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中)
蓝莹儿在少女肩上拍了拍道“我的名节呀,倒不怕坏,早都坏完了。”那少女方才听故事听得高兴,现在被她一提醒,反倒踌躇起来,往后挨了挨,躲了她的手。蓝莹儿脸上阴影一闪而过,笑道“就这样罢,船家麻烦你去帮我拿些褥席可好?”
本来蓝莹儿睡在这客舱之中也无不可,那老丈年事已高足足做得蓝莹儿的祖父,倒也没人会说闲话,只是那老丈却不好主动邀请,这少女又不开口相邀,老丈总不好意思主动开口。无奈之下,众人居然都说不出什么来。船家“这,这”了半天,也没好办法,只得依她所说,取了被褥给她,铺在外舱靠近客舱门的地方。李真主动把自己的位置让了出来,搬到靠近船头的地方。
众人一时没了兴头,各自回舱去了,货舱里只剩下李真和蓝莹儿二人。此时江上一片漆黑,只有泊在两岸的船上,射出点点灯光来。李真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两只手不知放在哪里好,一时看看蓝莹儿,一时看看江面。江面上风大,一阵风吹来,蓝莹儿身子不禁打了个寒颤,李真眼角里看见了,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从包袱里取了件袍子,走上前把袍子提给蓝莹儿道“江上风大,你小心着凉。”头却低着,不敢看她。
“哟,黑炭头倒是个会疼人的,”蓝莹儿笑道,接过袍子,迎风一抖,猎猎作响,双手一甩将袍子裹在身上,道“对啦,你尊姓大名啊?总不能老是叫你黑炭头吧。”
“在下李真……”李真对这蓝莹儿抱拳拱手道。
“在下蓝莹儿,这位壮士请了……”蓝莹儿学他粗着嗓子也抱拳拱了拱手。
李真一脸尴尬,摸着头,不知如何是好。蓝莹儿看他一脸窘迫,忍不住又咯咯笑了起来,道“你这人怎么全无半分幽默潇洒,呆头呆脑的,难怪那小妮子总拿话刺挠你。”
李真愣了一下,道“谁?啊……你说客舱里那位姑娘么?”
“是啊,除了她还有谁?”说着神神秘秘地向他招了招手,李真踏上一步,蓝莹儿附在他耳边轻声道“那小姑娘多半是喜欢上你了?”
“啊!?”李真似乎像是听到世上最古怪的话一般,身子弹起,往后跳了一步,双手直摇,满脸通红道“不会,不会,你莫乱讲,她见了我就不顺眼,怎么会喜欢我。”
蓝莹儿急忙又把食指竖在嘴边,拉了李真衣襟,拖到身边,轻轻在他头上一个暴栗,秀眉微蹙,嗔道“蛮小子,非要这么大声么?”
虽然是打,李真倒觉得颇是受用,一股醉人体香随着话语传过来,浑身的骨头倒似要酥了一般。这般想着,却觉得这念头甚是龌龊,忍不住紧紧握了拳头,暗骂自己卑鄙。
“这小姑娘若是不喜欢你,理都不会理睬你,却怎么总要没事找你的错处,一有机会便拿你开刀?只是怕别人看穿了他心思而已。”蓝莹儿附在李真耳边低声道,她吐气如兰,气息喷在李真耳朵里,几茎头发在李真脸上扫来扫去,李真又是痒又是心慌,抬起胳膊在脸上擦了擦。
“你很热么?”蓝莹儿以为他擦汗,微觉奇怪。
“嗯……,嗯……”李真含糊答道“我……,我……”
“你这个呆子”蓝莹儿伸指在他额头戳了一下,笑道“你爹娘还没给你找媳妇么?”
“我,我没爹娘了。”李真被说中了伤心事,倒不窘了。
“噢,也是个苦命的人呢。唉……”蓝莹儿收起笑容,在他头上轻轻抚了几下。李真却觉得一阵冲动,忍不住想要把蓝莹儿抱在怀中,大哭一场。忍了忍,毕竟还是没有动,只是眼中却有些闪烁了。
“怎么了?哭鼻子了?哟,多大人了还哭鼻子?也不怕人笑?”蓝莹儿在李真脸上刮了两下,笑道。
“谁哭了,船上风大,迷了眼睛。”李真犟嘴道。蓝莹儿笑着,也不点破。
“你方才在舱里说的是真的么?莫不是又在骗人么?”李真转了话题问道。
“你说呢?”蓝莹儿抬着下巴,弯弯的嘴角翘着,眼中一闪一闪。
“我?我不知道。你刚才又为何偏我?”李真诺诺道。
“谁让你老实来着?”蓝莹儿咯咯笑道“我就喜欢骗老实人。”
“为何要骗老实人?”
