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丈和玄立相争的风波暂时过去了,少林寺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众人谁都不再提起此事,李真也只是每日练武看书,不再纠缠此事,玄敏在藏经阁过得也颇安稳,每日里看书诵佛,教习几个弟子。练家去求童贯的消息也回来了,童贯答应在上面疏通,果然没过多久德士司就不来啰嗦了。一时间整个寺中倒是一团和气,众人相安无事。而寺外皇帝可没有停手,五月让德士入道籍,六月封庄周为微妙元通真君。李真心中感慨,看来这权钱二字,就是皇帝也敌不过呀,看来善加运用,倒也不是只能为恶。
慢慢的,李真等人的内力运用已然初具规模,虽然仍嫌生涩,但是已经可以在拳脚之中勉力运用内力了。内力越强,用来控制内力的力量越强,三人如今只是小有所成,控制的力量弱,自然可以运用的内力也弱,就像大河旁立了一架水车,水车越大,可以运用的水力越强,而现在只是一架小小水车,自然运用内力有限。李真后来也曾试着去劈过那水缸,但是再也没有劈开过。这个却是急不来的,需要慢慢掌握磨炼。
这一日李真又去看望吕先生,他挂念着吕先生所讲的故事,便问那吕先生道“上次你说你跟师傅学艺,后来怎样了,你学艺成了之后,回到王大人身边了么?”
“哎,又来老头子这里淘这些个陈年往事,”吕先生一副无可奈何的口气,道“好吧,今天正好想得累了,就再跟你说说。嗯……我跟着师傅学艺,他只是讲解给我听,很少示范,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灵气,能使成什么样子就要看自己的造化了,只是让我不懂的时候去问。雁荡山里风景秀美,和开封两个天地一样,那里的水也好,清冽甘甜,只是平时只能吃些素菜瓜果,吃不到鱼肉。没有油水,我便吃得多,我师傅总说我仿佛生了两张嘴一样,师傅的一个道友知道了,说两张嘴不是个吕字么?戏称我吕先生了,我师傅却不让别人这么叫,我觉得这名字不错后来闯荡江湖之时便用了。平日里除了练功,就和我那几个师兄弟们排演兵法,有时三五合纵,有时互相夹攻,倒也有趣。五年很快就过去啦,五年时间一到,师傅就命我下山去王大人那里了,临走的时候师傅对我说‘你我师徒缘分已尽,我算他还有二十年寿数,到时候如果你心中放得下他,就回来此处,若是放不下,也就不用来了。你看到什么也不必劝他,他也必定不听,只是护得他周全就是了。’”吕先生的声音不禁有点颤抖,想来当初实是十分难舍的。
“那个时候王大人的母亲过世,王大人还在在金陵丁忧,按规矩母亲过世要丁忧三年,不过我去的时候,丁忧的期限就要到了。那个时候仁宗皇帝已经驾崩了,当政的是英宗皇帝。王大人在金陵住得久了,又想起我师傅的话来,就整日在家里写文章,不愿进京。他见了我就让我住在他家里,说找机会给我谋份好差事,我猜是因为王大人家里清贫,怕养不起我,如今又不进京,自然也就用我不着。我说不必,师傅的话总是不会错的,师傅让我护得你周全,我便不能离开,靠我师傅教我的本事,我自己养得活自己。他说倒不是养不活,只是一个好男儿要有成才之志,不能为了他耽误我的前程。我只是不听,他也只好作罢了。那时候他和司马光大人、韩维大人还是很交好的,他们时常书信往来,后来听说两位大人在神宗皇帝面前常常说起王大人的好话。治平四年,英宗皇帝也驾崩了,神宗皇帝即了位,很快就让王大人当了江宁知府。一个知府大人,家里虽然说不上穷,却也并不富裕,这时候王大人已经三十八岁了,家中有一妻,却不曾娶妾,后来有一次她太太自作主张帮他娶了一妾,谁知道王大人听说那女子是因为丈夫当差押运粮船,翻了船赔不起钱这才卖身为妾的,他就把那女子送还给了他丈夫,连卖身的银子也不曾要还。他这人,不爱打扮,每天都穿一身衣服,也不换,有次我趁他洗澡,把他衣服换了一件新的,他也没发觉,穿上就走。”吕先生说着,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沉默了起来,过了半天才又开口。
“哎……王大人的人品是没得挑的,他又不讲究吃穿,又不讲究居住,又不爱财,又不贪名,他家饭菜最是简单,日常不过粗茶淡饭,其实他也吃不出来好坏,他吃饭的时候心思根本就不在饭上。当了个宰相也不过如此,不像你说的那蔡京,只是……只是……”那人只是了半天,也没说出来只是什么,“后来又过了一年,王大人又进京了,他说当今天子乃可辅之君,当尽力辅佐之,造福天下万民,我就跟着他进京了,那时我离开家已经七年了。回到家里什么都没变,我在东华门的房子还是老样子,只是周围的人认不得几个了。王大人当了宰相,心情很好,他刚到开封皇帝就叫了他去,他见了皇帝回来很是兴奋,一直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有时自己一个人哈哈大笑,我们都不知道他怎么了。那时候还没开始变法,王家和司马家还是非常好的朋友,我也常跟着王大人去司马光大人家里做客,司马大人比王大人大了几岁,那人一看就是个有学问的人,一脸正气,看了就让人服气,他们两个原来就在包拯包大人手下共过事,包大人你听说过吧,包青天哪,又是个了不得的人。他们两个人常常聊得高兴,司马大人还劝王大人早日执政,说这是众望所归。那时王大人的声望当真是如日中天,天下没有不知道他的,贤人居高位,原本是件好得不能再好的事情。谁知道竟然如此收场。哎……”吕先生又叹了口气。
