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下)

第十四章(下)

“方姑娘,你,你你要如何才能原谅我,你但有吩咐我莫有不尊,就是别再这样说了。”李真满脸涨得通红,心中羞愧,只求方非妍能快快原谅。

“我说什么你都答应么?”

“当然!当然!”李真听她话中有了转机,顿时精神一振。

“当初你答应我爷爷什么来着?如今这样对我?如今你虽这般答应,只怕又是言而无信,唉……不说也罢!”方非妍一副全无信心的模样。

“方姑娘,之前是我错了,人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就给我个改错的机会吧。”李真知道机不可失,毫不放松。

“我不信我说什么你都当真去做。”方非妍幽幽说道。

“不妨试上一试。”

“好,那你就跳入这江中去罢。”

李真猛地抬起头来,见到方非妍冷冷盯着自己,似乎不是开玩笑的样子,心中怒意刚起,却又强忍了下来,暗想“此事确实是我不对在先,如今她这般说也是气话,顶撞起来反到不美了。”

当下强打笑容道“方姑娘开玩笑罢,我若是跳入江中,岂不是就不能护送你回家了,再说我跳入江中对方姑娘也没什么好处啊。”

“你看看!”方非妍摇摇头,转身往舱里走去,道“我爷爷看错了人,也怨不得别人。”

李真被她拿话一激,顿时觉得气往上撞,也顾不得什么后果了,高声道“方姑娘且慢!”

方非妍回转身来,冷冷看着他道“你还有什么事情?”

“不就是跳江么?没有什么了不起,屈原跳得,凭什么我跳不得!你看好了,今日就叫你看看天下还有守信之人。”

方非妍冷眼斜睨着他,也不说话,李真只觉得豪气上冲,大步走到船帮边上,道“李某若有不幸,自会到阴间向你爷爷解释,想来他也不会见怪,咱们就此别过了。”说罢,双脚一蹬,纵身就往江里一跳。身在空中只听身后方非妍一声惊叫道“你当真跳啊!?”

“扑通”一声,就落入水中,李真顿觉浑身肌肉紧张,混浊的江水往鼻子嘴巴耳朵里灌将进来,眼睛却睁不开。四肢乱动却没有着力的地方,顿时慌了神。李真并非蠢人,跳下之前也曾想过,他看船离岸并不太远,也就是不到两丈,他虽生在北方,不识水性,自忖像别人那样乱刨几下刨到岸边大约是没有问题。谁知不识水性之人,到了水中最易慌乱,一慌之下,顿时不辨方向,不知如何是好,胡乱扑腾费尽力气,最终却是被水呛死的。他没有经验,浑然不知,跳入水中之后一下就把刚才想的全忘了,只顾得紧张了,大口呛水之后,脑子更是一片迷糊,挣扎了几下便神智不清了。只觉得似乎有人拉住了他,过了一会被人拿绳子吊了上去。

待咳出肺中水来,他才稍稍缓过神来,抬头望去,只见自己躺在船甲板上,船家正在给自己按摩胸腹,方非妍浑身湿透顿在一般看着自己满脸紧张关怀之色。方非妍见他醒转过来,知道已无大碍,一脸的紧张顿时化作满腔委屈,扑漱漱地掉下泪来,跺脚埋怨道“你便只会气我,不肯好好温言抚慰于我,你气死我算了,我也不想活了……”船家看得暗暗好笑,却又不好笑出来,憋得满脸古怪表情。

李真还在拼命咳嗽,听她这么说,心中暗想“若不是你说话一点不留后路,我才不会往下跳呢。如今又说我不肯好好安慰,这女娃子的心思还当真奇怪。”

“这位姑娘好水性啊。”船家觉得尴尬,连忙打岔道。

“我自小就在湖边长大,自然水性好些了,哪像他,像个石头一样,咚的一下就沉下去了。”方非妍听到有人夸奖,擦了擦眼泪,有些不好意思。

“我这才知道……咳咳,我见别人游水并不费力,怎么我一下去就……咳咳……”李真一边咳嗽一边后怕。

方非妍道“这个容易,等你到了我家……”突然一低头,顿时满脸通红,不说下去了,转身回了舱,原来她浑身湿透,衣服裹在身上,妙曼身材显露无遗。

李真倒还没有心思看这些,好不容易挣扎起来,对船家拱手道“多谢船家搭救。”

