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李真闻言顿时心中大畅,自己先前虽然告诉了玄敏这十小咒功夫的来路,却没有告诉他怎么练,玄敏若是去过那后山石洞,要把那些图形刮得那么干净不可能没有看过那些图形,自然也知道那一路功夫是怎么练的。玄敏又非工于心计之人,自己这么冒然一问,他要是知道,自会不假思索地答他,却不会如此回答,看他神色又没有丝毫做作之相。现在他既然这么讲,自然是没有去过,李真盯着他的表情,看上去不像做作的样子,顿时心中大定。心定之后又暗暗笑话自己,“李真啊李真,你和师傅相处这么久,竟然还没有大哥了解师傅,看来待人识人的本事还颇不如大哥。”

这块心病一除,和玄敏相处便坦然多了。玄敏道“你把那功夫的图形画了我看。”找来纸笔,李真按照记忆,把那十个图形一一画了出来。玄敏看了良久,又闭目思忖了一会,道“这人的确是个奇才,能想得出这样的修炼方法的确了不起,密宗的佛学修习中就讲究咒言,没想到他能将此融入到武功之中。”摇了摇头,又道“只可惜,他太聪明了,少林寺中流传下来的武功,经过几百年的千锤百炼,去芜存菁,自然不会有什么急躁冲突之处,即使有,也早就想办法调和了。他已一己之力创出这套内功,却没有后人的锤炼,因此难免有一些滞涩之处。若是有根基的人练了自然会想办法调和其中的干戈,你却一点根基也没有,好在这本是温和的内功路子,要不然可就危险了。你把图形留在这里,待我仔细思忖,日后再作一些修改,想来能化解一些其中的干戈之气。”师徒二人又讨论讲解了一番,李真便自退下了。

辞别了玄敏,心中不禁又冒出那个念头来“究竟是谁刮去了那些图形?那根胡子又是谁的?”他甚至想过,是不是那前辈密宗高僧的,后来一想,那密宗高手距今少说也有六七十年了,胡子落在洞中早就烂了,怎么还保存得住。又想是不是附近山民到洞中落下的,只是那山洞附近少有人烟,所在位置又是比较险峻,年老之人上去多有不便,想来也不太会去。又或者是少林寺的老僧在自己发现图形之前去过?可是听师傅说,自从五十多年前少林寺就再没派人去过那洞中了。要是风刮进去的吧,又似乎太巧了点,那么多黑头发黑胡子没刮进去,倒刮进去一根白胡子。一时半会也想不出结果,只是这件事情却总悬在心上,一想起来就隐隐觉得不安。

又过了一日,李真正在房中看书,突然门口有人笑道“李师弟,好雅兴啊。”

李真抬头一看,居然是明石,心中飞速转着念头,莫不是那看门的僧人走漏了风声,明石前来探听消息?如果不是,明石这个时候来找自己是什么居心?难道要从自己的嘴里再找些蛛丝马迹,非赶走了自己才甘心?心里想着,脸上却不动声色,低声道“原来是明石师兄,不知师兄来此有何贵干,是不是又要抓我去问话?”话里藏着石头,听起来不太客气。

明石似乎早料到他会如此,倒也不在意,哈哈一笑,说道“以前那些事情都是误会,还请李师弟多多包涵喽,咱们当初也只是为了把事情搞清楚,并非针对你李师弟的。”李真顿时想起德良说过的话来,果不其然,少林寺派人安抚来了。

明石说着话,倒也不见外,自行走了进来,找了把椅子坐下。

“我倒忘了,明石师兄请坐。”李真讽刺他道。

明石索性装傻,假装听不出来他话中的意思,道“李师弟啊,你可是少林寺难得的奇才啊,你知道么,这砸瓦盆的典故可不是你师傅首创的,当初弟子们央求达摩祖师传授武艺的时候,祖师就说谁能把那装着水的瓦盆隔着水拍碎了,他便传授谁。六百年来,十五岁就能拍碎瓦盆的僧俗弟子,不超过十个人,做到这一步,就算是高深功夫入了门了。说来惭愧,师兄我也是三十二岁上才做到的,再要练习高深武艺,只怕是终身无望了。”唉声叹气的,声音甚是沮丧。

