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上)

第十六章(上)

第二天一早,便有人过来相请,到了客厅中,众人正等他一同用早饭,方非妍也在,不知为何今日方非妍一扫前些日子的愁容,精神奕奕,满脸红光,见他进来,竟然偷偷对他作了个鬼脸。李真心中暗暗有些惭愧,只作没看见,低了头走了过去。

众人吃罢饭,方腊又把李真留了下来,其他人各自去忙各自的事情去了,整个大厅静悄悄地,又只剩了李真和方腊两个人。

方腊看着他,手指一下下轻轻点在桌上,缓缓道“说罢,想得如何了?”

李真站起来道“方教主请恕李真直言,李真暂时不能加入明教。”

方腊双眉一立,眼中射出精光,凝视在李真身上,问道“为什么?我明教配不上少侠么?”方腊话中有刺,显然心中不快。

“方教主说哪里话,李真无权无势,既无功名也无谋生之道,哪里敢说看不上明教的话。”

方腊面色稍霁,道“那你为什么不能入我明教?”

“方教主青睐李真,全是因为方姑娘之故,如今李真无一技在身而蒙教主厚爱,入了明教以后,怕是会不知进取,只能靠着教主的恩睐混日子而已,如此一来,李真多半要成了一个废人,实非方姑娘之福。”

方腊听到这里,脸上转了笑容,伸手捻着胡子道“年轻人能有这等见识,不容易,好,好,我就答应你先不入明教就是,慢慢跟在我身边多学些本事再入教也不迟。”

“方教主,李真也不能留在教主身边,李真留在这里,每日被人奉为上宾一般,没什么艰苦磨练,所谓‘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李真要到外面多经历些事情,多受些磨练。”

“这个,”方腊面露难色,踌躇道“难道你要妍儿跟着你漂泊江湖?妍儿自小没受过什么苦,身子骨又不是太好……”

“我不是要方姑娘跟着我,我想暂时先不迎娶方姑娘,待我有些成就了,能靠自己的本事安身立命了,再提此事,您看如何。”

只听大厅屏风后面啪的一声,不知什么东西掉到地上,李真一惊,原来还有人在听,方腊却似乎早知道,并不转头,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道“你绕了这么大的圈子原来就是不答应,你当我是三岁小儿么?如此戏弄与我!”

“李真不敢,李真句句都是出自真心,并无消遣方教主的意思。”李真不卑不亢道。

“啪”的一声巨响,李真一抬头,只见方腊怒极之下将一张圆桌击得粉碎,茶杯茶壶摔在地上跌得粉碎,李真赶紧站起身来,退开两步。方腊脸上一脸黑气,显然是怒极。

“妍儿哪里配不上你!你如此轻贱于她!”方腊压了压怒气道。

“方姑娘没有哪里配不上我,是李真高攀不上,李真如今年纪尚小,还不懂得男女之情,方姑娘也尚年幼,望方教主多给些时日,免得日后发觉不般配,耽误了方姑娘终身。”

“婚姻大事,自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轮得到你们自己拿主意!”方腊怒喝道。

“李真父母不在,也只好自己作主了!”李真忍不住顶了一句,他觉得自己所讲之话合情合理也给足了对方面子,方腊一副要吃人的表情,不由得蛮劲发作,脖子又梗了起来。

“好,好,好,”方腊勃然变色,道“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作得了主。来人!”

话音一落,立刻走上来十几个精壮的汉子,看上去武功都颇不弱的样子,扑上来在李真面前围了一个半圆。

李真冷笑道“好,正要领教明教是如何锄强扶弱,扶危助困的。”说着右脚踢起前襟,左手抄住往腰中一塞,脚下不丁步八,冷冷看着周围众人,方腊被他说得脸上一阵发烧,又羞又恼,就要下令抓人。

“爹……”随着一声叫,从屏风后扑出一条身影,正是方非妍。虽然猜到屏风后面之人就是方非妍,当真看到她,李真心里还是觉得一阵心虚,那些话若是当着她的面,他是无论如何说不出口的,站得便没那么直了。

方非妍扑跪在方腊眼前,道“爹,女儿并不中意此人,你让他走吧,省得女儿看着讨厌。”

“你既不中意,那最好,我动手便没顾忌了,”说罢将手一举。那些围着的人快捷无伦地从背后抽出把短弩来,转瞬之间已经装上弩箭,齐齐对着李真,动作整齐而迅速,如此一来,李真就是逃跑也来不及了。仔细一看,那些短弩和一般短弩大有不同,有一条牛皮带子贴着胳臂连到肩上,带子的另一头连在弩机的一个机关上,只需肘部一伸一弯便可将弩拉开弦,如此一来,不仅可开更硬的弩,而且装弩箭的速度和发箭速度也不啻快了数倍。

李真心中又惊又怒“不过是不答应娶你女儿,你便要下杀手么。”这一排泛着蓝光的箭头反到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倔强劲,说道“果然也没冤枉了这魔教的名头,幸亏没有入了你这魔教,要不岂不是和你们同流合污了?”

