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下)

第十五章(下)

“魔教只是别人对我们的诬蔑,你亲眼看来,我们可有任何魔行?”陆行儿脸上颇为不愉,说话声音大了起来。

除了丧葬有些奇怪,李真还真没有看见什么恶行,相反,这里的教众都没有什么等级之分,相互敬爱,寺庙也不靠香火钱敛财,反倒是明教拿自己的钱来救助穷人。这一来倒把号称慈悲为怀的佛家弟子给比了下去。只是行事如此鬼鬼祟祟,总让人心里看着不太放心。李真点了点头,并不说话。

“你和我们相处久了,自然知道我明教是何等样人。”陆行儿道,他顿了一顿,又道“时间不早了,咱们回去吃饭吧。”

二人回到方腊住处,一群人已经在饭桌边等着了,大厅里,约摸二十几人在四张八仙桌,分男女坐了,方腊的家人的家人也在其间,方非妍就与众女眷一桌,见他回来,一双妙目跟在他身上不曾离开片刻,见他望过来,却低了头一笑。

方腊和众人坐定,众人端坐在饭桌前,双手作火焰飞腾状,表情肃穆,闭目低声吟道“无恩饥火充连锁,煞害众生无停住,终日食啖诸身分,仍不免于生死苦。”吟罢,才开始动手吃饭,一个个安安静静吃饭,都默不作声,陆行儿坐在李真旁边低声道“刚才那手势才是我明教的手势,在外人面前并不显露的,”吃了两口菜又道“李兄弟,你莫见怪,我们明教禁食荤腥,因此只有些菜蔬,你吃得惯罢?”

李真这才明白,方非妍给他所做的饭菜虽然精美,却都是素菜,原本以为方非妍怕他大病初愈只作些清口的给他吃,不曾多问,如今才知道原来他们明教不食荤腥。突然间想起方非妍在西湖小船中说“妖啊魔啊都是应该被禁绝的。”原来是自感魔教身世,暗自伤怀,话里颇有深意,当初自己若是说妖魔该死,不知她要如何伤心呢。不由得转眼过去看了她一眼,谁知方非妍也正看他,见他看过来,脸上绯红一片,连忙低了头吃饭,不再看他。方腊看在眼里,咳嗽一声,李真也赶紧回过头,自顾自吃起饭来。

李真一回眼间,见到临桌一个少年瞥着自己,这少年的眼神空空蒙蒙竟似乎看不到底,宛如一个深潭一般,叫人看不透他的心思。李真倒也没有在意,只后来发现这少年的眼神只是一个劲不断在他和方非妍身上扫来扫去,虽然搞不清他是什么人,但是他很注目自己却是很明显的。方非妍却从没有看他一眼,多半是个对方非研动心的多情公子罢,李真心想。

明教众人在饭桌上一言不发,吃的倒快,一会功夫就吃完了,盘中碗中并无一粒剩饭,便是落到地上的也捡起来吃了。李真看的心中暗暗称奇,方腊身为一教之主,和别人也并无不同,吃的也是青菜豆腐,也是吃得一粒不剩。虽然自己是漆园主人,这屋子里却一点漆也没有用,吃饭喝茶所用器具无一不是粗瓷,连好点的瓷器也算不上。在座众人虽然个个服色普通,但是看起来没一个普通人物,不是英气勃勃就是智睿儒雅,各有各的精彩,便是吃饭的姿势也是各有不同,陈十四便如往肚子里倒饭一般,一碗饭三两口就没了;而陆行儿则稳健得多,气度从容,绝无半点声息;方腊吃得不快,也不多,但是动作果决,没半个多余动作……这明教中人当真有些不同凡响。吃罢饭,其他众人各自退下,方腊却把李真留了下来。

“小兄弟,如今你当知道我们是什么人了罢。”屋子中只剩下他们二人,方腊开口问道。

“今日下午陆大哥已经对我讲了。”李真惴惴道,他不知道方腊为何对他一个小小外乡少年如此感兴趣。

“你看我明教可是邪恶之辈?”

“依我看自然不是……”

“只是你还心存疑窦,是么?”方腊双目盯着他道。

“是,为什么江湖上对明教颇有恶评?所谓无风不起浪,总会有些缘故罢。”李真被他逼到这个份上,不说不行了,他个性执拗又不肯顺着人家说好话,大刺刺说起人家缺点来。

“嗯……咱们明教遍布江南福建一带,组织庞大,官府畏惧,对我明教多有诬蔑是主,其他门派自然不愿看着我明教一支独秀,乘势泼些脏水,这是次,我明教要保护自身,而且教义又多不为人知,行事往往出人意表,这是第三,我明教弟子众多,总会有个别管教不严之徒为恶,这是末。”方腊不温不火地答道。

“李真不明白,这本是明教的家务事,李真信与不信并无干系,为何教主要对李真讲这些话?”李真满腹疑惑,问道。

“问得好,你是个聪明孩儿,你倒猜猜我为何要如此?”方腊笑着问道。

“李真猜不出来。”

“因为……”方腊盯着李真,沉吟道“我要你入我明教!”