“老实人才会受骗呀,聪明人那么精明,怎么会受骗?”
李真突然辞穷,找不到反驳的话来,转过身去愤愤道“反正欺负老实人不对。”
“生气啦?”蓝莹儿拉了拉李真,李真一犟,却不回身。
“咦,我还当你是男子汉大丈夫呢,这么容易生气啊?”蓝莹儿又扯了扯李真的衣襟。
“你不骗我,我自然就不生气了。”李真被她说得不好意思。
“我要是像你这般老实,早就活不下去啦。”蓝莹儿叹一声,走到船边,望着江水道“女人老实了男人不爱,不老实了男人又嫌弃,当真难做得紧呢。”
蓝莹儿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对玉板来,在手里得得敲了几声,道“如今用不着你啦。”正要一把抛入江中,待得要出手时,毕竟忍不下心,紧紧抓在了手里,转过身来道“这对玉板伴了我八年光阴,如今用不到了,却舍不得丢却,就送于你,当是给你赔理罢。”
若是李真推辞想来这对玉板就送了龙王了,李真当下也不推辞,恭恭敬敬伸手去接。
“且慢,就让它最后陪我再唱一曲罢。”蓝莹儿却将玉板收了回来。
蓝莹儿拢了拢头发,身子一侧,右手稍举,手中玉板得得两声响,左手里捏个诀,却往身前一摆,凤目一抬,竟然是满堂光彩,李真看得也不禁心底里暗喝一声彩,平日所见多是面目晦涩形容猥琐之人,哪里见过这等神采飞扬的角色。
蓝莹儿将左手在身前平平一划,左脚一掂,转过身来,朱唇微启,娇啼盈盈。
“陇首云飞,江边日晚,烟波满目凭阑久。立望关河萧索,千里清秋,忍凝眸?”一个眸字迤迤逦逦,转折了三次,才渐渐消散。李真忍不住一声“好”冲口而出,蓝莹儿秀目一转,撇了他一眼,似是感激,却有不尽的凄婉无奈神情。
双袖在面前滑过,又渺渺地垂到地下,蓝莹儿手在身后一背,又开口唱到““杳杳神京,盈盈仙子,别来锦字终难偶。断雁无凭,冉冉飞下汀洲,思悠悠。”悠悠却又连着拔高了三次,犹如莺啼婉转远远传了开去,临着的船上也有人击节叫起好来。
蓝莹儿使出平身本领,将两个袖子抖作两朵花儿一般,玉板声得得再响,唱道“暗想当初,有多少幽欢佳会,岂知聚散难期,翻成雨恨云愁!阻追游。”这一回,却唱的如低泣,如轻诉,如梦中呢喃,叫人听得心都碎了。
蓝莹儿却把头一扬,左手伸平,右臂高举,得得声中,团团转了起来,袖子衣带旋得高高扬起,最后竟然一倾身子,倒在了李真怀中,左手勾着他的脖子,双眼望定李真,唱道“每登山临水,惹起平生心事,一场消黯,永日无言,却下层楼。”一时星月无光,江面黯淡,两岸树上群鸟齐鸣。李真一手扶在她腰间,见一滴眼泪从她颊上滚过,一对眸子中凄婉幽怨,李真竟然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什么对不起她之事,不由得生出些惭愧,生出些怜惜,说道“究竟因何难过至此,究竟为何伤心至此?”
