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下)

第十三章 (下)

李真坐着狠狠伸了个懒腰,笑道“一夜无梦,睡得甜美。”腾的一声,跃到空中,双腿连踢。盘桓了一圈,又轻轻巧巧落下,船儿都不曾晃了一下。蓝莹儿叫了声好,声音清脆,听得李真心中煞是得意。蓝莹儿冲他招了招手,李真走了过去,蓝莹儿推他背向自己坐下,伸手散开了他发髻,让头发都披散下来,掏出把牛角梳子,通透地给他梳了一遍,“瞧瞧,你这头发硬得都能立起来了,自己也不好好梳梳,莫非你是要去投丐帮么?”

“这可有好久没有人给我梳头啦。”李真此时心中倒没觉得不自在,只是想起母亲稍稍有些伤感罢了。

“你这般邋邋遢遢的,哪里有半分豪侠气了,人活着还是要有个人样子,要不和畜牲又有什么区别了?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自己看着也高兴。”蓝莹儿一边给他梳头,一边不忘教训他。这些道理,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自己也不会去想,一听之下,知道有道理,便笑道“说得也对,那你以后管我好不好?”

“啪”的一声,头上却吃了个暴栗,蓝莹儿道“好的不学,坏的学的倒快,大侠都像你这般贫嘴么?倒像是勾栏中的客人了。”这一下打得虽重,听她口气中倒也不是十分生气。李真却也不敢随便乱说了,闷声坐着,不说话了。

“怎么了?生气了?”蓝莹儿看他不说话拍拍他问道。

“没有,没有。”李真道“怕又挨打耳。”

“你好端端的我为何要打你?”说着,蓝莹儿拍拍李真示意他站起来,扳过他身子,又替他整了整衣服,又仔细端详了一下他的脸,点点头,拍着他肩膀笑道“嗯,这才像个大侠啦,去,洗洗去。”

李真洗漱完毕,转到船头一看,那老丈和少女也走到了前舱,正和蓝莹儿说话。原来昨晚蓝莹儿唱的曲儿,他们在舱中自然也听见了,只是夜里不便出来相见罢了。今日不免特意夸赞了一番,蓝莹儿只是笑盈盈地听着。

少女见李真过来,赶紧别转头去看风景,装着没看见。李真走到近前给二人行了礼道,“咱们这一路到杭州,还需十几天,总不好老是称呼您老丈,小子抖胆,请教老丈尊姓。”

“哎哟,这可是老夫不周到了,”老丈笑道“老夫姓方,我叫做方有常,你叫我方老伯便了。这个是我孙女,叫做……”

“爷爷,别跟他说……”那少女急忙阻止。

只是方老伯却一时收不住嘴,“方非妍……”

那少女红了脸,跺脚道“爷爷,你……”,转身快步进了客舱,

“碰”的一声撞上了门。

“唉……”方老伯摇摇头,笑道“我这个孙女,从小被他爹娘娇惯,刁蛮了点,还请二位多多包涵。”

“爷爷!我哪里刁蛮了!?”只听方非妍气哼哼的声音从舱里传了出来。想来是在偷听,舱外三人不禁暗暗好笑,却不再说她了。

“方老伯,我看您似乎也是个读书人,莫非是位致仕还乡的官员?”李真问道。

方老伯摇摇头叹道,“我这点学问,哪里算得上读书人,只是寻常一介商贾耳。在京城和两浙之间做些生意罢了,我打理京城的商号,我儿子打理两浙的生意。如今年纪大了,落叶归根,要回老家了。老家好啊,可真想念老家的山山水水啊。”

正在此时,忽然后面江面上一阵嘈杂,众人回头一望,只见前日那艘官船从后面又追了上来,船上一群人吵吵嚷嚷,吆喝得震天响,当真气势汹汹。蓝莹儿皱皱眉头道“怎么阴魂不散?”

“蓝姑娘,你且到我舱中避一避,待哄过了他们再说。”方老伯说道。

蓝莹儿点了点头,快步走了进去。

功夫不大,那官船便赶了上来,几条绳索挠钩一搭,货船就走不动了,船家停了船,陪着笑走了出来,道“几位爷,这是为何?”

