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公子把手中折扇打开轻轻摇着走进人群。人们多认识这位张右相的公子纷纷让开道。
张公子看了看,只见一个中年人穿着短袄,面皮黑瘦,坐在一个油乎乎的棋枰前。
张公子见他其貌不扬、衣着邋遢,棋盘污迹斑斑,顿时心生嫌恶。
掌柜在一边见了,忙上前呵斥:“你是要饭的,还是下棋的?”
那汉子抬起头,目光却着实有神,锐气内敛,静静地看着面前的锦衣玉食之辈。
“当然是下棋。”汉子一口地道的山东口音。“难道只有官宦人家玩得我们百姓就玩不得吗?”
张公子见他到自己长乐客栈门口还如此嚣张,心下有些气恼。一边的忠王李亨拉了拉他的袍角,轻声说:“此人虽是衣着不整,却也有几分胆气,想是见过世面,公子不可造次。”
张公子这才冷静了下来,他见赵屠户在一边,就笑着上前用扇子拍拍赵屠户的肩膀。
赵屠户见张公子找到自己,颇有些受宠若惊,上前施个礼:“公子爷有何见教?”
张公子笑笑:“杀猪的,我看见你老往我客栈棋舍里跑,想是赚了不少银子吧?”
赵屠户一脸堆笑:“哪里哪里,不多不多,上午还输了三十两呢。”
张公子笑了一下没有答话,让掌柜取出纹银五十两,往赵屠户面前一摆。
赵屠户茫然不解,看看掌柜,又看看张公子。
张公子用扇子拍拍手:“这钱是长乐客栈给你的。不过你得先赢了这山东来的汉子。如果输了,这钱就归这汉子了。明白了吗?”
赵屠户这才如梦初醒:“哦。好好。”
“这等美事还头次遇到。”他咕哝了一句,然后朝那汉子嚷道:“都听到了吗?人家公子说清楚了。我先陪你玩玩儿。”
张公子转身朝两位王爷一笑:这是投石问路,先摸摸底。
于是人们朝那脏乎乎的棋枰围了过去。
赵屠户看看棋枰骂道:“你这家伙的棋盘比老子杀猪的案板还腻!”
他看看了雪花银子咽了咽口水:“来是你先还是我先?”
那山东汉子抓起一把棋子。
赵屠户就喊了声:单!
汉子一笑:是双!
赵屠户一愣:你这小子神机妙算?周围的人们也是一阵议论。
汉子不答,伸手一放:十二枚黑子齐齐落在盘上。
赵屠户不干了:你这小子会戏法,重来。
汉子一笑:“那你抓抓看!”
赵屠户伸出一双肥手,抓起一把棋子来。
汉子眼神好快,瞟了一眼朗声道:“还是双!”
赵屠户不信,落子一数:十八枚白子!
赵屠户愣愣地看着汉子,那汉子却笑道:“我下棋的规矩和别人的不同。猜对的要后行。你先请吧。”
“让先?”赵屠户心里这才落了地。
在唐时,白子先行并没有贴目的要求,只是最后数子时才由先行一方少算一子。所以先行有利。
这赵屠户便啪地先下了一子。
汉子平平常常地应了一手。
张公子看了看,这汉子的应着很普通,没有出奇之处。但腕下功夫明显要远远高出那赵屠户好几层。
不到一个时辰,赵屠户杀猪一样地叫唤起来:“哎哟!”
人们仔细一看,一条满盘逃窜的白大龙一只眼生生被黑给点瞎了!
三四十目的差距!
没有悬念,赵屠户心疼地看看那五十两银子,吞吞口水。
汉子一笑,取过十两银子扔给他:“谢谢你陪我玩了半天,误了你杀猪卖肉。补偿一下吧。”
那赵屠户这才喜笑颜开,取了银子,道个谢,转身就溜了。
张公子轻轻点了点头,对这位汉子行棋风格倒有点底了。
他朝掌柜的一点头:“再取一百两银子来,把老崔头叫来。”
老崔头正在给几位喝茶的倒水,听说张公子叫他,忙不迭地小跑过来。
“公子爷有何吩咐?”老崔头紧张地擦了把汗。
掌柜告诉他:“公子爷想让你会会这位山东来的客人。这一百两银子你要是赢了就拿去。”
老崔头看了看那汉子想了想:“好!”