李真虽然知道自己用的不是正道,只是少年人性子总是爱被人夸,听他这么一说,心中毕竟还是暗暗欢喜的。当下说道“师兄过奖了。”声音虽然仍然冷谈,脸上的冰霜却化了。

明石平日里惯常和官场显贵之人打交道,端的是个八面玲珑人儿,这哪有看不出来的,见他口气松动,不动声色地又送了几顶高帽子给他戴,李真毕竟年少,没什么阅历,哪里是这等老狐狸的对手,三句两句,被他说得敌意顿时消了大半。

“师兄来我这里是……”李真问道。

“不瞒师弟讲,当日我争功心切,在方丈面前得罪了师弟和玄敏师伯,回去被我师傅好一顿责骂,罚我在后山面壁三天,这不,刚刚下山我就来跟师弟你赔罪来了。”说着站起身来深深一揖,李真赶紧上前扶住,道“师兄见外了。”心里对他的话有些将信将疑,口中却不好说什么。

“我师傅说,李师弟是少林难得一见的人材,光大少林门楣的事情将来多半要着落在师弟身上。若是被我害得逐出少林,我是万死难辞其咎啊。”虽然李真觉得可疑,但明石说得信誓旦旦,言辞凿凿,神色切切,不由得李真不信。

“玄敏师伯对师弟也是赞誉有加啊,当初方丈问他,是不是师弟你骗了他,师伯说‘李真这孩子心地淳厚,不是奸诈之人,他最多不说,却不会说谎骗我。平日里他虽然话不多,但是言必有物,从不乱讲。不像别的少年人爱讲大话。’”明石又说道。

李真心中又是一阵惭愧,师傅为了自己背负罪责,还如此信任自己,自己竟然疑他,当真是没了良心。低了头不接他的话,明石见他不说话,便自顾自说了下去,“我刚才去藏经阁拜见玄敏师伯了,说来当真是我多事啊。”叹了一口气,又道“怎么能把玄敏师伯安置在那样一个地方呢?太委屈师伯了,我回去就要和师傅说这件事情,难道少林寺还能少了玄敏师伯的住处不成,虽然玄敏师伯现在暂时不做戒律院的首座了,但他还是少林寺的长老么,我一定要师傅出面帮师伯出头。”明石说得义愤填膺,正好搔到李真的痒处,能给师傅换个好点的屋子,自然是最好,自己可说不上话,玄立在寺里影响就大多了,他如果肯说话,自然是没有问题的。

“后来听玄敏师伯说那功夫乃是他传授给师弟的,我师傅和我都怪自己小题大做了,我们都劝方丈说这事情没什么大不了的,私下训斥一番也就罢了,谁知方丈大师不听,非说玄敏师伯是戒律院首座,自己要先守得住戒律,否则怎么管得住别的僧人,我们怎么劝都不听,最后还是决定夺了玄敏师伯的戒律院首座之位。唉,方丈大师也是个不听劝的人哪。”明石说着摇了摇头,偷眼看李真,李真满脸不信的神色。明石赶紧解释道“师弟你可别不信,这个事情可瞒不了人,夺你师傅的戒律院首座职位,是要达摩院诸位长老开会才能决定的,那么多人在场,你可以去问问,我师傅可是反对夺了玄敏师伯之位的。”

这话当真大大出乎意料,更教李真摸不着头脑了,难道玄立他们当真是出于公心才对自己和师傅发难的么?为什么事情如了他们的心意他们却又跳出来反对呢?方丈大师为何又定要夺下我师傅的戒律院首座之位?却不肯做个顺水人情?心里想着,嘴上却不说,点头听着明石的话。

“那戒律院除了玄立师叔和我师傅还有七人,他们也都同意么?”李真问道。

“怎么玄敏师伯没有跟你说么?”明石脸上露出十分吃惊的表情,微微一怔,继续说道“是了,玄敏师伯是想一己担当此事,可惜好心未必有好报啊……当时议论此事,我师傅以及玄嗔玄证师叔反对,方丈和玄济玄博师叔同意,玄闻玄空师叔不说话,还有就是你师傅了,方丈说你师傅自己服罪认罚,因此也算同意,这样四对三,就撤了他的戒律院首座之职了。”

“方丈为何又非要撤掉我师傅呢?”李真奇道。

明石左右张望了一下,又看看院子里没人,小声说道“这事情说起来可就话长了,八年以前,推举方丈之时,你师傅虽然推举了玄心方丈,旁人都以为他与方丈甚是融洽,可是你师傅乃是刚直不阿之士,最不爱奉迎别人,也不会和别人有什么苟且勾当,方丈有时候要做些事情,有你师傅在总觉得不舒坦,碍手碍脚的,如今有了机会,怎么会放过?”

