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中)
李真生平最怕别人激他,只要一激,便不知从哪里冒出股蛮劲来,脖子一梗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小子自不量力,却也要试上一试。”
“哈哈哈哈”方腊仰天而笑,捋着胡子,一字一顿道“年轻人,有志气。”
转身对陆行儿招了招手,道“陆兄弟,这位小朋友在咱们庄上就交给你了,他有什么吩咐你只管答应,问你什么只管如实答他,你先带他下去转转吧,待会吃饭的时候再带小兄弟过来。”
陆行儿听出来方腊话中之意,是叫自己把庄园的底细告诉李真。方腊怕自己说了李真不信或者生了轻视的念头,转而要陆行儿来告诉他。陆行儿是个读过书的人,心中最有分寸,由他来说最好不过,陆行儿自然看出来方非妍中意这个黑小子,本来碍着规矩不敢多说,如今方腊吩咐下来,自然高兴,走上一步道“走,小兄弟,我带你逛逛去。”
李真面有为难之色,道“方员外,我还有事要办,就不耽搁了。”
方腊头也不回,挥挥手道“不差这一两天,你们在路上不是也耽搁了好几天么?你总该让我尽尽地主之谊才是啊。”
李真见他提到路上的事情,便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不再多说,躬身道“如此就叨扰了。”
方腊并不答话,背对着他们,挥手让他们下去了。
陆行儿带着李真出了大厅,笑道“小兄弟,往后你就叫我老陆,我就叫你李兄弟,可好?”
“但凭陆大哥吩咐。”李真道。
“咱们就不要掉书袋了,自家兄弟随便些。” 陆行儿道。
“原来陆大哥不喜欢,那咱们就讲大白话好了。”李真笑道“我也说得难受呢。”
“哈哈哈,这才是了。” 陆行儿大笑道。
陆行儿引了李真出了门道,“咱们这漆园方圆三十余里,可大了去了。却从哪里看起。”
二人信步走到庄园后面,迎面而来的是浩浩荡荡一大片林子,从面前的平地一直延续到后面的山上,树木高大苍翠,两面望不到尽头,远远弥漫过去,不知有多大的范围。
李真问道“这便是漆树么?”
“是了,咱们帮源峒的漆树和别处不同,别处的漆树都矮小,出漆少,漆质也差些,只有这帮源峒一代,漆树长得高大,漆质又好,实在是得天独厚的地方啊。”陆行儿赞叹道。
漆器此时还是颇为名贵的用具,李真也只是在少林寺里见过供奉用的漆器,从没有用过,也不知道好坏,问道“这漆也有好坏之分么?”
“当然有喽,”陆行儿正色道“好的漆不易裂,不褪色,光泽好,也不会剥落。差的就不行了,价钱差了几十倍也是有的。这采漆的学问可大了,种植漆树的时候,气候土质都非常要紧,何时下种,何处下种,间距多少,何时采割,如何采集漆液,采集了以后如何培烘,如何收藏,如何添色……这里面讲究多了。一步错了就出不了好漆。”
李真曾经见识过那瓷器的奥妙,对这漆器倒也不敢小觑了,见陆行儿如此认真,道“老陈大哥,你一个练武之人,怎么对漆器如此了解?”
“哎……,我家原本也是个漆农,后来日子过不下去了,才流落到这里……”陆行儿颇为感概,二人走到漆树近前,陆行儿伸手扶了扶漆树上的一片东西。李真仔细一看,原来漆树树皮上被划了两道大口子,一道略和地相平,另一道约摸顺着树干向上,略略有点倾斜,两道口子交在一处,那里插了一片东西似乎像是贝壳,一滴浓稠的汁液顺着口子流到贝壳中。有些树上已经划了很多这样的口子,刻得伤痕累累。
“这滴出来的便是漆么?”李真问道。
“这是生漆,用是可以用了,只是生漆涂到器具上只是黑色,要漂亮还要混了颜料才行。”
李真见那树木流出的汁液透明清澈,怎么会是黑的?问道“这汁液可不是黑的啊。”
“这汁液干了以后就是黑的了,待会你就看到了。”陆行儿边走边说“这漆树可是宝贝,除了产漆,根叶皆可入药,种子还能制腊,可实在是好东西啊。”陆行儿忍不住伸手抚了抚身边的漆树,脸上露出憨厚的笑来,“赶上好年景,就有好日子过喽。要不是这花石纲,唉……”
李真正要把手伸过去沾点生漆,却被陆行儿伸手阻住,道“这生漆可轻易碰不得,有些人碰了没事,有些人碰了就会中毒,皮肤红肿痛痒难忍,这滋味可不好受,呵呵。”
“要说这漆行,历史可久久远了,据说上古时候就有人用漆刷碗了。后来庄周,就是庄子也做过漆园的管事,这和咱们可是本行了。到了咱们大宋朝,这漆行可才真正发扬光大了,若不是这花石纲,咱们可算是赶上好时候了啊……”
“陆大哥,我也听说这花石纲害人不浅,听你所言似乎深受其害……”
“岂止是深受其害,岂止是深受其害……”喃喃了几句,陆行儿眼望前方怔怔地说道“我一家老小,只活下来我一个,都死啦……”说道此处,似乎猛然醒悟过来,道“哎哟,看我,说这些事情干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不说也罢。”说着大步往前走了起来。
二人顺着林子边一路走了过去,此时林子里已经没人工作,生漆的采集一般在凌晨至中午,下午就没什么人在林子里干活了。
转过一片林子,只见前面颇大一片平地,平地上建了颇多的房子,有的房子从烟囱里冒出滚滚浓烟,有的房子建得规模庞大比一般房子高大许多。房子前面有很多人忙忙碌碌劳作着,总有几百人。有的扛着桶,有的挑着担,有的正在往骡车上装货,有的在往架子里摆器具。
“这里便是漆器作坊么?”
