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中)

第十四章(中)

“哎哟,你怎么出来了?”一声惊叫把他唤醒过来,是方非妍从后舱转了过来,手里托着一个碗。方非妍说着便过来拉他,单手端着碗,道“快快回去,仔细又着凉!”

李真脚下无力,甲板上湿漉漉的又滑,被她一拉,一个踉跄跌了下去,方非妍伸手去扶他,他身子重,却拉不住,两个人带着一个碗滚倒在甲板上。

那碗里用水煮了一个鸡蛋加了些糖,南方叫做“水蒲鸡蛋”,这一下全打翻在了李真身上,烫得李真直吐舌头。

方非妍站起身来,跺着脚道“都是你!都是你!叫你别起来偏不听。”

李真看她神色似乎就要哭出来,心中不忍,赶紧把身上那鸡蛋捡起来,塞入口中,连声赞道“好吃,果然好吃……”那蛋黄还烫,烫得他几乎流出泪来,口中却含含糊糊不住称赞。方非妍看他吃得狼狈,“噗”的一声破涕为笑,粉面含春,朱唇轻启,巧笑妍妍,李真不由得看得痴了,赞道“你笑起来竟如此好看……”

方非妍脸一红,转过头去,道“乱说什么!”

李真也觉窘迫,赶紧转了话题,低头叹道“衣服啊衣服,你何时休来的这好口福,这一碗汤全叫你喝了去。”

“好了,莫贫嘴了,起来罢。”方非妍知道他身子没大好,伸手去拉他。却转过头去,有些不好意思。

李真当真还没什么力气,这一拉竟然没拉起来,却把方非妍又拉倒在他怀里。

这一下,两个人当真手忙脚乱,李真赶紧道“哎哟,对,对不住,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伸手去扶她,却绝触手处软绵绵的,顿时缩了手。

方非妍开始只道他有意轻薄,双眉一立便要发作,一看他神色慌张,样子不似做作,心中一宽,道“你这人……”

过了一会,两人就这么倒着,谁也不敢动,方非妍过了一会见他不动,窘道“你压着我裙子了!”

“哦,哦”李真连忙往一旁滚了半圈,道“我可当真糊涂了,方姑娘莫怪。”

“好了,谁怪你了,快起来罢。”

李真这才挣扎着站了起来,心中不禁暗想“这一场病可病得当真凶恶,怎得连站都站不稳了。”又想“如果蓝姐姐在这里不知会如何。”想到蓝莹儿心中不禁又是一痛,皱了皱眉头。方非妍只道他不舒服,赶紧过来扶了他进去,问道“还不舒服么?”

李真倒不好道破,只是含糊答应,方非妍靠在他身边,几缕头发在他眼前飘来飘去,他心中不禁一动“这女孩子原来也不是全如一块冰。”

方非妍把他扶到床上,找了件衣服给他换,待他换好了衣服,舒舒服服躺定了,才坐到一边,一时间两人都没了话,不知道该说什么,船舱里静悄悄的,只有江水的声音若有若无地传进来。

“我这是睡了多久?”李真先打破了沉默。

“你又睡了两天了……”方非妍的脸上红红的。

“咱们这是到了哪里了?”

“船家说这里已经是江宁府地界了,再有两日就到杭州啦……”

“哦”李真心中一松,道“就要到了么?”怔怔地发起呆来。

“你,你在想什么?你还在想那女人么?”方非妍咬着嘴唇,问道。

“什么?”李真没听清。

方非妍却更不高兴了,道“你还不是和那赵公子一样,被个不要脸的女人迷得昏了头。”

“你,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她!”李真怒道。

“为什么不能说!她自己都承认了,我又不曾冤枉她,你敢说你不想她!”