泪尤在脸上,笑容却已又回到了蓝莹儿脸上,她腰猛得一挺,站直了身子,脸上的泪珠子从李真眼前划过,不知飞向哪里去了。蓝莹儿对着周围各船上喝彩之人团团万福作礼,转过身来将玉板一把抛了过来道,“接住了。”玉板从她袖中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撞得“笃笃”响,李真一把接在手里,抬头一看,月色下,蓝莹儿娇弱的身子倚在船边,江风中,几丝头发在她面前乱舞,却更映得她笑容灿烂,一时间竟然看得痴了。
官宦人家携妓私游颇为平常,江上有人唱歌,别人倒也不以为意,因这月色黑,倒也没有人注意这乃是一条货船,否则倒也要生出些许怀疑来。
“喂,人家送你的东西,你可收好了啊!”蓝莹儿嗔怪道,这才把李真点醒过来。赶紧手忙脚乱地一边把玉板收到怀中,一边问道
“这是谁人的词?填得这般好,是你自己填的么?”
蓝莹儿咯咯笑道“我哪里有这么好的手段,这词乃是柳三变的手笔,你不识得么?”
“柳三变?”李真摇了摇头。
“啊?”蓝莹儿瞪大了眼睛看怪物一般看着李真道“柳三变就是柳永啊,你不知道么?”
“在下确实不知,”李真颇不好意思,道“小时候只有家母教着读过一点点书,学识浅陋。”
“噢,那就让在下来告诉在上。”蓝莹儿又粗着嗓子学他,又笑道“刚才听你和那老丈说这汴水还当你是个读书人呢。”
李真红着脸摇了摇头,他在这蓝莹儿面前总是没什么办法,喜也不是,怒也不是。
“哎,那你究竟是做什么的?”
“我……我……什么也不做,只是胡乱练了两天武艺。”
“噢,原来是一位少侠呢,失敬,失敬。”蓝莹儿笑盈盈地。
“我……我不是什么少侠,这柳三变究竟是谁啊?”李真被她窘得没办法,赶紧换了话题。
“你这人,怎么没半点豪侠气,哪里像个学武之人了?”蓝莹儿却并不放过他。
“怎样才算得有豪侠气了?”李真并不服气。
“豪侠气,当哭时哭,当笑时笑,当拿起时拿起,当放下时放下,喝酒时大腕喝酒,睡觉时倒头就睡,行事决断,不拖泥带水。似你这般成天愁眉苦脸就不是豪侠气了,愁眉苦脸又有何用?有仇报仇有恩报恩,却又何必悻悻作态?”李真被她说得心中大震,只觉得一直以来在找的东西似乎突然就到了眼前,心中一阵莫名兴奋。
蓝莹儿挤了挤眼睛,凑到李真耳边,悄声道“你是不是喜欢姐姐?若是有豪侠气,喜欢就说出来,还能少块肉不成?”
李真被她说得大窘,脸上红得要渗出血来,待要否认,却怎么也不想说出口,过了半天,僵着身子,努力点了点头。
蓝莹儿捂着肚子笑得前扬后合,道“要费这么大力气么?你这倒像是豪猪气了。”
李真想了想,面色一平,神情自若地背了手道“说说柳三变罢。”
“好,这才有些意思了,”蓝莹儿赞道,敛了笑肃了面容道“这柳三变是仁宗皇帝时候的人物,填得一手好词。天下几人不唱柳词?便是辽国西夏,只怕也是传唱颇广,怎么少侠却不曾听说?嘻嘻。”
李真只是微微一笑,并不作答,她继续道“只是他一生不得志,终究也没混到个像样的官职。也有人在仁宗皇帝面前推荐他,皇帝看过他的词,却只说了四个字‘且去填词’。他有一首鹤冲天中写道‘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谁知皇帝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屡试不中,到了第五次虽然中了,皇帝却给他批了个‘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从此他就断了这从仕的念头,自称‘奉旨填词’,终日在酒肆青楼中厮混。这人所作,多是艳词,大约是皇帝嫌他轻佻不足以堪大任罢。只是这词终究还是好的。”
李真原本住在乡下,母亲别说不会这等艳词,便是会也不教他,待得到了练家少林,却多是武莽之人,柳树是认得的,柳永就不曾听说了,就算平时去了妓家,看的只是奴的手儿口儿,谁去管奴唱的什么。因此果然不曾听说过柳永。
