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中)

第十七章(中)

醉道人的话说得李真脑中火光乱闪,就像在一片黑暗之中突然闪出几个火花,隐隐约约看到了隐没在黑暗之中的道路一般,似乎突然之间明白了很多道理,连连说道“对,对,对!”

醉道人又道“你说你定力强,自然是不会轻易中了别人圈套,可是你又何必给别人机会来下圈套?你说我穿的铠甲坚实,难道就一定要让别人拿箭来射你?不射岂不是更好?你又何必摆出一付挨打的样子?”

“我若是敌不过人家,不守怎么行?”

“并不是不能守,只是你若抱定了一个守字,徒自局限了自己而已,孙子云,兵者,诡道也,这武学一途亦是如此,若是光拼实力,大家就比丢石头好了,谁丢远些就算谁胜。比武之时,心中若存了什么想法,就会被人看出来,就会被人想到破解的办法,怎么办?世上并无破解不掉的东西,从上古至今,有多少城池号称坚固难破,却没有一座城池不曾被人攻破。武功亦是如此,没有一种武功是破不掉的,一味防守,就如坚守一座城池,终究会被人破掉。”

李真低着头若有所思,醉道人突然停了嘴,李真抬头问道“那怎么办?”

“你这少年,还说自己定力好,这般耐不住性子么?我来了这半天,你没让我吃一口水,吃一点饭,便知道催问。”醉道人佯怒道。

“呃,这……李真失礼了,”李真被他说得不好意思起来,深深一揖,出门将童子放在门口的饭菜饮水端了进来,请醉道人用饭。

醉道人其实也吃不了几口,没一会的功夫便吃完了,抹抹嘴巴,又要睡过去了。

李真哪里肯放过他,赶紧问道“醉道长,您刚才的话还没有说完呢。”

“李真啊,你可知道,有些东西你追得愈紧,它跑得愈快?唉……”醉道人叹了口气,睁开眼来,道“你这少年,得失心太重,拿得起放不下,终究是你此生大碍……”

类似的话玄敏说过,吕先生说过,蓝莹儿也说过,今天醉道人又说,李真心中不禁暗自问道“难道我真的如他们所说,是个拖泥带水,优柔寡断之人么?”

醉道人却不再提这个话题,继续说道“与人动手之时,不是你守便是他守,若是你不守,该当如何啊?”

“逼得他守?”

“正是这个道理,你若逼得他守,总是他在猜你想什么,而你只管想种种方法去攻破他,他若猜对了最多是你没伤到他,他若是猜错了可就是性命之虞。”

“可是我要如何才能逼得他守?”

“你现在自然没有办法逼得别人守,但是……”醉道人看着李真,笑一笑,沉吟道,“我给你讲一个故事,上古时候,有个神射手叫做甘蝇,按照书里的说法‘彀弓而兽伏鸟下’,也就是说他只是对着鸟兽拉弓,鸟兽就自己倒下了,这里面有一个道理,不过你目前还学不到,咱们先说他的徒孙。甘蝇有个徒弟名叫飞卫。他射箭的本领十分高明,能够百发百中,是远近闻名的神箭手。有个叫纪昌的年轻人,想学射箭,就来到飞卫家拜他为师。飞卫说‘练射箭,首先要练好眼力,能盯着一个目标,眼睛一眨也不眨才行。你回去练吧,练好了再来见我。’纪昌回到家里,躺在妻子的织布机下面,用眼睛盯着穿来穿去的梭子,一练就是一整天。就这样日复一日地练了两年,就是有人用针扎向他的眼睛,他也能一眨不眨了。纪昌去见飞卫,说自己的眼力已经练得差不多了,可以学习射箭的技术了。飞卫却说‘这还不够,你还要继续练眼力,直到能把小的东西看大了,再来见我。’纪昌又回到家里,用一根头发拴住一只虱子,将它挂在窗口,每天站在窗前,盯着那只虱子看。日复一日,看了三年,那只虱子在纪昌的眼睛里,象车轮那么大了。纪昌又去找飞卫。飞卫点点头说‘现在可以教你射箭的本领了。’从此,飞卫开始教纪昌怎样射箭。后来纪昌的箭术练得与飞卫一样好。”

李真听得出了神,双手按在桌上,身子往前探着,听他讲完了,低了头沉思起来,过了一会抬头道“这故事是杜撰的罢,怎么能将个虱子看得如车轮一般大?”

“你又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行?世人多妄见,自己没试过便说别人荒谬,所谓‘大巧若拙’,就是这个道理了。”醉道士说完,一只手轻轻拍着桌子,看着李真。

“大巧若拙?大巧若拙?”李真嘟囔了两声,心里犯起了嘀咕,显然一时不太能体会醉道士的话。

醉道士并不说话,一拳照着李真面门挥过来,李真眼皮都没来得及抬起来,拳头便到了面门,醉道士的拳头凝在李真面前,问道“你可能守住这一拳?”

李真的眼珠转得都没有这拳头来得快,如何守得住,摇摇头。醉道士又问“你再练十年,可守得住?”