“啊!?”李真大吃了一惊,道“方教主请恕李真直言,并非明教有什么不好,只是李真还有要事在身,实在是无法入教。”

“我知道,你要去学艺救你弟弟,不是么?”方腊仍旧笑吟吟地,并不生气,道“你随我来。” 说罢带着李真往大厅后面走,二人穿过后花厅,往院子后面而去,只听远处似乎有千军万马的脚步声响起,李真望了望方腊,方腊笑笑不答,带着他继续往前。

往前走出不远,来到一处高地,李真从高地往下一望,顿时大吃了一惊。高地下面乃是一个极大的空场地,二十多丈宽,百丈长,四面点满了火把,照得天色发亮。一千多人整整齐齐列队下面,各自手持兵刃,服色整齐,神色刚毅,精神饱满,分了五队,每队一个带头之人,都是在饭桌上见过的,号令之间,队伍变换阵形,虽然人多却丝毫不乱,忽而砍杀之声大作,震得山谷回荡,忽而寂静无声,传来阵阵宿鸟的惊叫。可见号令之齐,军纪之严,那一千多人举手投足之间似乎都有些武功底子,显然有过名家教授。

又看了一阵,只见这些人不断练习冲刺搏杀,知道他们在训练。李真虽然不懂战法,却也知道这是精锐之师。方腊道“走罢,咱们回去。”

二人再次回到大厅坐下,方腊问道“适才这样的教众我们还有十三批,你觉得有什么门派能够挡得住明教么?”李真心中一凛,心想,果然不能,寻常的门派也就几十人,少林这样的大门派算上不习武的寻常僧众不过千余人,而单这次看到的明教教众便有一千有余,自然哪个门派也挡不住这么多人。不过,这明教想干什么?对付那个门派需要这么大力量?

“我明教受人欺压已久,我们组织教众习武也是为了自卫而已,朝廷花石纲对我江南百姓盘剥日重,不这样当真要活不下去了。”方腊似乎看出他的疑问,平静地说道。

“李真还是不懂,方教主为何要对李真说这些。”

“你看方某的功夫和你师傅那个高些?”方腊反问道。

“这个李真不敢妄论。”

“方某的功夫就算不比你师傅强,总归不会差于他罢,而方某手下还有光明左右使,十二法王,五行旗下属万余健儿,陆行儿和陈十四就是十二法王中的两位,你看他们武功如何?”方腊不等他回答,又道“你自己去学艺,不知到了何年何月才能习得盖世武艺,就算练到你师傅这个份上,便能去金玉盟救人么?”方腊看定李真,摇了摇头,顿一顿继续说道“但是……你觉得以明教的实力,可能救得你弟弟出来?”

方腊悠闲地端起茶碗,喝了口茶,看着李真。李真心中大震,他可没想到方腊肯出头帮他救人,以明教如此实力,他们若是救不出人,天下大概也没人能救了,只是不知道方腊何以如此看重自己,难道只是为了自己护送方非妍回来么?这可有点小题大做了。

他脸上阴晴不定,方腊看在眼里也不着急,自顾自悠闲地喝茶,李真突然离座,跪在方腊面前道“方教主若能助我救出我弟弟,但有差遣李真无有不尊。”

“哈哈哈……,起来,起来,起来说话。”方腊说着伸手轻托,李真不由自主地站起来了。

“要说差遣,倒是没有,”方腊笑吟吟地,拿茶杯盖拂了拂茶杯中漂着的茶叶,李真看着他,等他往下说,可方腊偏偏不开口,等得却叫人心急。

“这个事情倒有些不好开口了……”方腊抿了抿嘴,道“既然你现在无亲无故,也没有什么长辈,我可只好老起面皮对你讲了。”

“方教主但说无妨。”

“我想把妍儿许配给你,你看如何?”

“啊!?”李真只觉听到世上最奇怪的话一般,瞪眼张嘴看着方腊,一时张嘴愣在那里模样极是可笑。

方腊看着他,皱了皱眉头,摇摇头道“年轻人这般没定力么?”

“这个,这个……”李真坐在那里,直挠头。这个问题可真有些难以回答了,李真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对方非妍是什么感情,有的时候觉得她十分温顺可爱,有的时候又觉得蛮不讲理,脾气刚烈。而且方非妍对自己用情至深,自己也不是不知道,要说完全没情义,岂不叫人心寒。而且二人一路而来,始终共处一室,虽说相敬如宾,但耳鬓厮磨总是有的,要说完全没生出些情愫来,他自己也没底。

方腊见他我了半天也没说出话来,眉头一立道“难道你对妍儿不中意么?”