李真心中恼怒,却不想跟个女孩子吵架,将被子往头上一蒙,不再理睬她。

一会儿,没听见什么动静,李真心里不放心,悄悄探出头来,只见方非妍背对自己坐着,也不知在干什么,李真假作要起身小解,从床上起来,转到舱口,转身一看,方非妍满脸泪水,竟在暗自啜泣。见李真看过来,赶紧别转了头。

李真心下暗自不忍心,心想“她一个小姑娘,刚刚丧了亲人,一个人无依无靠的,还要照顾我,实在也是挺不易的。”想到此处,心中一软“她要说蓝姐姐就由得她去说吧,我不和她计较就是了,待到了地方把她安全送到她父母那里就算功德圆满了。”

于是李真走上前去,对着方非妍作了个揖,道“方姑娘,是我不好,你莫生气了,我给你赔不是了。”

谁知他越说,方非妍哭得越发起劲了,眼泪儿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滴滴答答掉下来,这下李真可当真不知如何是好了,在一旁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做又不知道该做什么,急得直挠头。突然之间他灵机一动,“哎呦”一声,假装头晕立足不稳,就往前倒去,方非妍吃了一惊,赶紧走过来扶他,急道“怎么了?还头晕么?你看你!偏要逞强。现在好点么?”

李真“哎呦”“唉呀”地叫了几声,见方非妍满脸焦急的表情,心中亦是颇有些歉然,苦着脸道“好些了,好些了,你要是不哭,我就好得更快些了。”

方非妍又好气又好笑,在他背上重重锤了一下道“你这没良心的人哪……”

这一下锤得着实不轻,李真连连咳嗽,咳得满脸通红道“唉呀,这可要,咳咳,这可要了俺的小命了。咳咳……”方非妍赶紧一手挽住他胳臂,一手轻抚他的背,道“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有心打这么重的,你不要紧吧……”

李真只觉得胳臂处软软弹弹的,心中一荡道“你再挽紧些就不疼啦……”话一出口,自己却也觉得后悔,只觉得方非妍顿时松了手,转头看时,她竟然红了脸,脸上表情颇是忸怩,道“你这人,唉……”

李真自己心中也是怦怦直跳,又怕她又生气了,赶紧自己乖乖上了床,不去招惹她。过一会,李真开口问道“方姑娘,你父母家在哪里啊,到了杭州咱们怎么走?”

“我家在睦州青溪,从杭州顺着富春江往西南百里就到啦。不过我爹会派人在杭州码头接我们的。”说着方非妍又有些黯然神伤起来。

李真知道她又想起她爷爷了,忙道“我还是第一次来江南呢,你呢,你是在京城长大的还是在江南?”

“我是去年去的京城,那时候我爹天天忙呀,总有忙不完的事情,也不管我,我就偷偷跑去京城找我爷爷了。”

“啊?那找不到你,你爹还不急死了?”

“才不会呢,他都很少回家,都是后来爷爷写信给他,他才知道我去了京城。”

“那你娘呢?你娘不着急么?”

“我娘前年过世啦,现在家里的是我后娘,后娘喜欢哥哥不喜欢我,家里只有爹疼我,可是他太忙了,顾不上我了。”方非妍说着,有些忧郁起来。

“江南好还是京城好?”

“这我可说不上了,各有各的好吧,京城大气些,热闹些,江南秀丽些,温婉些,忧伤些,江南的雨最是愁人……”

“苏东坡写杭州西湖,说道‘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定然是个绝妙之处,到了杭州倒要好好瞧瞧。方姑娘,你去过杭州罢?”

“你别总方姑娘方姑娘的,我听着别扭。”方非妍皱着眉道。

“那我叫你什么?”李真奇道。

“我爹娘都叫我妍儿。”方非妍声如蚊蚋,头低了下去。

“妍儿,这名字可真好听。”李真又在口中念了几遍,转头笑道“哪你就叫我李大哥罢。”

“李大哥,你好美么?李小弟还差不多。”方非妍嗔道“我们家乡话叫起来和‘你大姑’差不多,这个不好听,我叫你阿真哥可好?”

