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就这样,她跟着我在营中住了半年,每天就跟我学写字,看书,缠着我给她讲江南,我那时也没什么事情不用去应卯,便天天陪着她。我知道她很想念外面的草原,草原上的小牛小羊,飞来飞去的小鸟,草原上的悠悠的歌声,可是她很懂事,从来也不求我要出去。我却又怎么能够忍心见她如此,终于有一天晚上,我趁着夜色,带她翻出营去,和她一起看着太阳从草原的那边升起来,我告诉她只要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一直走就到了我的家了。我们骑着马在草原上走啊走啊,只盼永远也走不到头。那是半年来她最快活的日子了罢,她又乌哩哇啦地唱起来,我就跟着她一起唱,那歌唱的是一个女子和她的情人的故事,她的情人去打仗,一去再也没有回来,那女子想他想得头发都白了,抑郁成疾,临死的时候,她看见了他的情人在微笑,说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好久了。唱完了南乔就又躲在我怀里哭起来,她的脸贴着我的,眼泪从她的脸上流到我的脸上。我问她,好端端的怎么又要哭,她说她怕,她只怕是在做梦,梦醒了就什么都没了。我说我也只怕是在做梦,要不怎么会有个仙女在我身边。她又笑,笑着捶打我,笑完了说要是早些遇到我就好啦,要是不打仗就好啦。她问我为什么汉人要来打他们,是因为他们做错了什么?我说因为这里原来是汉人的地方,后来汉人自己家里乱了,顾不上这里,这里就被别人占了,现在只是要拿回来罢了。她说木征说很久以前这里也不是汉人的地方,后来汉人的军队打了来,就说这里是自己的地方了。我说,这些我也不知道,我不是来打你们的。说起这些她又不开心了,我们两个一起坐在草原上等太阳落下去,什么话也没有说,天一黑,她说,走罢,回去吧,今天很开心了。我们就又趁黑回了营,从此我一有机会就带她出去,直到她的肚子渐渐大了。在军营里毕竟不方便,我就想要王韶放我们到城里去,那时军营就在秦州城外,离得很近。王韶就答应了,不过他说要南乔写个悔过书,这样他也好跟朝廷交待。我一想也有道理,就跟南乔说了,开始她不肯写,她说她并没有错,为什么要悔过,后来经不住我劝,就答应了,她还不太会写汉字,我替她写了,她画了押,王韶又要一样信物为凭,我也向南乔要了给了他。冬天里,她生了孩子,是个男孩子,长得象她,眼睛……眼睛……就和她的眼睛一模一样,嘴巴……嘴巴像我,我们都很开心。突然有一天王韶来看我,一进门他就恭喜我,说我立了大功,我就很奇怪,说我立了什么大功?他说他们拿了南乔的信和信物诱木征上了当,中了埋伏,现在木征投降了。又说上次抓住南乔也多亏我的情报,我怒斥道,你胡说什么。他说那天喝酒时候你不是说木征这两天回来,又告诉我他们的营地,我可都帮你上奏朝廷了,你这可是大功一件。这时候我只听见里屋哐啷一声,我心知坏了,果然等我冲进去一看,南乔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肚子上插了一把匕首,却还没有断气,血从她身子里一个劲往外冒,我伸手去捂她的伤口,血却从我的手指缝中渗出来,我吓得魂都飞了,抱着她手忙脚乱,又想哭,又想怒,眼泪却滚了下来。我说,阿乔,你干什么,你这是干什么啊!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啊!她说,你骗得我好苦,如今我没脸活着啦……我说不是如此,不是王韶说的那样,我那天喝醉了,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我写的真的是悔过书,不是诱木征的信。可惜……她已经听不到了,她失神忘着我,想唱那首歌,可是才唱了一句,血就从她嘴了喷出来了。我抱着她,想哭却哭不出来,心里面像是撕开了一个大口子,疼得想要把心挖出来,只觉得她在我的怀里越来越冷,我什么也不能想,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呆呆抱着她的尸体,一想到她伤心欲绝的样子,只想陪她一起死掉算了,这样我还能在黄泉路上跟她解释。王韶在一旁也看傻了,劝我道,人死不可复生,要我节哀。那时我突然能想事情了,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都是这王韶的错,我拔了刀子,咬在嘴里,一把擒住王韶,拎着他的脖子,剥了他的衣服,就要杀他。他吓得大叫起来,说道他是为了我好啊,实是为了报答王大人的知遇之恩。一听见王大人的名字我才冷静下来,王大人叫我来保护他,不是来杀他,我这条命也是王大人给的,再说这王韶也确实不是存心要害我,想到这里,我咬着牙把他一脚踢出门外,说道,别让我再看到你,要不就不会这么好运气了。果然,后来王韶再也没来过王大人家里。呵呵……唉……我回身把南乔抱到床上,她手里握着一张纸,我打开一看,上面写的还是‘二人一同’,只是纸上满是血迹了。我忍不住又抚着她的脸说‘你当真要和我一同去江南么?’可惜她已经听不见了,眼泪从我的脸上流到她的脸上……想来她刚才写字,写的又是这个。这时候我们的孩子哭了起来,可怜的孩儿,还没睁开眼睛见过他娘亲。他娘念念不忘二人一同,我就给他起个名字叫做周侗。葬了他娘,我便抱着侗儿回开封去了,后来他长大了跟着我学了点本事,就自己闯荡去了,这小子和我一个脾气,待不住,总爱东走西走。我来这里的时候听说他到了陕西华阴县,如今也不知到了哪里。我也从未对他说过他娘亲的事情,你若见到他,替我告诉他罢。告诉他到秦州城外西面五里望乡亭畔去看看他娘亲的坟。”

“先生放心,即使找不到令郎,李真自己也会去的。”李真道。

只听啪的一声,有一物落在李真身上,李真伸手一摸,却是个小小包裹,吕先生道“你能有这番话我就知足了,这些东西你带在身边,将来或许有用,你好生收着。如今快快回去吧,你我就此别过,你不必再来此处了。”吕先生说得平淡。