“方丈又有什么事情要避着我师傅了?”李真问道。

明石又压低了声音附到他耳边道“这事情你莫对别人说,我可是好心,你莫害我。”李真点头答应。

明石清了一清嗓子,继续道“这些年少林寺每年多少香火钱?多少檀越的布施?”李真摇了摇头。明石接着说道“虽然世道不景气,可总还有几万两银子吧,就说你们俗家弟子家里捐个大铜炉花二百两,连工带料五十两银子足矣,而寺里的帐上却写着工料费一百五十两,寺里面实得仅五十两。还有一百两到哪里去了?不止这一桩,每年从这里抹掉的银子就怕有上万两。你可知道这寺里的监工是什么人?”明石满脸神秘,卖弄关子,李真仍是只能摇头。明石道“这监工乃是方丈俗家的侄子。历年以来,寺里翻造房屋,筑买铜器,修茸佛像,哪一笔银子不是从他手里过?方丈怎会不知?这位俗家的侄子原本是个泼皮破落户,只因踢得一脚好逑,在京城和朝中高俅高大人结识,方丈看着有利可图便让这侄子做了寺里监工,平时倒要花不少银子去孝敬高大人呢。这等事情你师傅大概听说了点荫头,查了几次,都叫方丈按了下来,你师傅若是知道了能不管?”

李真被他说的一头雾水,先是方丈说玄立监守自盗,现在明石又来说方丈中饱私囊,孰黑孰白,一时当真难以分辨。便问道“方丈一个出家人,要讨好朝中权贵做什么?”

“这你就不知道了,咱们这少林寺,寺中住持每次都是寺中推举之后朝廷任命的,若是朝廷不同意,就得重新推举,巴结上个朝廷大员可比在达摩院多几个人有用多了。在这寺里当方丈虽比不得当官的威风,却也差不到哪里去,每日吃穿住行都有人服侍,用的一点也不比达官贵人差,就说他那一件袈裟,又是木棉,又是金线,他屋中金佛,檀木家具,沉香,哪样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再者,若是朝中大人在皇上面前一推举,得了皇上宠信,便以他的话为真言,天下人莫不信他,在天子脚下开坛说法,便如现在这汴梁城中的那几个道士一般,这等的风光,谁不动心?说得好了,若得皇上册封,更是无上的荣幸,封个护国法师也未可知。他都已经做到方丈了,还不就是图个名扬天下?只可惜当今万岁不相信咱们佛家弟子,偏偏宠信那些画符捉妖的把戏。”明石撇嘴说道。

李真看着明石,口中嗯嗯作声,心中却不住盘算,表面上个个道貌岸然,原来都是一丘之貉,哪个也不干净。但是这明石又为何要跑了来告诉他方丈的丑事呢?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呢?

“这样的人当方丈,少林寺迟早有一天被他败空了。”明石还在那里数落方丈。

李真没耐心跟他绕圈子,看看他半天还说不到正体上,一举手,打断了他的话,单刀直入说道“明石师兄来此恐怕不是专门为了探望小弟的吧,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明石显然是没有料到李真会这么说,愣了一下,随即又满脸堆笑道“李师弟是个痛快人,我就喜欢和痛快人打交道,咱们就打开窗户说亮话。”说着走到门口将门插上,又关上了窗户,回身坐下,李真看在眼里,也不说话。明石清了清嗓子道“我知道李师弟心里责怪我们害你师傅丢了首座之位,你看我们帮你师傅恢复了这首座职位如何?”

李真心中一动,问道“噢?你们怎么让我师傅恢复职务?”

“借着给你师傅换屋子的话头,我们就以对你师傅处罚过重为由,要达摩院再开一次会就是了,我师傅和另外两位师叔自然没有问题没问题。这次给你师傅的处罚,别的长老看了多半也会人人自危。如果有一天他们得罪了方丈,多半也会被如此对待,这个先例一开,以后就收不住了,现在他们的心思和当初罢黜你师傅的时候大概又大不相同罢。这个道理只要说透,另外几位师叔这儿多半也是心思活动。现在虽然还不好说到底会有多少人支持,但赢面甚高。”明石突然断了一断,看看李真笑道“当然这些人少不得还要愚兄前去说项。”他居然自称愚兄,哪里还有半点出家人的味道。

李真听他说的倒是十分有理,不禁心思也活动了起来,毕竟师傅丢了职位自己是直接的起因,无论怎么开脱,心里终归有那么块阴影,如果真的能让师傅复位,听起来倒是一件好事情。看见明石的表情,知道他还有话,便道“师兄如此辛苦,不知道小弟该尽些什么力呢?”

