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上)
李真点点头,看看离那雷峰塔已近,道“妍妹咱们到塔上看看罢。”
船靠岸边,二人离船上了塔,那塔只五层高,塔身八角形,进得塔去,一看一层有十六尊罗汉像,塔内壁上刻有《华严经》经文,油灯照映之下倒也庄严肃穆,塔内有楼梯可以上去。上到最高层,从偏门出去,外面有游廊和栏杆,雕廊画栋做工着实精细。从上往下看西湖,却又是另一番景象,背面三面环山,只前面一片开阔水面,只是看不远,雾气腾腾地仿佛站在云里一般,远处亭轩舟楫时隐时现,一恍惚间,竟不知是梦是真。
“独自莫凭栏……我这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方非妍倚着栏杆,轻轻略了略头发,额头前几缕头发湿漉漉地垂着,别样娇柔,李真看得愣了愣,赶紧岔开话题。
“嗯……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别时”李真一时想不起来了。
“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方非妍接口道,只是想着这词意颇不吉利,心中不免又是一紧。
“这是李后主的词呀,妍妹你也知道么?”
“你当只有你的蓝姑娘懂么?”
“哪里哪里,原来方姑娘才高八斗,我和蓝姑娘自然是大大不如的。”李真只是一心想让她高兴起来,不愿违拗于她。
“你和蓝姑娘,你终究是要和她列在一起……”方非妍眉头轻皱,叹了一声,道“下去吧,这里风冷得很呢。”
“好,好……”李真只得答应,和她下了塔又回到船中。
船刺破涟漪往回折返,方非妍吩咐船娘就在湖上闲荡,也不急着回去,二人只是坐在舱中看着舱外的景色,默不作声,过了良久,方非妍道“阿真哥,你气闷了罢?”
“没,没有,我这人天生嘴巴笨,话本来就少,以前在少林寺里我师傅也是闷嘴葫芦,我们两个有的时候一天也说不到一句话。倒是别闷坏了你。”
“我很开心了,能一直这样呆下去就好了……”
李真虽然迟钝些,但是方非妍言语中的意思他何尝听不出来,这方非妍如此对他,他如何感觉不到,只是他心中此时只有一个蓝莹儿,再也放不下别人了。
“走吧,你饿了吧,我去做些好吃的给你吃……”方非妍道。
“好好……”两人晃了大半天,李真果然觉得肚子有些饿了。
下了船去,天色已经不早了,两人到了一家小店,打算先过了夜再说,方非妍让店家去买了些青菜果蔬,自己亲自下厨。时间不大,饭就做好了,一碟素鸡,一碟果脯是冷菜,热菜有一盘茶味春笋,一盘樱桃青菜,另一盘菜三种颜色,不知是什么,一碗莼菜汤。李真一看红红绿绿一桌,煞是丰盛,忍不住食指大动,道“好啊,好啊,这菜都不舍得吃了,看看都看饱了。”
方非妍夹了一块笋在他碗里道“现在没有冬笋啦,只有春笋,春笋吃着有股子涩味,拿上好的龙井一起煮,涩味就没了,还有股茶叶清香。竹和茶都是君子,这道菜又叫‘君子之交’。”
李真夹起一块一尝“嗯,嗯……果然好手段,好香气,好清爽,好名字,我这嘴巴果然好福气……”李真嘴巴里嚼着,还不停大声赞叹,一来是这菜果然好吃,二来他有心讨方非妍高兴罢了。
方非妍被他夸得高兴,笑眯眯地又夹了一筷子青菜,道“你再尝尝这青菜,这是刚刚从地里摘来的,最是新鲜,樱桃是装饰的,却不提味,这青菜用刀划几个口子,拿姜汁和蒜汁一起煮过,然后再捞出来过油,又新鲜翠绿又别有味道。”
李真吃了一口,果然这青菜的味道大不同寻常,有些辛辣有些鲜香,却又不是很浓重,果然别有一番风味,连忙问道“这菜可另外还有名字?”