李真心中不禁有些茫然,一日之间,玄敏和吕先生都要和他诀别。这两人就像两位老师一样教导于他,虽然两人看法不尽相同,对他却都是好的。两个人却又都是骄傲的人,说不来软话,竟是离别也说得如此干干脆脆,虽然有些难过不舍,却不敢表露出来,否则倒显得矫情了,于是端端正正地对着那洞口,磕了几个头,道“吕先生,我走了,你多保重!”吕先生无言。李真转身走出塔来,只听见身后歌声响起来,歌声乌哩哇啦的,缠绵凄婉,他似乎看到南乔微笑着站在那里,对吕先生说“你终于来了么,我等了你好久了。”正想着,不知为何,一滴眼泪落了下来,啪的一声在袖子上碎作一片。

回到寺中,李真却不知道如何向两位哥哥开口,想了一想,等先看看少林如何处置再说吧,当下并不声张,只当没事一般。没人的时候,李真将吕先生所赠的包袱打开一看,却只有薄薄一个册子,翻开一看,里面写的都是地点,譬如第一条写的是“汴梁虹桥北面桥头东侧柱下”,第二条写的是“汴梁丰乐楼三层匾后”,诸如此类密密麻麻记得有二三百条,遍及大宋全境,李真一看那似乎是藏东西的地方,却不知道吕先生在那些地方藏了些什么东西。

隔了一日,果然,一个值僧来告诉他说,寺里要让所有玄字辈大师带的俗家弟子去戒律院议事,由于只有他一人是跟随玄字辈的老僧学武,实际只是叫他一人而已,到了戒律院,一个明字辈的禅师来见他,说道“寺里得了德士司的诏令,要对学武之人严加教管,尤其是俗家弟子,勿使生事。为了你好,免得招人注目,从今日起你就不必跟着玄敏大师学艺了,也不必每日到藏经阁看他了。今日起,你跟随明慧禅师学艺吧。”李真心道,果然来了,却不点破,点头答应了。

谁知第二日寺里面风传李真犯了错,被玄敏所弃,一时间众说风云,还有人说他是因为在练家调戏丫环才被赶来少林寺的,少林寺怎么能够容得下这么个淫徒。隔日,李真正在演武场练功,却听身后吵吵嚷嚷,转身一看,郑固德良二人擒了个和尚正走过来,那和尚并非武僧,被郑固捏着手臂满脸痛苦之色。

郑固气愤已极,一把把他推倒在李真脚下,踏在他胸口,大声道“老三,这个秃驴到处跟人说你的坏话,今日被我听到,拿了来见你。”

李真看了那僧人一眼,淡淡地道“大哥,放了他吧,他只是个跑腿的。”

郑固瞪着眼睛,掳起袖子过来就要打,道“放他也须逃不过一顿打,这种人不打一顿不长记性……”

“你打他有何用,他不过是代人受过罢了,再说打了他,免不得被人落了口实。放过他吧。”李真拦住了郑固,拉了那人起来,替他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道“这位师兄,你走罢。”那人惊魂未定,慌慌忙忙地走了,一边跑一边还不住回头张望。郑固一举手,他便跑得快了。

见他跑远了,李真回过头来,对着郑固德良二人道“二位哥哥,我要离开少林啦。”

“啊?三弟,这却是为何?”二人都大吃一惊。

于是李真便把事情对着二人说了一遍,二人听得都是大皱眉头,郑固道“他奶奶的,咱们偏偏不走,看看他们还能赶了你走?惹得老子急了一把火烧了这鸟少林。”

“是啊三弟,你不走他们总不能赶了你走,总还要看在练家份上吧。”德良也劝道。

“二位哥哥不用相劝了,我已经想明白了,我本来也不是练家的子弟,总不能一辈子赖在练家的声名之上过活,要不然终究是个废物,即使现在不走将来总是要走的,好男儿怎能在别人屋檐下看别人的眼色过日子?我有手有脚,自然有办法活下去,如今我留下来也不会快活,也让我师傅难做人,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容身?”李真笑道。

郑固德良二人虽然知道他说的有道理,却不能猝然接受,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看着他。最后德良说“难道,咱们兄弟就要这样分别了么?”

“哈哈,又不是生离死别,李真一旦安顿下来,一定会到二位哥哥的府上前去拜访的,到时候咱们不是还要一起去西夏国扫平金玉盟呢吗?”李真笑道。

“老三,你说的对!你有志气,俺支持你,等到时候咱们一起去西夏。”郑固用力点了点头,手在李真肩上重重拍了几下。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呢?”德良问道。

“我打算明日就去向师傅辞行,后日动身。”李真道。

“好罢,今日咱们兄弟下山去喝个痛快,给三弟送行吧。”郑固大声道。

“我看大哥喝酒是真,送行其次吧,大哥是不是忍了很久了。”李真笑道。

“呵呵,这个倒也是,上次俺娘在,俺不好喝酒,如今你要走,总是要去的,否则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才有机会了。”郑固道。德良叹了口气,扬手说道“走罢。”

当下三人下山到了山下一个小镇中,找了个酒店,要了几斤酒,切了几斤肉,又点了几个配菜的点心,推杯换盏喝了起来,三人兴致都不高,一口一口喝闷酒。郑固将手中酒杯一把在地上摔碎,道“这酒喝得太也气闷。”店里几个客人都侧目看来,郑固却发一声吼“直娘贼,看什么,讨打么?”那些人哪里还敢多嘴,赶紧扭头不再观看。

李真站了起来,取了两支筷子,互相敲着,击节唱道“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德良也和着一起唱了起来,“乱石崩云,惊涛裂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郑固拿了根骨头敲在碗上,也跟着唱了起来“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苏东坡的词传唱已广,因此郑固虽然不曾读过什么书,也是会唱的。