“熙宁二年的时候,开始变法了,王大人就和司马大人不知怎么吵起来了,吵得很凶,两个人在朝堂上也吵,回来写信也吵,后来干脆吵得不互相往来了。我就弄不明白什么事情不能坐下来心平气和好好说,又都不是有私心的奸人,非要吵到绝交,乃至打倒对方。两个人都是拗脾气,王大人的脾气我是知道的,没想到司马大人也是如此,最后二人老死也不相往来,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王大人那人太聪明了,在那变法之前从来没有犯过错,他总觉得自己是对的,别人只能附和他。他过目不忘,观察入微,你看不到的事情他都能看到,就是苏大胡子也没他聪明,后来王大人老了,痰火旺,太医就让他饮阳羡茶,他托苏大胡子给他带一瓮瞿塘中峡水,那苏大胡子带了水来,王大人命人茶灶中煨火,用银铫汲水烹之。取了一只白定碗,捏了一撮阳羡茶投进去。等水煮得冒泡如蟹眼,急倒入碗里,茶色半晌方见。王大人问‘此水何处取来?’大胡子说是巫峡。王大人又问是中峡了?大胡子说正是。王大人笑道‘又来欺老夫了!此乃下峡之水,如何假名中峡?’大胡子大吃一惊,只得据实以告。原来那苏大胡子玩得高兴忘了此事,船至下峡才想起来。自以为一江之水并无不同,只得汲一瓮下峡之水充之。他仍不服气,问道‘三峡相连,一般样水,何以辨之?’王大人道‘读书人须细心察理。这瞿塘水性,出自《水经补注》。上峡水性太急,下峡太缓,惟中峡缓急相半。太医院官乃明医,知老夫中脘变症,故用中峡水引经。此水烹阳羡茶,上峡味浓、下峡味淡、中峡浓淡之间。今茶色半晌方见,故知是下峡。’那苏大胡子这才服气。很多事情他都看得仔细,想得明白,比一般人细心多了。这才觉得自己总是不错的,要怪也只能怪他太聪明了。”
“苏大胡子?”李真不知道他在讲谁,问道。
“苏东坡你不知道么?那人长了一把大胡子,相熟之人常拿他胡子开玩笑的。那人最是有趣,才是真性情人。”吕先生道。
苏东坡的名声,李真怎会不知,只是不知道他还有个大胡子的绰号罢了。噢了一声,继续听他讲。
“后来变法开始了,朝廷里吵得不可开交,不知道为什么王大人把人都得罪了,所有的老人都不愿再与他交往,个个都和他作对,苏大胡子都说他不对,连他弟弟都反对他。只有皇帝支持他,王大人拗脾气发作,把那些反对他的人全赶出了朝廷,找了一帮新人来支持他,王大人那些变法的手段我是不懂的,有人说好也有人说坏,我想大约是好坏参半吧,只是两派人最后只是在争谁对谁错,谁应该下台谁应该当官,却把做事情忘了。王大人做事手段太急,总想马上看到结果,可给人治病还要慢慢来,何况是给国家治病。那个时候我不明白,在这里想了这么久才明白,王大人实在是做了几件大大的错事,第一件,大宋朝丛太祖皇帝以来,百官不得因言获罪,任凭百官谏什么,皇帝最多降了他的职,从太祖到神宗皇帝,个个性情宽厚,从未有祸害百官的事情,因此大家都敢说话。王大人起了个坏头,只要别人说新法不好就是心怀叵测,居心不良,赶了出去,从此这些官员们都学会了抬出新法来压人,不让人说话,乃至要治人死罪。第二件,把不赞同自己的人都赶了出去,赞同自己的不分良莠都留了下来,升迁职位只看是不是顺着自己,又起了一个坏头,王大人在高位而不赞同他的人才是有品行的人,当初跟随王大人的新锐们,个个都是没品行的小人,这些人只要升官发财,哪管别人死活,你说的那曾布不就是如此,只因为那时蔡京支持他,便扶植蔡京,却不看看蔡京是个什么货色,如今蔡京上了台,也是一样,不信你等着看,蔡京扶上台的人,一定也和蔡京作对。而朝廷里的德高望重的宽厚之辈悉数被清除,只剩下反覆小人。第三件,大宋立朝以来,地方官三年一换,还没混熟就离开了,自然不敢胡来,以前还从来没有拼命敛财的事情,执行新法却给这事情开了个大口子,大小官员都以新法为名,明目张胆地敛财,朝廷居然不加制止,这不,现在这些官员们都学会了,你说的那扩田所不就是如此?这三件大事虽然不是王大人的本意,确是因他而起,若由此而论,王大人罪孽就大了。如此一变法,弊端却远远大于好处了。”
“这就是你在这里要想的事情么?”李真问道。
“也算是罢,这些事情你听得懂也罢,听不懂也罢,暂且先听着,将来总有用处的。我想不明白的是,王大人本事一腔热血,要做成好事,为何最后却成了一桩坏事,他一心为公,自己没有留下丝毫好处,他老年丧子,众叛亲离,只是为了要救万民于水火。他和司马光大人那些人原本都是好朋友,又都是有才华之人,能人辈出之际,原本应该是国家之幸,怎么反而搞得鸡飞狗跳呢。想来想去觉得是他太执着了,治理国家的事情并不是像他那样用猛药能够行得通的,牛不吃草强压头毕竟是不行的,他也从没当过宰相,不知道这治理国家的缓急的道理。只是我倒要佩服王大人这点节气,别人都可以不管,都可以不理,最多放开手在一边批评,司马大人不就是不管了么,苏大胡子不是也到一边去说风凉话了么?王大人这点却比一般的读书人强得多了,读书人就爱发议论,却轻做实事,每天不是风花雪月就是争来争去争个你死我活,把自己的名声看得比命还重要,有些人说是爱民,其实最爱的还是自己的名声。王大人就不一样,不管别人怎么说他骂他,只是尽力做事而已。所谓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他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是真以天下为己任之人,只可惜力气太大却使错了地方。”说到这里,吕先生声音满是惆怅,似乎带着无尽的遗憾。