方非妍转身本到李真面前,拉着他手道“阿真哥,阿真哥,你认个错罢,你认个错我爹就放你走了。”方非妍脸色苍白,神情慌乱,拉着李真胳臂的手微微颤抖。李真见她这样,心早软了,若换了别的事情,早答应了,如今要他向方腊认错他却无论如何也不愿,说道“妍妹,哥哥是个蠢人,不值得你如此用心良苦。”

“值得的,值得的,从你去救那契丹孩子我就知道,你是好人,”眼泪从方非妍脸上滚落下来,“我迷糊的时候,你每天陪着我,我都知道,你怕我寂寞给我讲故事,给我讲你们熙州的马儿牛儿,我都知道,我……我……”方非妍伸袖子拭了拭眼泪,强打出点笑容来,嘴唇却仍在发抖,道“阿真哥,你不喜欢我,我不怨你,你认个错罢,认了错我爹就放你走啦,妍儿和你相识一场没求过你,如今就算妍儿求求你,为了妍儿认个错罢。”说着就要跪下去,被李真一把扶住,李真心中难过已极,如今这个场面是他最不想看到的,他虽然对方非妍没有对蓝莹儿那么强烈的感觉,却也不敢说不喜欢,方非妍虽然还强撑着笑容,谁都看得出来她伤心欲绝,他心中却似乎比方非妍还要痛些。心想“罢罢罢,能让你开心些,别说要我认错,就是要我娶十个老婆,也都一股脑娶了。”正想依了她向方腊认错,却听方腊怒道“妍儿,快快过来,咱们方家的人什么时候求过别人,快回来!”

方非妍转过身双臂展开,拦在李真面前,泪流满面,道“爹……爹啊……女儿不孝,今生今世女儿认定这个人了,他嫌我弃我,那是女儿命苦。女儿却不能看着爹爹杀他,你要杀他就先把女儿杀了罢。”

李真心中无端一阵剧痛,柔声道“李真何德何能,蒙君如此厚爱?” 一把把方非妍抱起托出,抛到方腊身前,道“得你如此青睐,李真此生不虚,妍妹你自己保重,方教主,你要动手就请罢。”

此时太阳刚刚从山边升起,如血的阳光,从东面的窗子里刺进来,洒在李真的身上,金红一片,围着他的众人都觉一阵刺目耀眼,竞然不忍直视。十二支闪着蓝芒的箭头似乎也抵不过这如血的阳光一般,齐齐往下低了头。

方非妍疯了一般,又推又踹,却怎么挣扎得出?声嘶力竭地喊道“爹……爹……你饶了他吧,爹啊……”方腊并不理睬她,手往上举,那些汉子看看方腊,复又将短弩挺起,对准了李真。

李真望向窗外,心中感概一声“我就要死了么?就死在这里了么?这日头可真好呀,可惜再也见不到了。”转头看着方非妍,脸上竟然露出温柔的笑意。

突然之间,方非妍也不哭不闹了,深情望着李真,梦呓般说道“阿真哥,你等着我……”

方腊哪里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他知道自己这个女儿性子最倔强,若是当真把李真杀了,让她拿刀割脖子她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此事方腊心中亦是颇为后悔,怪自己行事太急,也怪这呆小子没头没脑地顶撞。如今想要收场,这个台可有点下不来,而且这样收场,以后如何还能降伏这小子。犹豫之间先松开了手,方非妍一挣脱,立刻扑到李真怀中,道“阿真哥,你若死了,我也不活了……”

“妍妹,你小时候有没有特别想要一样东西,一定要家人买给你?”李真含笑问道,他似乎全然忘记了周围的情形,自顾自对方非妍说起话来。

“有过。”方非妍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问,却仍答了。

“那时候是不是很想要?连作梦都在想?要是不买给你,你就很难过。”

“是啊。”

“那,现在还想要么?”

“不想要了。”

“这就是了,你现在还小,你对我好,我心中知道,只是也许将来你才明白,你现在是否当真要我。”李真扶着她肩,慢慢说道。

“这不一样的,这不一样的,我不会为那些东西伤心,难过,牵肠挂肚,不会为它们做饭,不会要和他们一起死……”方非妍用力摇着头,一头的秀发都被摇得乱了。

方腊突然哈哈仰天长笑,众人都扭过头去看他,他大步走上来道“好,好,年轻人,你不错,我只是想看看你到底有几分骨气,因此试探于你,如今看你如此,果然是个少年英雄,我明教虽然不肖,却也不屑做这依多欺少的勾当。你可以走了,等你想清楚了,再回到我这庄上,到时候再谈你们两个人的事情不迟。若是到时候你情她愿,我自然没有不允之理。”

这一下变故倒是大出在场众人意料,一下子都愣了,方腊对着那群汉子挥了挥手,那群汉子赶紧匆匆退下去了。李真也是不敢相信,道“这,方教主,你方才是试探于我?”

“那是自然,我们明教择一般教众都还要经过数道考验,我挑女婿岂能如此马虎,自然要好好试探一番……”方腊说道。

“爹!”方非妍扑到方腊怀中,用力捶了几下,嗔道“你吓死我啦。”脸上泪痕犹自未干,梨花带雨,海棠含露,怎能不怜惜,才一伸袖子把露珠都擦却了,却又滚出一串。

方腊脸上表情有几分尴尬,道“怎么又哭?不是都好了么?”