三个人的声音,悲壮豪迈,气势雄浑,一时店里的食客纷纷停了筷子,侧耳倾听,直到他们唱完了好一会,众人还在品味其中的豪情,一时间整个酒店里没一点声音。

“痛快呀痛快”郑固哈哈大笑,拉着二人的手道“好兄弟,好豪气,来来来,干了这一碗。”

三个人拿起酒碗,一饮而尽,推杯换盏,不一会都吃醉了。

次日,李真给练子贵写了封信,央人给他送去,只说自己想要下山游历一番,暂时离开少林,一到地方定会再写信给他。

踌躇了半天,还是去辞别玄敏了,玄敏到似早有准备,听他一说,并未十分惊讶,只是看着他的眼睛,淡淡道“如此也好,个人有个人的缘法……你我师徒一场,如今要别离了,为师却没有什么好送你的,倒要老起面皮了,呵呵。”

李真叩头道“弟子从师傅那里受惠实多,怎敢再要师傅相赠,只是弟子无以为报,心中难过。”说到此处声音哽咽起来。

“痴儿,痴儿,须知万法是空,相遇是空,离别是空,师徒亦是空,去,去,去,休扰我清修。”玄敏说着,闭上眼睛,再不说话。

李真知他性情,不忍令他难过,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也是一言不发,扭头走了出去。

直道李真走远,玄敏才深深一吸,望着屋外的阴霾,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来。

李真又知会了日常管理俗家弟子的值僧,少林寺向来不禁他们中途离开,因此也就没有阻止。待他回到住处,和一众俗家弟子道别,免不了众弟子又是一番相劝,平日里众人知他性情,自然不相信他是坚持不下去,李真却不好据实以告,只推说家中有急事,不得不离开,众人免不了又是一番唏嘘,好事之徒不免又怂恿前去吃喝一番给李师弟送行,李真推托不过,只得又去了。仍是来到山下那家酒店,这次却不比上次,虽然俗家弟子们感情都不错,不过今日足有二十多人,热热闹闹的,难过是难过不起来了。一众弟子虽然好酒,只是在寺中并没什么机会喝,因此都量浅,吃不了几合,又都醉了。一醉之下倒都激动起来,有的哭哭啼啼,有的哇哇大叫,纷纷表示“李师弟,若是看得起我的,将来记得来我家找我,我吃肉就不能叫你喝汤。”这些人都是大户人家的孩子,倒都好找,只是,醉话当得真么?

李真今次心中也没有那么难过了,和众人一起嬉闹说笑,他想起练子贵对他讲的话来,不知什么时候,也许这些兄弟们就会帮上自己一把。人活着总是要人帮忙的,不过到时候自己拿什么来回报,却是后话了。一众弟子们又在那酒肆之中好一顿闹,小二掌柜看他们个个年青力壮,似乎都是有功夫的人,又喝醉了酒,都远远躲着,不敢过来招呼。这一喝,从中午一直喝到天色将黑方散,众俗家弟子们这才一一和李真道别。

第二日一早,李真很早便起身,不过有两个人比他更早,郑固和德良竟然比他起得还早,二人一路送他出了少林寺,出了山门。德良犹犹豫豫道“三弟,咱们相识一场,今日一别,不知何日才能相见了,想起来真叫人扼腕,我和大哥商量了一下,我们也没什么东西好送你的,这里有一些孔方兄,你路上带着,总是好的,你要不收,就是不当我们两个是哥哥了……”

“哈哈哈,二位哥哥,小弟愧受了,”李真今日却没有推辞,笑道“想当初没有孔方兄,肚皮兄就受罪了。”

二人又送出去二三里地,李真劝道“二位哥哥,千里相送,终有一别,咱们后会有期,就此别过。”说着对着二人深深一揖,转身大步而去。郑固德良二人,望着李真背影渐渐远去,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却听见远远传来高亢的歌声“……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二人对视一眼,摇头而笑。

从少林寺去那雁荡山又是三千里路,最方便的是走水路,从汴水入运河一路下到杭州,再由杭州往南去三四百里地就到了。原本从洛阳上船要近得多,只是李真怕在洛阳碰到快马镖局的人,见面尴尬,不知说什么好,特地改道打算从汴梁上船,好在汴梁离少林却并不算太远,走了两日也就到了。

离着开封还有百里就能感觉到京城的不同了,道路变得开阔平整起来,路上可以并行六辆马车,路边遍植树木,道路两侧除了菜园子鱼塘,居然也多有雄奇建筑,或是摊贩商肆,一路上居然还有些不要钱的茶棚。路人皆著冠,只有李真一人没有帽子,倒很显眼。路人大多神色愉快,甚是亲切,李真一路打听,路人都很热心,有一个甚至带着他走了一段才罢。大宋一朝重兵驻于京畿,因此一路之上,倒也看到不少官兵,虽说也是刀明甲亮,神色之间却多有惫懒之态。

远远地就能看见汴梁的城墙了,只是走了很久还没有走到,待来到城墙近前,一条十余丈宽的大河突然出现,想来就是护城河了,护城河两边皆植杨柳,衬着粉墙朱户,显得愈发精神了。到了城下才看清楚,这城墙怕没有七八丈高?面前有一城门耸立,此门叫做万胜门,乃是城西的正门。从万胜门往南望去,却有一样奇观,一条河流从一个城门通入城内,河宽五丈有余,舟船皆从城门中进入,城门临于河流之上,高大雄伟,蔚为壮观。那个便是汴水了,水上的城门叫做西水门,此时共有四条河流穿城而过,米粮货物运输皆赖于此,禁军大多驻扎于京畿左近,而军粮则都靠这些河流运送。城墙之上多有箭垛,马面,战棚,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进了城去,李真不禁又呆住了,洛阳也算得繁华了,和这里一比,却清静得多了,城门口人挤人挤坐一团,进了城来,路上人们也是摩肩擦踵,嘈杂喧哗,几乎听不见自己说话的声音,车来人往的好不热闹。路上载货的骡车连成了串。道路两边多是从前没见识过的地方,酒库,道观,酒坊,木材店,油醋库,柴炭库,医铺,杂卖,雇觅人力所……应有尽有,李真心中暗暗好笑,这京城的人莫非什么事情都不自己做么?