“你猜上一猜。”
“这可猜不上来了,你提示一些吧。”
“好罢,这菜是颜色其次,蕴含的味道才是主要的。”
“莫非是挂羊头卖狗肉?”李真一脸苦恼相道。
“呸,呸,呸越发胡说了,这个菜叫做‘色轻情(辛)重’。”方非妍说着,脸有些红了。
“噢……”李真拍着脑门道“嗯,有道理,有道理……那这个是什么?”李真又指着那盘三种颜色的菜道。
“这菜是拿豆腐,山药,高粱粉做的,这白的是豆腐,这黄的是山药,红的就是高粱粉了。摆在荷叶里包了蒸熟,荷叶包里面要放盐,茴香,豆寇,把味道蒸进去。”
李真刚想拿筷子去夹,却被方非妍拦住,李真正纳闷间,只见方非妍道“莫急,吃这菜还差一道火候。”
“噢,”李真看着她,满脸好奇。只见她拿出个葫芦来,将葫芦里的东西倒在那菜盘中,取了火来一点,顿时腾起一团火焰来,倒把李真吓了一跳,只觉得一股热气混着酒香扑面而来。方非妍这才摆了个姿势示意他动手品尝。
李真把那三样各夹起来吃了一口,每样的味道又各不相同,最后这一烧,把表面烧得稍脆,而又有些酒味渗了进去,吃到嘴里,肚中顿时冒出热气来。这三样都是寻常材料,被她这样一做倒也味道特别得紧,嘴中鲜,鼻中香,眼中靓,身上暖,一道菜竟有这许多好处。忙道“这个菜叫什么?”
“这个叫‘三昧蒸(真)火’。”
“好名字,好味道……”李真吃了两口不仅发起呆来,怔怔地愣在那里。
方非妍急忙问道“怎么了,这菜不好吃么?”
“不不,这菜太好吃了,让我想起我娘来了。”李真赶紧道,其实他看这菜都是颇费功夫的菜,以方非妍的脾气,要肯花这样的心思,实在是难为她了,她竟然对自己如此用心么?一时间觉得心中似乎负担很重很重,几乎要透不过气来了。
吃罢饭二人早早便歇息了,次日启程往西南而去。
从杭州到青溪县并不太远,大约三四百里的路程,坐船或者坐马车最慢两天的功夫也就到了,只是方非妍一路拖拖拉拉,拉着李真东游西荡,原本两天的路足足走了四天才到,一路上李真极力哄她开心,对她有求必应,绝口不提蓝莹儿。方非妍也使出十分手段做菜给他吃,也不使小性子了,二人一路游玩而去,高兴了便停下来逗留片刻,李真不想破坏她兴致,也不催她,二人尽拣些没要紧的说。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四天的时间也很快就过去了。
到了第四天下午时分,已经到了青溪县万年乡,远远望见一座不高的青山,方非妍指着那山道“我家就在那山下面。”
待到了山前,才发现原来那山上连着山下都种了树,分明是好大一片庄园,只是却没有围墙拦着,李真问了方非妍才知道这都是漆树,原来这便是那木牌后面所写的漆园了,不过一个漆园有什么了不起,能够在这江南有这么大的势力?
