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一生悬命的呕血之局
  对于正在紧张举行的盖金花碗棋会,我采取的是置身事外的态度。

  因为皇上确是对我恩宠有加,让那千余名民间棋手在长安城最著名的五大客栈分别捉对展开三番棋厮杀。每次赛后都淘汰一半棋手,经过层层选拔最后有十名不败棋客进入最后的殿试。

  而这十名棋手要与在朝的棋待诏五虎将分别对奕比试,最后的胜者方才与我较量。

  这样的比试是残酷的。

  在一轮轮赛事以后,就会有一半的棋客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经常出现有的棋手因过于紧张而当场昏倒在地,有的在不慎走出恶手后以微小劣势落败,竟当场捶胸顿足,痛不欲生;有的在落败后汗流满面,体颤心惊,神思恍惚。

  成王败寇,真是摧人心志、夺人魂魄的恶战!

  不出所料,终南山来的樵夫王积薪最后战胜了所有对手!

  那些平日里沾沾自喜的“五虎将”悉数败于这位终南樵夫铁扁担的横扫之下。

  真是横扫千军,所向披靡。如今他那根溜光圆滑的楠木扁担直扑到我的脚下!

  十步之外,仿佛听得到那忽忽有力的风声!

  终南道家的北宗棋风就是这样,简单、质朴、直接、有力,直指胜负之径。感觉就如同王积薪打柴担薪的那根厚重扁担,轻轻一举就足以挑起整个棋枰,让一局棋的重心直接向他那方倾斜!

  而我师承的是过忘忧的南宗棋派,轻灵、华丽、紧凑、锐利,有大斜千变般的繁复与细腻,也有大雪崩般悬命于一丝之间的惊险与紧绷。所以,有棋客叹道:“奕秋之棋,如迷花蝴蝶之绚烂斑斓,如穿柳春燕之轻灵快捷,临局对奕如行走千山万壑之间而不知归途矣!”

  我和王积薪的最后一战,似乎成了南北棋风的一次顽强对决!

  这一场万众瞩目的对决就在大明宫蓬莱阁举行。

  皇上、娘娘,还有一班雅好奕道的王公大臣们都会聚一堂。甚至还邀来了佛道两教中善奕的僧侣和道长。

  王积薪这回没把他的那根系着麻绳的楠木扁担给扛进宫里来。但我知道,这根扁担就藏在他的心里。而我与之对阵的是一把雕饰华丽、锋带雪光的垂缨宝剑,这把剑也在藏在我的胸中。那是一把千锤百炼、绕指成柔的斩虎屠龙之剑!

  我的白纸扇上请一位当朝书法大家颜真卿写下了“争胜”两个端庄伟岸的正楷大字!

  这是一种信心和意志的宣示!

  我神色甚是轻松地收起白纸扇,向他拱拱手:“积薪兄,你终于一路夺关斩将、荣登金銮了。今天有机会在此与君手谈一局,甚是幸会!”

  王积薪却仍是一副憨厚样子,笑笑:“侥幸而已,请周待诏多多指教。”

  我点头笑笑。

  高手对奕,心态极其重要。在那长乐客栈,我故作姿态地露了一手绝活儿,也有炫耀实力的意思。至少,他下棋时心理上应当是有负担的。

  但目前看来,在这个樵夫眼里似乎不知道什么叫做紧张。

  皇上有诏:我们是一局决胜负,时间不限。所以我们双方都必须全力以赴,每一步都深思慎取。

  由于他是向我叫阵攻擂的一方,所以他就执白子先行。而我作为上手,我必须饶他一先,执黑后行。

  皇上开口发话了:“两位可以开始了!”

  王积薪作为攻擂一方,执白先行,挂下一手。

  我承认,就目前来讲,我的心理负担比他要重得多!