“为何?瞎了你的狗眼,连我家公子你也敢蒙骗!”几个大汉怒斥道。有人搭了跳板,几个大汉簇拥着一个年轻人走了过来,那年轻人约摸二十岁左右的年纪,穿着一身白绸袍子,系着紫绦,头戴白绸方巾,手里拿了把折扇,扇面上的书法颇有气势,不知是谁的手笔。那年轻人白白净净的,倒是有几分斯文气,只是神色高傲,满脸的不耐烦神色。

船家赶紧赶了过来,又是作揖又是赔笑“各位爷,各位爷,到底什么事啊。”

旁边一个大汉,啪的一声,一掌掴在船家脸上,打得他转了半个圈才稳住身子。

“为何打人!”李真怒道。方老伯却拉了拉袖子,示意他不可鲁莽。

那年轻人在舱里慢慢悠悠跺了几步,忽然开口道“莹儿,你还不出来么?再不出来,我就把这人丢到江里喂鱼了。”几个大汉作势就要过来拉那船家。

“慢,”蓝莹儿喝了一声,从舱里转了出来。一看见那年轻人,笑道“我还当是强盗抢人呢,原来是赵公子啊,赵公子不在国子监太学好好读书,怎么跑到这里来喂鱼了。”

那赵公子被她损得脸上颇不好看,“咳咳”清了清嗓子,拿着架势道“我这还不是来请你回去么?你招呼也不打就跑了出来,不太妥吧?”

“奇怪了,我如今已经是自由之身,要去哪里,轮得到赵公子关心么?赵公子是我什么人啊?”蓝莹儿笑道。

“放肆!”旁边一个大汉怒喝道,那赵公子摆摆手,让他退下。

“你是自由身确实不假,只是你这自由身也有赵某的一份功劳罢,若不是赵某你如今还在开封府大狱里罢,如今出来了便忘了挖井之人了么?”那赵公子将折扇在手中一合,啪得一声,吓了周围人一跳。

“蓝莹儿只是不愿屈服淫威才坐的大牢,如今赵公子救了莹儿出来,却要屈在你的淫威之下么?”蓝莹儿左右望望,说道“这可是赵公子当初救莹儿的本意么?”

那赵公子顿时辞穷,也顾不上气势了,道“莹儿,我二人的事情怎么能算是屈服淫威?我有情你有意的,不是好好一段姻缘么?”

“不算淫威,就请赵公子自己尊重,不要再来找小女子了,以前在勾栏之中是没有办法,如今小女子既然已经脱籍,便要自己作主了。”

“莹儿,你当真狠得下心么?你忘了我们往日的情义了么?”

“勾栏之中哪里又有什么真情义了?公子一厢情愿而已,莹儿又何曾说过对公子有情义了?”

“你是没说过,可是你那样看我,那样对我笑,那样逗引我,难道不是对我有情么?”

“哈哈哈哈”蓝莹儿笑了起来,眼睛环视周围众人,缓缓将身子转了个圈儿,周围众人莫不觉得她双目含春,嘴角传情,不由得心里都是一动“这般看我一眼,对我笑上一笑,我的魂儿也被她勾了去。”

“我们那里的姑娘都是如此,难道个个都对你有情不成?”

“你敢说你对我一点情义也没有?”

“你救我出来我自然感激,不过我对公子实在没有那种男女之情。”蓝莹儿看着他,不禁有些歉然。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那赵公子,在甲板上跺着步子,走过来走过去,突然大叫起来,满脸凶神恶煞一般,道“我,我知道了,你定是不愿做妾,这好办,这好办,我回去就休了那婆娘,娶你为妻。”

“你爱的只是我的容貌身段而已,等我老了,还不时一样被你休了。你对自己结发妻子尚如此无情,怎么会对我有意了?”

“你和她不一样,她怎么能跟你比,十个她也抵不过你一根脚趾头。”那赵公子已经全然没了刚才的矜持样子,旁边已经有人不禁偷笑出声。

“她和你做了几年的夫妻,可曾有过怨言?哪里对你不起了?你如何这般轻贱于她?你对她哪里又有情义了?你又怎么会对我有情义了?待我年老色衰之时,你还不是一脚把我踢开?”

