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上)
只听客舱中一声惨呼“爷爷……”,一个少女冲了出来扑在方老伯身上,正是方非妍。方非妍把方老伯扶在怀里,带着哭腔道“爷爷,爷爷,你怎么了?”
李真等人赶紧围了过来,七手八脚地去解方老伯的衣襟,察看伤势。却听见背后船家叫道“你们伤了人命,休要走。”回头看时,却是那赵公子领了人偷偷跑回了官船,李真待要追赶,那官船却已撤了跳板,撑开货船,离得远了。李真有心去追,蓝莹儿却拉住他道“救人要紧。”
李真这才上来揭开方老伯衣襟,一看之下,又惊又怒,原来那短箭的箭头又有倒钩,一射入体,自然涨开,撑在肉中拔不出,却把伤口撑得老大,止不住血。方非妍一看眼泪就滚了下来,哭道“爷爷,爷爷,……”
方老伯脸色越来越白,双唇渐渐变成了紫色,神情倒慢慢镇定下来了,看着李真道“这位小哥……”
李真赶紧靠近了些,握住他手道“方老伯,您别多说话,我帮你止血……”
方老伯摇摇头,看看自己胸口伤,道“我……咳咳……我的伤我知道,怕是不成了,我看……我看小哥是个忠义之人,”说着伸手抚在在方非妍头上,道“我这孙女年纪小,又不通事故,一个人在路上我放心不下,求你把她送到她爹那里,可好?”
李真赶紧道“这个请老伯放心,但有李真一口气在,绝不叫她受了委屈。”
蓝莹儿看了李真一眼,却没有说话。方非妍想要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说出来。
方老伯叹口气道“可惜没能死在老家啊,妍儿,爷爷要先走啦,你要爹娘的话……”摸着方非妍的头,眼望向船外,似乎看见了故乡的山,故乡的水,故乡如烟的雨,手却渐渐垂了下去。
李真等人无不黯然,心中颇觉沉重。只是那方非妍却不哭了,抱着方老伯的尸身自言自语地喃喃说起话来。蓝莹儿怕她一口气憋在胸中伤了身体,便上前去劝她,却被她一把推开,口中兀自喃喃不休。
船家道“这姑娘只怕是一口痰迷住心窍,疯魔了。”众人再看,果然她已经不识得众人,眼神恍惚,只是自顾自说话,不知说的什么。
“这样下去可不行,咱们先把她弄进去。”船家毕竟年纪大些,见识也多些。
李真和蓝莹儿上来把方非妍抱起,拉到客舱中,她却又跳又叫,几至狂魔。无奈之下,李真点了她的穴道,让她入睡。
“如今又该如何是好?”蓝莹儿道。
“先找个地方买副棺木把方老伯收敛了,再找个郎中给她看看,总不成让她这样下去。”李真皱眉道。
二人出去和船家一商量,果然也只能如此了,船行半天,就近找了码头,李真和蓝莹儿下船报了官府,买了棺材,请了郎中。
当地官府一听是兵部尚书的儿子惹的事情,便不敢管了,只派了仵作来验过尸体,便没了下文。那郎中看了方非妍,也道是痰迷心窍,开了几剂药。少林有药王院专管医药,李真在少林之时也看过些医书,看这郎中开的无非是些麝香、冰片、苏合之类开窍的常见药,吃不死人也治不好,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大用场。突然想起有本书上提到,有些人头脑受了外伤又或是受了惊吓,也会是这种症状,乃是足少阳胆经受了损伤,针灸阳白,风池,承灵三个穴位当有效验,虽然他不会针灸,不过想来如果用内力按摩,功效也应该是一样的。反正死马当作活马医,到时候如果不行,到了杭州再找名医诊治便是。打定了主意,心下稍安。
二人又一商量,觉得等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官府自然不敢去拿兵部尚书的公子,再说尸体不能久停,想要就近安葬却觉得方老伯在世之时如此想回到故乡,如今何忍将他尸骨留在此间。对船家说了不少好话,又许诺多给船钱,船家才勉强答应载着棺材上路,却止肯放在底舱中,二人自然依他。
开船之后,李真把方非妍放平在床上,头顶将将露出床沿,运气给她按摩穴道。须知李真自己修习内力不过两年而已,运气给别人按摩,一来是没有经验,二来颇耗费自己真元,过了不到一柱香功夫,就已经大汗淋漓了。李真心下暗暗心惊“平日就事跑上个几十里路也不会出汗,今日才些许时间就如此狼狈……”却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苦撑了。
到了晚间,李真还是睡在外面货舱,为了方便照顾,蓝莹儿搬到了客舱之中。发生了这等事情,二人自然是悻悻然颇觉沮丧,早早的睡了。半夜里方非妍又闹了几次,蓝莹儿费了好大力气才安抚住她。
次日早上,蓝莹儿眼圈发黑,人明显憔悴多了,李真见了,心中不忍,却也没有办法,只说道“辛苦你了。”蓝莹儿却只笑笑,道“怎么又愁眉苦脸了?发愁能把病发好么?”