“这里不光是漆器作坊,生漆的炼制,上色都在这里,有的漆还要加桐油,这又是另一门学问了,漆不太容易保存,因此我们这里也有专门的作坊,直接就做成漆器了。”陆行儿带着他,边说边穿过人群,他说得缓慢而得意,“这里是江南最大的生漆作坊了,我们的生漆卖到了京城,洛阳,大名,应天,有的客商要赶三个月的路才能到我们这里,眼睛看得见的地方,看不见的地方都在用我们的漆器,皇帝的宫廷里用的也都是我们的漆器,甚至从福建泉州飘洋过海卖到遥远的西域。大宋朝最好的漆器有一半是从这里产的,附近百里的千万乡民都靠着这漆园养活。”方十四一面说着一面与碰到的人们互相行礼。
说着话,陆行儿带了李真进了一间大屋子,屋子下面离地面还有数尺,下面生着火,旁边有烟道,烟不会灌到屋子里。屋子里四口大锅,每口约有三尺来宽,有人在上面拿了木划桨出力搅拌。陆行儿对着李真招招手,示意他到近前观看。李真走上前,只见有人将一桶桶清油般的东西倒入大锅,想来便是生漆,到了半满的时候,便不再倒,上面那人便开始搅拌,那味道甚是难闻,慢慢地那生漆的颜色就越来越深,陆行儿在旁边说道“等这漆成了琥珀色变成了熟漆了,不过这火不能太大,颇费时间,你看那口锅里的就差不多了。”李真依言看到旁边一口大锅中,果然里面的漆都成了琥珀色的,几个汉字用个吊环将锅吊起,旁边推过个桶来,将熟漆倒入桶中。
“你看,这生漆若是不加颜料,颜色就会越来越深,干了以后就是紫黑之色,时间久了就成了纯黑之色了。”陆行儿说着拍拍李真的肩道“走,咱们到别处看看。”
“这漆中若是加了朱砂变成了红漆,加了铅粉便成了白漆,也有加金粉银粉的,不过那些都是给达观显贵或者宫廷用的了。你看那一座房子,”陆行儿指了指一幢比较高大些的房子,“这房子里专门用来添加颜料的,那边那座高些的,专门用来沉淀过滤生漆,十桶漆制出一桶漆精,那可是好东西,咱们这么大庄子一天也出不了两桶。”
“噢,漆精?有什么用呢?”
“有些精细的东西就要用到漆精了,比如制琴,用一般的漆也可以,只是漆太厚重了,琴的音调就不准了,再如制墨,名贵的墨中用到的都是漆精,一般的墨用生漆就可以了。考究些的棺材也要用漆精,那东西不怕水不怕虫,几百年都不会坏……”陆行儿便如一个父亲在夸自己的孩子一般,滔滔不绝地说着。
李真暗自感慨于这漆园的规模,更令他吃惊的是这里的人皆很有秩序,这么多人一点也不乱,也没有吵吵嚷嚷的声音,大家都很安静,干着自己的工作,神色安详而平静。这种场面他只在少林寺中见到过,别处人一多便七嘴八舌的很是热闹,但是却也乱哄哄的。少林寺中的僧人能这般并不奇怪,这些平常百姓也能如此,就有些奇怪了。更何况李真也早领教了江南人士说话的本事,江南人说话嘴皮很快,唧唧刮刮的很是热闹,很少见到如此安静的场面。从进了这个庄园开始,也没见到什么穿着讲究的人,即使是方腊也穿得极为普通,看那衣服大约只是普通布料罢了,并不是绸缎。
“这么大的漆园,方员外应该是大财主罢,因何大家都穿得如此简陋?”李真见过京城人士的穿着,见到这里人,倒像是破落户一般。
陆行儿抬起头来望了他一眼,道“我教教义要人节俭……”
“什么教?这里不是漆园么?”李真奇道。
“你有所不知,咱们方员外是此间明教的教主,咱们明教的教义就是不可敛财聚富,因此漆园的财产不是用来救济周围的穷困之人就是用于教中事务了,至于个人吃喝穿着,就不讲究了。”陆行儿答道。
“明教?”李真奇道“啊……难怪那日在码头你说教主什么的,原来如此。这明教又是什么,和佛教一样么,怎么不见寺院?我见你们都合十行礼,难道是释家弟子?”他一口气连着问了许多问题。
“呵呵,这个咱们边走边说,”说着引着李真从人群中出来,从另一条路绕了回去,二人信步走到了刚才进门时看到的左边那个出入的人很多的院子。
“来,咱们先到那个院子逛逛。”陆行儿引他到了左边那个院落中。