“这个难说,多半还是难。”李真道。

“我这拳里面可有什么花巧?”

“好像没有。”

“什么好像,自然是没有。”醉道士收回拳头,道“练武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有用,什么方法最简单就用什么方法。你只管把那一拳练到快捷无伦,力大无比,自然就不用花俏了。”

“只是人力有时竭,我又能怎么练成那样。”

“你又不是和神仙打架,你只要攻得比别人守得快就成了。”醉道人撇嘴道。“别人要花时间练招式,练好看,你只练比他快,比他力大,你说你能不能胜过他?”

“你是说,只要快,只要力大便可以了?招式技巧便不重要。”

“一只鸭子,便是学全了你少林寺七十二绝技,便能打得过大象了么?”

“不能。”李真怔了一怔道。

“那就是了,招式技巧是在实力差不多之下才有用的东西,实力若是差太远,招式又有何用?”

李真站了起来,在石室之中走过来走过去,他练武日子也算不短了,而今日醉道人的话和自己以前所学大相径庭,倒不太好接受,但是似乎也有些道理。

“我在少林之时,每日练那提水,上山,站桩,不曾偷过懒,如今也只是如此而已,又岂能更快,又岂能更强?”李真面有难色。

“你用身子练自然是那个样子了,”醉道人摸摸鼻子道“世上万般技艺,皆有其道,便是木匠也可做得如鲁班祖师一般,出神入化,万事做到这个份上,道理都差不多了,就是一个‘道’字,学武也是如此。若要探究武道,在武学上做到出神入化,你要用心去练,而非用身子去练,否则事倍功半。此用心并非你说的用功,不偷懒。其一是要心中存想,你想一下跃到石室之外,心中就要先存想,身子还未动,心就要先到了,你想要一拳打在我面门,拳头未到,心要先到,慢慢地动作跟得上了,心则要更快。我此时心想要到山谷之口……”人影一晃,醉道士不见了踪影,李真看到一个虚影从门口出去,又一下从门口晃了进来,不过一眨眼的功夫,“等到你练到这个份上,就算是出神入化了。”醉道士道。

“那其二呢?”李真问道。

“其二是要喜欢这个事情,你若是不喜欢,自然不会花很多时间去想,去琢磨,去想办法精益求精。”

“喜不喜欢这可就不是自己能做主的了。”李真道。

“不见得,”醉道士摇摇头道“世人多妄念,喜不喜欢多不定,今天喜欢了,明天不喜欢,后天说不定又喜欢了。你喜欢些什么?”

“我……”李真还真说不出自己究竟喜欢什么。

“你看,你也说不出,天下万事终有两面,此万物之道也,月盈必缺,世上并无至善之事,亦无至恶之事,你不喜欢的事情只因你看到其恶,你喜欢的事情只因你看到其善,不见并不是没有,最多是假装看不见罢了。如今不管你如何看学武,你之不爱者,其恶也,你之不见者,其善也。若能抛除妄念,将其间的善恶看得淡了,知其为万物之道,顺之从之,因势而行,未见得你便当真不喜欢了。”

“噢?不喜欢的东西也能变得喜欢么?”

“告诉自己喜欢就喜欢了,告诉自己不喜欢就不喜欢……”醉道人忽然道“呃,今日说得太多了,你一时也想不明白这许多,慢慢再说吧。”

醉道人又指了指门外的大铁碗,道“这酒碗先放在此处,我此次要外出两个月,带着它多有不便,两个月后我自然再来,你好自为之……”说着便又飘然而逝。

李真来不及说话他已经不见了,心下颇是怅然,胡乱吃了几口饭,坐在石室之中想他的话。

醉道士的话,虽然都易懂,真正实行起来却并不容易,有些话李真还是将信将疑,不过心中存想这一节他是听懂了的,并且觉得颇有可观之处。原本自己只是在修炼内功之时心中存想,在挥拳踢腿之时并没有想过也要如此,隐隐觉得内功中行之有效的方法,多半可以用到平时的拳脚之中。

次日起,李真专心体会琢磨醉道人的这些话,果真是那内心存想的方法最有进益,他每挥出一拳必先心到意到,每次身形腾挪变化,亦是心意先到。挥拳则意在拳,踢腿则意在腿,如此这般联系了月余,觉得自己行动比原先快了不止一倍,而力量也强了许多,隐隐觉得还有颇大的提升空间。心中讶异,这才开始相信那纪昌学箭的故事,如果看东西的时候,射箭的时候也能如此存想,倒当真说不定能把虱子看得如车轮一般。

对于喜欢不喜欢的说法,他仍是不太相信,只是按照醉道人所说的话,且做尝试,每日起床便告诉自己“我喜欢练武,我喜欢练武……”一个多月来,不知道是这做法起了效果,还是自己研究武学引发了兴趣,渐渐每天有越来越多的时间是在想着练武之事。

