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下)
待那一缸水喝完,道士眯着眼睛砸砸嘴道“好,好,好水。”叫了几声好,将缸往旁边地上一丢,李真只觉地上一阵巨振。抬眼看去,那道士又提起桃木剑来,左手捏个剑诀,跌跌撞撞地舞将起来,口中吟道“欲整锋芒敢惮劳,凌晨开匣玉龙噑,手中气概冰三尺,石上精神蛇一条,奸血默随流水尽,凶顽今逐渍痕消,削平浮世不平事,与尔相将上九霄。”一首诗念罢,正好回到原地,将剑一背,突然转过身去,张口对着那溪中一阵呕吐,口中如喷泉一般涌出一股水柱来,这一吐又足足吐了有一顿饭的功夫。溪涧腥臭一片,中人欲呕,好在那源头不断有清水注下,过一会便冲干净了。那道士这才转过身来,满脸心满意足的表情,道“啧,啧,这下舒服了,肚子里的秽物全都洗净了,这些东西最是伤身体……”
李真早抢上两步,拜倒在地道“李真有眼不识泰山,万望仙师勿怪……”
那道人一步跳开,撇撇嘴道“我可不是仙人,还差了那么老大一截,如今你可相信我的话了?”
“自然信了……”李真看出这道士已经不是武功高强这么简单了,多半还有些道法仙术,否则绝无如此行径。
“哎……,我本想好好睡个觉,有人又是半夜打自己耳光,又是在旁边猴子跳一般耍把戏,又是在我怀里摸来摸去……搞得我这觉都没睡饱啊。”说着,那道士狠狠伸了个懒腰。李真脸上一红,原来这道士什么都知道,只是假睡罢了,幸好自己没做什么丢人的事情,要不可真没脸见人了。
那道士这时才转过身来,仔细端详了李真一番,嘻嘻笑道“你和周师弟的事情,我师傅已经都知道了,特命我在此试探于你。”那道人一笑起来满脸红光,一个酒糟鼻子显得愈发鲜红欲滴。
他话里的周师弟应该就是吕先生了,不过看他的年纪不过三十多岁,他就是从娘胎里就入了门也比吕先生要晚了,怎么喊吕先生做师弟?李真虽然心存疑窦,却不敢多问。
那道人看着李真摇头叹道“可惜……可惜……”李真听他口称可惜,抬头望他,只见他晃着脑袋,那鼻子晃成一朵红云,道“我师傅言道,你若见了金银毫不犹豫取了或者放回,自可引你上山去拜师修仙,你拿了那金子在手犹犹豫豫,显是心中还放不下红尘事,我师傅道如此便没有师徒缘分了。”
李真心中顿时大觉失望,他倒不是失望没能修仙,修仙之事颇不合他口味,他只是遗憾不能见到这神仙一般的人物罢了。
“不过么,”那道人点点头道“有一处地方倒是可以让你去,虽然学不了仙法道术,学些武艺还是不妨,周师弟既然开了口,总不好让你白来一趟。这样吧,我先带你见过我师傅,听他老人家示下。”
“好,好,如此甚好!”李真听说能见到吕先生的师傅,心中大喜,能学到武功那自然是好上加好了,又道“吕先生……”
“唉……”道人喝止他道“你们称周师弟作吕先生,俗人之间互相叫叫也就罢了,在我等修真之人面前不可再提,那吕先生乃是纯阳祖师的名号,岂是随便呼得的?纯阳祖师和我师祖乃是同列,怎可如此呼之。”
“噢,李真不知,仙师莫怪。”
“别一口一个仙师的,我有个法号叫白石,不过我不喜欢,别人都叫我醉道人,你也如此叫我罢。”那道人摸摸鼻子道。
“道长不是法号元生?在龙虎观出家么?”李真记得那道牒上是如此写的。
“我何曾叫过元生?”那道士一连狡狯表情。
“道长怀中道牒上写的,这道牒难道是假的?”
那道士从把怀中东西往外一件件掏出来,最后拍拍身上道“没了,就这些了,哪里有道牒?”
李真一看,那道士取出来的东西和自己当初取出来的差不多,只是那两锭金子却不见了,只有两个泥块,而那“道牒”拿过来一看,上面写的却是“这个道,非常道,性命根,生死窍。说着丑,行着妙。人人憎,个个笑。大关键,在颠倒。莫厌秽,莫计较。得他来,立见效……”虽然一段文字似乎含义深刻,却不是那“道牒”了。
李真心下顿时明白,这黄金和道牒多半也是这道士施法变的,多半是用来试探自己的。当下对道人更加深信不疑,点头道“那,我称你醉道长,可好?”