“后来王大人跟吕惠卿,邓琯,章惇,曾布一群人搞在一起,就没什么好讲的了,那些人都是利欲熏心之辈,跟他们打交道整日不开心。王大人的敌人大多又不是什么无耻之辈,陪着王大人倒也没有遇到什么凶险,只是有一次吕惠卿那厮却诬大人造反,把大人给他的信交给皇帝看,我哪里想到自己人会反,一时不查,差点让大人但了干系,幸好皇帝宽厚,没有追究。熙宁九年的时候,王大人大概是心灰意冷了吧,辞相不做回江宁去了,一回到江宁他就对我说,悔不该当初没有听我师傅相劝,如今事情没有做好,自己也受尽苦楚。那时候王大人以前的朋友全都得罪光了,都不往来了,只有苏大胡子却常来看望大人。苏大胡子这点胸襟倒是很值得佩服的。他们两个再不谈国事,只是互相写些诗词为乐。那苏大胡子却是个有趣之人,最爱戏谑,”说到这里吕先生才又高兴起来,笑道“王大人写了本《字说》解释文字的来源,里面说,波者水之皮也。苏大胡子不以为然,道,滑者水之骨也。哈哈。”
李真听到此处也忍俊不禁,跟着那人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笃字本意是马行迟缓,《字说》里又讲,以竹鞭马是为笃,他就说,嗯,那以竹鞭犬有何可笑?”说着自己又忍不住大笑起来。(竹下一犬乃是一个笑字。)
李真原本只读过些苏东坡的诗词文章,却不知道这人是个诙谐幽默之人,一听之下也觉此人可爱。问道“你和那苏东坡是友?那苏东坡后来又如何了?”
“你读过他写的文章么?”吕先生问道。
“读过一些,他的文章是好的。”
“你觉得哪个最好?”
“好的太多,却不知哪个为最。赤壁赋,后赤壁赋,念奴娇赤壁怀古、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夜记梦、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都是好的。”
“嘿嘿,我却最爱这首江城子密州出猎。”说着吕先生竟然大声吟唱了起来“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音韵激昂,听得血脉澎张。
“痛快呀痛快,每次一唱,老夫便如饮美酒一般,醺然欲醉了。苏大胡子比我大了十一岁,也算是我的长辈,只是他这人豪爽,没架子,倒把我当作朋友一般,他在黄州的时候我常去陪他吃酒,这人吃酒却没个鸟量,四五杯就吃醉了。吃醉了酒就爱写诗写文章,一写就得罪人。有些就送了给我,那些字画倒是值钱,后来别人跟我花了一万两银子都买了去。”
“一万两银子?”李真惊呼了一声,一个人写字便能卖这么多钱,那还怕穷么?
“可不是,要不我哪里来的银子舍在少林寺?你当我去偷去抢么?后来太后当政,又把司马光大人和他请回去了,他也当了知制诰,专门给皇帝写诏书的,那时候王大人故去了,司马光大人道“介甫无他,唯执拗耳。”却不像别人说的那般恶毒。王大人过世以后,我就在江湖上闲晃荡,居然也有了些名头,高兴的时候就回开封去找大胡子吃杯酒,那段日子大胡子得势,大约是他最快活的日子了,虽然比平时辛苦些,但是看起来他精神好得很,人也开朗。只可惜大胡子平白张了一幅威武面孔,却没有什么雷霆手段,到了朝中还是只会和别人争来争去,只会求太后明察,太后一个女人家只会息事宁人,哪里知道该如何处置。大胡子得势了几年,却没能把宵小剪除。后来太后死了,大胡子就倒霉了,哲宗皇帝亲政,那些变法派的小人又得势了,其中一个叫章惇的心眼最是阴毒,居然要将司马光大人开棺戮尸,这章惇还是大胡子以前的朋友,这次居然拼命要制他于死地,后来就把他给发配到岭南去了,他年纪也大了,又是有家有口之人,没有办法只好去那里。那岭南离得就远了,我也不能常常去看他,去了几次看他精神还是不错,还是一般的爱开玩笑。居然还自己酿酒,还把酿酒的配方写信寄给我,那次我去见他,他把自己酿的蜜柑酒拿出来给我吃,奶奶的,不仅甜丝丝的没半点酒味,还害得老子他娘的拉肚子。这破酒,亏他在诗里还好意思写出来。他总也闲不住,又搞起丹药来,那东西哪里是胡乱弄得的,自己看书乱弄是要吃死人的,我劝他,他说只是好奇,自己会小心的。我便放心了,只是教了他一些养气之法,盼他能多活几年,不过他年纪大了,学这些东西晚了。后来章惇那狗东西看到大胡子写的诗,说大胡子在岭南过得太舒服了,又把大胡子贬到了海外儋州。那章惇心眼忒是毒辣,不把人赶净杀绝不肯罢休,后来听说还是曾布说了一句‘要知道你也有儿女,你不怕别人将来这样对你么?’这才没有整死大胡子。”李真听得心中一动,看来这曾布也不是全然不好,世人所说的也未必全都对了。
只听吕先生继续说道,“我本来想要进京去宰了那狗日的章惇,只是我下山的时候,我师傅告诫我,传闻不可信,让我不可干预朝廷的事情。以前我不明白,现在一想也对,这一刀下去,换了个更奸诈的人当宰相,当真不知道对国家是好事还是坏事了。那时候大胡子都六十岁了,架不住他折腾了,若不是这人生性豁达乐观,早就气死了。后那哲宗皇帝没几年就死了,又是太后临政,前一次是英宗的皇后,这次是神宗的皇后,又把大胡子请了回来,可是他已经老了,过了一年也故去了。这些人都去了,唉……这下该轮到我了罢。”吕先生说着,叹了口气,又道“你回去罢,我累了。”李真原本想安慰他几句,知道他也听不进去只得告辞回寺去了。