这汴河的码头就在大相国寺旁,李真一路打听着觅着路寻过去。过了城门处,人稍稍少了一些,到了大相国寺近前,人又忽然多了起来,寺前的空地上,各色买卖,生意红火,又卖珍禽异兽的,带着猴儿耍把戏的,有卖刀枪兵器的,时鲜果蔬,熏腊肉脯,帽子冠髻,马鞍配镫,古玩字画,一时间要人看花了眼,各色吆喝也自不同,或仰天高唱,或低吟浅颂,或敲锣打鼓,或喃喃自语。少年人好热闹,李真就在这大相国寺前随着人流东看看西瞧瞧,待来到寺门前,只见和少林寺又是两样情形,寺门雕梁画栋,金漆的匾上写着“敕造大相国寺”,从寺门望进去,两面各有几百尊金晃晃的罗汉像,当真一派帝王富贵景象,进进出出的人穿着讲究,气派十足,看来都是些有些身份的。

走来走去的,走得腹中饥饿,望两边看看却没有饭店酒肆,只得又走出了一段路来,到了一处稍稍僻静的所在,找了一个酒店吃饭。李真要了些菜饭,却不多,自顾自吃起来。正吃着,只见一对官兵押着二十几人走了过来,官兵约摸有十几人,那些被押的都上了枷,双手用麻绳缚了穿在一起,只有几个孩子大约是枷不住,只是缚了手。官兵们来到饭店门口,叫了一声,“店家,好酒好菜只管拿上来。”把那些囚徒都圈在了店门前的大槐树下。那些囚徒显然是走得累了,一停下来便一个个萎顿在地。店里空座本来不多,见官兵们进来,小二便过来陪着笑脸让客人们挤挤,并并桌,好多腾出几个空位来。李真正闷头吃饭,突然有人说道“这位小哥,咱们挤挤可使得?那边没有空位了。”李真抬起头一看,却是一个老者带着一个少女,那少女明眸皓齿,肤色白皙,身材颀长,穿着一身绿衫,却系了根粉腰带。容貌虽说不上倾国倾城,却也是一等的姿色,只是神色冷淡,两道眉毛如剑一般微微立着。搀着那老者,并不看他一眼。那老者笑嘻嘻地看着李真,李真赶紧把饭咽入肚中,这才起身道“不妨,不妨,老丈只管坐便了。”说着把自己的饭菜往一边拨了拨。见那少女生得美貌,他不由得多看了两眼,那少女却狠狠瞪了他一眼,一双目光刀尖般扫在他脸上,好不难受,顿时不敢再望。他对那二人倒也没有更多在意,仍是自顾自吃饭,却对那群囚徒多看了几眼,那些囚徒头顶之上没有发髻,到剃秃了一块,有的留成辫子,有的披散下来,看这样子,倒像是契丹人,那群人老的老,小的小,却没什么青壮年。神色疲惫,精神萎顿,嘴唇开裂,看上去都是有病在身。李真正看着,旁边那老者却叹了口气,道“真是作孽呃。”

李真回头去看他,道“老丈是对我说话么?”

那老者谦然一笑道“倒叫小哥误会了,我说的是这些契丹俘虏。”

“这些是契丹兵么?”李真奇道,他看这群人皆是老弱,怎么会是契丹兵呢。

“这些是军功,说是抓到的契丹奸细,不过强壮的奸细抓不到,只好抓几个老弱的充数了。”那老者不无讽刺地说道。

李真回头又看看那些契丹人,对老者的话又多信了几分。不过他只是奇怪而已,并不知道这些人究竟犯了什么过错。

一个契丹孩童,看样子不过十岁上下,满脸尘土污垢,身上还有不少血痕,往前挨了几步,对着店里的众人,拼命作揖,嘴里嘀嘀咕咕地说着。李真自小住在马市附近,各地的商人见得多了,其中也有不少契丹商人,因此也听得懂几句简单的契丹话。那孩子说的是“水”,想来是口渴难耐,要讨些水喝。李真左右看看,并没有人理睬,不由想起当初自己从熙州一路走来,也是这般光景,动了恻隐之心,刚要叫拿水壶,只见邻桌站起一个青年。李真看到有人响应,便停了手,看那人。那人约摸二十岁左右,看衣着虽不是十分华贵,也应该是小康人家。坐在一起的还有两个年轻人。

那人端碗站起来,走到那契丹孩子面前,道“你要喝水么?”那契丹孩子虽然听不懂他说的,看他端着碗水自然猜得出他说的话,面有喜色,连连点头。那人道“那你接好了。”慢慢将碗伸了过去,那孩子伸手去接,将将要接到那碗,那人却把碗一抬,举到孩子头顶,手一倾,一碗水从孩子的头顶浇了下来。那孩子一愣,随即啊啊呼叫起来,站着直跳脚。那人和同桌另两个青年都是哈哈大笑。李真眼尖,看那孩子将捆着的双手尽去揉摩身上的创口,心知这青年是拿盐水浇了这孩子。顿时心下大怒“一个小小孩童,怎下得了恁毒的手。”那堆契丹人中顿时有个老人挣扎着爬了起来,冲过来抱起小孩,急火火叽里咕噜说了一堆,也不知道说了什么,看了看小孩的伤势,又看看那年轻人,大声对着年轻人嚷了起来。那年轻人走上前去,抓着老人的脖领子,把他提了起来,说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懂啊。”一拳打在老人鼻子之上,顿时鼻血长流,那老人神色恼怒,嚷得更加大声了。一群官兵在屋子里笑嘻嘻地看着,并不阻挠。那年轻人看官兵不管,更来了精神,“你说的什么?我还是听不懂啊。”一拳一拳击在老人嘴巴之上,顿时击落几颗牙齿,那老人口鼻之中尽是献血,却毫无惧色,口齿不清却仍然呜呜作声。那人回头对着同桌的另外两个道“段兄方兄,看我今日扬大宋威风,争汉家志气。”说罢,又是没头没脑地打了过去。那老者已经说不出话来,身子歪着,若不是那人拉着,已然倒了,口中却兀自喃喃不休。李真看得胸中怒火中烧,只觉得头发都要点着了,“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喝道“你欺负一个无力反抗的老者,如此残忍不惭愧么?”伸手端了茶壶走了过去,他倒没有想要与那年轻人动手,走到那孩子身前,将水壶给他,让他饮水。那契丹孩子满脸怀疑之色,却不来接,李真一看,心中难过,就着水壶自己喝了一口,才将水壶递给那孩子。那孩子仍是摇摇头,神色慌张,显是被戏弄怕了。那人听李真一喝,没弄清楚怎么回事,这时才看明白,一个十五六岁的粗壮少年,想管闲事。