  他只不过一民间樵夫攻擂而已,输则无碍。

  而少年成名、号称国手的我却是决不能输。

  我略一思忖,走了一手拆边,这是直取实利的手法。

  王积薪看不出什么表情,有点木讷之感,棋也应得极其普通。

  连走十多手后,双方棋风就开始显山露水。

  王积薪下得厚重大气,严谨整饰,密不透风,棋枰上各路要津都毫不含糊地占据了,但步调略缓。这就是北宗重棋理、讲均衡的棋风,厚实、简单但有效,如同狮行虎步,厚重有力。

  我行棋则如飞花蝴蝶,一路翩然穿行在险恶重重的云山雾海之中,时而抓住机会,刺其要穴;时而以弃子作诱,乱其步调;时而声东击西,围魏救赵,显得活泼、轻灵、快捷,机诈百出。这就是我南宗讲气韵、重智谋的特色,如同鹿奔兔跳、轻快生风。

  奕至中盘时,已经夜间时分,宫外垂柳轻摇,星月疏朗。

  这一局棋已经整整下了一天,才刚刚进入白刃格斗!

  皇上娘娘及大臣们早已离宫休息,只有几位棋瘾甚大的王公大臣和翰林待诏们还守着。

  此次棋会的司命待诏阎景虚老先生提议封盘,明日再战。

  我和王积薪激战一天,确也有些困乏了。

  翌日,棋局照常举行。

  玉环娘娘来了,皇上有事没有来。

  一帮嗜棋的王公大臣们急于知道结果,也纷纷来了。

  等那阎景虚老先生布棋结束,我和王积薪便继续昨日的未完之局。

  此局已是中盘的搏杀。

  执白的王积薪全局实地略有宽余,势力圈亦不薄弱。而我这一方实地稍逊,但因在借势腾挪周旋之际抢得外势,中腹成空潜力巨大,对方已不敢轻易深度打入,唯有浅削一途。

  只要我能尽全力守住中腹巨空,此番对决即可赢三子以上。

  昨日,王积薪面对那浩如瀚海的中腹之空即沉思近两个时辰。

  在我看来,那是一片深黑色的胜利之海。

  “啪”,王积薪第一手即打在我的中腹大空之中。

  深黑的夜空中闪烁着一粒白色的星!

  对我来说,这到底将是一粒因无援泣血而死的孤星,还是破入漫漫长空的灾星?

  对着这粒耀眼的白色星座,我长考良久,一枚黑子在手里捏了一个多时辰。

  到底是选择断然彻底吃掉它,还是借势腾挪?

  以我的棋风仍然决定选择后者。没有直接应此着,而就势尖冲边上一子。若他仍走中腹,我将就势立下,使他边上一块棋立即告危,我将在全局处于主动出击的有利态势。

  中腹好进,成活不易,一味逃孤必然陷于被动。

  王积薪忍耐地在边上回应一手。

  我立即回师中腹,断掉这粒白子的归途,迫其就地成活。

  此时再看那枚尖冲之子,已成锁定中腹这粒白子的妙手。

  此即所谓“围魏救赵”之术。

  王积薪面无表情,难道心似古井无波?

  就这样围绕破空与反破空,又足足缠斗了整整一天。

  其间又有许多反复,双方竟都会出错。

  封盘时,满天的星辉已然洒落。皇上这时也颇有兴致来看看,得知今天一局仍未结束,不禁笑了:“朕的御膳真的这么好吃乎?”

  顿时,宫中一片笑声。

  此番对局,我和王积薪均在宫中用膳,故皇上有此一谑。

  第三天,皇上、娘娘都到了,第一天到的也都来了。

  大家都知道,昨日之棋已近尾声。今日即将成最后的决斗。

  中腹大空已然各占半壁,而他也为此付出边上的局部代价,形成双方非常接近的局面。

  一开战,即双方展开最后的收束之战。

  这锱铢必较、寸土必争的最后时刻,气氛是非常的紧张。

  而奕棋至此,王积薪已然是胜利者。

  因为从来没有人能跟我缠斗三天仍胜负未分者。皇上都连连颔首:“真可谓是棋逢对手啊!”