见他当真不曾听说,蓝莹儿当下又挑了几首柳词,这次却是念的,一首《蝶恋花》,一首《凤栖梧》,一首《八声甘州》还有一首《雨霖铃》。李真听着,出神地站在那里,喃喃跟着念诵起来。
“这词好是好了,只是太凄婉了些,尽是儿女情长的缠绵东西,倒不适合你这等习武之人读。等将来你若伤心断了肠,再来读不迟。”蓝莹儿道。
“你却为何要唱,莫非有什么伤心断肠的事儿?不妨说来听听。”李真笑道。
蓝莹儿瞟了他一眼,道“果然有些长进了,唉……伤心事么,哪个人没有?想它也没用,伤心时且哭泣,哭罢且相忘,也就是了……时候不早啦,早些睡了罢。”李真点头答应。
二人各自回到自己的铺前,和衣躺下了,李真脑海中一会都是“杨柳岸晓风残月”,一会都是蓝莹儿的笑和泪水,一会都是“豪猪和豪侠”,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船儿在水上晃啊晃的,像母亲的摇篮,他的心思却不像在摇篮中那般安详。
李真正翻着身子,谁知蓝莹儿也不曾睡着,轻轻一笑,轻声道“你睡到这边来罢,在船头翻来翻去,莫掉了下去。”
李真抬起身子,也小声道“不可,不可……”
蓝莹儿却站起身,走过来拉拉他道“有何不可,二人靠着也暖和些。”
“我若过去更胡思乱想睡不着了。”李真脸又红了,幸好天黑看不出了。
“你倒老实,你在这里便不胡思乱想了么?”蓝莹儿道。
李真无奈,摇摇头,站起身来将被褥移到蓝莹儿旁边。二人又各自躺下,这次却离得近了,连对方的呼吸声音也听得见了。
阵阵幽香传来,李真只觉得浑身燥热,脸颊耳朵发烫,心跳得像是打鼓一般,虽然隔着被子,还是能看得出蓝莹儿是个身材很好的女子,玲珑的曲线勾引出无限的遐想来。不知树上鸟儿又被什么野兽惊起,“桀桀”怪叫起来,听得人好不烦躁,李真只觉得气喘得困难,想要翻身却怕吵了她,硬挺着又实在难过。脑中各种念头纷至沓来,走马灯一般跑个不停,最后满脑子只是想靠过去,想把手伸了过去,将她抱在怀里。过了好一会,只觉得脑子一热,鬼使神差地,竟然将右手抬了起来,向那边伸了过去。
手还在空中,只听蓝莹儿道“你还没有心爱的女子罢?”
“啊?没有。”李真突然清醒过来,一只手僵在空中进退不得。
蓝莹儿突然转过身来,一双眼睛逼视着他,李真只恨不得找条缝钻了进去,满脸羞愧,垂下手来。蓝莹儿却抓了他的手,握着道“少年郎原本有这等想法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只是这等事情需是个两厢情愿,你若喜爱一个女子,须得不能轻贱于她,若是你强迫她便是轻贱于她了,即使得了她的身子也得不到她的心。”
李真仿佛一块烧红的铁被冷水一头泼下,顿时萎顿了下来。
蓝莹儿又道“你心中喜欢我,我自然知道,我们勾栏女子学的便是这个,你不喜欢倒奇怪了。只是你并非当真爱了我,你爱的东西,若是我老了,病了便没有了,到那时却该怎么办?那时你若强和我在一起定然不快活,要抛弃了我,又于心难安。不如现在就不要开这个头,免得行错一步害了两个人。将来你遇到真心相爱之人,不论她老了还是病了,好看还是难看,你都一般的爱她,这才会长久,才会两个人都快活。”说着在他手上轻轻拍了两下。
李真仿佛被这一盆水泼醒了,站了起来,整了整衣襟,突然对着蓝莹儿跪倒就拜,蓝莹儿赶紧站起来,道“这可当不起,男儿膝下有黄金呢。”
李真正色道“正是因男儿膝下有黄金,李真才拜的你,从未有人教诲李真教得如此清楚,如此诚恳。”
蓝莹儿笑道“还是缺了几分潇洒气,这位大侠,小女子现下可以睡了么?”
“好,这就睡罢。”李真心情大好,各种杂念一扫而空,心中一片空明,倒头下去,不一会便睡着了。蓝莹儿看着他梦中安详的脸,不禁笑了“当真是个呆小子。”
第二日一早李真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了,船儿也已经上路了,蓝莹儿早已梳洗打扮完毕,正坐在船头看风景,见他醒了,笑道“大侠早啊,昨夜睡得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