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上)
李真三番两次地碰在钉子上,心中也不禁有一些不耐烦,摇了摇头拱了拱手,自己转身踱步走到船头去了,不再理会他们。
此时天色渐渐暗淡下来,江面上往来的船只仍是不少,都点了灯,沿着江面一路点点繁星般延伸了过去。有的楼船上更热闹些,灯火通明的,丝竹之声中夹杂着男女的欢笑,想来是乘船出游的旅人吧。正自望得出神,船家婆子却端了饭菜上来,赔着笑脸道“船上粗茶淡饭的,委屈公子了。”说罢便下去了。
李真一看,两碟精致的小菜,就着一碗白饭,一尝之下觉得清淡爽口,江南的风味果然是不一样的,便是这饭菜的滋味也是这般素白。好在平时在少林吃的比这还淡,倒也不觉得不合口味,吃得香甜。
突然江面上吵吵嚷嚷的,有一条船从后面超了过来,李真转头望去,只见来的是条官船,甲板上站了几个彪形大汉,敞着怀,挽着袖子,闹哄哄地,不知道为了什么。
那船追了上来,有人在那船上高声呼喊“船家,船家……”
李真这条船的船家从后舱探出头来,见是官船,赶紧拿袖子擦了擦嘴,道“大人呼唤小人么?”
“可曾有一个穿紫衫的单身女子上了船?”一个公子哥模样的人在船头吆喝道。
“没有,我这船上只有一位公子和一老一少祖孙俩人。”船家答道。
只见旁边似乎有人在那喊话之人耳边说了什么,那人挥挥手道“那人是在逃的官妓,任何人不得收留,”转过头去道“再往前赶。”那官船很快超了过去,沿江赶下去了。
看看那官船离远了,李真又回去吃饭。突然听见船头有人一声轻呼,声音虽然不大,只是李真修习内功之后,耳聪目明,这一声呼却逃不过他的耳朵。向船头走了两步,一看船头有一个毡子卷,刚才自己倒没有注意,现在看来那声音自然是从这毡子卷中发出,他轻步走上前去,猛的一把把那毡子卷拉开,竟然从中滚出个人来。
李真定睛一看,却是个穿着紫衫的女子,模样甚是秀美,大约二十岁左右的年纪,一双眼睛瞪得老大,黑漆漆的眸子盯在李真脸上,手里拿着个包袱,脸上未施朱粉。二人呆呆对视了半晌,那女子“噗”的一声笑了出来,轻声道“你打算就这样看下去么?”
“哦……,你……”李真被她笑得不好意思,搔了搔头道。
“嘘……”那女子把食指竖在唇边,示意他小声,道“先拉我起来。”把手向着李真一伸,李真一时竟然愣住了,不知该不该拉她,他从来没有拉过女子的手,虽然不知道究竟有什么不对,但是听别人说起来总是件登不得大雅之堂的事情,那女子的手白生生的晃眼,李真当下有些踌躇,竟没有伸手去拉。
“怕我吃了你么?黑炭头。”那女子笑着把下巴一扬,竟颇有几分豪气。
被人叫做黑炭头,倒还是第一次,李真脸上一红,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伸手去拉她,嘴里却道“怕你?你有什么好怕的?”
那女子的手握在手中,觉得柔腻无比,竟然有些舍不得放手,脑中一阵恍惚,定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仍然握着那女子的手,那女子却并不往回夺,笑吟吟地看着他,李真赶紧放开了,头却低了下去。
“你是谁?为何躲在此处?”李真小声问道。
“我是刚才他们说的官妓了,我和爹爹从大名府到了东京投奔亲戚,谁知亲戚没找到,我爹爹倒病了,才三五天就过世了,我借了钱葬我爹爹,谁知这借钱的人竟然是妓家,看我还不起钱,就要逼我作娼,不做就要把我卖给别人为奴,他们每日里打我,逼得我狠了,就逃了出来。”那女子皱着眉头,身子微微发颤。
李真听她说的可怜,不禁动了恻隐之心,道“这些人,竟然做些逼良为娼的事情,你……你且躲在这里,等离得汴梁远了再想办法。”
那女子盯着李真,眼里闪闪发光,突然之间再也忍不住,捂着肚子咯咯大笑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出来了。李真大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看着那女子道“什么事情这么好笑啊?”