“不是,不是,”李真连忙摇手道“方小姐蕙质兰心,天仙儿一般的一个人儿,李真那里高攀得上。”他既不说肯也不说不肯,实是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嗯,这你倒不必担心了,”方腊眉头的结松了开来,道“咱们明教也不讲究这些个门当户对,我们要钱财地位也没什么用处,你这少年看起来本性纯良,平易近人,也合我明教的口味,虽然有些呆气,也不要紧,将来跟着我多受些磨练,自然就会好起来。最要紧是我这丫头,唉……”方腊摇了摇头,道“多少英俊少年多才公子她都瞧不上,不知怎么就看上你这么个黑不溜秋的呆小子了,连他爷爷的尸骨都不顾了,看来不顺着她也是不成了……”

李真心中翻江倒海一般,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心想,妍儿也是十分的人才,能娶她为妻实在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了,她对自己又是千依百顺,有人能如此对待自己,实在是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了。而且这明教虽然名声不是太好,但是看起来做事倒不是穷凶极恶之辈,比少林寺那些人反倒更加光明磊落,实是善类。自己见了这么多人,除了圆祺和尚,倒似这里的这些人心地最是无私。再说加入明教,有明教之力相助,救出李悦也是多了几分把握。实在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可是,可是,蓝姑娘呢?我就这样将她忘了么?我就这样永远不再见她了么?我能忘记得了么?唉……能不能再见到她只有天知道,天下之大,又要到哪里去找她,即使找到了她,又能如何,只怕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难道我要像那个赵公子一样么?不,不能……我真的这么在意蓝姑娘么?难道她是我想要的么?

一个个问题,他自己也回答不了,他坐在那里患得患失,方腊却不知道他想的什么,见他不说话,问道“你还犹豫么?”

李真心中的天平已经倾斜到了答应此事,只是,要让他开口说出来却似乎嘴巴不是他的,无论如何开不了这个口,他只得说“兹事体大,方教主可否容我考虑考虑。”

“嗯……好罢,你要考虑多久?”方腊脸上已经有了不耐烦神色。

“一晚时间,明日我定然给教主一个答复。”李真道。

“好,就一天,明日忘你不要让我失望才好。”方腊说着,口气并不那么客气起来,李真虽然听得有点不舒服,却没说什么。

李真走后,方腊在屋中踱了两步,看着那屏风,长长叹了口气。

方腊双掌一击,走上来两个人,方腊吩咐道“你们跟着李公子过去,守在他门外,他若吩咐什么事情你们照办就是,他对这里不熟悉,他若要出去走走你们就给他带个路,莫让他迷了路,也别让他去了不该去的地方。”那二人答应了一声,下去了。

李真出了大厅,有人把他带到客房住下,便合十转身走了,李真仔细看了看四周,那客房乃是单独一个小院子,只有前面一个门,背后靠着山,此时夜深人静,唯有风拂过树林的沙沙作响。李真在院子中踱了几步,想起方腊的话,顿时觉得头大起来,似乎怎么决定都不是自己想要的。想了半天也没个头绪,只觉得心中一片烦乱,推门出去,想到山上吹吹冷风。

门口却站着两个人,那两人见李真出来,对着李真拱一拱手,操着极其生硬的官话道“李公子,这么晚要到啥地方去啊?”

“我到山上去吹吹风。”李真道。心中却颇诧异,方腊居然还派了人给他看门,可当真挺把他当回事情。

“这个事体,”那两人对望了一眼,一人道“李公子一路劳累,还是早些休息吧。”

李真心中一震,抬头猛地望了二人一眼,那二人不禁往后退了一步,步伐架势之间,分明是习武之人。一人又道“不然,我们陪公子上山可好?公子第一次来,莫在山上迷了路。”

李真此时心中明明白白,这二人哪里是来给他看门的,分明是方腊派来监视软禁他的,心想,即使我不答应,又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了?我护送他女儿回来,反倒有罪了么?心中气就不打一处来,怒气上撞,就要发作。但是转念又一想,这二人只是奉命行事罢了,跟他们发脾气也没有什么用。冷冷说道“不必了,我回去睡觉就是了。”说罢回转身子,“砰”的一声把门撞上。门外两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得罪了这位小爷。其实方腊原本也是好意,李真又非明教弟子,晚上如果跑出来在明教总舵乱闯,就是他方腊不介意对明教其他人也交待不过去。而且明教总舵多有利害的机关陷阱,他若是一个不小心触发了,着实危险,因此派了两个人去,谁知李真却误会了。

李真回到房中,气愤难平,好半天才按耐下来。心想,这方教主做事好不霸道,如今我还不是明教弟子就已如此,当真成了他明教的人岂不是更被他管死了?又一想自己不过是靠着方非妍才被方腊赏识没,好男儿凭什么要靠女人过活,那这辈子还能有什么出息。心中暗暗说道“李真啊李真,当初你不就是不肯寄人篱下才离开练家的么?如今难道又要在方家吃软饭了么?” 越想越觉得不能答应,却不知道如何回绝。不一会又想起蓝莹儿来了,回想着二人相处的时光,突然间脑中灵光闪现,想起蓝莹儿说的话来。仔细一盘算,心想,明日就如此这般答他,嗯,便是如此。心中一宽,困意顿时爬了上来,收拾收拾便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