醉道士点点头,道“走罢,再不走就迟了……”说着话伸手过来在李真腰上一托,将李真放入那铁锅中,一把抄起铁锅,托在手上,大步向前走去。李真从铁锅中探出头来观看,只见醉道士向着绝壁而去,走到绝壁近前,身子一纵跳起三丈来高,伸脚在石壁上一个小小凹陷处轻轻一点,又复纵起,如此反复纵跃,不一会便攀上了那绝壁,原来那绝壁之后另有高山险峰。醉道士脚下如飞,足不点地,向着一座山头而去。醉道人完全不走道路,见了山石树木都是跃了过去,有时凌空从一个山头飞跃到另一个山头,脚下万丈深渊,看得李真心惊肉跳。有时进入云雾之中,四周白茫茫一片仿佛腾云驾雾一般。这般飞跃,山川景色看得却更清晰了,那雁荡山,多的是奇峰怪石,险崖绝障,移步换景,也只有这般看法,才能得窥其妙。远远望见又是一道瀑布自山顶而下,被山石所隔,分为三道,转折而下。每一道皆跌落几十丈,那瀑布三面环山,隐在群山之中,若不是醉道人这般走法还当真不容易见到。
醉道人直奔中间那道瀑布而去,待到近前,李真才看清楚,那瀑布约有四五十丈高,瀑底乃是一个小圆潭,潭水清冽,清可见底。三面山石巍峨陡峭,斜而不倒,那瀑布倒似在一个洞里一般。醉道人托着铁锅也不停步,直冲那瀑布而去,李真倒被他弄糊涂了,难道又要到瀑布下接水?如今自己在锅里,岂不被水泡了?不过醉道人多半另有深意,却不好开口问他。只见那道人身子一跃,连人带锅便向瀑布中穿了过去。李真眼睛一闭,只觉身上一凉,再睁眼时,已经到了瀑布后面。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后才看清楚,原来这瀑布后面别有洞天,藏着一个不小的山洞,醉道人托着李真顺着那山洞往里而去,走了一阵居然又转到洞外一处风景优美的所在。醉道人放下铁锅,道“到了,你出来吧。”
李真从锅中跃出,只见这里四处鸟语花香,远处似乎有些亭台楼阁皆隐没在树丛之间,只露出房檐屋角。更有一些黄羊麋鹿之类的动物在不远处悠然吃草,溪水潺潺,小桥怡然。醉道人带着李真往前进了那处院落,待来到一间屋子之外,只听里面有人正在说话“……汝等不知分合阴阳之妙,守阴则只是魄,存阳则只是魂,若能聚魂合魄,使阴阳相合,魂魄同真,是谓真人……”
醉道人轻声道“你在此等候,我进去见我师傅。”说着便轻手轻脚走了进去。
时候不大,醉道人走了出来,道“我师傅说,他和你如今缘分未到,不宜相见,命我带你去一处地方,任你自行修习。”
李真大感惋惜,闷闷不乐,醉道人道“呵呵,须知我们修真之人万事讲究个“道”字,万事万物皆有其道,人与人相见离别亦有其道,背道而行,非我修真之人所为也。你若看不开这一节终究是难入此门。”
李真似乎听懂了一些,又似乎什么也没有听懂,看着那醉道人,满脸迷惑。醉道人也不解释,携了他手道,“走罢。”李真随了他而去,这次他没有让李真再到锅中,携了李真快步往院落以北而去,行不多远,到了一处山坳中,那山坳只一个入口,入口处两道山崖夹立两边,山崖极高,却如两道墙一般夹着那入口。转入山坳之中,只见一个五丈高的木制独臂巨人站在山坳之中,背对着山坳入口。那巨人看上去甚是古旧,不知是何年代何人所做。木人面对的是两间石室,那石室似乎是在一块巨岩之中镂挖而出,浑然一体。石室门上蚀刻了三个大字“问剑庐”。李真转头看那醉道人,眼中露出询问之色。
醉道人道“这里是问剑庐,周师弟当初也是在这里练武的,这个巨人……”醉道人指着那木巨人道“乃是当初鲁班祖师所作,鲁班祖师当初于凉州造浮图,作木鸢,只要击楔三下,就可以乘之归家。后来鲁班之父知道了此事,便骑了他的木鸢出去,结果击楔十余下,于是飞到了这东南之吴地。吴人以为他是妖,便杀了他。后来鲁班找到了父亲尸体,怨恨吴人杀其父,于是在肃州城南作一木仙人,举手指东南,吴地大旱三年。吴地众人求卜,卜曰:“班所为也。”他们便花了不少钱去求鲁班,鲁班便断了这木人一臂,当天吴中大雨。”
“肃州离此几千里,这木人如何又来到此处?”李真问道。
“我祖师成仙之时,度此木人不可毁去,然在肃州不利于南方,便将其搬到此处,令其面北,遂东南风调雨顺矣。”
“噢,原来如此,那石室为何修在此处?这木人难道还与武艺有关么?”