又过了些时日,李真内力运用愈发纯熟,虽然仍然无法将瓦盆击碎,却也已颇为可观。忽然有一日玄敏叫了他去。来到藏经阁玄敏的屋子里,玄敏正闭目静坐,李真不敢打扰,安安静静地在一旁候着。过了片刻,玄敏睁开双眼,看见李真,只说了句“你跟我来。”起身就往外走,李真也不敢问,跟着玄敏走了出去。出了寺门一路向北,玄敏走得不快不慢,李真将将能够跟得上,玄敏也不说话,只顾走。功夫不大,到了寺外山上一处偏僻的所在,玄敏背手而立,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玄敏才开口道“李真,今日我要传你这一路般若掌法,原本这路掌法应该等你能够徒手击碎那瓦盆以后明白了用掌的道理,才传授予你,只是为师只怕今后在藏经阁有诸多要务分不开身,没法时时关照你的进度,今日就传了给你,你自己好生领悟吧……你本性纯良,盼你学了以后用之善道,为师也就安心了,哎……你先记住这一路总诀……”当下就把那般若掌的总诀讲述了一遍。
传授武功本是好事,只是看玄敏神色之中并无欢愉嘉勉之意,而且为何不在寺中传授,却要到这里来传授?李真觉得其中有些蹊跷,但他相信玄敏断然不会害他,若是追问再三倒显得像是玄敏求他学一般,反倒显得做作了。当下按耐心中的疑窦,只是专心记忆。这般若掌法乃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端的是了不起的功夫,只是这一路功夫最大的特点却不在掌法本身,而是在对于武学的理解,根据对于武学的理解,自然就能想到破敌致胜之法。因而这路掌法却不是靠蛮劲勤练能够练成的。传说当真练成了,敌人如何出招,哪里是弱点,敌人因何如此出招,无不历历在目,一动念头的功夫,便能破敌致胜了。
玄敏说完总诀,要他记住背诵无误,才将招式演示给他看。这般若掌一共一十二式,但是每一式都有十二般变化,因此其实是一百四十四式。一个教一个学,还要不时纠正,足足花了两个多时辰,才大致记住了。
看李真已然全部记住,玄敏开口道“如今要你学这般若掌法确实有些勉强了,只是你亦不可懵懂死学。这‘般若’二字的本意就是大智慧,‘般若无所知,无所见。’才是这掌法的本意,世间万物,皆是由因缘所生,故无固定不变之性,万物变化万千,肉眼所见尽是虚幻,需得用大智慧来勘破外相,现其本真,‘无生无灭,无住无得,无相无想’的道理想通了,才能大有所成。比武动手,力大招快也不尽然是好的,双方若是本领相当,斗的就是心思了,这套掌法的精义就在勘破对手的心思行动,却不被他的招式假象所迷惑。而这套掌法的招式本身也有逼敌现形的用意,往往迫得对方不及思考,诱敌的虚招就使不出来了。”
说罢又要李真使了一遍,看看没什么大的错谬,玄敏点点头,叹道“只愿你能好自为之,莫辜负了我今日传你功夫的本意。”微风拂动,玄敏的一把花白胡子在风中颤动,看着李真的目光中似有期盼,似有感伤,又似有些许无奈。平日里始终挺拔的身形竟然也有些佝偻了。突然之间,李真觉得师傅老了,不再是以前那个严酷冷峻硬得像块石头一样的玄敏师傅了,他不禁有些同情起眼前这个老人来了,以前玄敏但有吩咐弟子们自然是利索地回答“弟子遵命”。今日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这句话来,李真一躬身,诚挚说道“师傅的话,弟子不敢忘记,师傅待弟子恩情深厚,弟子无论如何也不会辜负师傅的厚爱。”玄敏点点头,道“此乃少林绝技,除了子女,不可再传他人。将来,盼你记得少林这点香火情分。”说罢,默然转身离去,不知为什么,李真望着他的背影逐渐离去,突然感觉似是要诀别了一般,心中一痛,几乎要落下泪来。
等得师傅走远,李真收了心神盘坐地上,又反复将口诀招式在心中过了几遍,确信不会忘记,这才起身。此处离那地牢甚近,李真一想,也有些日子没去看吕先生了,今日既然已经来了,索性去看看。
来道地牢之中,二人聊天之间李真就说起了刚才师傅传授般若掌法的事情。谁知吕先生似乎并不奇怪,道“终于来了么?呵呵,玄敏这老儿心软得紧啊。”
“什么终于来了么?”李真问道。
“你没想过么?如今玄心和玄立斗完了,他们该怎么办?”吕先生反问道。
“斗完了,还能怎么办?自然是相安无事呗。”
“两只老虎打了一架,谁也没把另一只咬死,两只老虎还得住在一起,若是每天见了面就剑拔弩张,时时提防,那不是要累死了。”
“那他们会怎么办?”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过一天算一天吧。”
“笨小子!难怪被人算计了也不知道!打完了自然要讲和了,还能老打下去?”
“讲和?”李真不信,道“那般势同水火的人还能讲和?”
“这有什么奇怪的,不过是争权夺利而已,又不是杀父夺妻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说不定两人还能合作呢。你当别人都和你那师傅一样死板么?闹得太凶了,到时候朝廷一看不像话,从外面派个人来做住持,那他们两个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做人要会通融妥协,不可认死理啊。”吕先生叹道。
“他们讲和了,又关我和我师傅什么事情?”