那年青人一把推开那契丹老者,那老者应声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哼,年轻人看也不看一眼,径直走过来上下打量李真,道“我哪里残忍了?你多管什么闲事?”

“你如此对待他们还不残忍么?他们非老即幼,又被枷着,打他们有什么出息了?”李真怒道。

“戚,”那年青人不屑道“契丹人都是畜牲,对畜牲又有什么残忍不残忍的了?”

“契丹人怎么惹到你了?要受你这样欺辱?”李真道。

“契丹人在我边关掠我大宋牛羊粮食,凌辱我大宋妇女,杀害我大宋子民,抢占了燕云十六州,难道这还不够么?”

李真一时之间倒回答不出来了,回首看看这一群契丹老弱,这些就是那些烧杀掳掠的强盗么?看看他们个个神色凄惨的样子,实在不像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回过头来道“他们来烧杀掳掠之时,自当和他们对阵厮杀,如今他们都已经是俘虏了,毫无反抗之力,就饶过他们吧。”

“我大宋就是你这种软骨头太多了,战事一起,你这种人一定第一个投降了契丹,做了汉奸!让开,让开,若不看你是个汉人,今番连你一起打。你若再给你主子求情,休怪我手下不留情。”那年青人看李真态度软了下来,立时强硬起来,一把推在李真肩上,又要过去。

“你若是真好汉,去和契丹兵斗,杀得一两个契丹大将,我便服了你。莫和这些老幼过不去,你就打死了他们,也没人当你是真英雄。”李真说道。

“你怎知道我们不是真英雄。”那人同坐的另一个年青人答话道,“正要让你知道,爷爷就是进京参加武举考试,完了便要去投军,到时候别说一两个契丹大将,就是十个八个契丹大将,爷爷也不放在眼里。”

李真听他左一个“爷爷”,右一个“爷爷”,说话无礼,禁不住说道“那你们就去战场上和契丹人见真章吧,休在这里羞辱老幼,否则,你们和那些契丹禽兽又有什么不同?”

三人大怒,另外两人吆喝着冲了过来,骂道“小畜牲不知死活,好,好,今天就连你一起教训教训,免得让契丹人看轻了我大宋。”说着三人就把李真围在了中间。李真本来就不想和他们动手,更不愿在契丹人面前和自己人动手,见三人如此,叹口气道“既如此,且由得你们,谁是真英雄,不是自己说的。”说着就要离开。那三人却不放他走,一人挥拳就去打他,三人原本只是想教训李真一下,心想把他打倒了,求个饶也就算了。谁知李真身上功夫不弱,一躲一闪,却没有打倒,另一人又上前夹攻,仍是打不到李真。三个人都觉得脸上不好看,他们自称是来参加武举的举子,如今连一个少年都收拾不下来,这个人丢得太大,不由得恼羞成怒,渐渐三人都用上了全力。只是此时李真已非当初那个在秦州被泼皮打的小子了,这两年在少林的苦修此时正派上了用场,那三人围攻之下,李真却仍自应付有余,而且没有还手。他不还手,那三人心中却更气,觉得李真似乎在羞辱自己一般,一个人首先忍耐不住,嚓啷一声,将身边的宝剑拽了出来,道“非是我们依多为胜,而是你在契丹人面前折我大宋国威,实是不折不扣的汉奸,我三人名节事小,我大宋威名事大,如今为民除害,顾不得了。”三人都亮出兵刃。李真心中恼怒,自己究竟做了什么?至于刀剑相向么?自己又怎么折了大宋威风了?大宋威风就是欺凌弱小么?越想越怒。见三人又攻过来,便不再容情,这三人并未学到什么高深武艺,只是在自己县里逞逞威风,没见识过真正高手,自己觉得自己很是了得罢了。就是在参加武举的众人之中也只是不入流的角色,怎么会是李真的对手。若不是李真无意伤他们,早就败了。饭店中众人见有热闹可看,又不会出什么乱子,都笑嘻嘻地只顾看热闹,直到那三人亮出兵刃,那群官兵中的头目才皱了皱眉头,却没有出声阻止。