“我,我当真是吓得怕了,”方非妍脸上一阵煞白,竟似要虚脱一般,身子软了下去,方腊赶紧伸手扶住。赶紧唤来女眷,将方非妍扶下去休息了。

大厅里,又只剩下方腊和李真二人,二人对视而立,方腊背对着阳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李真道“方教主,我还是要走的……”

“走吧,莫让妍儿看见……”方腊颓然道,虽然看不清他表情,李真也能看出方腊的身形不再挺拔,晨曦中,方腊似乎忽然间变成了一个老人,佝偻着,转过身去。

李真不再多说,对着方腊作了一揖,转身出了大厅,只是片刻之间,就在鬼门关转了一个圈,出得门来觉得天格外蓝,山格外青,李真深深吸了口气,为什么以前没有觉得,这个世界竟然这样美好。

回住处拿了自己的东西,李真径直出了漆园,向人问明了雁荡山的方向,一路直奔雁荡而去。他怕方腊改变主意又来抓他,又怕方非妍赶来找他不知如何面对,逃也似的往东南方急急而去了。

那雁荡山在两浙路东南,临着东海,为道家三十六洞天之一,历来多有神仙传说。从青溪县往雁荡山约摸有六七百里,却多是山路,而且常常赶上天雨泥泞,并不好走,有时在山上前后皆无人家,要问个路都无从问起。李真走了整整十天才走到温州乐清县,浙人说话方言颇多,此地地处东南海滨,会官话之人越发少了,往往是问了好多人也不知道他们说的什么。直到找了家大些的客栈才问明白,原来这雁荡山好大一座,连绵几百里,自己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路过了雁荡山北麓。如今要去的大龙湫乃是在乐清县西面不远,掌柜的热情好客,对他仔细讲清了道路,又怕他迷路,还拿了张纸给他画了张图。

次日一早,李真收拾完毕,早早往西而去,出了乐清大约不到二十里路,远远地就有颇多山峦起伏,看来是进了雁荡山了。待真正进到山中,不由得心中暗赞一声“好一座大山”,峰障洞瀑诡形殊状,山腰云雾弥漫,仿佛仙境一般。果然是“雁荡经行云漠漠,龙湫宴坐雨蒙蒙。”真正进到山中,便没有路了,雁荡山从唐时始有人迹,此时山中多还是荒僻之地。只有樵夫打柴的小道可供辨别方向。

按着掌柜所说,辨明了马鞍岭和东岭,向着二岭间所夹之西内谷而去。果然如那掌柜所说,西内谷中一条溪流,蜿蜒而上,这条溪名叫锦溪,沿溪而上就能到大龙湫了。那大龙湫其实是一处瀑布,锦溪中的水流就是从那瀑布中流下来的。离着老远就听到水流奔腾之声,溪中水流越来越急,翻滚跳跃而下,此处河床皆是石头,因而水流清冽,平静处,一眼便可望见水底,李真看得欣喜,捧起口水来,一尝,甘甜滑美,难怪吕先生要大赞这里的水好。在往前行了里许,虽未见瀑布,而瀑布奔流咆哮之声可闻,锦溪两侧灌木花草繁盛,到了此处却都被这水流的怒号振得颤颤巍巍。转过一道弯来,那大龙湫就豁然跃入眼帘,那哪里是一条瀑布,那分明是一条被锁于石壁之上的一条白龙,难怪连四下的树木枝叶都不得不臣服于它的威势,在它的吼叫声中瑟瑟发抖。那大龙湫竟然是从一面百丈高崖跌落下来,水流在半空时而被撕得粉碎,时而聚成一团,宛若那巨龙在不停翻滚挣扎。水花四散飘摇,就如下雨一般,撒在人身上,睁不开眼。李真自言自语赞道“龙湫宴坐雨蒙蒙,贯休果不我欺。”

瀑布后面乃是一片绝壁,仿佛是一整块巨大的顽石构成,开阔高大,两侧皆是山崖,前面却再没有通路可走了。刚刚从美景的震撼中惊醒,李真却又被另一件事情震撼了,这里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除了从原路退回去,再无第二条路可走,看看面前这绝壁,便是猿猴也攀爬不上,更别说自己一个只会三脚猫武功的少年了,不禁心中暗暗叫苦,这可要到哪里去找吕先生的师傅才好。吕先生说若是有缘,也不知如何有缘法,如今人都见不到,便是有缘也没用了,早知道当初真该问问清楚再来,如今却该如何是好。

他沿着瀑布下面的小水潭走了一遍,也没发现什么新的出路,心中想想,也对,这等神仙一般的人物,那里就这么容易见到了,吕先生说话向来可靠,他说到大龙湫找,一定不会有错,我只需在此多呆上些时日自然会碰到。他既打定了主意,心中便是一定,四下打量,动起了在此常住的念头。忽然看到来时路上有什么东西黑黝黝的老大一坨很是奇怪,来的时候竟然没有注意,此时反正无事可做,折了几步回去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