漆园门口络绎不绝有人进出,却多是些贫苦人摸样打扮的。那些人见了方非妍都合十行礼,倒不上来打招呼,李真心中奇怪,难道这些都是佛门弟子,善男信女么,怎么都合十行礼呢。
进了大门,开看见里面是颇有规模的一座院落,横跨五十余丈,分成左右两个部分,那些人都从左面的院落中进进出出,而方非妍则带了李真往右面的院落而去。那些院落建筑看起来颇有些气势,柱梁粗大,门面开阔,每间屋子都颇不小,哪里像民间的房子,却像是庙宇宫殿的气度一般,气度虽大,却不奢华,虽青砖皂瓦而已,却干净而整洁。
刚进了门就见那日在码头见到那两人迎了上来,道“大小姐,你可算回家了,你爹他等了你好几天了。”又向李真拱了拱手。
只听里面有人说话道“是妍儿么?进来罢,嗯……她的小朋友也进来。”说话声音中气十足,倒似运上了内力一般。
李真和方非妍对视了一眼,跟着那二人向里走去,那陈十四凑到方非妍身边小声嘀咕道“妍儿,待会儿你别跟你爹犟,你知道他这人和你一样的犟脾气……”他嗓门响亮,即使是努力压低了声音,仍然动静不小。
“十四!”里面那人似乎听见了他说话,喝了一声。陈十四赶紧闭了嘴,低了头往里走。
进到里面正厅一看,一间屋子足有八丈宽,五丈多深,四面开着门窗,里面还是不甚明亮,屋子里青砖漫地,柱子皆不上漆,留着木质本色。屋子高大,抬头望上去,黑黢黢地看不见屋顶。屋中摆设及其间单,正面摆了四张大八仙桌,桌子周围一圈圆凳子,也是清一色的木头本色。屋子西面一个小圆桌,边上摆了几把靠背椅子,圆桌后面是一道屏风,也只是一般木质,并无雕刻镶嵌。寻常人家都有的字画条案对联靠山,这间屋子里一概没有。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站在大厅里,背着手,头戴方巾,身着白袍,脚下一双皂靴,非常普通的文士打扮。这中年人个子不高,面皮略黑,留着三绺胡须。虽然个子不高,却总感觉在俯视别人一般,双目如电,站在那里却有种夺人的气势。李真心中微觉奇怪,这就是方非妍的爹爹么?好大的派头,只是,父亲过世,怎么也不见他家里搭起灵棚,披麻戴孝的,仿佛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般。
那人双目盯着二人,李真见了他的眼神先自没来由地觉得没了底气,似乎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一般,心底里却生出股不服气来,抬起头来和那人对视。那人眼中略略闪过一丝惊异,转过眼去看着方非妍道“你爷爷的尸骨你也不管了么?”
方非妍自知理亏,“我,我……”我了几声还是没有说出什么来。李真想说话,可这是人家家务事,不好插嘴。
方非妍走上前去,跪在父亲脚下,道“爹爹责罚女儿罢。”
那中年人脸上腾起怒气,将手高高举起,举到空中却落不下来,长叹了一声,道“哎……女儿大了,连爹都不要了……”轻轻放下,抚在方非妍头上。
方非妍被他这么一说,心中却涌上另一番滋味来,搂着那中年人双腿道“女儿怎么会不要爹,女儿一辈子都不离开爹……”
“一辈子都不离开成什么样子,傻孩子,起来罢。”那中年人脸虽然仍板着,声音里却已没了怒意,道“先去见过你娘再来。”方非妍答应着去了,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着李真。那中年人看在眼里,暗叹一声。对着李真招招手道“小朋友,你过来。”
“拜见方……方……”李真不知道如何称呼,拱着手呆在那里。
“我叫方腊,你就叫我方员外罢,这里的人都这么叫我。”方腊道,话虽客气,口气却不容别人有异议,方腊上下打量了李真几眼道“小兄弟怎么称呼啊?”
“小人名叫李真,拜见方员外。”李真这才拜了下去。
方腊也不见动手,袖子往前一拂,顿时一股大力涌过来,李真便拜不下去了,只觉得人都要被托得飞了起来。心想“妍妹的爹爹功夫好得很哪。”
“方员外,令尊大人……”李真想把路上的情形详细说给方腊听,却被方腊伸手止住,“家父的事情,我已经知晓了,我自会和那赵家清算。”
方腊点点头又道“少年人,你是跟少林那一位师傅学的武艺啊?”