那女子忍了半天才忍住笑,一看李真愁眉苦脸的认真样子又忍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双手搭在李真肩上,低着头笑得喘不过气来。李真只闻得一股女子的香甜气息只往鼻子中钻,只觉得浑身舒坦,忍不住想要多闻几下。被那女子双手搭在肩上,动又不敢动,走又不能走,当下大是窘迫,结结巴巴道“你……你……笑……笑够了没有?”。
“我……我……再……再笑一会儿。”那女子学他的样子说道,说罢又忍不住一阵笑。
那女子个子颇高,稍稍比李真矮了一点,说起话来,就在李真的脸前,吐气如兰,明眸闪闪。李真喜也不是,怒也不是,不知如何是好,只觉得有生以来最窘迫的莫过于此。
好不容易那女子才停了笑,道“黑炭头,你怎么这么好骗,随便说说你就这么认真么?瞧你那认真劲,怕是要找人去拼命呢。”
“你……你……刚才是在骗我?”李真瞪大了眼睛,满脸诧异的表情。
“是……是啊,黑炭头。”那女子做了个鬼脸,道“欢场女子,哪里有真么多真话好讲了?真话又不好听,讲了要不开心……”
他们在外面又说又笑,舱里的人都听见了,那老丈和少女从舱中走出来,船家也从后舱走到前面。
那女子一看,在李真胸口捶了一拳,道“不好玩啦。”转眼去看出来的众人,凤目含烟,柳眉传情,说不出的妩媚滋味,李真看着心中一荡,只觉得一颗心怦怦直跳,浑身一阵莫名的激动。
那船家奇道“这位姑娘,你是怎么上的船啊?”
“嘻嘻,趁人不注意就上来了呗,难不成还当着你的面上来么?”那女子笑道。
“你可是刚才那官船要找的人?”船家问道。
“嗯……是罢。”那女子突然没了笑容,神色黯然。
李真忍不住就想要去安慰于她,刚才她欢颜笑语之时只觉得满天神佛都在微笑,如今笑容一敛似乎整个世界都黯淡下来了,禁不住也陪她一起难过起来。
那少女嘀咕了一句“原来是个不要脸的女人。”一脸鄙夷神色。
那女子脸上闪过了一丝不快,不过一瞬即逝,抬头望着明月叹道“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开花落应有时,莫赖东君主。去也终须去,往也如何往?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这首词是南宋台州官妓严蕊所作,这里借用一下了。)
“妍儿,莫乱说话!这位姑娘,我这孙女不会说话,你别见怪。”那老丈笑道“姑娘谈吐不凡,怎会沦落至此?”
“姑娘,你也听见他们说了,不可收留你啊,你……你”看着那女子楚楚可怜的样子,船家不禁心一软“要不然我就当没看见,哎哟……”众人循声看去,却是那船家婆子在船家背后狠狠扭了一把,那船家吃痛,龇牙咧嘴的,一把拍掉船家婆的手,怒道“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就忍心把她抛下?”船家婆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脚步跺得噔噔直响。
那女子嫣然一笑道“船家,谢谢你啦,我也不在这里待久了,到了徐州我便走啦。”
船家道“不妨事,不妨事,只是他们为什么追你啊?要是不清不楚的我也不好办哪。”
“哎,说来话长了……你就让我站着说么?”那女子又笑了。船家赶紧把众人请到舱中,那少女虽然百般不愿,但既然祖父已然同意,她也不好说什么了。
一进得舱去,那女子道“哎呦,刚才外面黑,这可没看出来,这位妹妹倒是神仙般的人物呢,可比这黑炭头强得多了。”那少女脸上一红,嘴巴却依然不饶人“要你夸?”心中还是乐意的,敌意倒已经去了大半。
那女子其实本身也长得颇美貌,虽然比那少女稍有不如,只是自有一股妩媚动人之态,七分容貌三分气质,竟然是个十分人物了。她原是见惯风月之人,要讨人欢心还不是手到擒来,因此那少女虽然冷酷,对她来说倒也不难取悦。
“小女子名叫蓝莹儿,这厢有礼了。”说着她对着众人深深施礼,众人纷纷还礼,这蓝莹儿果然是有些手段的,不管怎样总有办法让自己成为众人中的焦点。
“小女子命苦,自小没了爹娘,得妓家收养长大,确实是东京丰乐楼的行首,原本在那东京勾栏中混营生的,因唱填得好,颇有些客人青睐。不意认识了开封府尹何栗何大人,颇得他赏识,尝遗赠一些书画。只是后来王黼大人唤了小女子前去,要小女子侍寝,”说到这里,不禁脸上一红,随即又转镇定自若“我不肯,他便污我和何大人有私,派人将我捉了去。关了一个月,后来又派了曹辅大人来查此案,曹大人为人是正的,却看不起我们这等女子,不信我说的,我不肯按他们说的招,便打,哎……打了就可以乱招么?我们青楼女子虽是轻贱之人,却也不是无信无义之人,怎可胡乱攀污别人。何大人看得起我,我怎能让他小看了?”
这个何栗李真倒是知道,何栗的儿子何大勇和李真同在少林学艺,是俗家弟子中的混世魔王,不过为人仗义,倒是颇有人缘。不过看蓝莹儿被关被打,他竟然不跳出来说句话么?