李真拳脚并用,不出三招,脚下一扫,其中一人站立不定,仰天便倒,李真顺势劈手夺过他手中宝剑,又两招,一剑当头劈下,一个人拿手中宝剑去挡,双剑一碰,那人震得双臂发麻,李真左手顺势在他肘上一捏,那人手一松,宝剑又被李真夺了过来,后面一人见李真背对自己,趁势偷袭,宝剑直刺李真背心,却被李真一脚倒踢,正中手腕,手中剑转着圈飞上半空,呜呜作声,众人都仰头去看,宝剑落下之时,却被李真抄在手中。顷刻之间夺了三人兵刃,却未伤三人性命,这几下兔起狐落,使得干净利落,周围围观众人不由得叫起好来,连那一群契丹人也呼喝起来。李真虽然胜了,但是在契丹人面前和自己人动手,却并不如何高兴,把宝剑往地上一抛,道“国家的威风,不是如此挣的,三位若要报效国家,有的是机会,不必跟这些可怜的人儿过不去。”说罢,往回就走。那三人立在当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又是羞愧,又是恼恨,不知该如何收场。先前那个拿水浇契丹孩子的年青人,突然捡起宝剑,直奔李真,挺剑就要刺。众人一阵惊呼,李真心知偷袭,却未在意,并不回头,正准备好了要反击,突听众人一阵惨呼,心中一震,回头一看,只见那契丹孩子抱住了那人的腿,却被那人却一剑斩去了他半边脑袋,想来那人要偷袭,那契丹孩子动了侠义心肠,抱住了那人的脚,却被那人恼羞之下一剑砍杀了。鲜血脑浆泼了一地,那孩子却已经软作一滩。李真只觉得眼中热流滚滚,头顶煞气直冒,耳朵一阵嗡嗡作声,牙咬得嘎嘎直响,这么一个小小孩童,你怎么下得了手,双手捏拳,就要扑上。那年轻人也是一愣,他只是气极,并未想要伤人性命,没想到随手一剑却了却了一条性命,心中微微一悔,转瞬间却又想起李真来,恶狠狠道“这条人命是你害的。”一看出了人命,那一群官兵也坐不住了,都站了起来,往外走。那群契丹人齐声哀号,有的当时便昏厥过去,有的伏地痛哭。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契丹人群中窜出一个人来,那人纵身跳到李真抛下的宝剑之前,抓过一把割开缚在手上的麻绳,剑锋一转,向上一撩,劈开枷锁。左手一抓一挥将枷抛到一边,垫步向前,挺剑直奔那年轻人的背心便刺,动作一气呵成,没半点耽搁。那年轻人刚开始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没想到会有人冲过来拼命,来不及躲闪,只得挥剑去当,双剑一交,契丹人手中长剑被挡开,往外直荡出去。正以为那契丹人自当重拉架势,谁知那契丹人并不停步,趁着年轻人中门大开,合身扑上,一把抱住那年轻人,嘴一张,一口狠命咬在脖颈之上,顿时鲜血溅出,喷了那人一脸,那契丹人满脸血污,目光凶狠,咬着兀自不放,神情骇人已极,那年青人身子顿时软了,手一松,宝剑掉在地上,大声惨叫,去推那契丹人,那契丹人放开年轻人,往后跳出,“噗”的一声吐出一块东西,原来竟让他咬下一块肉来。那年轻人倒在地上,颈中一片血肉模糊,鲜血喷出老远,屎尿齐流,身子在地上不住痉挛,不一会便没气了,一群人都看傻了,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契丹人毫不耽搁,舍了他,向后一纵身,又拿剑逼住了另一个年轻人,脚后跟一磕,把地上宝剑往后踢出,吆喝了一声,顿时有几个契丹人过来捡起宝剑,劈开枷锁。原本那三个年轻人虽然功夫不济,也不至于被这契丹老弱之辈拿住,只是仓促之间变化太过诡谲,那二人何时见过如此残酷厮杀的场面,早看得惊呆了,哪里还顾得上反应,顿时被那群契丹人拿住。宝剑冷冰冰架在脖子上,同伴的血喷得浑身鲜红一片,尚自热腾腾的烫人,尸体扭曲在眼前,混着屎尿一片,不成人形,血腥气和着屎尿的臭味,闻得喘不过气来直欲呕吐,这二人魂飞魄散,话都说不出来了。那群官兵这才冲到近前,如今却不知如何是好了,虽然对方只有两把宝剑,却有两个人质,而且看起来红了眼睛,早不把生死当回事情了。投鼠忌器,急切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是各挺兵刃围住了那群契丹人,不住呼喝。

李真也看得呆了,片刻之间风云变幻,地上倒了两具尸体,汉人的血和契丹人的血流到一起。只是一个好心之举,只是一场争执,竟然害了两条人命,竟然惹出若大的娄子。一个大好青年,顷刻已成一具臭皮囊。震惊之下,他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了,有心去救那两人,却不知道应不应该,挪不动脚步。

这时只听一个少年的声音喝道,“围住两侧,莫让契丹人跑了。”那群官兵原本就不知如何是好,如今有人下命令,自然无有不遵,从两边围过去,把一群契丹人赶到一起。众人寻声看去,一个白袍少年,身材高大,相貌威武,浑身透着一股英气,手握雕弓,对着那群契丹人,道“我只数三声,放了人,饶你性命。”说罢弯弓搭箭,瞄向那契丹人。

此时那契丹人仗剑押住一个年轻人,另一个契丹人拿剑逼住另一个年轻人。看见那白袍少年,脸上露出疑问的神色,那群官兵中稍通契丹话的赶紧大声翻译。听完翻译,那人转眼看看那白袍少年,嘴角的鲜血仍在往下淌,眼中露出桀骜不驯的神色,摇一摇头,呼喝了几声,众契丹人纷纷鼓噪响应。那白袍少年却不管他说的什么,沉声数道“一、二、三……”三字刚一出口,弓弦声响起,众人惊呼声中,一枝箭从那契丹人面门射入,贯脑而出,又飞出丈余才落到地上。那契丹人连一声喊都发不出,顿时瘫倒,被他押着那年青人哇的一声哭将出来,跨下一滩水渍,竟然吓得失禁了。那白袍少年却不管他,又抽一支箭,瞄着另一个契丹人,道“我数三声,放了人,饶你性命。”翻译又赶紧通译。那契丹人早被那少年气势镇住,眼中满是惊恐,握剑的手颤动不已,而对面,白袍少年如峙临渊,衣角轻轻飘动,箭头的锋芒刺痛人的眼。那契丹人左右望了望,咬了咬牙,长吼一声,一剑就往那年青人颈中割去,那年轻人吓得“呃呃”大叫,喉头直颤,声音恐怖,已非人声,众人听得心中难受,转过了头不忍再看,头只转了一半,只听弓弦声再响,那契丹人一声惨叫,众人回头一瞧,一枝箭从那契丹人右手穿过,钉在那契丹人左胸之上,只是宝剑在那年轻人脖子上轻轻一带,割了个小口子,那年轻人只道自己已经死了,脚一软,昏倒在地。众官兵这才一涌而上,把一群契丹人团团围住。