等老崔头上了场。张公子给两位王爷说:“别看我们这里倒水扫地的,个个能下棋,这老崔头棋力不弱,入了八品的。”
张公子这一说,寿王李瑁也笑了:“看不出来,只比我低一品。”
张公子笑笑。
这位寿王是朝庭排名的七品棋客,棋力达不达得到就难说了。老崔头是硬生生在民间棋坛上杀出来的威风,在长安棋界还是排得上号的高手。
只不过他为人不太好,喜欢用些盘外小招术骗钱。
如果那汉子胜了老崔头,那就难说了。只怕要棋坊里那些教棋的那几位先生来对付了。
老崔头倒是踌躇满志,准备猜先,那汉子一笑:“算了,你们要下就先走吧。”
老崔头一怔:这小子,狂得很哪!
他也不客气,毕竟这一百两银子不是小事。
他稳稳地走了一手挂。
那汉子远远地走了个三间夹。
老崔头见他走得疏朗,便下了一手双飞燕,在这一角的另一头再挂下。
汉子显是胸有成竹,走了一手小尖顶头。
老崔头想了想,便长起来。那汉子马上对另一边走了手大压梁。
这种定式,老崔头也熟得很,他上扳后一路开始缠绕攻击。
汉子擅长腾挪,算路精准。
这老崔头也不是吃素的,行棋极稳,不轻涉险,只是牢牢守着空走。该占的占,该让的让,该吃的吃。
汉子倒弄得行棋没那么轻松了,看着棋枰,略一思忖,便下了手新招。
老崔头是老套路精熟得很,一遇上后路绵长的新招就会心慌,毕竟年纪大了,算路赶不上年轻人那么快、准。
就是从这一手新招法开始,老崔头阵形就渐渐失控,连连下出几个恶手。
等到那汉子成功挤压了老崔头的一块实空后,盘面就差了五六子,而且汉子还得了先手。
老崔头只有放手一搏,那双青筋暴起的手拈起白子,打在汉子中腹的空里。
汉子笑了,对于这种困兽之斗觉得很是有趣。
他只用了两三手就彻底打破了老崔头的幻想。
老崔头直直地盯着棋盘,叹了口气:“是我的跑不了,不是我的放面前也得不到。”
他慢慢起身,投了子。
张公子让掌柜给了老崔头二十两银子。
然后他朝汉子施了个礼:“这位好汉,敢问尊姓,可否请到客栈说话。”
那汉子起身也回了个礼:“公子爷,不敢当,草民姓刘,名伯甫。”
张公子便邀他入室细谈。
汉子也不客气,满口答应。正要收起棋枰,那位戴着帐帽的年轻女子却上前来:“这位山东来的刘大哥,可否赐教一二?”
人们正准备散了,见此情景又围了上来。
那汉子颔首道:“切磋一下倒是可以,只是已经下过两盘,腹中饥饿,我们再约时间如何?”
张公子却一笑:“这位小姐品貌不俗,想来也是奕道中人。一起到客栈小座如何?”
那女子轻笑一声:“就凭你们这常败常输的长乐棋坊,也只怕没有人下得过这位刘大哥。”
张公子有点恼了,连摇纸扇。
掌柜一边说:“你这丫头好生无礼,我家公子好心邀你作客,你倒出言不逊。”
那女子呵呵长笑:“我是说真话,你们看了大半天,瞧得出这位刘大哥的棋路吗?”
张公子沉吟了一会儿,叹道:“看他的棋,我倒是想起了一个人。”
那女子问道:“公子想起了谁?”
张公子收起折扇,说出了三个字:“黄仙客!”
那女子脸上一红。
黄仙客在长安棋坛可是威名远扬,无人不敬他三分。
此人原为当朝翰林,酷好棋道,后因朝庭人事倾轧被贬为庶人。
此后他在长安西市办了一家客栈茶馆,名曰清风寨,却专门收罗年少聪颖的少年为徒,专攻奕道。结果在每年一度的长安棋会威名大振。三个小小十龄棋童居然将所有民间高手打落马下。
原本雄居长安棋界的长乐棋坊三年没有棋会资格。这让张公子寝食无味。
张公子仔细看了看这帷帽女子,忽觉声音很熟。
一边的老崔头过来低声说:“她就是棋会上跟我过招的棋童黄听风,黄仙客的女儿!”
张公子边听边点头:“原来是清风寨的黄小姐到了。真是贵客。”
那女子摘下帷帽。众人直觉眼前一亮:好一个如花似玉的美貌女郎!
她朝张公子一笑:“好吧,就到你的长乐客栈坐坐,不是这位刘大哥。我还真不想去你们这个客栈。”
“此话怎讲?”张公子不悦。
那女子指了指老崔头,又指指那香积寺的小和尚:“你问问他们得了,快把你这客栈棋坊变成黑店了!”
那老崔头脸上一阵抽搐。
张公子对他们平时所为也有所耳闻,怒视了一下老崔头,吓得老崔头直哆嗦。
张公子朝那黄仙客的女儿黄听风和那山东汉子刘伯甫示意了一下:“请进屋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