“何大人没管此事么?”倒是那老丈替他问了出来。
“老丈说笑了。”蓝莹儿脸上闪过一丝无奈,道“谁会肯为了我们这种女子毁了大好前程?唉……他搅进来,倒说不清了,这也怪他不得的……”
“后来呢?”那少女听故事听得起劲,倒忘了跟蓝莹儿的过节了。
“后来?”蓝莹儿看着那少女,笑道“后来曹辅大人得罪了王黼宰相,被贬走了,这官司就耽搁下来了。有个太学生曾和小女子相识的,有次得晤今上,今上写了句‘选饭朝来不喜餐,御厨空费八珍盘。’要他对下句,他对了一句‘人间有味俱尝遍,只许江梅一点酸。’今上甚爱之,后来他说了小女子的冤屈,今上也怪王黼多事,命他快快结案,这才放了小女子出来。”
“怎么那群人又说你是在逃的官妓?”船家问道。
“还不是那太学生?”蓝莹儿苦笑道“落花有情流水无意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他救了我就要我嫁了他为妾,我说你还是把我关回牢里去罢。他便天天来磨我,被他磨不过,只好自己赎身脱籍,独自跑了出来,被他盯得紧,只好悄悄上了你的船咯,想来他是气不过,便说我是在逃官妓吧。”
“原来如此啊,那我就放心了,敢情那帮人是想强抢民女,那咱们可不答应。”那船家道。
“多谢船家了。”蓝莹儿起身施礼,坐下的时候她眼睛瞟在李真身上,对他眨了眨眼。
李真心中寻思,莫非她又在撒谎不成,有心叫破,见蓝莹儿笑吟吟看着他,却是不忍心,低了头暗暗骂自己没出息。
“那姐姐如今要去往何处?”那少女问道,她也是个直性子的人,如今听得蓝莹儿身世可怜,便不计较了,竟然姐妹相论起来。
“哎哟,我要有你这么个妹子就好福气了,这位小妹怎么称呼啊?”蓝莹儿格格笑道。
“我叫……”那少女正要说,见李真望着这边,瞪了他一眼道“现在不说,等偷听的黑炭头走了再说。”那少女也跟着蓝莹儿叫起黑炭头来。
李真反应了半天才明白她是在说自己,颇觉得尴尬,想要找个借口出去,一时间却也找不到,只得低头装作没听见。
蓝莹儿望望李真又望望那少女,脸上笑嘻嘻地,道“好,咱们背着黑炭头一会悄悄说,我要去哪儿啊,我也不知道,本来就是偷偷跑出来,哪里计划得那么周详了,只是听说有个姐妹在徐州的一座庵里出了家,想先去看看她罢。”
众人又天南海北地聊了一阵,蓝莹儿颇是个风趣的人,在期间穿针引线的,说得众人很是舒服。这本来就是她的拿手好戏,平日里就是宰相枢密也不在话下,这些人自然更好哄了。
不一会,船家一拍脑袋道“哎哟,我可忘了个事情,你晚上要睡在哪里啊,汴梁到徐州八百余里的水道,总要走个三天才能到,你却睡在何处?”
“睡在哪里都无妨的,只消不会翻身落到河里就是。”蓝莹儿笑道。
“要不……”船家犹豫了半天“船上女子睡这个舱,咱们汉子睡后舱如何?”
蓝莹儿笑着看他并不答话,剩下几人自然没意见,船家皱着眉头道“我还需和我娘子商议,去去便会,各位稍待。”说罢转身去了后舱。
谁知船家一去,只听后舱传来女人怒喝之声,隔得远了听不真切,说的又是南方话,不知说些什么,但是想来自然是不愿。时候不大,船家愁眉苦脸地转了回来,拱拱手道“我娘子说孩子小,要在她身边照顾,怕住在别的地方不方便。”
蓝莹儿似乎早知如此,并不生气,依旧笑吟吟地说道,“船家嫂子自有她的道理,我倒不打紧,我看外舱甚大,就麻烦船家给我找些被褥来,我在外舱歇息就是了。”
“这怎么使得?”一群人一同摇手反对。
“晚上外面风大,这位小爷看来身体壮实,许还不要紧,你一个姑娘家身体怎经得住?”船家道。
“就是,就是,再说谁知道这黑炭头是不是好人,他要晚上起了坏心……”那少女道。
“妍儿,休乱说话!”那老者斥道,随即抱歉地看看李真。李真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我看他倒不像坏人,喂,黑炭头,你是坏人么?”蓝莹儿揄挪他道。
李真被她问得不知如何回答才好,自称不是坏人好像总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诺诺道“在下自然不是坏人,不过姑娘名节要紧。”
“你看他答得犹犹豫豫,自然不是好人。”少女又来添油加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