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中)
走到近前一看,黑不溜秋的好大一个东西,不知是什么,再走近些一看,竟然像个大缸,伸手敲了敲,当当有声,果然是个大铁缸,这铁缸口有八尺宽,从足到口有五六尺高,缸口平着李真的眼睛,缸壁足有一寸多厚,这么大一口缸,只怕有几千斤之重,怎么到了这个地方。他低下身子看看那缸壁上,希望能有些字迹什么的,一看之下却什么也没有,他在缸壁上又随手拍了几下,当当作响,嗡嗡地向山谷里传了出去。李真抬起身来。谁知一抬头险些撞倒一样东西,李真赶紧往后退出几步,仔细一看,却是个人脑袋从缸沿上露了出来,怒气冲冲正盯着他,李真这一惊当真吃得不小,哪里来的一个人头,又如何会在这缸里,这般死不瞑目的,多半是有什么冤屈,别是错把罪责怪在自己身上才好,心中又一转念,这般光天化日的,这人头兀自能够作祟,看来这妖孽果然厉害,有心要跑,唯一的出路就在那缸边上,心想先试探一下再说,便捡了个小石头对着那人头丢了过去,谁知那人头一口气便将石头吹到一边。李真心中暗暗叫苦,果然碰到个厉害的妖孽,原来别人说深山大泽之中多有妖孽自己还不相信,如今果然报应不爽。正自胡思乱想间,只见那人头张开嘴来,居然说起话来,“你这少年,我在锅中睡觉,你如何在锅上乱敲?还拿石块丢我,你没有家教的么?”
李真这才省悟过来,原来那是一个人,却不是一个人头,只是他适才睡在缸中自己没看见罢了。赶紧一脸歉然,走上前两步,抱拳道“这位仁兄,这可真对不住了,我只看到仁兄的脑袋,还以为是妖怪作祟,因此才丢了石头,仁兄莫怪。”
“胡说,大白天的哪里来的妖怪!”那人怒道。
“是是是,小弟鲁莽了。”李真又是作揖又是拱手的。
“罢,罢,罢,我不和你一个少年一般见识。”说着那脑袋倏的一下又消失在缸中了。
李真踏上两步,攀着缸壁往里一看,果然那人躺在缸中,此时双目正望着李真,没好气道“看清楚了罢,可是还有身子的罢。”
这时李真才看清楚,缸中那人一身道士打扮,穿了一身灰布道袍,头上戴了个道观,只是自己刚才太过震惊,才没注意到。那人约摸三四十岁年纪,留着把山羊胡子,脸上一个酒糟鼻子,又红又大,两个眼睛眯着的满是醉意,身边还摆了把桃木剑。李真颇不好意思,道“这位道长,小子并非有意得罪,只是初到此地,想要向道长打听一下道路……”
“没空,没空,我吃了一大锅酒,须得好好睡上三天三夜,你要问路,待我醒了再说,你若再吵,我醒了也不告诉你。”说着竟自顾自睡了过去。
李真待要再说,见他已经睡过去,怕他当真不告诉自己,便不再追问,心想“原来是个吃醉酒的道人,想来睡上一觉酒也就醒了,等上一等倒也无妨。”当下自顾自到四面走走看看。这一带果然人际稀少,李真转了一圈也不曾见到一个人。鸟兽虫豸倒是不少,没个栖身的地方也是麻烦,万一给什么毒蛇毒虫咬上一口,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倒是麻烦。这道人只怕不睡到晚上醒不过来,当务之急是找个能过夜的地方。
四下里灌木郁郁葱葱,草深得很,却不是个栖身的好地方,此处石多土少,却没有什么高大的乔木,想要宿在高处,却也不能了。突然望见那绝壁边上似乎有一个小小洞穴,心中一动,走过去一看,那小洞穴离地丈许,隔着瀑布颇远,端的是个好地方。李真身子一纵,双手攀住洞口爬入洞内。那洞刚好能容得下一个人,洞里还颇干躁,稍作整理就是个栖息的好地方。
李真又在四周寻觅一番,找了些野果充饥,这里整日水雾弥漫的,想要生起火来可就不易了,此时正是万物滋长之春,也无干柴木让他生火,因此熟食是指望不上了。
入夜以后,他坐在洞中独自思忖,回想刚才见那道士的情形,想着想着,突然想起那道士一口吹飞自己丢的石头,心中猛的一惊,刚才只顾着慌乱了,没细想这事情,虽然自己那石头不大,但要用口吹飞,常人绝无可能做到。即使是师傅玄敏来,能不能做到心里都没底,这道士随口就将石头吹飞,定非常人,莫非他就是吕先生师门中人?是了,寻常道士怎么又会跑到这里来睡觉,定是这般不错!想到此处,顿时觉得心中大定,一口气终于松了下来,思忖明日等他酒醒了,自去问他便是。心中一宽,困意上来,不多时便迷迷糊糊睡了。
