次义父打你都打得很凶,你却从不认错,从不求饶,你知不知道,有好几次还是我帮你求情义父才饶了你的。”雨杉快乐地回忆着。

  “是吗,那我今天要好好谢谢你了,你想要什么东西尽管说,哥哥我一定替你办到。”对这个妹子我可是没的说的。

  “不用了,干爹要是知道我花你的钱,一定会不高兴的。”雨杉将父亲提了出来。

  “哼,你说我们两父子,难道这一生一世真的就要这样一直作对下去吗?”我对我与父亲的感情一直比较茫然。

  “干爹只是追求淡泊罢了,其实你们坐下来好好谈谈,一定可以和解的。”小丫头看来是想当和事佬。

  “追求淡泊,如真是这样,当年还读什么书,去考什么状元,得了状元又怎样,连七品县令也做不成,堂堂状元郞,窝在这儿教孩童,就知道欺负我,我可是他儿子。”我不由自主地发着满腹的牢骚。

  雨杉眼圈一红:“哥,你不能这样说干爹的,他好歹是你爹啊。”

  想起以前种种,我不由又说道:“雨杉,你还记得以前你考我诗词让我受窘的事吗?”

  雨杉点了点头,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也罢。”

  我“哼”了一声,道:“怎么可以不提呢?我爹才高八斗,可我这个状元公的儿子的呢,不是我不学,实在是他不让我学,还说什么我天资太高,怕我误入官场,你说这是不是笑话,别人家孩子学得,反是我学不得,叫我去学劳什子的抓药看病,如若不是此次际遇,我现在可能还窝在泰仁堂当学徒呢。”

  “哥,不说这些了,你难道真不想回去,宁愿自己孤零零的一人呆在这儿。”雨杉直切我的要害。

  我缓缓摇了摇头,黯然道:“不回去了,还是一个人好,一个人时,还能想起爹的一些好处,见到他时,什么好都没了,徒惹人烦恼。只要你能常常过来看我,也是一样的。你说,你会不会经常来看我?”

  雨杉点头道:“嗯,你还未曾教我把人踩在地上的功夫呢?”

  对着这个可爱的义妹我欣喜道:“那算什么,你还不知我的手段呢,我教你一年,说不定你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去摘了催玉山的人头呢。”

  雨杉呆看着我,喜极而泣:“真的。”

  我转过头去,对假山喊道:“出来吧,鬼鬼祟祟的,以为我不知道。”

  陈大雷满脸堆笑地走了出来,手中拎了一个食盒,道:“这是南门汤老头的小笼包,以前你最爱吃的。”

  我招呼雨杉一起来到凉亭中坐下,打开食盒,笑着对雨杉道:“雨杉,你先吃。”

  雨杉却摇头道:“义父不让我吃你买的东西。”

  我温柔笑道:“这可是大雷买的,你放心吧。”

  陈大雷附和道:“是啊,你放心吧,这东西与你哥搭不着边。”

  雨杉拿了个包子轻轻咬了一口:“味道真的不错,哥,你们也吃啊。”

  我与大雷放开手脚,七笼包子一下子吃完了。我看着雨杉不怀好意道:“雨杉,哥对不起你,钱是我给大雷的,你最好把吃的都吐出来。”

  雨杉听了娇笑道:“哥,你少捉弄我了,你当我真是那样迂的人吗,做妹妹的吃点哥哥的东西算什么啊。”

  我看得一呆:“那我去买点什么东西送你,你要什么?”

  “东西就免了,你教我武功就成了。”雨杉念念不忘的还是武功。

  “好吧,不过你小心点,别让我爹知道。”我吩咐道。

  “知道了,我就是有天大的胆也不敢让干爹知道的。”雨杉乖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