“阿真哥?”李真浑身一阵哆嗦“好肉麻的名字。叫什么由你罢。”

(江南人士多有以阿*来称呼的,比如阿根,阿发,阿毛,阿Q等等,倒的确是当地习俗。)

“西湖自然是好的,不过我爹没时间陪我去,我也只是小时候去过,早不记得啦。”

“那,到了杭州咱们一起去逛逛西湖吧。”李真突然一阵心血来潮,突然间又想起她还要扶灵回家,不由得住了口。

方非妍笑笑,没有接口,却道“你是习武之人吧?我爹也是习武的人,我爷爷却不会,要不也不会被他们射中了。”

“那你呢?你可会武艺么?”

“我爹不让我学,说一个女孩子家学了一身拳脚将来嫁不出去。”说着便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那你嫁个会武功的不就可以了?”李真刚说完却觉得颇不妥,似乎自己话中有话,赶紧解释道“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

方非妍却只当没听见,突然问道“你饿了罢,我去给你做些菜可好?”

她这一提,李真立时觉得肚中一阵翻江倒海,果然是饿得凶了,赶紧连连道,“好好好,我这可饿得惨了,三四天没吃东西了,难怪瘦了。”

方非妍下去准备,李真躺下忽然想起一事,在怀中一摸,顿时“啊哟”一声惊叫,原来蓝莹儿送他的那一对玉板不见了,看看自己的包袱,其他东西都在,自然是方非妍取走了。心中一阵犯愁,直接向她要定然又是一顿大吵大闹,须得想个什么办法哄得她高兴了,才能管她要了来。这可实在不容易,这小姑娘温柔起来极温柔,冷酷起来像块冰。当下打定主意先不动生色。

过了一会,方非妍做好了饭端了上来,李真一看,一小锅白米粥,一碟青菜,一碟豆腐,一碗红烧竹笋。方非妍笑道“船上没什么好材料,你将就吃罢。”

“哎哟,这可是老熟人了。”李真道。

“老熟人?”方非妍奇道。

“是啊,我在少林寺中天天吃青菜豆腐,可不是老熟人了么。”李真笑道。

“那你尝尝我做的青菜好吃还是寺里的好吃。”

“先不说好不好吃,便是这样子,这颜色便比寺里的好了一万倍。啧啧。”李真连声赞叹,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入口中,眼睛闭着细细咀嚼,一口咽下,眼睛一睁,大声赞道“此味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尝,好吃,好吃,比肉还好吃。”方非妍被他夸得心花怒放,道“你再尝尝别的。”

李真一样菜尝了一口,皆是连连夸赞不绝,方非妍的菜做得果然不错,不过也是因为李真并未尝过什么真正的美味,而且又存心要让她开心,因此格外卖力夸奖。

李真捧起碗粥来一吃,却烫得直伸舌头,方非妍接过碗来道“吃粥要沿着碗壁,这样……”拿筷子顺着碗壁舀起些粥来,送到他口中,见他吃得欢畅,脸上笑容殷殷,两个眼儿弯弯的,白皙的脸上泛着点潮红,粉面含春,让人不禁生出些爱怜来。李真看得有些出神,道“妍妹,你可当真美得很呢。”

这回方非妍倒没有啐他,只是微微笑道“我只道你是个老实人……唉……我生得像我娘罢,只是我爹却不喜欢我生得像娘,他说娘貌美福薄,他怕我也命短,去观里问道士给我求了个符,要我贴身收着,道士说,要能带着符活过二十岁就能转运了。”

李真见勾起她的伤心事,连忙道“呸,呸,呸,都是我乱讲,道士的话也不都准的,说不定你是大富大贵做皇后娘娘的命呢。”

“我才不要做皇后娘娘呢,我们那里的人都恨死皇帝啦,好多人都被他害死了。”

“是因为花石纲么?”