“要说,也有些关系。”醉道人笑道“不过究竟是什么关系除了我师祖和我师傅,谁也不知道,据说这木人关系着一个关窍,究竟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当初周师弟也没有领悟出来,师傅让你来此也是有心成全你,若是机缘契合,发现了此中奥妙也未可知。”
李真和醉道人并肩进了那石室,只见那石室之内并无什么家具,只一石桌而已。那石桌乃是连在地上,似乎也是整块石头上雕出来的。
看看天色将晚,醉道人笑道“我在此陪你一夜,算是还你等了我三夜之情。”李真点头称善。时候不大,有童子端了饮水菜肴过来,在石桌上摆了,童子也不说话,黔首行礼退了出去。李真一看,又是素菜!盆中所装尽是竹笋木耳菌菇一类的山货,也有些白菜萝卜之类。心中不禁暗暗叫苦“我李真怎么总是碰到吃素的人,先是在少林吃素,又到明教吃素,现在在这雁荡山上仍是吃素。”
那道士看到他脸上神色,晃着红鼻子笑道“你不知这素菜之妙,身在福中不知福。”
“此话怎讲?”李真奇道。
“到了我师傅那样,已经不用吃饭了,只因五谷杂粮中皆有毒质,唯多少不同而已,因而人食五谷杂粮莫有不死者。而世上食物之中,犹以兽类内脏皮肉毒质更甚,毒质侵害,从人之皮肤便可略窥一斑,肉食者皮肤粗糙而多斑多疮,长相粗鄙,命不长久。而素食之毒质便少许多,尤其以竹笋之类高洁之物,毒质更微,食之大益。而世人饮水不洁,多含毒质,因此五六十岁便垂垂老矣,而修真之人饮水多取山泉,虽百岁亦不为老也。修道之人隐居山林,颇为山涧水美之故。”
李真倒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心中半信半疑,吃了两口素菜,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同,不过腹中饥饿难耐,有东西吃总归是好的。醉道人只吃了几口便不再吃了,坐在一旁闭目养起神来。
李真吃完,看看石室之中并无他物,颇感无聊,而心中满腹疑问,便壮起胆子问醉道士,道“此间没有床榻么?”
醉道人挣扎着睁开眼睛,满脸困倦之意,指指地上,含含糊糊道“地便是床榻,此地颇有灵气,睡在地上对你有益无害。”
“噢。”李真应了一声,看醉道人又要闭目,他憋了一肚子疑问,当真是心痒难挠,赶紧问道“醉道长,你这么大的能耐,为何不去为国效力?”
这一次醉道人睁开了眼睛,把身子坐直了,不见了脸上的醉意,正色道“俗间的事情,自有俗间的解决之道,不是我们能够干预的,即入此门就要堪破万物生灭之道。世间之道,冥冥中自有天命,你又如何知道何为对?何谓错?老虎要吃兔子,谁对谁错?该如何施为?苍天既已定下万物生灭之道,我等修道之人自然不能以一己之力横加干涉,也干涉不了,诚如你所言,何为‘为国效力’?是为官家效力,还是为民效力?若是为民效力,又该为谁效力,如何效力?若有人穷我常常去救济于他,十有八九他便成了懒人,天天等人来救,不思进取,这究竟是善是恶?”
“劫富济贫,锄强扶弱,乃是侠义本色。”李真道
“穷人定是好人富人定是恶人么?那世上为何人人想成富人而无人愿意贫困?难道世人都向恶么?为何要劫富?为何要济贫?天下又有几人能真正劫富济贫,锄强扶弱?若只有几个人,那么剩下的芸芸众生怎么办?总不能每天靠听侠客的故事来过日子罢。天下千万穷困之人,谁能救得过来?”
“难道就看着他们受苦不管么?”李真听得觉得有些吃惊,醉道人这话倒是符合吕先生一贯的论调,果然是一个师门里出来的。
“狼虽吃羊,若无狼,羊繁衍无度,则草尽而终无羊,狼竟是善是恶?该不该管?世人受了苦,方知痛楚,知痛方知图强,几代人图强,自然就成为显贵,不再受痛楚,若享贯了福,忘了图强,自然就会回到贫困,再受苦,再知痛楚……如此反复,无穷无尽。此乃上天安排的道理,非如此人无以自强,非如此国无以自强。虽看似残酷实存大仁慈,你说的侠义心肠看似仁慈,实大残酷也。”醉道人面色肃穆,低垂着眼帘,李真突然间似乎觉得他身上发出圣洁的光芒来。虽然对于他的话还不能一时全然接受,但也知道他的话大有道理。
“我以前在少林寺的时候,我师傅不是这么说的,师傅说今世恶报皆是前世行孽之故,而今世行善,后世定得善果。世人所受诸般困苦,皆是前世因缘,当于今世多择善行,以图来世。”李真道。
醉道人并不反驳他,只是对他笑笑,道,“世事究竟如何,就是神仙菩萨也说不清楚,何况你我凡人?惟有先看自己看得见的,做自己做得到的,至于看不见的,做不到的,慢慢再想再做不迟。”说着醉道人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来,道“我师傅写了一文,让我给你,你先看此文,今后师傅自有安排……”
李真正要去接,那纸却从醉道人手上飞了起来,平平缓缓向着自己飞了过来,飞到自己面前两尺处,停下不动。李真早见过他诸般神通,对此倒也不那么吃惊,赶紧定睛去看那张纸,那张纸上只有两行字,字迹古朴端庄,看着颇有气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