李真叹了一声,强打笑容,蓝莹儿却道“比哭还难看,男子汉大丈夫这点事情就愁成这样,将来要是真碰上什么大事,你岂不是要愁死?”
“你为何总是笑盈盈地?当真不知苦恼么?”李真问道。
蓝莹儿一边帮他整理衣襟一边说道“人生不如意事十有七八……发愁又有什么用呢?要是有点事情就发愁难过,我岂不是早就难过死了?我便是死也要笑着死去,偏不让这老天满意。”
李真听得心中感慨,口中却说“你才不会死呢,你若死了再那阎王殿上哈哈大笑起来,那阎王殿哪里还有半点阴森恐怖气氛,阎王恼将起来,罚你再活二十年。”
“我才不要活那么久,到时候牙也没了,路也走不动了,人也难看了,多没意思。人活着就要健健康康,飘飘亮亮,要不活着也没啥意思啦。”
“你活到八十岁也是定然是个活泼可爱的老太婆。”
“油嘴滑舌学得倒快。”蓝莹儿啐道“你八十岁的时候才是个淘气顽皮的小老头。”
“那刚好配成一……”李真话到嘴边,见蓝莹儿神色似乎有些不愉,便住了口。
“这些话儿是姐姐在勾栏中说的无聊话,你不要学,男儿学得油嘴滑舌的不好,你还是好好学你的豪侠气罢。”说着又笑了起来道
“可是也别成天板个脸儿,姐姐可不爱看。”
“这个可挺难……”李真一副哭笑不得的面孔,道“我不说就是了。”
蓝莹儿帮他整理完,拍拍他肩膀道“嗯……果然是一表人材,去吧。”
李真又去屋中给方非妍按摩,他每次只能撑得一柱香时分,然后就要歇息一会。如此每日按摩得七八次,方非妍似乎渐渐好转了些,已经不那么暴躁了。李真和蓝莹儿二人都心中甚慰。
到了第三日,就快要接近徐州了,李真道“你就要到了罢。”虽然说得平静,但蓝莹儿也听得出他的不舍之意,于是扬着脸看他,笑道“是啊……”
“那,还有机会相见罢。”李真脸上已经没了笑容。
“你看你,哪里有点大侠气概,世上哪有不散的宴席,小小离别耳,人生何处不相逢?”
“我,我,我只是舍不得你。”李真憋了半天,终于说道。
蓝莹儿见他真情流露,倒也不忍再说他什么,拉他在身边道“你小时候有没有想要一样东西非要家里人买给你?”
“有过。”李真道。
“当时是不是特别想要?”
“是。”
“现在还想要么?”
“不想了。”
“这就是了。你的心思,姐姐知道。只是你现在还小,过了几年你又不想要了,怎么办?,等过几年你长大些了,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了,再想这些事情不迟。好不好?”
