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上)

第十七章(上)

“君何人也?君欲何为?”

李真刚刚看完,那纸自己“腾”的一下便点着了,在空中烧为灰烬。李真的目光随着那堆灰烬缓缓飘落,心中却十分糊涂,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和习武又有什么关系了。我是何人?我自然是李真了。我要干什么,我现在自然是要学艺了。他抬头望了望醉道人,见他闭目而坐,并不说话。心想这两句话多半大有深意,于是安心坐在原地想这话里的意思。只是想来想去也想不出这和武功有什么联系,大感挠头,坐了约莫一个时辰的功夫,终于忍不住出声问道“醉道长……”

“嗯!?嗯……”醉道士睁开眼睛,满脸的睡眼惺忪,仿佛刚才在睡觉一般。

“抱歉打扰道长休息了,我对这两句话颇不明白,要向道长请教。”李真歉然道。

“哦”醉道士打了个哈欠,道“什么事情不明白啊?”

“那纸上只有两句话‘君何人也?君欲何为?’李真鲁钝,实不明其意,特向道长请教。”

醉道士并不说话,仰头望天,过了半晌突然嗔目大喝道“汝何人也?”这一声断喝,只震得石室发抖,石桌上的碗盆统统跳起,李真只觉得一个霹雳在耳边炸开,顿时脑中耳中翁翁作响,眼前一阵发黑,醉道人的模样也越来越模糊,只有一个声音在耳边回荡“汝何人也……汝何人也……汝何人也……”耳朵似乎聋了一般,脑子也是一蒙,一阵迷糊之中,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心底问道“我究竟是谁?我究竟是谁?”隐隐约约似乎想到了一些什么,想要抓住那个念头却怎么也捉不住。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耳边的翁翁之声越来越小,眼前的东西也越来越清晰,定睛一看,醉道人正对自己端坐着,双目望着自己。

“道长,你这一声吼,差点要了我的小命了……”李真犹自觉得心口烦恶。

“非如此不足以喝醒梦中人啊,你在少林寺的时候难道没见识过‘佛门狮子吼’的功夫么?这门功夫最初也是用来使人顿悟的。”醉道人笑道。

“佛门狮子吼”的功夫,李真倒是知道,那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却不知道这门功夫原来来历是喝人顿悟。李真只觉得自己似乎想到了一些什么,确仍说不出来,当下对着醉道人拜了拜道“道长,可否再指点一二?”

醉道人也不说话,除下自己的鞋子,丢给李真道“穿上。”李真不明其意,但知他必有深意,依言脱了自己的鞋穿上醉道人的鞋,那醉道人的脚颇大,李真穿上他的鞋子后面还空了一大块,颇不合脚。

醉道人道“站起身来,跑两步。”

李真依言在屋子里跑了两步,汲着鞋脚步拖拖沓沓,醉道人却怒道“跑快些,这样也叫跑么?简直就是溜达,不,简直就是爬。”

李真只得加快了脚步,谁知鞋大,跑不几步,后脚踩了前脚的鞋跟,往前跌了出去,李真趁势一个滚,总算没有跌得很难看。

“明白了么?”醉道士惺忪的双眼中满含睡意,斜倚在桌边看他。

李真摇了摇头,还是不十分明白,醉道士道“你可曾见天下人穿一样的鞋?”

“不曾见过!”

“是何道理?”

“人人脚大小不同耳。”

“那你见过别人练一样的武功么?”

“见过。”李真似乎已经领会到了什么,满脸兴奋之色。

醉道士不再说话,转过头去趴在桌上睡起觉来,不再理睬李真。李真此时已经被他引入门中,不需他再提醒了,当下自己坐定,想起醉道人所说的话来。

李真心中暗想,世人为何不穿一样的鞋,因为脚的大小有不同,世人为何却练一样的武功?为何一套少林罗汉拳只有一种打法?难道世人都是一样的么?当然不一样!自己和郑固就大不一样,自己和德良也不一样,怎么能够使出一模一样的罗汉拳来呢?当然应该和穿鞋子一样,不同的人适合不同的武功。这其中的不同皆是因为人与人不一样,要做鞋子要先看脚,那么要练武功首先也要先看人,先要弄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才知道自己要练什么样的武功。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对啊,这不就是“君何人也?”,原来这句话就是要告诉我这个道理!要我先弄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一想明白了这一节,李真不禁兴奋异常,似乎窥到了一个全新的领域,无处不是宝藏,无处不是新鲜的学问。只觉得兴奋难耐,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双手直搓。

突然想到,下一句话是“君欲何为?”那是问我要做什么?我要做什么?这么一问自己,突然愣在当地,居然这句话回答不出来。

李真开始心想,我要学武艺,再一想,却不太对,自己对于武艺并没有那种痴狂的爱好,无论有没有爱好,又有个新问题要回答“学了武艺要干什么?”,学了武艺,要救弟弟李悦。那么“救了弟弟以后要做什么?”“学了武艺便能救弟弟么?不学武艺就不能救弟弟么?”这些问题一个也回答不出来。自己这辈子究竟要做些什么?究竟想要些什么?这些从来都没有想过,若说是行侠仗义,却又要如何行侠仗义法?行侠仗义也总要做些事情,总不能总是在嘴巴上行侠仗义吧,然而即使行侠仗义又为了什么呢?