  一向争强好胜的我,决心拿下这最后一战。

  我处处用强,一味争胜。在我眼里,这个身穿土布短褐的砍柴汉子已然成为一个强大的对手。

  不料在最后时刻陡然生变,由于过份用强,产生了一个生死大劫!

  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此劫太大,已经直接决定双方胜负。

  冷静下来,足足思考了近三个时辰,待观者已经疲惫时,我决定将此劫打下去。

  围绕此劫,整个棋盘又弥漫着浓浓的硝烟气息 。

  在神经高度紧张、劫争已呈白热化之际,我忽然呼吸渐趋急促,面热耳赤。

  玉环娘娘走上前来观战片刻,命人即刻送来一丸静心丹。

  我感激地看看娘娘,她关切的眼神令我羞愧。

  当我心神初定,目光转向棋盘时,我忽然发现一处百密一疏的致命失误,而王积薪的目光也正盯着那个尚须补棋之处。他放弃了劫争,果断地转向那个角部!

  “哇!”

  我胸中一热,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这下,宫里的人都紧张起来。

  我听见阎景虚老先生在叫御医,娘娘吩咐让人将我扶下去。皇上坐在那里,显然心中有些不快。

  我感到两名小太监在我身边,已经扶住我的双臂。

  我喘了两口气,朝他们摇摇手,表示不妨事,坚决不下奕榻。

  看看对手王积薪,他显然也有些震惊,正显得手足无措。

  一个宫女擦干血渍,我继续拈起一枚黑子“啪”地消了劫。

  虽我此时心神动荡,但头脑仍然清醒,胜负感依然很敏锐。

  我这个举动显然令在场人士感动了。

  我喝下了一口安神补气参汤,擦擦嘴,两眼依然死死盯着棋盘。

  王积薪见我神色镇定,方才落子,对那团不稳的角部继续发动攻击。

  我心里对此已经计算过了,消劫之后,我可得五子之利,而他攻击角部受损七子,还有两子可利用先行之利补回损失。

  果然,经过严密无误的行棋之后,结局不差分毫:双方居然战平!

  阎老爷子刚一宣告结局,我直感头昏目眩,天旋地转,再也无力支撑,倒在那方还有淡淡血渍的楸木棋枰之上!

  好在,我终于保卫了一个大唐专业棋士的荣誉和尊严!

  从此,我这一生悬命的棋待诏生涯遭遇到纠缠如毒蛇、执着如怨鬼的强大对手。

  一柱香炉,青烟袅袅。

  小红正在为我祈福祈寿。

  我躺在床榻上,嗅着那柱天竺国檀香的气息,感到身心无比的安祥和宁静。

  自从那令我五内俱沸的呕血之局结束后,我已经卧榻休息了整整三日。朝中的老朋旧友纷纷前来看望,皇上和娘娘也让人送来了名贵的高丽参。汝阳王也送来了我最喜欢的剡溪新茶。

  这些固然让我感动。

  但这次一生悬命的较量,却从精神上彻底改变了我。

  那个傲视棋坛、独领风骚的时代已然结束,那位敦实憨厚的打柴汉子注定成了纠缠我一生的苦手。

  想起屈辱的和局,尤其是他在漫不经心地第一手投子天元后,居然还下成了这种结果,这对于一个少年成名江湖、长期独霸奕林的棋待诏、一个毕生悬命于棋道的奕者,真是一种莫大的耻辱!

  每每想及于此,我都痛感辜负了皇上和娘娘的恩宠和关爱。在已然被王积薪一根楠木扁担横扫而过的大唐棋坛上,我已经走下了第一人的高高神坛,开始品味失败的滋味。

  太白兄也来了。

  他进来的时候面含笑意:“小秋子,贵恙养得如何呀?”