“你莫谢我,是那小丫头救的你,你身子重她托不动,我才来帮忙的。”船家笑道,随即轻轻附在他耳边道“这小丫头刚才那样子,命都不要了,有人能这样对你,不易啊,你看我……”船家突然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

等船家下去,估摸着她已经换完了衣服,李真才走到舱门口,敲敲舱门道“方姑娘,方姑娘……”

舱中没人答应,李真无奈道“方姑娘,我不该耍脾气,你原谅我罢。”

仍是没人答应,李真道“再不开门我就冻紫了,黑炭头变紫炭头就不好看了……”

舱中人这才“噗呲”一声笑了出来,舱门声一响,方非妍推门出来,道“快去把衣服换过了。”

李真见她脸上已经没了泪痕,只是眼睛还有些红,心下略定,进了舱将衣服换过。之后对方非妍百般讨好逗哄,她才破涕为笑,这场风波算是过去了。虽然哄好了方非妍,李真心中却觉得还是和蓝莹儿相处时快乐些。

两天的路程很快就到了,船驶进杭州,河岸两边明显和北方大有不同,此时正是春雨绵绵的“黄梅天”,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江面上仿佛始终罩着一层雾,偶有丝竹之声从江面上渺渺传来,李真只觉得如梦一般。两岸很少见到黄土,皆是青石铺路,雨水淋在青石板上,灰蒙蒙一片。天是灰的,江是灰的,岸也是灰的,心情也是灰蒙蒙的。只有偶尔从头顶掠过的柳枝被雨水洗得碧绿,让人心喜。

船码头是个非常热闹的所在,几十条船停在岸边装货卸货,船家走上来,道“这位公子,咱们到地方了,还有什么用得着小人的地方,但管吩咐。”李真知他来讨船钱,多多给了他,又谢过他一路照顾,船家笑道“公子若是回京要做坐船,咱们还能同路,只要提包老四的名字,这里人都知道。”李真点了点头,和船家一起下去将方老伯的棺材抬到岸上。

李真和方非妍刚刚在码头立定,两个中年汉子就走了过来,这两人身材不高,穿着十分普通,一人留着山羊胡子,一人满口虬髯。二人穿着虽然普通,码头的众人却对二人十分恭谨,见他二人走来纷纷让路行礼,二人也合十还礼。走到近前,看到那口棺材,二人脸上略闪过一丝吃惊的神色来,对视了一眼,对着方非妍略一躬身,道“大小姐,你回来啦。”

李真离近了仔细一打量,心中不禁暗暗喝了声彩,这二人气势不凡,往那里一战就成为了整个码头的焦点,眼中透出神采,不由得人不多看两眼,虽然长相并不特别,但只是浑身的精气神和站立的样子就让人觉得威风潇洒,只觉得跟这等样人在一起似乎格外地舒服,李真不禁心生出几分好感来。

方非妍赶紧对着二人万福行礼道“陈叔叔,陆叔叔,妍儿给二位叔叔见礼。”说着话,眼圈又红了起来。二人打量了一眼李真,山羊胡子道“这位是?”方非妍赶紧给三人互相介绍,原来那山羊胡子叫做陆行儿,一口虬髯的叫做陈十四,都是方非妍父亲的朋友。