李真听她说得既真诚又有理,心中感激,点头答应,只是脸上表情仍是一副苦相。
蓝莹儿道“你看看你,一副别人欠你三百两银子的表情,难看死了,姐姐可不喜欢。”伸手过去用指头将他紧锁的眉头展开,又悄悄道“这事情还是因我而起,我怎能就这么走了,总要陪你们到杭州再说罢。这下满意了吧?”
“真的啊?”李真脸上顿时绽出笑来。
“自然是真的。”
李真喜不自胜,禁不住在原地跳了起来,手舞足蹈地不知道在干什么。
“好了好了,去看看她吧。”蓝莹儿催促道。
今日方非妍又比前日好一些了,虽然看着仍有些傻傻的,但是会看着人了,会听人说话了。李真还是如往日一般给她按摩,只是觉得精力一日不如一日,他本来内力底子就薄,每日恢复得慢,远远不够补充他消耗的,只是他自己却没有什么经验,不识得其中厉害。按摩了数次以后,精神明显萎顿了下来。蓝莹儿劝他休息一下,他摇摇头,兀自强撑。蓝莹儿倦了,自顾自睡了过去,李真休息了一阵后再去按摩,只按摩得几下,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渐渐又有了知觉,眼前朦朦胧胧有油灯的影子,似乎已经晚了。定定神,才清醒了一些,自己依旧在床头坐着,双手趴在床上,身上盖着一件衣服,床上的方非妍却不见了,李真心中一惊,倏的一下站起来,头却一阵眩晕,险些又一次栽倒。突然听见有人说“你醒啦?”李真扭头一看,竟然是方非妍。
原来方非妍只是急火攻心,一时失了心智,时间稍久一般都能慢慢自行恢复,那大夫开的方子并没有问题,只是李真有些自作聪明罢了。不过他如此按摩倒也有些作用,方非妍在他如此日夜按摩之下恢复得自然快了。
“啊!你好啦!”李真又惊又喜,一声大叫,这一下睡着的蓝莹儿也被叫醒了,睁开眼来。
“是啊,再不醒头都给你捏得疼死了。”方非妍道。
虽然仍旧是冷冰冰地,但是总算没有让他碰钉子,算是好兆头。李真道“啊哟,姑娘见谅,李真是个粗人,下手没轻重。”
蓝莹儿道“醒了就好了,饿了吧,我去弄些吃的来。”说着急急忙忙站起来。
“你还没有走么?”方非妍冷冷道。
蓝莹儿一愣,她如何听不出来方非妍语气不善,陪笑道“我打算先把妹妹安全送到杭州。”
“我不要你送,谁又是你妹妹了?”方非妍态度依旧冷淡。
蓝莹儿脸色微变,却又立刻转了笑容,道“他一个大小伙子照顾你多有不便,我留下来照顾你方便些。”
“如今我已经能够自己照顾自己了,你到了地方就请走罢。”
“呃,方姑娘,蓝姑娘他也是一片好意,前些天都是她照顾你的。”李真赶紧过来打圆场。
“好意,若不是她我爷爷又怎么会死,若不是她我又怎么会要别人照顾?”方非妍眼中滚下泪来,一滴滴落到身上,大声道“我不要她照顾,我不要这不要脸的女人照顾,你走,你快走,我不想再见到你。”说着,一把把舱门推开。
“方姑娘,你可不能……”李真道。
“我不能什么?你是谁?你又凭什么管我能不能如何?”方非妍摇着嘴唇跺脚道“你还不走?定要我赶人么?”
蓝莹儿略了略头发,道“好罢,我走就是了,你莫急,我收拾一下就走。”
“你别走……”李真踏上一步,对蓝莹儿道。
“好,好”方非妍颤抖着身子道“你们留下,我走就是!”