恍恍惚惚间似乎看见方非妍掩面哭泣而来,道“阿真哥,你就这样弃我而去么?”忽而方腊又转了出来道“妍儿,这人是个无情之辈,理他做甚!来人,将他赶了出去。”似乎是陈十四和陆行儿二人过来,一掌击在自己胸口道“李兄弟,你做人不地道,怪不得我们了!”李真只觉得身子一直往下坠,往下坠,倏尔又来到了断桥之上,方非妍身着白衫,脸上飞着两陀艳红,靠在身边道“阿真哥,我们这样子可真象是白娘子与许仙了。”李真笑道“白娘子哪里有你美,你可赶得上观音娘娘了。”一转瞬间,身边的人竟然变成了郑固之母,那妇人媚眼如丝,胳臂腿脚都往身上缠了过来,正觉得受用,神驰心怡之际,却觉得有一双眼睛看着自己,盯得自己好不难受,待要看清那双眼睛却突然又不见了,再一回头身边婉转娇啼之人竟然变成了蓝莹儿,心中虽然有些疑惑,却顾不上那么多了,只见蓝莹儿一件件将衣服蜕去,李真一把将她拉到怀中,正要恣意轻薄,方非妍却站在了面前,含泪道“你呀,你呀……你呀!”蓝莹儿笑着望着他并不说话,方非妍往前奔出了几步,见他并不追来,眼中尽是绝望之色,突然之间他二人与方非妍之间出现了一条深沟,方非妍满怀幽怨看了他一眼道“阿真哥你自己保重,咱们来世再见了……”说着纵身跃入鸿沟,只觉得四周鬼神齐哭,万物枯萎,李真对着那鸿沟中喊道“妍妹……”却被蓝莹儿在背后一推,也掉入沟中去了的,大叫声中,顿时惊醒,原来是南柯一梦。别的还罢了,想到自己居然对郑固的母亲有那种念头,不禁暗骂自己卑鄙,狠狠甩了自己几个耳光,才觉得好受些。虽然只是个梦,心中却有种不祥之感,压在心头很是难受。
望了望洞外,只见天色渐渐亮了,李真出去练了两趟拳,玄敏师傅传授的般若掌法,近来虽然练习不辍,却只是纯熟而已,并不能真正领会其中精要,其中诸多转折精巧之处难以领会。倒是十小咒的内力功夫,精进颇快,似乎每个月都有新境界,如今比当初在少林击破瓦盆已经又强了不少。
他看着天光大亮了,估摸着那道士应该醒得差不多了,便过去探看,从缸沿上探头一看,那道士兀自躺着,仍在睡觉,李真摇头笑笑,心想这道士看来是醉得不轻,多半是要睡到下午了。便不打扰他,自顾自在一旁练功打发时间。
待到日头偏西,李真再去看那人,只见那人姿势不变仍在睡着,李真皱皱眉头,心道,喝了多少酒能醉成这样?他在镖局之时也见过镖师喝醉酒的,一般是睡一天就好了,也有的喝得几天都起不了床的,但是如这道士一般一动不动只管睡的却没见过,心下虽然有些疑窦,却也只能让他继续睡了。
待到次日天明,那道人还是在睡觉,李真心中越来越觉得不对,哪有人能睡这么久不醒的,而且越是内力高强之人睡得越少,看他吹飞石头的内力,就是喝一桶酒也该醒了,哪里用得着睡这么久,想虽这么想,却不敢去当真搅他睡觉。只得又过了一夜。
待到第三日中午时分,李真再看,那道人还是那姿势没变,李真心中觉得不妙,顾不得许多,翻身进入缸中,一看那道人,脸色煞白,一探鼻息,居然已经没有气息了,再一摸,浑身冰凉,也没有脉搏,显然已经死得透了。李真心中不禁暗暗叫苦,早知如此,我早些救他或许还能活,如今这样子,只怕是醉死了,如今可如何是好。
踌躇了半天,还是觉得总不能让这道人暴尸荒山,先将他埋葬为是,于是背了那道人尸体翻出缸去。心想不知这道人究竟是哪里人士,有无师长道友,看看他的遗物说不定能找到些线索,于是对着那道士的尸体拜了拜道“道长在天之灵莫怪,李真要探探道长的遗物,待弄清楚了道长在哪里出家,李真自当设法告知道长师友。”
说着李真伸手到那道人怀中一摸,拿出诸般物品一看,两锭黄澄澄沉甸甸的,自然是黄金,一张道碟,几张符纸,其他都是日常所用之物,看那道牒上写那道士法号元生道人,在括苍山龙虎观出家。其他倒还罢了,这两锭金子,却要如何处置,放回他怀中吧,死人要金子何用,取走吧,他人财物取之不义,何况自己又不奢侈,身边所带钱财用个一年半载的也尽够了,要这金子也没什么用。想要取走到时候还给他亲友,却怕自己忍不住花掉了,到时候却拿什么来还,自言自语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还是告诉你亲友,让他们来取罢,说不定他们看在金子份上不会让你葬身异乡。”说着把金子塞回了那人怀里。然后又对着尸体叩了几个头,道“这位道长老兄,死者为大,受李真几个头也没有什么,你要是在天有灵,便帮帮我找到我要找的地方。”