方非妍这才把一路上的事情大致对二人说了,关于李真只说是爷爷托他照顾自己,送自己回来。二人赶紧对着李真抱拳谢道“少侠高义,我二人替她父亲谢过少侠了。”说着就要拜下去。李真赶紧伸手去搀二人,谁知他一伸手顿时觉得二人下拜的之势颇健,一碰之下竟然将自己的手弹开,显然是内力过人的样子,而且似乎还根本没有全力施为。不禁心中暗暗吃惊“这江南武林之中也有这等好手么,一下就见到两个,看着内力之强似乎直追少林玄字辈众高手,江南武林当真藏龙卧虎。”二人拜了三拜站起身来,陆行儿道“少侠高义,我等无以为报,少侠在这江南若是到了要用人处,只需找家酒店亮出这木牌,自然有人来相助。”说罢掏出一块小小的木牌,递给李真。李真伸手接过,低头看时,却见那木牌上雕了一个人像,只是看着高鼻深目,似乎和那寺庙里的天竺僧画像有些相似,木牌背面有两个小字“漆园”。李真也不知道这木牌有什么用,不过听他说得郑重,就妥贴收到了怀里。

二人转身对着方非妍道“走罢,前面套好了马车,咱们走陆路。”说着一人一手在棺材边一搭,不见他们使力,就将那口棺材抬起,拎在手中混若无物。方非妍跟着他们往前走去,李真见他们也没有邀请自己,站在原地没有动。方非妍走了两步,见李真没有跟上来,回头道“快些跟上来,要不天黑前就到不了了。”

那二人一听,停了脚步,走在前面的陆行儿转过头和陈十四对视了一眼,面有为难之色,那陈十四道“大小姐,你知道,教主……”

“咳咳”陆行儿咳嗽了几声。

“哦,你爹他不喜欢见外人,咱们不能带李公子回去。”陈十四嗓门大,虽不是刻意喊叫,却也震得人耳朵嗡嗡直响。

“他是我的朋友,又不是我爹的朋友,不用见我爹,”方非妍说着,对李真扬扬手道“快点。”

“大小姐,这样带他回去你爹一定会不高兴的,虽然这小子人不错,可是你知道规矩。”陈十四满脸为难之色。

“妍妹,咱们就此告别吧,你也安全到家了。”李真看看那两人,道“两位前辈武功远胜于我,他们护着你一定比我好。”

陈十四听他这么说,脸上露出点笑容来道“你这人眼光不错,你小小年纪练成这样也不容易了。”

方非妍却不管他们说武功的事情,双眉一立道“你答应我爷爷什么来着?”

“送你到你爹那里啊。”李真奇道。

“如今还没见到我爹,你怎么就能不管了呢?”方非妍冷着脸道。

“这,我已经将你送到你爹朋友手里,自然是一样的。”李真道。

“不一样!不一样!你说要到就要做到,就是只差一步也是没有做到!”方非妍叫喊得有些歇斯底里,周围不少人都侧目看过来。

李真原本跟她回去一趟也没什么,只是他见那二人为难,自己要是硬跟了去,倒有些不请自来的味道,见了面多半尴尬。他知道方非妍又在耍脾气,这一哄起来不知道又要花多少时间力气,不如快刀斩乱麻,道“妍妹,别任性了,快快回去吧,你爹在等着你呢。”对着三人拱拱手道“咱们后会有期了。”深深一揖,转身就走。

只听方非妍在后面叫喊道“你回来,你回来,我还没答应你走呢……”李真狠了狠心,一咬牙,加快脚步走了出去。

李真原本想马上动身去雁荡山的,但是觉得到了杭州不看看西湖实在有些暴殄天物,问明了方向,往西湖而去。

那西湖此时经过好几代人的整治,早已变成了一个景色秀美人文鼎盛的所在,到了湖边一看,偌大一片水面烟波渺渺,两道长堤将湖面隔开,长堤和河岸边遍植杨柳,湖面上轻舟短棹,数量虽不多,终究还是有些船儿在湖中荡漾,想来是些难耐寂寞的游人罢。湖水碧波荡漾,随着微风轻轻拍击河岸。细雨如雾,打伞也是无用的,虽然湿漉漉的有些难受,不过好在美景当前,雨中的西湖有是别有一番风味,李真心想“难怪,难怪,难怪淡妆浓抹总相宜,也只有这样的地方,才叫人写得出那样的诗句来。”宋人里面多有描绘西湖的诗词,其中很多名家也有脍炙人口之作流传下来。不过,对于一个生长在北方的人来说,不亲眼看见,实在是难以尽数领会其中的情趣。只是领会其中妙处之余,李真隐隐觉得,美是美了,却美得让人忧愁起来,并不快活。