“还是我走,”蓝莹儿对着李真笑笑,整了整衣襟,去取自己的包袱。
“你……”李真要去拦她,却不知道说什么好,自己答应了方老伯,总不能丢下方非妍不管罢。
蓝莹儿对着他摇了摇头,道“该走的,总是要走的,若是有缘,终有机会再见的。”跨了包袱,翩然出舱去了。
李真追到舱外,蓝莹儿正从跳板上岸,“蓝姐姐……”李真喊道,蓝莹儿一回头,嫣然一笑,摇摇手道“这位大侠,后会有期了。”头一扭,快步走远了。
李真看着她袅袅的背影远远而去,茫然若失,只觉得心里仿佛被掏空了,空得难受。不知道哪里飞来的水滴,落在脸上,一片冰凉。
身后,方非妍叫了他两声“进来吧,都走远了……”他失神地站着,充耳不闻。只听后面舱门“砰”地一声重重关上了。
好久好久,李真才缓过神来,此生他还是第一次经历如此的分别,当初母亲亡故,只是悲痛,而如今这滋味,有些难过,有些苦,有些酸,有些无奈,竟然说不出来究竟是个什么滋味。难道,这就是喜欢一个人么?
天色已经晚了,船儿停在了徐州城外,黑黢黢的城墙上一轮弯弯的月亮挂在天上,蓝莹儿又能到哪里去呢?李真不禁开始担心起这个女子来。反正舱门也关上了,他恼方非妍赶走了蓝莹儿,不想见她,一个人在前舱呆呆地坐着,满脑子都是蓝莹儿的影子,赶也赶不去。
晚上的野风,吹在身上还是微微有些冷的,李真躺着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走马灯一般,一会是蓝莹儿,一会是方非妍,一会是赵公子,迷迷糊糊,昏昏沉沉,半梦半醒之中身上又发起热来,只觉得口干舌燥的,难过极了。
他不知轻重,如此大耗内力本就是非常伤身体的,心中郁闷积聚,又在外面吹了一夜的风,哪里有不病的道理,饶是他体格粗壮也经受不起。
再次醒来,发现自己已经在船舱之中,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方非妍趴在旁边的桌子上睡着了。李真暗道“莫非我病了么?怎的都不记得了如何进了舱来?”挣扎着想要起来,却觉得浑身无力,浑身酸软,头昏沉沉的。他一动,方非妍就醒了,见他醒了,喜道“你醒啦。”
“我这是睡了多久了?”李真问道。
“两天了,你那样子可吓死人了。”说着方非妍拿了面铜镜给他。李真一看,自己都吓了一跳,只见镜中之人,神情萎顿,双目深陷,嘴唇干裂,两个脸颊都陷了下去。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道“瘦了……”
方非妍又好气又好笑,道“呆子!”
李真抬起头道“多谢方姑娘照顾,你爷爷托我照顾你,不想成了你照顾我,这可惭愧得紧了。”
“你也照顾我了,我那时虽然说不出话,心中是知道的……”方非妍越说脸越红,越说声音越小。
李真听不清,问道“什么?”
方非妍瞪他一眼,没好气道“如今咱们俩不相欠了。”
李真又碰了个钉子,便不再说话,刚打算坐起来,却被方非妍按住,“哎,哎,你别动,你想干嘛?”
“我想起来走走,这船仓里闷得紧。”
“你不能动,大夫说你差点小命就没了,还逞能,好好躺着罢。”
李真无奈,只好在床上躺着,方非妍又端了碗药来给他喝,李真病得口中早没味道,一口喝干了。虽然醒了,精神却差,过了一会迷迷糊糊又要睡过去,朦朦胧胧中觉得方非妍还在身边,便道“你不必陪我……”
耳边只模模糊糊听见“……你对我……,……一般对你……”便又昏睡过去了。这一睡也不知睡了多久,再次醒来,却不见了方非妍的踪迹,他觉得手脚稍有了些力气,便站了起来,走出舱去。刚出得舱来,细细蒙蒙的水幕便扑上了脸来,望出去只见雾蒙蒙一片,仿佛整个大地笼罩在一片烟雾之中一般,雨下得细细密密,却没有大的雨点,雨如雾一般飘来飘去,偶或在迷迷茫茫中突然露出一点青山的影子。李真自小生长在北面,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看得呆了。这就是江南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