李真心中暗暗吃惊,方腊只是凭自己这一拜就看出武功路数,端得了不起,心中暗自敬佩,恭恭敬敬回答道“我是玄敏师傅的弟子。”
“噢?我当年和你师傅也有一面之缘呢,你师傅的武功好得很啊。”方腊笑道。
李真不知如何回答才好,说师傅武功很高似乎不太谦虚,如果说不高似乎也不妥,一时答不出话来。
“你是不是奇怪我如何看出你武功路数?”方腊见李真一脸敬畏的样子,问道。
“是,我方才下拜之时并未运力,而且我所习的也非少林内功,不知方员外如何看出来的。”李真点头道。
“你且看看你的手。”
李真低头一看,没看出什么特别的来,抬头望着方腊,满脸疑惑。
“十四,你过来。”方腊冲着陈十四说道,“把你的手伸出来。”
“你且看看你的手和他的手有什么不同了?”方腊道。
陈十四伸出双手,那一双手犹如老树盘根一般,黑漆漆地,手掌厚实,满是老茧。要说不同倒是十分不同,但和武功有关的不同,却说不上来。
李真看了一会道“莫非,我们的老茧位置不太一样。”李真话一出口,脸上一红,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方腊眼中却露出孺子可教的神色,点头道“每一门派的拳术都有自己不同的用力法门,因此用力部位也不相同,虽然不敢说每个门派都看得出来分别,但是少林韦陀掌总还是识得的。你这韦陀掌里有一招自下而上用手背拳眼处击人,你看看你手背上。”
李真低头一看,果然自己手背靠近拳眼的地方有一处老茧,而陈十四手上并没有。
“会少林韦陀掌的人并不在少数,寺外也多有习者,方员外怎么推断我是少林弟子呢?”
“呵呵,你看看你手上那茧子,哪个少林寺外的弟子肯花这么大功夫练别家的功夫?”
李真这才知道方腊如何看出自己门派,虽然其中倒也有几分猜测的意思,但这方腊的眼力阅历,却不是常人能及的了。
“我先要多谢你照顾妍儿了。”方腊正色道。
“这个不敢当,忠人所托,乃是侠义本色,再说这事情和李真也有些干系。照顾妍妹是理所应当的。”
方腊转身踱了几步,转过头来道“你叫她什么?”
“啊唷,方员外请见谅,我们一时说着玩的,不小心说错了。”李真心中惶恐,毕竟方非妍还是个未嫁的少女,跟自己搞得哥哥妹妹的不清不楚,大大有损名节。
“不打紧,不打紧”方腊似乎有些神不守舍,道“你们这两天在哪里做了什么我都知道,你是个赤诚君子,不欺暗室。”李真听得心中暗暗吃惊,原来自己和方非妍的一举一动早在他爹爹眼皮底下,幸亏自己没做出什么不当的事情,否则说不定已经叫人拿了。
方腊顿了一顿又道“小兄弟,你可曾婚娶?”
“不曾。”李真有些纳闷,方腊怎么问起这个事情来了。
“令尊令堂大人现在何处?”
“我娘已经过世了,我爹,我爹……我还没出生我爹就到西夏做生意去了,至今不知下落。”李真答道。
“哦……既是如此,你家可还有亲戚?”
“我只有个堂弟,从小和我相依为命,如今却被人掳到西夏国去了?”
“噢?被何人掳去?”
“应该是金玉盟的人罢,我也不是十分清楚,我习武就是盼有一天能学得盖世武功去救了我弟弟出来。”李真也不知为何,对方腊把实话都说了,也不知是出于对方非妍的信任还是觉得方腊本身就很可亲。
“嗯,金玉盟么,倒是果然有些棘手,他们手下高手众多,又有昆仑派撑腰,只怕实力不弱呢,你何时才能习得盖世武艺啊?”
“这……我也不知道,只是但尽人力罢了。”
“方腊笑了笑道“看我,光顾着说话了,来来来,咱们坐下说话。”说罢拉着李真坐到一边的椅子上。
“以你目前的武功,要去找金玉盟寻仇,只怕……难,难,难”方腊一连说了三个难字,又摇了摇头,伸手拿起茶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