这些念头李真一个也理不清楚,刚刚还在兴奋的峰顶,突然又一下子跌入到迷茫的谷底,颓然坐倒在地,心中不住问自己,我究竟想要什么,我究竟要做什么,脑子里乱哄哄一团,根本想不清楚。

突然间听见醉道人说话道“你想通了么?”

李真恍然醒转,一看醉道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望着自己,刚刚睡醒的鼻子愈发地红通通亮闪闪。

李真把自己所想对醉道人一说,醉道人笑道“你也不必难过,这两个问题不知问倒了多少人,能想清楚的不过寥寥,若是这般容易想明白了,我师傅又怎会只写两句话?便是第一个问题,你虽知道了他问的什么,却答得出么?你若悟通了这两个道理,不光是学武,做其它任何事情都有事半功倍之效。”

“那我就天天在此处想这两个问题么?”

醉道士正色道“正是,其他的事情别人都可教你,唯独这两件事情必须你自己想明白,你若想不明白,别人也教不会你。隔壁石室中存得有一些书籍,你若想得闷了可去取来看看。除了我师傅那里,也不禁你外出,你若实在闷了出去看看山水也无妨。”

醉道士整整衣冠,说道“我去也,十八日后自会再来,你好自为之……”

“醉道长……”李真刚喊了一声,那道士已经不见了踪影,而朝阳刚刚好升起,一时间天光大亮了,原来这一夜已过,那醉道士说只待一夜果然就只是一夜,一刻都不久留。

李真走出门去,深深吸了口气,双臂一张,狠狠伸了伸胳臂。如今一个人在这里,心中既有些期待,又有些茫然,既兴奋又害怕,当真是从来也没有过这种感觉。他围着山谷走了一圈,发现山谷四面环山,除了那一线出口,并无其他进出的地方,木人正面所对山谷,也就自己石室之上是光秃秃一块巨石,其他三面还都有植物树木。谷中空地不大,那木人放在正中,木人四周一圈约有三丈宽的空地。

此时仔细看那木人,只见木人乃是一个粗莽汉子打扮,头上梳了发髻却未着冠,一张国字脸,双目圆睁,张着嘴似乎在大叫的样子。由于年代久远,面目皆有一些磨损了,不过仍能看出来大眼阔鼻狮子嘴,那木人似是拿一整块木头雕成,表面看不到缝隙。只是少了一臂,断臂之处十分整齐,表面光滑。李真仔仔细细把那木人打量了半天,也不曾发现什么端倪。只得暂且作罢。

待来到隔壁石室当中,却着实大吃了一惊,那石室之中靠着里墙堆满了书籍,只怕有几千本,待走上前去一看却多是道教书籍,虽然没看内容也知和少林寺的佛经差不多,随手拿起一本《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翻看,看那书中所说似是元始天尊开劫度人以及科仪、斋法、符术、修炼、教戒之类的内容,甚是枯燥无味,又随手捡起一本《太上养生胎息气经》,翻看之下,见书中写道“凡服气法,存心如婴儿在母胎,十月成就,筋骨和柔,以冥心息念,和气自成。”书中还有图形,皆是一长须男子,袒露上身,身上标画了筋脉,那男子双手上举,如捧盘,双腿微屈,下面注得有小字,“服气图法—心篇”。似乎和武功有些关系,又似乎更像道法仙术一类的东西。他翻了几本都是道家典籍,文字晦涩难懂,意思模棱两可,不明所以,丢下书回自己那间石屋去了。

一夜未睡,此时百无聊赖,困劲上来,倒在地上便睡,地上虽然硬,不过他从小就吃苦吃惯了,倒没觉得什么。

一觉醒来已是中午,只觉得神清气爽,四肢百骸无不通透舒畅。看来这石室中果然如那醉道士所说,有些灵气。

反正也是无事,李真每日就在那石室之中冥思,想得累了就去外面练两趟拳,或者到隔壁找本通俗易懂的书看看,醉道人那张纸上写的“这个道,非常道”居然也被他找到了出处,原来是吕祖所作《三字诀》中的内容。那石室中除了经卷典籍,颇有一些记录神仙妖怪逸事的杂记,看起来不觉如何枯燥了。有的时候他也去山中转转,这雁荡山最是地形奇特,便入一个迷宫一般,很容易就迷路了,他可没有醉道人那样的本事,开始的时候不敢走远,只在左近溜达。时光荏苒,很快十几天的工夫就过去了,李真逐渐想明白了一些道理。