“你师傅自然是识得厉害,你一个小孩子,知道这么多事情,要是成天在寺里跟别人说,那岂不是很讨厌?”
“难道他们要杀人灭口不成?”
“这倒也不必,再说他们也不想得罪练家,只消想个法儿让你受不了自己走就是了,赶走了你,也是警告别人,不要多嘴,否则你就是榜样。你师傅多半是知道了此事,特地赶紧传了你功夫,免得夜长梦多。”
“我若是不走呢?”
“不走么,你和你师傅的日子都会不太好过,最终总会受不了要走的。”
“那按你说来,我是非走不可了?”
“不出三日,定然有变。”
李真从来也没有想过离开少林,总觉得那是很遥远的事情,到时候再想不迟,如今看来马上少林就会逼他走,待要不信,师傅的举动又是为何?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是好,顿时说不出话来。
“怎的不说话了?离开少林寺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也值得如此?”吕先生道。
李真一想,果然也是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事情,道“只是一时错愕而已。”话虽如此说,但是想起离开少林却又要去哪里,跟自己两个哥哥怎么说,跟练子贵又要怎么说,均感犯难。说不了两句又没了话语。
“以后要去哪里?”吕先生问道。
“我也不知道……”李真叹道,他确实也回答不出这个问题来。回练家吧,怎么和练锦浩相处,怎么在人家屋檐下低头,练子贵如此对待自己,怎么忍心让见他失望。去别处吧,自己无亲无故的,却也不知道去哪里好。去找弟弟吧,却要从何找起?找到了又能怎样?天下之大,竟然想不出一个去处来。
“你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身子壮实,人又不算太笨,在哪里活不下去?还为这等事情苦恼?”吕先生斥骂道。
李真心中一震,是啊,我自己为什么就不能安身立命?为何要去投靠别人,受人白眼?顿时觉得豪情勃发,热血上涌,当下向着洞中拜道“先生教训得是,李真受教了。”
“嗯……,也罢,你若还想学武,可以到雁荡山中大龙湫试试找我师傅,找不找得到,他肯不肯教你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不试怎么知道。”吕先生沉吟道。
“你师傅?难道还在世么?”李真奇道。这吕先生已经六七十岁了,他十四岁的时候随师傅学艺,即使那时他师傅五十岁,现在也过了百岁了,难道还在?
“休要胡言,我师傅怎得会不在世了,他那样的人,活个百年一点都不奇怪,就是活个两百年也不奇怪。不过他讲究缘分,若是没有缘分,他是不会教你的。”
当初吕先生说他师傅的时候李真就已经十分钦佩神往,这神仙一般的人物,别说跟他学艺,就是见见也是好的,哪里有不愿的道理,自然是满口子的说好。反正急切之间也没有什么事情,能教自己武艺最好,不能教自己也没什么,既然不去投靠别人,天下哪里还不是一样?待练好了功夫再去西夏慢慢打探不迟。
“当年我决意在这洞中想事情,至今已经十二年了,如今习惯了,不想再出去了,也出不去了,只怕今生就要老死于斯。我倒也不懊悔,不过你既然要出去,我有件事情要烦劳你。”吕先生有些感慨起来。
“先生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李真一定尽力而为。”李真说道。
“我有一子,名叫周侗,今年也有……四十四岁了,以前跟我住在京城,跟我学了些兵法武艺,还有些名气。我来此静思之时听说他四海云游,居无定所。将来你若是见到他时,盼你告诉他一声,就说老父在此,很是想念,教他记得来替老夫收尸。”吕先生说得平静,李真却听得难过,却也不知如何应答,半晌才道“我若碰不到他,自会前来此处,替他尽人子之道。”
“嗯……”这下轮到吕先生说不出话了。吕先生脾气吃软不吃硬,若是强辩,他定然不会嘴巴吃亏,如今李真这样说,他却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了。
李真知他尴尬,转过话题道“你儿子想来也是个英雄了得的人物,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哎,陈年旧事,不堪回首啊。”吕先生叹道。
“哦,那不说也罢。”
“说说也好,闷在胸中难过……那是……熙宁四年,”吕先生沉吟道,神思不属,仿佛又回到了四十七年前,“那时候有个建昌军司叫王韶,给皇帝上了一道方略叫做《平戎三策》。”
“我听说过王韶大人,他在我们熙州很有名气呢。”李真忍不住插嘴道,这些历史掌故大多他都不知,好不容易听到一个和自己有关的。