李真正看着,突然觉得背后有人拍拍自己,回头一看,却是那同桌的老者,那老者低声道“闯了这么大祸事,还不走么?等官兵拿你么?”说着向着一条巷子一使眼色,李真会意,冲着老者点点头,一抱拳,转身悄然离去。

那群官兵的头目一看控制了局面,这才惶过神来,回头一看,那白袍的少年已经不见了,李真也不见了,只剩两个软作一滩的年轻武举子。地上三条人命,桶了这么大娄子,关键的人又都跑了,自己当真吃罪不起,若是据实以报,自己最少也是“失察”的罪过,而且还有一条汉人的人命,又是个武举,只怕没这么轻松。若是不报,到时候这些契丹人乱说起来,自己更难逃干系,自己管得住他们一时,还能管他们一世?到时候他们乱说起来,自己还是难逃干系。脑子里飞快琢磨,该如何将责任推出去,很快就拿定了主意。派几个人将街道一封,将无关行人商客统统赶了开去。走到那两个举子面前,唱一个诺,道“两位,如今这事情,你们看如何是好?”

那两人哪里有什么主义,早都吓得傻了,诺诺道“这个,这个,我也不知如何是好。”那头目左右看看,道“在下倒有一计,二位听听看如何。”当下在二人耳边悄声说了起来。

李真进了巷子,一回头,见那白袍少年也走了过来,李真对他颇有好感,见他指挥若定,手段强硬,小小年纪倒有大将风范。不由得停了脚步,转过身来,那少年见到他,点了点头,对他一拱手,刚要说话,只听巷子那头一个人喊道“岳飞哥哥,还不快走。”那少年一回了一句道“来了。”扭头对着李真微微一笑道“后会有期。”顺着巷子快步走了下去。

“岳飞,岳飞……”李真喃喃念了几声,看看左右无人,急跑几步,一纵身翻上了墙,悄悄掩了回去。巷子的那头,另一个少年对着岳飞说道“周侗师傅来了,要咱们去见他。”李真却已经离得远了,他心中不放心,想回去看看。伏在屋顶山墙之后,放眼一看,只见那头目对着那两个年轻举子耳语几句,说罢抬起头盯着二人,那二人对视了一眼,表情为难,那头目见他们犹豫,又在他们耳边说了几句。这下那二人才咬着牙点了点头。

那头目又叫了几个官兵过来,说了几句,众官兵也是皱着眉头点了点头。几人从契丹人堆中拉出几个,那头目抓了一个老者,并不说话,手起刀落,顿时杀了,众官兵一看,一咬牙,各自动手,都杀了一个。李真一看顿时傻了,这些官兵在做什么?怎么还在杀人?

那群契丹人发一声喊,顿时乱了,几个人往外冲,官兵们提着朴刀只是一阵乱剁,顿时又有几个倒下了。剩下的契丹人跑又不敢跑,躲又没处躲,挤在一起,惊慌失措地看着一群杀红了眼的官兵。众官兵围了一个圈子,围住了往里赶进去,一阵刀砍斧劈,顿时掀起一阵血雨来。几个官兵杀得手都软了,转了出来,蹲在地上只是吐。

顷刻间,二十几个契丹人,变成了尸体,横七竖八地堆成一堆,翻开的伤口中兀自汩汩冒着血,森森白骨在一片鲜红之中格外刺眼,血流汇聚到一起,竟然在一个洼处积起一个血池。李真只觉得胃中一阵翻江倒海,差点也要吐了出来。“这些官兵失心疯了么?怎的如此残忍?”李真脑中这个念头不住翻腾,只听那头目却在下面高声呼喊起来“大家听着,契丹囚徒叛乱,幸有方、段、刘三位义士挺身而出,拔刀相助,与我等同心协力,一同将众叛囚格毙,刘义士不幸以身徇国,我将上报此事,今日在场的都是平叛有功之人,来日必多封赏……”

“原来如此,原来要用这些契丹人的血来保他们的乌纱,原来他们头上的红缨子是拿血染的……”李真不禁心中一阵酸苦难耐,“李真啊李真,这就是你的行侠仗义么?这就是你的扶助弱小么?这二十个契丹人原本好端端的,如今被你累得统统赔上了性命,你还要逞强么?原来,好心也能杀死人,原来,好心未必办成了好事……”一时间感慨万千,心中万念俱灰,顿时觉得自己以前的想法统统都是错的。颓然坐倒在山墙之后,似乎再也站不起来了。过了良久,听见下面有道贺之声,扭头一看,原来那头目正在给那姓方和姓段的两个年轻人道喜,说道“二位相助之功,小人一定禀报上去,到时候免不得必有赏赐,到时候二位升官发财,还望多多提携小人哦,呵呵。”

姓方的年轻人就是刚才那口称“爷爷”,后来又吓昏过去之人,一脸尴尬不知道说什么好,满面愧色,并不答话。姓段的年轻人裤裆还没干透,眼角尚有泪痕,却已换上了一副笑面孔,道“这个是自然,到时候忘不了兄弟的举荐之情。哈哈哈哈”李真没来由地觉得一阵恶心,闭上眼睛,仰面躺倒。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听下面吵吵嚷嚷的,却是来搬运尸体的。李真挣扎着坐起来,顺着墙滑了下去,转身隐没在那小巷之中。

李真垂着头,无精打采地来到大相国寺码头,打听去往杭州的船,此时粮食多从东南运来,去杭州的船倒不少,只是今日只有一艘船走,明日倒有好几艘,李真一刻也不想多停留,也不讲价钱,就去了那船中。逃也似的只是要离开这个地方。进得船中,才发现舱中还有人,倒也巧,竟然是饭店中碰到的那老者和少女,少女一见到他,微微一怔,头一低,却又马上昂起,大声道“船家,船家……”船家是个四十多岁的黑瘦汉子,带着老婆孩子住在后舱中,听她叫喊,陪着笑脸急步走了过来,道“客官呼唤小人么?”