  我笑笑:“还好。”

  太白把手搭在我的脉搏上,静数片刻,笑了:“不妨事了。你这病纯自心中而来。旁人救不了你,只有靠你自己。”

  小红这两天情绪都不好。那天我被人抬回家时,她当时就吓哭了,不知怎么办才好。

  “小秋子,对于名利这种东西,最好的办法是看淡它、轻视他。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浮生若梦,为欢几何?要快活起来,古人尚讲秉烛而游。天地还大得很,你又这样年轻,何愁不能一展宏图、快意人生?”李白的声音柔和而坚定,使人心中一片明朗。

  他起身对小红说:“我在终南山有位修道的老朋友,善长静养吐纳之术,对于调养身心极有好处。明日我就同他上山去。”

  小红这才安心下来:“李伯伯肯定是有办法的,你看他老是瘦瘦的,真让人担心。我都不知道怎么办好。”

  长安城南的终南山,在我眼里一直非常神秘。

  或许它原本就是一座神山?

  终南山含翠华、南五台、圭峰等诸山,峻拔秀丽,如锦绣画屏。本朝文人墨客均在此游过,不少人还把这里当成修身养性、归隐林泉之所。

  一出了红尘喧嚣的长安城,来到这松林翠柏、藤蔓丛生的山野之中,我就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惬意。

  我和一身布衣青衫的李白将马匹寄放在当地终南县衙,然后徒步上山。

  一路上时而壁立千仞,怪石突兀:时而丛林茂密,绿意葱茏:时而湍流急泻,如雪如练。

  一种神秘气息开始滥觞。翠华深处,满目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幽深静谧的山谷,亭亭如盖的苍松,大丛大丛无名的野花点缀在山间。

  在山顶极目望去,峻崖峭谷,苍松翠柏,芳草野花,青葱草木,无不明艳欲燃,如梦如幻。 终南山松树极多,或长身玉立、潇洒自若;或饱经风霜、枝叶苍然;或气宇轩昂、戈戟森严;或三三两两、如密友私语,皆苍苍然而有古意,极具翰林笔墨丹青中那酣畅淋漓的笔墨造型之趣。

  我和李白走到一块嶙峋山石上坐下,只见苍山悠远,云卷云舒,风烟俱净,飘然有出尘之感,引人玄想无限。

  “我们都成了画中之人了。”李太白走累了,解开衣衫,露出了肚皮,又一把扯下头巾,挂在一边山崖上,手里还轻摇着一把白羽扇,躺在一块大青石上笑道。“真有点仙风道骨的味道。”

  随即,他对着习习吹来的山间凉风吟道:“懒摇白羽扇,裸袒青林中,脱巾挂石壁,露顶洒松风。”

  我望着天际一丝白云,幽幽说道:“记得小时读庄子,说是藐姑射山有白衣真人,肌肤若冰雪,绰约如处子,朝饮露水,暮食仙气,身轻如燕,乘风而行,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真是令人神往啊!”

  这时,从那松林深处传来一阵悠悠的琴声。

  清幽、飘洒,恰如一阵清风吹进了松林,那一瞬间有着飒飒的枝头摇曳,有着微微的松针颤动,万壑松风在低低的沉吟,而那缕清风就在松涛之上轻拂而过,愈去愈远……

  这时,远处寺庙的晚钟也响了,悠然与这琴声相和,薄暮已冥。

  我和李白都没有做声,静静地聆听这仿佛从梦中传来的微风似的琴声。

  随着琴声的指引,我们走进了松林,一阵松柏清香扑面而来,沁人心脾。在一棵盘虬古松之下,一位身着道袍、头戴葛巾的老道人正在抚琴,一手按弦,一手弹拨,自得其乐,悠哉优哉。

  “真是好一曲《风入松》啊!”李太白长长地一声叹息。

  那位老道人仿佛没有听见似的,直至弹完最后一个音符,整个松林归入一片沉寂时,方才回过头来:“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有知音听吾抚琴,不亦快乎?献丑了,两位!”

  李太白笑道:“我乃陇西李白,这位是当朝待诏周奕秋。适才听先生雅声,特寻音而来,拜访仙人。”

  道人起身笑道:“贫道岂敢称仙?二位既然已来,请到舍下茅庐小坐如何?”