“唔,我倒忘了,是了,就是那个王韶。只不过那时候熙州还不是大宋的地界,有个羌族的首领叫做木征的,占着那里。王韶给皇帝建言说要收复西夏,就要先收复河、洮、岷三州,皇帝雄心勃勃要学那汉武帝,当然高兴,王安石大人也觉得他说的有道理,皇帝就派王韶做了秦凤路安抚使,后来要打仗了,王大人说他身边用不着我,要我去保护王韶,我自然不允,我师傅教我来护得王安石大人周全,可不是王韶大人。谁知我这么一说王大人大怒,说我若不去,他就拿刀刺了自己,看我护不护得了他周全。后来他又说若是王韶有了意外,边境臣民无不受害,让我看在苍生的份上,去帮他一把。三天两头跟我磨嘴巴,我磨不过他,只好去了,想着自己学了兵法却从没用过,到可以临阵印证观摩一下。到了那里,王韶对我倒很客气,每天也没有什么事情,我看那人也是个会打仗的人,兵马粮草无不安排得妥妥当当,我大宋兵多则多矣,却不精,往往一战而溃,王韶大人的兵却不同,大多是西北人,个个骠悍,又有不少羌族,倒不是中原这些兵可以比的。闲了两个月没什么事情,实在闷得发慌,我便出城去游玩,这一次走得远了,走了三四天,竟然迷了路,走来走去走得马儿也累了。正好碰到一个水塘,风景秀丽,便下了马,想要饮饮马歇息歇息。我正躺在湖边晒太阳,却有一群羌人围了过来,他们看我汉人打扮,又骑了军马,当我是个探子,要拿了我去请赏。他们才七八个人,哪里是我的对手。我心下恼怒,我好端端的在这里饮马,你们不问青红皂白就来打杀,正想动手杀了,为首一个人会说汉话,却说这是他的主意,要我放了别人,他任由我处置。我看他骨头倒硬,便答应了他,谁知那些羌人却不肯走,围在他周围叽里咕噜说个不停,我也听不懂他们说的什么,只见那人后来大怒,喝斥了几声,那些人才走了。那些人走后,我怕他逃走,便要去点他穴道,谁知他大喊大叫,说我无礼。我哪里理会他,你们无礼在先,我现在要拿了你去,有什么无礼了。把他抓了过来,谁知他竟然……他竟然……”吕先生连声说了几个“他竟然”,显然当时错讹已极。
“我一碰他身子才觉得不对,‘他’竟然是个女子,我当下赶紧除了她的帽子一看,果然是个女子,还是个很美的女子。我心想难怪刚才我觉得她有点怪,皮肤细腻,嗓音柔美,我只道她是羌族首领家的子弟,长得细嫩些,没想到她竟然是个女子。她一看瞒不下去,索性就不瞒了,原本她穿者女子的衣服,只是再外面套了件厚重的男子皮袍,便看不出来了。我那时才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人,从来也没和一个女子单独相处过,一时看的傻了,不知道如何是好。”说到这里,吕先生不禁呵呵笑了几声。
“那女子看我张口结舌看着她,问我要如何处置她,若是不处置,她就要走了。说着转身就要走,我也不知怎么了,一把就抓住了她的手,谁知她回过身一掌掴过来,被我一把抓住,正要发怒,却看见她眼中惊怒之色,心中一软,就放开了她。我对她说,如今我迷了路,要她带我出去,到了地方我自然会放她回去。于是她就带着我走,毕竟是敌,一路之上我还是加了小心,她几次想要害我都被我发现,我就对她说,我武功比她高,人又比她聪明,劝她不要白费力气了。谁知越走越不对,和我来时的道路完全不同,我也不说破,看她能耍出什么花样。毕竟是女人家,荒天野地走了几天路竟然病倒了,我就一路采了草药给她吃,她不吃我就点了她的穴道灌她吃下去。每次吃完她都哭得一塌糊涂,说我欺负她一个女流之辈。有一次哭得我恼怒起来,把她一个人丢在那里,过了一会不放心又去看她,她竟然拿了根绳子要上吊自尽,我赶紧救了她下来,问她为何要寻死寻活。她说她被我抓了生不如死……唔,我又没虐待她,真不知道如何生不如死了。看她哭得伤心,我心又一软,道,罢了,罢了等你病好了,我就放了你去,免得天天看着罗嗦。他奶奶的,老子纵横一时,怎么在这女人面前变得这么窝囊。”说着,只听啪的一声,似是吕先生狠狠拍了一下,李真也不敢问他拍了哪里,继续一言不发乖乖听着。
“她听我这么说,兀自不信,还要我罚个誓来,我心想我又不是有心赚你,还跟你讲斤两么?就罚了誓说等她病好了一定放她。她这才不哭了,眼泪还没擦干就笑了起来,说我愁眉苦脸的样子甚是古怪可笑,我的样子又有什么可笑了?他奶奶的,女人心思最难捉摸。小子,以后碰到女人你可要小心,被她们牵着鼻子你就惨了。”吕先生道。
李真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也没真正爱慕过一个女子,哪里知道其中的惨烈,点点头嗯了一声。
“后来她对我讲,她是这里酋长木征的妻子,木征天天忙这忙那,没时间陪她,那天她闷得难受就跑出来玩,刚好碰到我,以为我是宋军的探子,就想拿了我去给他丈夫一个惊喜。谁知反被我拿了,她便让她族人先跑,自己再伺机逃跑。她把我往他们的驻兵处引,要让我自投罗网,如今我答应放她,自然不必再带我去了。原先我以为女人不哭了就好了,谁知道她不哭了却更难缠,成天叽叽喳喳在人耳边说话,没半刻清闲,一会说我们大宋不好,要派兵打他们,一会说他们牧场里的小牛犊多好玩,吵得我恨不得点了她的哑穴。大概是说话太多伤了神,她的病没见好,倒越来越不成了,那里又没什么真正的药材,我看再走下去是不成了,便找了一处山洞先让她养病,她越来越瘦弱,神志也迷糊了起来,神志迷糊了就叫妈妈,看得人心酸,有时她神志清醒的时候就要我给他讲故事,说小时候她生病,她妈妈给她讲故事病就好了。我哪里会讲故事,磨她不过,只好给她讲我小时候那斗鹑的事情,开始还好好的,她听到那斗鹑死了就不行了,眼泪哗哗地流下来,我手忙脚乱,不知道说错了什么,又是哄她又是劝她,只是劝不住那两行眼泪。后来,她说她就是这样的,家里的小羊小马死了都要难过半天。这时候她才告诉我,她母亲是汉人,她也有个汉人的名字叫‘南乔’。