他想,这武功定然也是根据人的特点不同应该有所不同,才能发挥其最大的威力,自己的特点,定力颇足,凡事并不毛躁惊慌,此最大的优点也,力量属较强,应当作为一个特点来发扬,而灵敏轻捷不够,躲闪定然是弱项,最大的弱项却是不够果敢,若是知道自己这一掌劈了下去,对手就会丧命,自己是否当真劈得下手?是否还会犹豫德行道义?若是碰到性命相斗之时,一念之差就会命丧黄泉,若是那般犹犹豫豫,死的一定是自己。至于第二个问题,想来就是要自己弄清楚究竟要什么,而不是今天想要这个,明天想要那个,最后做什么事情都做不专心。

他在练武之时,针对自己的特点也做了些调整,既然自己定力强,就适合于对手周旋,诱使对手先犯错,自己趁机反制。而自己力量强,则用以弥补自己闪避弱的缺陷,尽量以抵挡为主,而非闪避,自己力大想来尽挡得住。他既打定心思专心学武,便一门心思只在武学之中,其他什么也不想了。

不知道是因为这石室果然灵验,还是如那醉道人所说,吃的东西喝的水比较洁净,这一段日子,李真觉得修炼那十小咒内功大有成效,如今已然可以在运动中自由运用内力了。如今击在那树木之上,倒也能击得碗口粗的树一阵乱晃。

这一日将晚时分李真正在屋中冥思,突然听见一声沉重的落地之声,睁眼一看,原来是醉道人将那大铁碗丢在地上,他大概是没有从师傅那里来,随身带着喝酒的家伙。李真掐指一算,果然醉道人走了有十八日了。

醉道人一进门便叹气“哎,可惜了我的十八年陈女儿红了,可惜,可惜!”

李真见他鼻子发亮醉眼惺忪,知他多半又是刚喝了酒,问道“醉道长,你的女儿怎么了?”

“呸!呸!呸!我一个出家人,哪里来的女儿?”醉道人怒道。

“你不是说什么十八岁的女儿怎么怎么了。”李真奇道,这女儿红酒产在江南,李真生在北方,除了在杭州待过半天就在方腊家里住了一天,哪里知道。

“这女儿红乃是一种酒,女儿生下来之时酿好,埋到地下,等到女儿出嫁之时,挖出来办喜事用的,我是说可惜了我的十八年陈女儿红了。”醉道士道。

“原来如此,如何可惜了?”

“我托了我的宝碗到你这问剑庐来,不想却赶上了好大一阵山头雨,下在我这大锅里,好端端的女儿红酒给冲成了马尿!”醉道士满脸沮丧。

李真向外一望,果然那大铁碗中满满的都是冲稀了的酒,道“如此最好,免得你来了就睡觉,正好我有好多事情要向你请教。”

醉道人满脸沉痛之色,道“好?好?好个鸟,我这大半碗酒是给人画了几百张符,捉了十几次妖,赚来银子买的,你当我是偷的么抢的么?若不是为了赶来见你,也不至于可惜了我的宝贝好酒。”

李真见他说得可怜,道“好好好,我陪你就是,要多少银子?”

“有钱了不起么?你的钱是自己挣的么?花起来不心疼么?”醉道士一顿抢白,说得李真哑口无言,只得闭了嘴,免得自讨没趣。

过了半晌见醉道士没再说话,李真转到他正面去看他,这一看李真不禁又好气又好笑,醉道士坐在桌边又睡着了,身子不时往两旁倒来倒去。

李真推了推他,道“醉道长,醒来,醉道长,请醒来。”

醉道士身子一阵,顿时醒来,脸上有些不好意思,道“啊,啊,我没睡着,只是神游天外而已。哎……”醉道士“哎”了半天,才想起来要说什么,道“你那两句话想得如何了?”

李真便据实说了,说完自己领会的道理,问道“不知李真揣测的可对?”

醉道士红光满面,手伸进衣服里在身上搓了搓,笑道“不错,不错,你能想明白这些事情,已然不易,着实难得。”

“听道长言下之意,李真所说还有偏颇?”李真问道。

“还差得远呢,还差得远呢,这个问题即使是我师傅师祖也还在想,人只要活着就要常常问自己这两个问题,而答案永远也没有穷尽的时候。”醉道士说着揉了揉鼻子,硬生生把一记哈欠忍住了,继续说道“这两个问题多半是要跟你一辈子了……”

“李真记住了。”听他说他师傅还在想这两个问题,李真更不敢小觑了。

“你能看到自己的缺点,实属不易,只是跟人动手你若是一味采取守势,别人若也是守势,难道你们两个边各占一边,自己打自己的么?别人还以为你们在耍把式卖艺呢。”醉道士摇头晃脑,道“武学一道,最忌拘泥,你若给自己划了个圈,则不管你如何努力都只能在圈中,圈划得越大成就越大,圈划得越小成就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