眼看天色不早,李真找了个石片,挖了一个坑,将道士的尸体推入坑中,在一旁念了段往生咒,便将他埋了。推起高高一个土堆,想要写墓碑,既没笔墨又没兵刃,想来这个么大土包也够明显了,墓碑的事情便作罢了。
他看等了三天,也没什么迹象,打算先回客栈,准备些食物干粮被子之类的,再来此处常住。李真转身往回去,谁知刚走出没几步,就听后面有动静,转身一看,那埋人的土堆耸耸而动,李真又吃了一惊,尸变!一定是尸变,若是给它钻了出来,自己小命不保,这“尸变”只听人说过,却没见过,此时就在眼前发生,只觉得从头到脚一阵冰凉,几乎挪不动步子。左看右看,见有几块大石,赶紧抱了石头往土堆压上去,压了三四块,那土堆兀自动个不停,李真一看不行,只得自己也爬到土堆上,跳将起来拼命往下跺,心想,就是尸变也将你跺得稀烂了,看你还能不能变。
跺了几下,低头一看,此番土堆整体不动了,土堆前面一小块地方却又动了起来,赶紧过去对着那里跺了几脚,前面随即不动了,土堆后面却又动了起来!赶紧跑到后面补上几脚。如此反复几次,那土堆终于安静下来了,李真好不容易松了口气,坐在土堆之上喘气。正喘着气,突然觉得有人在背后拍自己,李真浑身一个激灵,倏地弹起,转身看时,只见那道人的头和一只手从土中钻了出来,正满脸怒容看着他,和那日见到他时一模一样。
李真又惊又疑,自己明明已经探明这道士已经死得透了,尸体都凉了,如何又复活了?若不是复活,难道是被什么妖孽附了身?这次他不敢鲁莽,决定先探问一下再说,大声道“你究竟是人是鬼?”
那道士的脑袋开口说道“如今的年轻人越来越不知道尊老了,对尊长说话都是你啊你啊的。”
李真见他说话条理清晰,自然不会是冤魂厉鬼,胆子大了些,走上两步道“我以为道长驾鹤西去了,如何又活了过来。”
那人摇了摇头,奋力从土堆中钻出,道“你这少年好没道理,先是吵我睡觉,又拿石头丢我,如今又把我埋在土里,还在我身上乱蹦乱跳,就是活人也被你踩死了。”
“适才你……噢,适才道长浑身冰冷,既无气息又无脉搏,我还以为道长已然故去,因此才将道长埋葬了。”
“呸,呸,呸,我老人家不是跟你说了我要睡上三天么?”
“我只道道长戏言,不想道长当真睡了三天。”
“三天?你吃那一锅酒试试,多半三十年也醒不过来。”那醉道士指了指那缸,道“我只睡三天,你还嫌我睡得多,唉,如今的年轻人哪……”
“且慢,且慢,道长,你说那是什么?”李真指着那铁缸问道。
“锅啊。”那醉道士满不在乎地说道。
“道长说笑罢,那不是个铁缸么?”李真奇道,心想,莫非他酒还没醒?
“这是山下能仁寺里和尚吃饭用的大锅,怎么会有错?我和方丈打赌赢来的。”那醉道士一脸得色。
“这么大的锅,能坐多少饭啊?”
“能仁寺一千多僧人,都靠这大锅吃饭呢。”
“你说你吃了这一锅酒?”
“又你啊你啊的了,哎……可不是吃了一锅,要不然方丈如何能把这锅输给我?”
“这锅你拿来洗澡也绰绰有余了,你如何吃得完这一锅酒?”李真满脸不信的神色。要说这道士内力高强也就罢了,说他很喝下这一缸酒,李真无论如何也不信。
那道士扭扭脖子,踢踢腿,伸伸懒腰,步态踉跄似乎仍有些醉意。似乎浑然没有听见他说什么,自顾自道“吃了这许多酒,口干得紧了,先漱漱嘴再说。”当下竟不理李真,大步往那大铁缸而去,走到那大缸近前,伸手在缸沿上一搭,那缸彼端顿时翘起,道士另一只手到缸底一抄,也不见他用力便把缸高高托起,举重若轻地朝那瀑布而去,那道士一步跨出,往前就是一个踉跄,李真惊呼一声“道长小心!”,只见道士几个叠步,虽然步履蹒跚,却脚下如风,并不跌倒。
只见那道士趟过溪水,来到瀑布之下,托着那铁缸去接那瀑布落下之水,那瀑布下堕之力何等强劲,加上铁缸以及缸中之水,其力何止万斤,那道士却神态自若,看看水接得差不多了,便托着缸走了出来,走到岸边,一手位置稍稍一错,将缸稍稍斜转,一股水流由缸中注下,道士在下面张口接了。只听汩汩之声不绝,道士也不换气,足足喝了一顿饭时间,李真早已看得傻了。水虽然喝到腹中,那道士肚子却不见鼓起,全然没什么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