院子颇大,里面坐满了人,有一人坐在一个台子上正在说话,其他众人都在一旁安静听着。坐着那人说道“……一切世界非常住,一切倚托亦非真,如彼碛中化城阁,愚人奔逐丧其身。……”李真听得若有所思,恍然出了神,陆行儿拉了拉他才惊觉,跟着陆行儿往里走了过去,陆行儿小声道“我们这明教和这佛教有些相似,又有些不同,不过都是劝人向善的。这些坐着听讲的有的是本教的教众,有些是附近的乡民。”李真看着那些人一脸虔诚的模样,心中暗想,看来这明教果然有些门道。
二人走到正中的一室前站定,陆行儿道“你看,我们这明教的寺院只有四间,正面这是经图堂,西面是斋讲堂和病僧堂,东面是教授堂,如今听讲的人多,屋子里呆不下,只好到院子里来了。这里只是一个寺院,像这般大小的寺院如今遍布江南两浙福建,总有两千多所罢。还有些规模更大的寺院,不过那就少了,只有几座而已。”
李真不仅暗暗乍舌,这明教的规模果然不小,难怪他们有说拿那木牌出来江南一带酒楼都会有人招呼。又觉这明教寺庙与佛教寺庙颇不相同,佛教寺庙总是富丽堂皇,金身佛像。这里却连个佛像都没有。不禁开口问道“你们拜什么菩萨?”
陆行儿咧开嘴笑道“我们不拜菩萨的,我们明教尊奉的是明尊,还有明尊的使者摩尼和夷数,我们教义里规定是不拜偶像的,因此寺庙里也没有他们的像,陆兄弟给你那牌儿上就是摩尼像了。”
“这摩尼看上去不像中土人士,莫非是西域人士?”
陆行儿拍拍李真肩膀道“正是,正是,咱们这明教起源在西方波斯国,原来叫做摩尼教,从前唐时期就传到中土了,后来历经会昌法难,逃到南面,如今咱们所在就是明教的总坛了。”
李真正走着,看见病僧室里有二人拿布裹了一样东西出来,一颠之下竟然露出条赤裸的胳臂来,不禁吃了一惊,道“这是在干什么?”
“一位兄弟往生了,正要去埋葬。”陆行儿面有凄色,合十拜了一拜,“朝廷征收花石纲以来,死的人越来越多了,唉……怜我世人,忧患实多,怜我世人,忧患实多。”
“怎么不用棺材的么?又为什么光着身子?”李真大惑不解。
“赤条条来,赤条条去,来时有包衣,去时有包布,要棺材何用?”陆行儿道。
李真心中大是诧异,这些人对生死看得如此淡漠么?难怪方腊死了父亲也不见披麻戴孝,也不见如何哀伤。这些人当初见了自己也是鬼鬼祟祟不明说,做事透着股邪气,忽然莫名地觉得有几分诡异,心中念头一闪,问道“老陈大哥,你们为什么都合十行礼呢?这不是佛门子弟的规矩么?”
陆行儿意味深长地看了李真一眼道“这个,咱们慢慢再说。”说罢带着李真进了经图堂,这经图堂中也甚是简单,只摆着一具书架,地上摆了些蒲团。屋子不小,但是并不明亮,李真从外面进来,好一会才适应了屋中的黑暗。那经图室中还挂了几幅图画,画下面写得有字分别是《妙水佛帖》、《善意佛帖》、《夷数佛帖》、《四天王帖》等等。
李真走到书架之前一看,书架上摆的书并不太多,有《证明经》《老子化胡经》《父母经》《圆经》《七时偈》《月光偈》《证明赞》……除了一本《老子化胡经》其他都在少林见过,或者听说过,看这些图画和经书,竟是和佛教大有渊源的样子。他看着陆行儿,眼中露出询问的神色。
陆行儿道“你也看到了,我们这明教很多东西都和释家差不多,其实原本我们并非如此,只是几百年来,朝廷对我明教时加禁绝,不得已,我们或者依托释家之名或者依托道家之名,才得以生存。本朝真宗年间有一位王员外就假托道家之名将《老子化胡经》献给皇帝,编入《道藏》。”
“朝廷好端端地为什么要禁绝明教?”李真大着胆子问道。
“只因我明教教众团结一心,一人有难众人帮忙,别人不敢欺负,有时官府欺压得狠了,我们便和官府斗了起来,官府哪里容得下我们,就诬蔑我们说是‘吃菜事魔’的魔教。”陆行儿满脸愤懑之色。
李真心中一惊,道“原来你们就是魔教……”他在少林习武之时也曾听说过魔教的名头,只听说这个门派的人行事诡异,不可以常理度,不过知道内情的人也少,只是名头听起来凶恶,倒也不曾听说他们做了什么恶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