李真沿着白堤一路走,雨却渐渐大了起来,江面上更是迷迷茫茫,忽而一阵风把雨吹开才露出一点湖面来。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了断桥边上,白娘子和许仙的故事吕先生跟他讲过,还记得当初白娘子和许仙第一次相遇,也是在雨天,也是在断桥……正想着,一把伞遮到了头上。李真回头一看,方非妍双目红红的,看着他,满脸委屈。

李真心中一热,却不好表现出来,问道“妍妹,怎么是你?你不是跟你叔叔回家去了么?”

“你不是说要和我一起来看西湖的么?你能忘了,我却不能忘了。”

“哦”李真不记得自己如此说过,只是见她如此真诚,心中颇为感动罢了。看她半边身子在伞外面,赶紧站近了些,道“你叔叔呢?”

“我趁他们不注意偷偷跑出来的,不知道他们如今在哪里。”方非妍望着湖面低低说道。

“哎,你可当真胡闹了,你叔叔找不到你该多着急啊。”

“现在没人照顾我了,你该把我送回家去了罢。”

“啊,”李真瞪大了眼睛,这少女如此不管不顾原来就是为了要自己陪她回去,刚想说她胡闹,心中却忍不下心,只得笑笑道“好吧,看来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方非妍听他这么一说,立刻脸上雾消雨霁,说话还有些哽咽,便问道“这次你不会半途不管我了罢。”

“不会啦,这次一定把你送到你爹那里,哈哈。”李真拍拍她肩膀笑道,方非妍顺势挨紧了他,两个人靠在一起,都没了声音,只是心却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跳将出来。

“唔,这个,这个断桥为什么不是断的呢?”李真没话找话。

“白堤到了断桥就断啦,因此叫做断桥了。”

“哦,呵呵,我们这个样子倒有点像白娘子和许仙了。”李真本想打趣,却不知怎么说出这么一句来。抬头一看,方非妍倒也没有着恼,红着脸扭过头去,一滴水珠滚到发梢边,颤颤的却不落下,皮肤在湿雨的滋润下愈发显得白皙娇嫩,衬着些许陀红,鲜花一般娇艳。李真心中不禁暗叹“妍妹其实比蓝姑娘还好看些呢,能娶她做老婆的人也是好福气呢。”

“咱们就这么呆着么?”方非妍问他。

“你说呢?”

“这样呆着也是好的。”方非妍低下头去。

“这里老是淋着岂不成了一对落汤鸡?不如咱们到湖上找条船儿,也可避避雨。”

“你说什么都好。”

李真心中又是一声暗叹“没想到这泼辣姑娘温柔起来竟然如这江南的雨一般。”

二人寻着岸边找了过去,终于找了一条泊在岸边的船,船儿不大,中间有个蓬子,船娘穿着蓑衣戴着斗笠在后面摇橹。

蓬子里已经没有了雨,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火炉,煮着些水,是给人泡茶的。

船破开水波向着湖中心划过去,遥遥地望见似乎有楼阁的样子,在雨中忽隐忽现,李真问道“那是什么地方?像是神仙楼阁一样?”

“那是雷峰塔。”

“雷峰塔么?啊,我想起来了,白娘子就被压在这塔底下了。”

“是吧。”方非妍脸上闪过一丝忧色,“你觉得白蛇该被压在这里么?”

“嘿嘿,我只觉得法海那厮可恶得紧,我要是许仙,拼了小命也要把这塔给翻过来。”李真没看到方非妍脸上的忧色,只顾讲得高兴。

“可是有人说,妖啊魔啊都是不好的,都应该被禁绝。”

李真摇摇头道“许仙受苦之时也不见神佛来救,倒是妖怪拼了命去救他,那神仙冷酷无情,妖魔倒是情深意重,就算是妖魔也不见得有什么不好了。”

方非妍脸上露出笑来道“我爹和你说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