我怕她伤心,转了话题,给她讲南面的山啊水啊,山里的神仙,京城的街市,遇仙正店里做的文思豆腐羹,秦淮河上的杨柳岸,亳州的轻纱如黛烟,海外运来的沉水香,西湖的白堤,白娘子和许仙的故事,还有大胡子的诗。她有时候笑呀,有时候哭呀,笑累了哭累了就睡了,有一次她跟我说,南面可真好呀,将来她也要去看看。我说好呀,你来了我请你听戏吃饭。她听了很高兴,说可不能反悔,我说绝不反悔。后来她越病越重了,我说我去找人来救她,她不肯,她说那些人见了我就会杀我的,我说他们杀不了我,她说她也不想看到我杀他们。又过了一天她病得浑身发抖,身子烫得吓人,开始说胡话了,她说她丈夫是个大英雄,会来救她的。我忍啊忍啊,眼泪怎么也忍不住了,把她抱在怀里哭道,来吧,让他来救了你去吧,让他来杀了我吧。”吕先生的声音变得忧伤凄苦,李真从来也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他仿佛总是在嬉笑怒骂的,怎么也会有忧愁么。
吕先生过了好半晌才又继续说了下去“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第二天开始她的病好起来了,过了三四天就好得差不多了,我们正收拾东西准备走,她突然笑着问我,如果离开了,我会想念她么?我说会吧,我这人很闲的,没事干的时候就想这想那的,说不定就想起她来了。她听了很高兴,说她也会记得我的。我们上了路,她唱了起来,那歌很好听,只是我听不懂,问她唱得什么,她脸一红,不肯讲。我说唱歌有什么了不起,我也会唱,就把大胡子那首江城子密州出猎唱了给她听,她说很好听,要我教她,只是这歌豪气十足,女人家唱起来没啥气势,蚊子哼哼一般。她说我笑她,骑了马气冲冲地往前跑,我就追过去。追到一处山坳里才追上了她,我看她脸色煞白,还以为她病又有反复,赶紧上前去查看。谁知她指着山上让我看,我一看山上两面站满了人马,足足有三五百人,看服色是羌人模样,原来是他丈夫在此设伏捉我。那当先一人身材魁伟,满脸胡子,戴了个兽皮帽子,帽子上插了两根长长的翎子,模样很威武,想来就是他丈夫了,那三五百人都拿弓箭指着我,看来不像能善罢甘休的样子。南乔和她丈夫叽里咕噜说了很久,看样子在吵什么,最后他丈夫大喝了几声,她就不再说话了。我笑道,你丈夫来救你了么?你还不过去?她却小声说,你快过来擒了我,拿刀逼着我跑吧,他们不会放过你的。我笑着问她,你为什么要救我?她说你也救了我的。我笑笑道,我说了放你自然放你,我罚过誓的,难道你要我遭恶报么?你快过去吧,回你丈夫那里去吧。这时候他丈夫也大叫了几声,像是叫她过去,她看看他,又看看我,咬着嘴唇,跺了跺脚,还是往他丈夫那里去了。我心里顿时往下一沉,一口气憋在胸中几乎要昏厥,谁知他丈夫似乎等不及了,她才走出几步,便一挥手,南乔大叫一声,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慌张,一瞬间她……她竟然向我跑了过来,就在此时,那些人一起放箭,羽箭从四面八方射来,而她,竟然笑了,跳起朝我扑过来,人在空中,眼睛一闭,就等死了。他丈夫眼睛也是一闭,以为就要把我们两个射成了刺猬。我把外袍往外一兜,大多数箭都给吹得偏了,剩下的也让我拿衣服卷了出去,她睁开眼睛一看眼泪就又下来了,道我还以为你死了,我笑道,我答应人的事情总是要做到的,我若死了,谁请你看戏吃饭?你又为什么要跑回来?她红着脸说,我不想看见你死。我哈哈大笑,说道,你心中有我,我死亦知足了。那木征看得眼睛都红了,冲着她大叫了几声,她只是摇头,满脸为难之色,却很坚决,那木征自己举起了弓,对准了她,又喝了一声,她咬着嘴唇还是摇摇头。我把她拉到身后,笑着对着木征比划了一下,木征脸胀得通红,憋了半天,终于手一挥,那些人又是乱箭齐发,我拉着她左一跳右一纵,那些箭就都射了空。我不想和他们纠缠,放开她一纵身形,没几步,就从他们那些人的头顶上飞了过去,我心情大好,倒也没有伤人。谁知道那木征没有下命令,他们也不敢停,也不知道木征是不是要射她妻子,居然又有些箭向她射了过去,她吓傻在那里不知道躲闪,我只得又折了回去,挡在她身前把箭都挡开了,最后一支箭实在赶不及,我用嘴叼住了,差点咬到她脸上。她跺跺脚,问我道,你怎么又回来了?我说,你能回来救我,我不能回来救你么。后来我对木征大声斥责‘我并没伤你族人的性命,你却对我下此毒手,连自己的妻子也不放过,当真禽兽不如,若不是看在她的份上,我现在就割了你的脑袋去。’那些人看射不到我,又不忍心再射她,气势顿时馁了。我看他们不再动手,便舍了他们走了。那个地方离我来的路已经很近了,我跑了一阵就找到了路。于是便回了宋营,因为平时也没有什么事情,很少有人来找我,众人也没发现我离开了。”吕先生清了清嗓子道“陈年往事,你听得烦了罢。”
“不烦,不烦,很是感人。”李真道。