“不会的,不会的,我不会的。”赵公子急急辩解道,旁边却又有人忍不住偷笑出声。赵公子左右看了一眼,满脸尴尬道“莹儿,有什么话回去说不好么?你真忍心让我在此丢人么?”

“公子若不想丢人,当好好回去太学读书,上报国家父母,下效黎民百姓,不需和我一个无知的风尘女子纠缠。”蓝莹儿口气丝毫不软。

“你当真不回去!”赵公子眉毛一竖,满脸凶恶,一副要动手的样子。

“当真不回去。”蓝莹儿却依旧笑吟吟地,不为所动。

赵公子将手举到半空,作势要打,道“我,我,我……”见蓝莹儿并不躲闪,笑看着他,气势一沮,“哎……”将手臂甩了下来。

“莹儿,我求求你了,你回去罢,你回去我什么都答应你,我没你实在活不下去,每天除了想你什么也干不了……”他拉住了蓝莹儿的衣襟道,若不是这么多人在场,只怕就要跪下去了。

蓝莹儿轻轻把衣襟从他手中抽出,摇摇头道“公子前程远大,不必为了这些小事耽误了前途,早早回去安心读书罢。”

那公子跳将起来,喝道“你是当真不跟我走喽?”蓝莹儿仍是摇头。

那公子一挥手,一群大汉虎狼般扑上,就来拉蓝莹儿,船家在一旁道“你们这是强抢民女,还有王法么?”却被一个大汉一脚踢开,那大汉喝道“抢便抢了,我家公子就是王法。”

“且慢,”李真高声喝道,众人听他一喝,都停了手,转过头来看他。

李真走到蓝莹儿身前,替她整了整衣襟道“嗯,莹儿你没有对赵公子说么?”

“小子,你干什么的?没事滚到一边去,休要讨打。”有个大汉喝骂道。

“我?”李真转过身来,拉着蓝莹儿的手,笑道“我是蓝姑娘的夫君啊……”他这话一出口,满船的人都傻了眼,连蓝莹儿也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你们要抢我老婆,你说关不关我的事啊?”

“小子,休要胡说,闪了你的嘴巴,蓝姑娘怎么会是你老婆,你是哪里冒出来的?”

李真不慌不忙,从怀中掏出那两块玉板来,高高举着转了个圈,道“看见没有?看见没有?这个就是我们的定情之物,这位赵公子,你有么?”

赵公子,满脸激愤,心想“我认识你这么久你也不曾送我一样东西,怎么却如此大方送了这小子,这小子黑不溜秋的哪里好了?”心中又妒又恼。

李真接着说“不信你们问问他们,”伸手指了指船家和方老伯,道“我们昨晚便睡在了一处,还能不是夫妻么?”

船家和方老伯都纷纷点头,连赶来的船家婆也拼命点头。

那赵公子更是妒火中烧,颤着声音问道“莹儿,他说的,他说的是……是真的么?”

蓝莹儿笑得满脸灿烂,悄悄在李真耳边道“怎么转了性子了?”转过身来却道“自然是真的,你们不是自己也看见了么?”

赵公子见她对李真态度亲密,二人耳鬓厮磨,由爱生妒,由妒生恨,一股恶火从心中烧了起来,道“不管他,抢人。”

“少爷……”几个大汉犹豫道。

“抢!”赵公子大喊一声,面目狰狞。

几个大汉没办法,硬着头皮走了上来,一个大汉伸手就去抓蓝莹儿的胳臂。突然只见一个人影飞起,“扑通”一声落到江里,众人一看,原来是那个去拉蓝莹儿的大汉。谁也没看清楚这大汉怎么就飞了起来,只有蓝莹儿离得近,似乎见到李真飞起一脚踹在那大汉胸口,把他踢了出去。拍手笑道“好玩好玩,下一个谁跳?”