醉道士将那铁锅留在门口,李真觉得碍事,只是锅中还装得有大半锅兑了雨水的酒,酒味甚是古怪,那女儿红是江南一带的酿法,和北方的水酒颇有不同,喝着有股子土腥味,因此李真喝不惯,兑了雨水之后味道更怪,要他将锅中酒倒出来,他也倒不动,这酒水又没别的用处,放得久了倒有些味道了。李真心想,这大铁锅用来洗澡当真不错,只是其中的水洗不了澡,而自己也没有东西去接水。一屁股坐在地上,望着眼前这顶天立地的木巨人,怔怔发起呆来,突然发觉那木人身上十分污秽,当下自言自语道“木人老兄,咱俩也算有缘,我看你天天日晒雨淋的,今日就帮你好好洗个澡,也让你光鲜光鲜。”

说罢李真取了一个洗漱用的小盆,到缸里舀了水,一次次攀着木人跳到木人头上,将水不断从上泼下,雁荡山中湿气重,木人身上背阴处长了不少青苔,也被李真拿石片刮了去,洗完之后果然那木人焕然一新,除了磨损之处有些老旧以外,其他地方倒都是干干净净的。地上黄黄的一坛水渍,整个谷中充满了酒气,闻得人醺醺然,李真拍拍那木人的腿,道“你英俊得多了,我可累得浑身是汗,须得去洗个澡了。”当下到山谷的小溪里美美洗了个澡,回到石室之中觉得颇是劳累,困意上来,倒头便睡了。睡到半夜时分,却睡醒了,在地上翻来覆去的,再也睡不着,便到了外面练两趟拳。一眼瞥见那木人双目放光,心中一凛,再看时却并无什么异相,怕是自己花了眼睛,便没太在意,只是心中老大嘀咕。

晃来晃去还是睡不着,一瞥眼见又见那木人两眼放光,这回可不是眼花,李真站定了一动不动,看到那木人眼中果然发着光,以前可从没见过。黑夜之中,这么大个木人双目放光,着实是有些吓人。李真一咬牙“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豁出去了。”壮了胆子走上前去察看。

他走到木人身前,见那木人并无动静,又用手拍了拍那木人,未见有什么异状,这才鼓起勇气攀上木人肩膀,那木人脑袋和李真的个头差不多,木人的眼睛足有面盆大小,李真伸头到木人眼睛前一看,并未见什么异状,心中正自奇怪,伸手去摸了摸木人眼睛,触手冰凉,竟似金属做成,再伸手仔细摸了摸,平平的一片,甚为光滑,李真抬头望了望天,顿时明白,原来此时明月当空,而木人的眼睛宛如一面铜镜,月光在铜镜中反射,便如木人双目放光一般,心中这才稍定,心想,明日天明当要好好检查一下这个木人,醉道人说这木人关系一个关窍,或许能从他身上发现什么。

次日天亮,李真便来到那木人之上仔细察看,原来那木人之上原本涂得有漆,历经千年,风吹日晒早已松散,李真的洗木人的水中有酒,一冲之下,便被冲掉了,那木人眼中原本镶了两面铜镜,以前被漆挡住了,谁也不曾注意到。又把木人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连手指缝里也不曾遗漏,却再也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李真也不气馁,只是有些奇怪,为何这木人双眼用铜镜作成。脑子里居然浮出“照妖镜”这三个字来,倒把自己吓了一跳,虽然觉得荒谬,但是传说里这木人颇有些神通,莫非这眼睛乃是照妖镜?再次爬到木人身上,对着眼睛东看西看检查了半天,也不曾见得有什么异样,一眼瞥见木人眼中倒映出来的问剑庐三个字,心中一动,“这木人姿势古怪,一臂缺失,一臂垂地,看不出有什么古怪,倒是这双眼睛,这般直勾勾望着前方,却不知道看什么地方?”望前方一看,正是自己问剑庐上面那一片巨石,这木人眼望这块石壁,莫非这石壁中有什么古怪?那木人眼睛甚大,看不出来他究竟看的哪里。

一连几天,李真都想不出究竟如何才能知道木人看的什么地方,那石壁上他也探过,未见有什么奇异之处,只得暂且作罢。

一日晚上,李真正睡得迷迷糊糊,突然想起那日月光照到木人眼中,隐隐约约觉得有个什么念头,却抓不住,猛地翻身坐起,抱着脑袋苦想许久,突然大叫一声“有了,有了。”

第二日,李真问送饭的童子讨了蜡烛火刀火石,原本李真到了晚间就自行修炼内力,用不到烛火,因此石庐中没有。等到天黑,李真点亮蜡烛,爬到石壁之上,李真将蜡烛放在眼前,在石壁上移动,不过多时便看见木人的左目中映出烛光来,再稍稍调整位置,木人的右目中也同时映出烛光来,李真心中一阵兴奋“果然成了。”原来蜡烛在木人两眼中的倒影皆会反射,而两个倒映重叠之处便是木人看的地方了,这个法子其实白天李真在木人眼中看自己的影子也是可以的,只是那铜镜反射颇为模糊,白天四处亮,反倒看不清了,晚上蜡烛虽暗,四下里却没有其他亮光,反而明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