“我等又不曾短了你的船钱,怎的将人带到我们舱中。”那少女道,却似乎全然没看见李真这个人。

“这位姑娘,咱们船小,又是货船,只有如此一个客舱而已,只能将就将就了,总不合让这位小爷睡在货舱里罢。”那船家看起来是南面的人,官话虽然讲的不错,却硬梆梆的不会卷舌头。

李真心中正自郁闷,也不乐见人,摇摇头道“船家,不妨事,我就住货舱好了。”

那船家连连摇手笑道“这位小爷,这货舱是个没顶棚的,没法遮风雨,又没有床,怎生住得?”

“没关系,又不曾下雨,你带我去吧,要是真下起雨来,你给我个遮货的毡子。”李真道。

“这怎么使得,不成不成!”那船家还是摇手。

“我一个大男人跟她一个女子同处一舱,多有不便,平白污了别人清白,你还是带我去吧,要不我不坐你这船了。”李真道。此时他只想一个人待会,也没精神跟别人生气了。那少女显是没料到他会这样讲,抬头望了他,怔住了。

听他这么说,那船家只得尴尬笑笑,道“这位公子倒是个君子呢。”带了李真往前面去了。那老者一直在旁边看着,却不插嘴,看他走了,不由得捻了捻胡须,歪着脑袋想起事来。

李真到了货舱一看,原来就是一个浅浅的膛,船头处只有膝盖深,靠近客舱的地方倒有一人来深,平时是用来装运粮食的。一般从东南运粮的船,多派差人押送,差人从陆路去,押送的时候就住在客舱里。如今差人到了地方,才会空出客舱来。

李真找了个平坦些的地方,把船家给的被褥铺好,刚刚收拾妥当,船便起锚了。凉风,从船头吹到脸上,才发现,脸竟然那么烫。李真坐到船头,看着两岸的景色往后退去。从船中能够看到街道两面的情景,大街上人群依旧川流不息,买卖的吆喝声参杂在一起,妇女抱了孩童,在玩具摊子前流连,卖水粉胭脂的小铺进进出出的都是含笑的女子,酒楼里有人在吆喝划拳,有人在高声吟诗颂词,也有女子轻佻的笑,穿着整齐的官府道队,敲着锣,打着回避肃静的牌子,那弯弯的虹桥真的如彩虹一般夸在汴水之上。只是,这一切却抹不去那一丝血色,风景依旧是怡人的,街市依旧是热闹的,酒还是醇美的。李真却已经没有欣赏的兴致,只想,快快离开这蒙着血色的城市。

船顺水而下,不一会就从东门出了汴梁城,城门依旧雄伟,不知为何在李真眼中却多了一分狰狞。船下的水是浑浊的,当初开凿的时候也是如此浑浊的么?李真随口吟诵道“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吴山点点愁。”

“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李真转过头去,却是那老者接了下半阙。那老者笑道“小哥看上去是个练家子,怎么对这诗词也颇在行么?”

李真脸上一红,起身施了一礼,道“只是小时候家母教些诗书,不曾认真读过,倒教老丈见笑了。”

“原来如此……”那老丈点了点头,抬步走了过来,背着手看看李真道“小哥一脸抑郁,不知所为何事啊。”

“哎……”李真长叹了一声,这老者当时在场,又是他提醒自己,这事倒不必瞒他,李真就把自己所见之事讲了一遍。言中万分自责,觉得都是自己害了旁人。

那老丈“哦”了一声,倒似并不十分吃惊,道“小哥倒也不必过分自责了,官军做这样的勾当,也不是第一次了。”

“嗯?”李真很是奇怪,“不是第一次,难道老丈还见过他们如此行径?”

“岂止见过,嘿嘿……”那老丈却不往下说了,道“这些官军,有的时候抓不到盗匪,便胡乱杀些平民冒充军功,到了跟契丹军队对阵的时候就一哄而散了,不过是吃皇粮的强盗而已,这件事你倒不必全揽到自己头上,没有你,那些契丹人也未必见得有什么好下场了。”

“难道大宋官军都是如此么?”李真问道。

“啊唷,这个老夫就答不上来了,呵呵”那老丈笑道“嗯,好人终归还是有的罢,只是奸人当道,好人也没法子。我听说那宋军里有一个叫宗泽的,颇有人望,听说是个好官,又有一个种师道,听说也是一位有人望的好官呢,只是这种人颇不得志罢了。”

李真颇喜这位老丈所言,他既没有一昧哀叹埋怨大发牢骚,也没有歌功颂德说些冠冕堂皇的话。

“小哥这是要去哪里啊?难道不是来进京考武举的么?”那老丈有些奇怪。

“我不是去赶考的,我是到这里坐船去杭州的。”李真颇有些不好意思。

“哦,去杭州么?咱们同路啊,小哥可去过杭州?”

“不曾去过,小子生在北疆,不曾见识过江南人情风土。”

“噢,江南好啊,江南好啊,我老家就在江南呢,这有二十……二十年没回过老家了,都要记不得啦。”那老丈有些感慨起来,又道

“你在杭州有亲戚朋友么?”

“没有,小子只是路过杭州,到了杭州还要往南,去雁荡山。”

“哦,雁荡山么?我年轻时候也去过的,‘雁荡经行云漠漠,龙湫宴坐雨蒙蒙。’呵呵,端得是神仙洞府啊。”

“爷爷……”二人转头望去,却是那少女在舱口说话,那少女道“吃饭了,怎么又跟不相干的人罗嗦。”

“唉,又胡说,怎么是不相干的人了,一回生两回熟,咱们和这小哥已经是熟人了。”那老丈佯怒道。

“戚”那少女瞟了李真一眼,一撇嘴道“谁要和他做熟人……”

李真暗自苦笑一声,道“老丈请回吧,天色将暗,河面上风大,莫着了凉才好。”

“要你献殷情?”那少女又嘀咕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