“嘿嘿,很快就不感人了。我在宋营又待了月余,时时会想起南乔,有一日我实在忍不住,偷偷跑了出去,东打听西打听的才找到了她的住处。他们羌人住的都是石头堆砌的房子,三层高,方方正正的,用根粗木头刻成楼梯上上下下,人住在两层。那天晚上月亮很圆,我就伏在她窗外的树上,等丫鬟们都走开了,南乔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头唱起歌来,我一听正是那首江城子,虽然仍是蚊子哼哼一般,我却听得心中发烫。我悄悄溜进了她的寝室,她一听见窗格声音,便叫了一声‘谁’,转过身来手里握了把匕首。看到是我,她只说了句‘天哪,难道是在做梦么,’身子晃了一晃,手中的匕首落到了地上。我上前扶住她道,你看这是做梦么。她捉住了我的手道,我只道再也看不见你了。我笑她,我答应了请你吃饭看戏的,怎么能够不见你?那日晚上,我们一夜都在说话,她说要学写汉字,我便教她,先教了她写名字,又教她写我的名字,她说这便是你的名字么,便一遍又一遍学着写,我说不用写那么多遍的,她却说,她怕忘记了。我们就挑没要紧的讲,她说她母亲原本是汉人,打仗的时候被羌人掳了去,生下了她,她还很小的时候,他父亲就打仗死了,族里就有人欺负她孤儿寡母,见她母女有些姿色,总想打他们母女的主意,有一天族里的一个人到她家里来施暴,木征正好路过,听见吵吵嚷嚷的就过来看看,一看之下大怒,拔刀杀了那人,说以后有什么事情他替她们作主。后来木征果然很照顾她们母女俩,总是给些钱物,还派人来相帮做些活计,后来年纪大了木征就来求亲,那时候她也不懂,只觉得木征是个好人,便答应了他。木征比她大了二十岁,但是很疼爱她,平时有求必应,派人把她服侍得很好,只是他自己常常要忙族里的大事情,总没时间陪她,总把她当个小女儿一样惯着。虽然过得衣食无忧,却过得很闷。上次回来后根木征说要去南面的事情,被木征好一通训斥,木征说南人狡诈,说话都不算的,原本封他做了节度使,现在又要来抢他的地盘,说我也是骗她的,南面人心险恶,没什么好去的。我说,那你怕不怕我骗了你?她看着我,看了半天,幽幽说道,你不会的。后来她又跟我说她们家乡的牛啊马啊,温顺的小羊啦,碧蓝的海子啦,绿油油的草甸子啦。再后来天就要亮了,我就要走了,她问我你还会来么?我问她,你要我来么?她不答我,又唱起了那乌哩哇啦的歌来,很小声,唱完了,却流出泪来,道,你走吧,永远也不要再来了。我心中奇怪,怎么好端端的又突然这么说,我问她她也不答,只是流泪,后来她问我,她是不是一个坏女人。我说你若是坏女人,我就做恶男人,你若下了地狱,我就在十八层等你。她又笑了,说你走吧,再不走我真要下地狱了。我说下次我来你教我唱这乌哩哇啦的歌罢,她就笑。我刚出了窗子,蚊子就又哼哼起来。过了几天我忍不住又去看她,就这样每隔几天我就去看她,日子过得很开心,有一天她在写字,我一看,歪歪扭扭的似乎是‘二入一月’,就问她二入一月是什么意思,她脸一下子就红了,说她写的是‘二人一同’,我就笑她,道二人一同做什么?她说一同做什么都好,又低了头轻声说那时候你回头来救我,我心里就有了你啦。我心中一荡,抚着她的脸,在她耳边说你真的要与我一同去江南么?她红着脸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忍不住就把她搂在怀里,就这么的成了一双,欠下了相思债。”
李真不明白怎么是成了一双,但总知道他们两个好了,这种事情却也不好意思多问。
“我们这般处了快一年,有一天我去见她,她说让我这几天不要去了,她丈夫回来了。我说你不如跟了我走罢,她只是摇头,缩在我怀里流眼泪。回到营里我心中郁闷,便去和王韶吃酒,酒入愁肠,化作相思醉。吃来吃去便吃醉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大军已经出发了。我才知道王韶昨夜突然命令大军开拔,不知要去哪里。因为不知他们去了哪里,我只好在营里等,到了第五天大军得胜归来,有人跑来说是打败了木征,捉住了木征的妻子,我似乎耳边响了个炸雷,呆在那里动弹不得。我赶紧去找南乔。果然,她被囚在牢里,她看到我比我更诧异,我只得跟她说了,她眼中百般委屈,流下泪来,叹道,你为何要害我?我心中奇怪,我虽然人在军中,可军队的事情我一概不知啊,怎么害她了?我说,我在营中只是个保镖,并不管行军打仗的事情,我可没有害你,如今先救了你出去要紧。她半信半疑,说怎么才跟你说了木征要回来,大宋的军队就到了,幸亏木征因为别的事情耽搁了,大军没捉到他,却捉到了南乔。她问我是不是为了抓木征才跟她好的,我说我如果要抓木征,又何必动用大军呢,我去抓他,难道他们拦得住我么?南乔这才信了。我说我去想办法救你,就去求王韶,我对王韶讲,南乔和我有旧,她本是汉人,流落到这里的,请他网开一面,放过南乔。王韶说,这个事情已经上报了朝廷,放是不能放的,不过他倒可以让南乔放出大牢,却不能出营。我没想到王韶这么痛快,原本打算他要是不答应我就趁夜里劫了南乔走。如今这样最好。我放了南乔出来的那个晚上,她很高兴,我问她为什么高兴,她说原来以为我是骗她的,她都不想活了,如今知道我并没骗她,她怎不欢喜。她咬着我的耳朵轻轻告诉我,她已经有了我们的骨血。我一听之下心中狂喜,耳朵嗡嗡直响,抱着她抛到空中笑道,你也不必回去了,等我求求王大人,让他放了你,你就跟我回京城去,二入一月去江南罢。她吓得连连惊叫,拼命拿拳头捶我,却绽出满脸笑来。”吕先生说着,声音变得无尽温柔起来,李真虽然从来没有见过他的容貌,此时仿佛也能想象出来他的表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