“你也知道花石纲啊,就是这花石纲,我爹园子里不少人都活不下去了,有的跑了,有的当了抢匪了。”

李真不想再说不这些话引她不开心了,埋了头吃起饭来,他当真是饿得狠了,吃得狼吞虎咽。

方非妍笑道“慢些吃,又没人跟你抢。”

李真一听这话,心中不禁一动,筷子停在空中,一时竟然顿住了。

“你怎么了?”方非妍看他神情有异,问道。

“没什么,想起个以前认识的人来了。她也是这般对我说的。”李真道。

“哦,原来你一直是这般狼吞虎咽的。”方非妍笑道。

李真见她笑盈盈的,觉得是时候了。问道“好妍妹,你把那对玉板还了给我吧。”

“什么玉板?”方非妍道。

“好妍妹,别闹了,就是我怀中那对玉板。”

“我不曾见得什么玉板。”方非妍脸耷拉了下来。

“你若喜欢,我再去买一对送你,这对玉板是别人赠我的,不能弄丢了。”

“我就知道是那狐狸精的东西,不错,是我拿了,我已经将它丢入江中去了。”

“你!你怎么可以这样!”李真大怒,将筷子往桌上一拍。

方非妍冷冷看了看他,嘴唇微微发抖,走上一步,将桌上的碗筷都从窗口丢了出去,落入江中,冷笑道“好好好,你有本事,会拍桌子吓唬女人了,真了不起呢。”

李真见她蛮不讲理,心中也是不快,大步往舱门口就走,方非妍道“你走了就别再进来,咱们各走各路,从此互不相欠。”

李真正在火头上,也不相让,道“各走各路就各走各路。”甩门走了出去。

此事天色渐黑,雨倒是停了,却仍是感觉湿湿的,从船中望出去,一幅水乡泽国景象,离河不远处都是一片片水田,阡陌纵横,新秧嫩绿一片。农夫们尚带着斗笠,有的还在地里劳作,水没过膝,有的赶了水牛在陇上走,李真还是第一次看见水牛,颇觉好奇。远处的农家烟囱中已经袅袅飘起炊烟来,农妇呼喊自己小孩的声音此起彼伏。李真不仅想起小时候快吃饭的时候母亲也是如此叫喊自己的,莫非母亲家里原来也是江南人么?

船家在李真的被褥上支了一张毡子,如同一个小小帐篷一般,李真看了一会景色觉得精神不济,便想到铺位上坐一坐,一坐下去,觉得屁股下面硬梆梆地顶着什么东西,伸手一摸,心中不禁暗暗叫苦,竟然是那一对玉板,大约是自己那天晚上睡觉之时遗落在此,方非妍把自己弄进屋去的时候却没有发现。

“这可如何是好?”李真心中不禁大大犯愁。

方非妍的个性若是高兴起来,怎么都好,千依百顺,不高兴了,冷若冰霜,怎么都不好,百般刁难。刚才自己果然大大地冤枉了她一回,而且就在她好心好意给自己做饭,照顾自己之时,这一下一定是狠狠伤了她心了,而且自己狠话也讲了,如今却要怎么收场。

有心不说破,却觉得如此对她心中实在愧疚难当。硬起头皮,走到舱门口,敲了敲道“方姑娘……方姑娘……”

舱里没人答话,李真在门口走了几个来回,又道“妍妹……,妍妹……”

“妍妹是你叫得的么?你是我什么人!?”方非妍在舱中冷冷道。

“是,是,方姑娘,刚才是我的错,我冤枉你了,我给你赔不是。”

“这可不敢当,咱们萍水相逢的,哪里说得上谁给谁赔不是……”

李真听她话语,知道伤得她狠了,不敢顶嘴,道“是,是,是我错了,我实在不该冤枉你,我太没良心了,你对我那么好,我却这么没良心,我当真猪狗不如……”

“哎哟,我们不是各走各路的么?我可高攀不上,哪里对你好了,我是贱骨头,只会对那狼心狗肺的人好。”方非妍冷冰冰地,没有开冻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