众大汉看了赵公子一眼,赵公子心中虽然也诧异,此时却顾不上了,下巴一扬,示意他们再上,这次只听“扑通,扑通,扑通,”三声,三个大汉落在了水里。官船上马上又有人伸了竹竿去捞,一个大汉刚刚抱住竹竿就大叫起来“这小子是练家子,大伙小心了。”

那一群大汉立刻四下散开,将李真围在中间,四面吆喝着,却不敢上来。那群大汉只是丈着人多,并没有什么真实本事,因此几人在李真面前都是一脚便被踹入水中。赵公子在后面怒道“上啊,都给我上啊,平时不都吹牛说自己如何了得么?怎么这会子都成软蛋了!上,快上。”一个大汉壮着胆子,一记“黑虎掏心”当胸袭来。李真也不躲,看他拳到身前,又是飞起一脚正踢在他拳头上,顿时脱了臼,胳臂软软垂了下来,那人连声惨叫。惨叫声中又是“扑通”一声,原来另一人绕到李真身后,趁他对付前面从后面悄悄掩上去,想从后面抱住他,谁知李真一脚踢在前面那人拳头上,刚一落下,另一条腿趁势反踢出去,正中那人胸口,那人被他踢得跌出船舱落入江中。

众大汉一看,退得更远了,无论赵公子如何催促,只是发喊并不上前。那赵公子见打斗之间,李真也握着蓝莹儿的手一直不放,心中又恼又妒,偏生这群奴才又不顶用。只得自己走上前去道“小子,你可知道我是谁?我是国子监的太学生,御赐上舍出身,识得厉害的快快闪开了。”

李真笑道“我还道是强盗抢人,原来是太学生抢人,倒是失敬得很了,不知这太学生抢人可是国子监所教的?”

赵公子受他一番羞臊,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又气又急,道“你可知我爹是谁?我爹是兵部尚书延康殿学士赵……”

李真打断他道“你可是要请蓝姑娘做你娘?”

“不是!”那赵公子满脸疑惑,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

“那你提你爹做什么!”李真笑道。

蓝莹儿一听,靠在李真肩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旁边几个人听了也忍不住偷笑出声。李真又道“不让你报出你爹名号是为了你好,自己做这等下流事情,还敢报父亲的名号,你不怕把先人的颜面也抹黑么?”

那赵公子听得又是羞愧又是气恼,斗败了的公鸡一般,垂着头。周围那一群大汉听得也觉惭愧,都撤了架势,悄悄退到了赵公子身后。

那赵公子颇有愧意,抬头一见蓝莹儿靠在李真肩上的亲密样子,顿时什么羞愧全忘到爪哇国去了。眼中喷出火来,道“贱人,祸水,害我至此!狗杀才,你别得意,等你被这狐狸精害过就识得厉害了!”

李真见他仍自纠缠不休,还骂上了蓝莹儿,脸不由得沉了下来,道“快快滚罢,再乱嚼舌,仔细将你也踢了下去!”

蓝莹儿这种话儿听得多了,虽然心中微微还是有些酸涩,却也笑容不改,道“赵公子自己多保重吧,相救之恩,蓝莹儿不敢相忘,日后自当立公子的长生牌位。”

那赵公子,走也不是,不走也没办法,咬了咬牙道“罢罢罢,我得不到,你也休想得到!”说时迟那时快,手一抬只听“噗”的一声,似是暗器破空之声。李真心知有异,手一扯将蓝莹儿拉到怀中,只听一道风声从耳边划过,若不是动作快,顿时就射在蓝莹儿身上了。

李真大怒,就要去找赵公子算账。只听背后“啊”的一声惨叫,回头一看,却是一支短箭插在方老伯的胸口。方老伯看看胸口的箭,看看李真,又看看那赵公子,满脸惊惧的表情,身子慢慢软倒。

原来那赵公子袖子里藏了一支施放短箭的弩筒,一压机簧就能发射。这原是他父亲和西夏国作战从一个西夏将军身上缴来的,乃是西夏名匠所作,端得是厉害,便是薄木板也射穿了,如今给了赵公子防身,不想却被他拿来伤人。方老伯适才站在蓝莹儿背后,李真把蓝莹儿一把拉开,那短箭正射在方老伯身上,那短箭箭簇四棱锋利,开得有血槽,射入之后,鲜血狂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