  我施礼道:“那讨扰老人家了!”

  那道人笑笑:“不妨不妨。”

  原来,这位老道人就是在开元年间上终南山结庐清修的冲和道长。那位樵夫王积薪的恩师。

  “听说了,这小子下山去时,我就料到了。”

  冲和道长得知我与王积薪的大战结局后,笑了笑。他正在为我们两位访客煎茶,清幽的茶香在这深山之中嗅来别有风味。

  此时外面已是暮霭沉沉,一轮皎月在山间升起。我们回头看看外面来时的山径,竟淹没在一片茫茫的暮霭苍翠之中。李白不禁沉吟:“暮从碧山下,山月随人归。却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好景致啊!”

  老人的茅庐里十分简陋,但感觉很干净、舒适。一边的墙上挂着一支长长的洞箫,而那尾焦桐古琴正摆在那支洞箫之下。

  老道人的晚餐也非常简单,竹笋、野芹、野兔肉和清酒。吃罢晚餐,我就着闪闪烛光与冲和道长下起了棋。

  月光穿过茅屋的蓬窗照进来,棋子闪着银亮的光泽,象一颗颗闪亮的小星星。而黑色的棋枰则象是浩瀚的宇宙,神秘而广袤!

  老道长喝了些清酒,脸色微红,烛光下看去颇有些鹤发童颜。

  他拈起棋子时,长长的指甲会轻轻地发出细细的刮擦之声。

  老道长的棋风果然与那王积薪一般,严谨,周密,厚重。好在我已经习惯了这种棋风,应对得滴水不漏。

  棋子敲击棋枰的丁丁之声在这深山之中竟格外清脆。

  在深山幽谷间奕棋,那种幽静的心绪,那种清雅的意境,那种恬畅的感觉,竟让我分外沉迷,发挥得也分外地好。

  最后,竟以一子获胜。

  老道长笑了:“这位少年待诏资质确是不错,似在我那徒儿之上。所以大战中未能取胜,确是胜负心太重啊!想胜却愈不能胜。”

  我听了心中一动。

  他长长叹了口气:“奕道,与天道相同,顺其自然,调和执中,不可一味贪胜用强!何止奕道?弹琴、吹箫,还有这位太白先生作诗,无不是从自然之道中来。”

  我点点头,似有所悟:“所以胜败均在于我自身。”

  他捋了一下长须:“对,胜人者力,自胜者强!”

  门外,李白一个人抱腿坐在松下一块巨石上。淡淡的月光下,看去似乎有什么心事。

  我起身走了过去:“李白兄,一个人在想什么呢?”

  他转过身来,一脸怆痛:“这些天你病了,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们饮中八仙之一的那位左相李适之被贬出长安后,已服毒自尽!”

  “啊?”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那是一位何等精明强干之士!

  李白眼中含泪,徐徐对我说道:“李适之乃唐太宗李世民长子恒山王李承乾之孙。开元年间即官拜御史大夫,兼幽州大都府长史、刑部尚书。天宝元年为左相,因与那朝中炙手可热的权相李林甫不和,凡与李适之友善的人士均已先后下狱。世事陵夷如此,我李太白还求甚功名仕途!”

  最后,李白告诉我:他已经向朝庭上书,提出归隐林泉,不复再仕。

  言毕,他迎着山风抱膝而歌: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事多烦忧。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他那带着一点蜀川口音的腔调,在这空山之间竟显得分外慷慨苍凉。松风阵阵,回应着这个寂寞无边的男人。

  而茅屋里传来了一阵洞箫之声,吹的是古曲《幽兰》。

  那洞箫之音如同一缕青烟袅袅而起,氤氲不散,仿佛是那幽谷之中,溪泉之畔,有一丛绝世幽兰,清香四溢,遗世而独芳……

  终南山的月光,倾洒在这千山万壑之上,洒在那阵阵起伏的松涛之上,也洒在李太白那孤傲不群的身上。

  次日清晨,我们告别了冲和道长。

  原来,李白那位修道的朋友竟然是我大唐玄宗皇帝的胞妹,玉真公主,一位早年出家修道的真人。她的玉真山庄就在终南山阴的楼观。此地相传为周康王大夫尹喜故宅,当年老子乘青牛西游出关,即应其所邀,在此作《道德经》。

