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从黑暗中惶惶地睁开眼睛,咀嚼刚才梦中见到的女人,我记得梦里自己叫她汉娜。

汉娜?我如何会想到汉娜,我犹豫地从床上坐起。是我看得太多,写得太多了,还是我从开始就把自己认为白格,不停地在搜寻我的“汉娜”?

我愿意自己像白格那样终身承受着忏悔吗?我不敢确定,但却很想置身于那悲剧之中。我常常会像汉娜对审判长提出的问题那样扪心自问:“如果我是白格,我会怎么办?”结果是我想不出答案。

我想把我从梦中叫醒的不仅仅是我尚未休眠的意识中的那份惊讶,还有是左臂上丝丝拉拉的疼痛。我现在完全清醒了,就更觉得疼。

其实这疼我倒也习惯了,但是心里很难受。我没法帮“边边”什么,尽管她已经有点邪气了。本来我想试着让她理解生活中还有太多希望的,可我做不到了。昨晚我已托海英转告她了,我就我连自己都管不好,又怎么能管别人的事。这样做并不是出于我的自私(我也不是说我没有私心,这是人都有的),而是前天晚上我又挂了彩。那时我绕着后海跑步回来,天已经很晚了。我慢慢走过一群痞子旁边,他们以前也总是用异样的眼神看我。这一次他们骂了我,应该说是侮辱。“嘿,瞧他妈那退役大兵,回家准得干死他老婆。”一个男孩这么说,另外两男三女随着放荡地笑。我转过头瞪了他们一眼,我不想惹事,暗暗告诉自己应该装没听见一走了之。“哎,我肏,丫还挺牛屄的,看他妈什么看。”我想是这话彻底激怒了我吧,我偏离了回家的路,靠过去,开始摘下双臂套着的沙袋。天太黑了,有十一点多吧,我没查觉身后还有他们的人。转向他们时,后面那个男的架住了我。愤怒使我忘让了之前已是跑的精疲力竭尽,我真的应该走掉的。我用力挣但没有用。前面的人打了我几拳忽然停了,他打算玩个更有意思的把戏。于是身后的人架着我走到废弃的别墅的大扇玻璃前。他是想看看我头插进去的样子。当他把我按过去时,我奋力脱出了左臂,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冲,左臂猛地插进玻璃里,阻住了身体。我想我是急了,真的急了,没有觉得疼痛。我迅速把手拔出来,一个背挎将他小子摔在地上。接下来是他们连哭着求饶的机会也没有了,可这对我有什么意义呢?我已经过了视打架为乐趣的年龄。我体会不到什么,除了短暂的轻松和泄火。我托着流满了血的胳膊回了家。

我意识到自己是个混人,我保护不了自己也保护不了谁。我下了决心不再见“边边”,而那就在她刚把秘密倾吐之后。

今天中午碰到她,谁也没理谁。

下午的时候,她去找了杨刚,阿倪陪在边上。我记得睡前胖子打来的电话。

“小山,你丫又怎么了?”

“啊,没怎么呀。”

“你是不是手又让人给扎了呀?”

“对,你怎么知道的?”

“杨刚他们来我家了,跟我说你丫不地道,把人家‘边边’给撅了。”

“对,我是那么干的。”

“怎么回事呀?”

我把我的理由告诉他。

“这样啊。那也没什么的呀,又不是你的错。不是,我就说杨刚今儿也不知怎么了,一来就说你丫办事糙了,说你神经兮兮的。哎,他们哥儿俩喷我一个。我问他们那女的怎么说的,他也不告诉我,就说你怎么怎么不对了。我他妈都急了,我跟他说连哥们的话都不信了还能信谁呀。哦,也不能说那女的说什么就是什么呀,他们两人根本就没问过你是怎么回来吧?”

“他没找我,也没打过电话。”

“就是呀,合着就听一面之辞了。还说你做事儿过激什么的,弄得我都没辙了。我说你不是那样的人,他们也不听。还说我跟你呆久了早晚也得变那样。哎,我他妈就不明白了。那女的和你非亲非故,你叆叇不管她也是应该的。怎么他们就非说你呀。哎,我估计没准儿那女的和他们说了什么了,把两次货给弄迷糊了。唉,算了不说这事儿了,说我就有气。对了,你那手怎么样了,没事儿吧?”……

我不知道怎么挂上的电话,又怎样爬上床,我做的梦又和这有什么关系。我就知道坐在上铺床上,心里觉着好累。难道,两哥们儿的关系也要走尽了吗?接电话时的吃惊和伤心也像这伤口一样经过了一段时间而牵扯的痛。这痛含含糊糊地却又不能忽略。

我划拉着枕头下的打火机,点着根烟。

“怎么了,睡不着?还在想杨刚的事。”下铺的金海突然说话吓了我一跳。

“啊,你不也没睡吗?”

“哼,想事儿呗。那事儿你打算怎么办呀?”

“哪个?——你说杨刚呢,我也不知道。”

“对,你少想点儿也好。没事儿的,哥们儿嘛,什么话说不开的?”

“是呀,你说得对,过两天跟他们说明白了就没事儿了。”

“嗯,哎,你胳膊还疼吗?”

“还行吧,有那么点儿。”

“你那伤应该去缝上。”

“缝不了了。刚破的时候就缝还行,都是鲜肉,现在这个,缝了就烂了。”

“我没说这次,我指的是下次再伤了就去缝。”

“下次?!没下次了。”

“你给我滚蛋,这话你说过几次了?!”

“也没几次。”

“哼,胖子说你还真准。你就是那个‘打着退堂鼓往上冲’的主儿。”

“是吗?”

“你自己最清楚!对了,我还忘说了,胖子那电话之前,你还没回来那会儿,那天那个找‘四哥’的人找过你。”

“电话?”

“不,到这儿来了。”

“啊?来宿舍了?”

“嗯。那会儿我们还以为你回家了呢。他见你不在就走了。后来我也没想起来。”

“他说什么了吗?”

“没有。不过让你明天中午呼他一个,我记了呼号。”

“是吗?明儿可是你生日。”

“是呀,别说你不和我们一起吃饭!”

“我也和大夥儿吃去呀,就怕是什么要紧的事儿,也可能是和他去老大老二那儿。”

“怎么了到底?”

“老大老二好像到现在还不知道那两个家伙回来的事,我这儿也挺不放心的。”

“那你想怎么着?”

“通知他们一声吧,不时不再来——可能……我倒也是很想见见那两个人,他们认识我们,但我们却没见过他们。”

“你丫……叇,你还记得你的梦想是什么吗?”

“我的梦想……”

“你说你想要做个伟大的教师,像GTO.”

“啊。对呀,我是很想像鬼塚那样。”

“你说有好多在外面迷失着的孩子,你说他们好可怜。你想要做的就是尽可能使他们回到他们本该走的道路上。”

“对,我记得的。”

“那就好。我的生日你来不来无所谓,只是一定要保重自己,完成你的梦想。”

“我……我知道了。”

“好了,别的都别管了,你明天也不会去上课吧。好好休息一下,然后去干你该干的事。”

“好吧,听你的。不过,明天早上我得上会儿网,找几个不错的网友聊聊。”

“干嘛,你这算是临终‘遗字’吗?”

“我想是吧,可能是吧。”

“死东西,那还不早点儿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