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一次见到三哥的母亲时,我的脸上、嘴角还留着血污,衣服上也是遍部脚印。当我看到白发慈祥的老太太为我打开屋门时,我不知不觉地感到羞愧。

这位老太太并没有用厌恶的眼神看我们,相反地,她看我的样子仿佛是看自己被人欺负了的孩子充满了怜爱,也隐约地有一点儿生气。

她看上去有六十多岁了吧,还是她过度的操劳使她头发全白了呢?我当时胡乱想着。

晚饭时,她端上两碗热腾腾的汤面。我清楚地看见我碗里比她儿子多煎了两个荷包蛋。我们开始吃时,却见不到他母亲,三哥说是她出去为我买只鸡。我的眼泪差一点儿滚下来。

那以后跟着三哥干,我也常常会到家里看看老太太,那会儿我叫她“妈”。也不只我这样叫,其他的哥们来家里都管老太太叫“妈”,尽管我们这帮家伙出去时砍人不眨眼。

有一次我听老太太说三哥的上面原来有个哥哥,比他大了有十五、六岁吧。文革时因为看到出身不好而被人欺负的邻家小孩儿很可怜而和人打架,被对方一锨子砍中了后脑,这个大哥死的时候三哥还没出生。“妈”为此事伤心欲绝,好在后来有了他。他小时候爸也病死了,“妈”含辛茹苦养他成人。三哥每每说起过去就骂自己不争气,直抽自己的嘴巴。(这样的男人真的是像他在外面的时候那样的坚强吗?)他说对不起“妈”,说将来一定要好好干点儿买卖。谁曾想到好不容易挣了些钱,要结婚的人了,竟被街上的流氓砍死了。“妈”也就疯了。

最后一次去看“妈”是什么时候我已记不清了。只知道去医院看嫂子时听说“妈”已经死了。说是神智不清的老太太跑回家吵吵嚷嚷想给儿子烧杯水喝。邻居觉得不对,进去看时,屋内已充满了瓦斯气,灶上根本就没有放壶。

这些让我想起去年系里文艺汇演编排舞台剧时,我时常去后海溜达,想想剧本的改编问题。有一天,一个衣着单薄的老太太不知念叨着什么从我身边走过去。我仔细去听她讲的话,发现她总是在重复“婷婷呀,回来吧,爷爷不骂你了,你哥哥也出去找你了,你早点回来吧。天儿多冷呀,呆在外面会冻坏的,奶奶好想你呀!”之类的话。听得我身上也阵阵发抖。隔一天差不多的钟点,我又看见那老太太,嘴里说着一样的话。停下来买烟时,我向店里的小姐打听这老太太到底怎么了。“唉,惨着呢。这老太太就住对面儿。本来家里好好的,有个孙子有个孙女。可就是这个孙女儿,整天在外面玩儿也不着家,谁想着竟让流氓给……那个孙子本来是个特本分的小伙子,唉。哥哥为了妹妹拿把刀就找去了,结果被人给剁了。后来再见到这老太太就是这样了。你甭瞧这大冷的天儿,就是下雪,她也出来找这两孩子。唉——”

那是我那段时间最后一次转后海。

鲁迅说:“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毁坏了给人看。”我总觉得他说的是创造出来的悲剧。而人生的悲剧则是一个人没有了希望或是只剩下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