  玉真山庄的周围养着几只纤足白翅的鹤,在溪水边时而迈足起舞,时而冲天而起。真是个神仙居住之所。

  李白与我此来,既是为我治病,亦是来向玉真公主告辞。当年,李太白初入长安,正是玉真公主积极向玄宗皇帝推荐,方使李白罕世之才上达天听。

  玉真公主看去很年轻,实际已是年逾天命的老妪。长年的道观清修使她保持着平和从容的心境。她身着一身道袍,看去有若鹤发童颜的神仙一般。

  她把了我的脉息,看看我的肤色容止,笑了笑:“这位小待诏并无大病,只是心神略有些虚浮,我教你一法。”

  她静静地坐下,把麈尘轻拂一下,搭于左臂之上,口中轻轻念道:“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形将自正。必清必静,无劳汝形,无摇汝精,乃可以长生。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心无所知,汝神将守形,形乃长生”,“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

  我边听边跟着默念,深铭于心。

  这正是我大唐国教《南华真经》中的养生要义。玄宗皇帝李隆基追封庄周为南华真人,是以他的《庄子》一书也就成了《南华真经》。

  修道炼丹,祈求长生,成为盛唐朝野一时之风气。

  李白、我在玉真山庄已清修两日,即接到县衙来人的通报:皇上已经准予他辞京还山,并赐金千两,以示优遇。

  李白闻听哈哈大笑。

  他笑对玉真公主说道:“持盈法师,开元二十九年,我在贵庄一住半月,在此等候皇上诏见,谁知却是那驸马爷张某人把我幽禁于此。生怕皇上重用我,夺了他的翰林院总管之位。现在想来,真是好笑的很哪!”

  “持盈”是皇上赐给玉真公主的法号。

  玉真公主也笑了:“那时你也确实受委屈了。‘翳翳昏垫苦,沉沉忧恨催。’、‘弹剑谢公子,无鱼良可哀’!我当时看了,几欲下泪!”

  李白叹息一声:“此一时也,彼一时也。那时是真想得遇皇恩,乘时而起,现在却是另一番心境喽!”

  玉真公主笑而不语。

  这时,一阵古怪的声音响起:“弹剑谢公子,无鱼良可哀;弹剑谢公子,无鱼良可哀!”

  循声一看,原来是公主养的一只白鹦鹉正在学舌。

  李白笑了,上前逗了逗,却吟出一首诗来:“落羽辞金殿,孤鸣托绣衣。能言终见弃,还向陇山飞!”

  玉真公主闻听,起身走向那鹦鹉架,把那白色鹦鹉抱在怀里。抚弄了一会儿,便走向窗口,托举着它向窗中撒去:“得自由时且自由,天地之大任尔高飞!”

  那只鹦鹉展翅扑腾了一下,即向天空飞去。

  李白因皇上有赐金放还之诏,先返回了长安城领旨。

  我却因要学道家先天吐纳导引心法,继续在玉真山庄的一处集鹤别馆里清修。

  这里景致真是适合修心养性。终南山苍松翠柏,幽林掩映,一线溪泉穿谷而来,涧边野花缤纷,芳草丛生,时有蝴蝶翩舞。有时,高高的茅草丛里会突然飞来几只不知名的野雉,毛翎红绿相间,绚丽夺目。

  据说,皇上在开元二十二年曾到此巡幸,随驾的翰林学士、左拾遗王维赋诗一首。那首诗刻在玉真山庄内园的一块石碑上。我特别喜爱那几句:“碧落风烟外,瑶台道路赊。如何连帝苑,别自有仙家。”写这仙家风情真是应景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