“师弟果然是明白人,哈哈。”明石笑道“这件事情本来就是因我而起,我不求其它,事成之后只求师弟两件事情。第一件,请玄敏师伯认清方丈的嘴脸,莫要再助纣为虐。第二件,练四爷若是在童大人面前为少林说项成功,到时候少不得要请练四爷过来相谢,虽然是方丈所托,可是出钱出力的乃是少林,可不是方丈,只是到时候四爷说可不能帮着方丈说话,把功劳都归了他方丈一人。”

“这个……这两件事情都不是小弟能够做主的,小弟须得和师傅四叔商量才能决定。”

“这是自然,愚兄前去说项那几位师叔也需要些时间,咱们分头进行便是。”明石答道。

李真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道“好罢,五日之后你再来听消息。”又抬起头来望着明石,犹豫了一下,道“师兄,方丈那里,你们莫非是想取而代之?”

“哈哈,师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方丈的职位本来就应该是我师傅的,只是八年以前出了一些变故,才让玄心当上了方丈,如今他倒行逆施,也该换换人了。”说着明石站起身来,李真却道“你不是说方丈在朝中巴结了大员,就是推举出来不是他,也没有用么?”

明石看着他,道“师弟啊,刚才我看你挺明白的,怎么这会儿又装起傻来了?难道别人朝中就没有人了么?就是你练家,不也是靠着童大人的关系才飞黄腾达的么?他巴结上的高大人现今似乎在皇上面前有点说不上话吧。哈哈……”说罢便告辞出去了。少林寺里除了方丈和玄敏其他人并不知道他和练家的具体关系,只道他是练家的亲戚弟子。

明石一走,李真坐下来静想,只觉得脑子里越来越糊涂,原本以为玄立要扳倒师傅,可是现在玄立又跳出来要把师傅复位,原本以为方丈和师傅是一派的,可是方丈居然主动要把师傅撤职。可是如果按照明石所说,玄立他们当初为什么又要对自己发难呢?难道真的是出于公心么?这李真是不信的,看明石那个玲珑剔透的样子,就知道他不是这样的人。难道玄立他们当初发难是另有所图?可是对自己发难并不能伤到方丈啊。想不通的事情太多,只是此时在他心中比较重要的却是先给师傅恢复职位,当下打定主意,先去见过师傅。

想到要去见师傅,心下却有些犯憷,上次师傅已经严令自己不要再提此事,如今旧话重提,以师傅那个性,说不定真的不认自己这个徒弟了。犹豫了半天,心想,师傅这通折磨全是因为自己而起,如今怎么也要让师傅复位,师傅就算不认自己这个弟子,至少自己心中无愧了,其它的暂且顾不上了。一咬牙,心一横,直奔藏经阁而去。

见了玄敏,李真刚刚行了礼,就把来意说了,他怕时间拖得越长,自己就越不敢讲了,索性趁着一股勇气,把明石的话都讲了出来。

玄敏并没有暴跳如雷,也没有打断他,坐在那里静静地听他讲完,这倒很出乎李真的意料。讲完了以后,李真坐在一旁,等玄敏发话,玄敏沉默着,过了很久才叹了口气,道“李真啊,你四叔让你来少林寺是学这等勾心斗角的伎俩么?你今天想想这个,明天想想那个,什么时候才能安下心来学艺呢?什么时候才能学成武艺去救你弟弟呢?”

李真心中一凛,低了头不敢答话。玄敏的话虽然是对的,可是自己难道就眼看着这些事情,却不闻不问么?树欲静而风不定,当真是两难的事情。

玄敏又道“有些事情还是糊涂些好,太明白了没有什么好处的,如今我在这里很好啊,每日看书诵经,乐得清静,心情安逸,吃饭时吃饭,睡觉时睡觉,念经时念经。你何苦又要把我推进火坑之中?他们两个的事情由得他们去吧,你不要管,你也管不了,不要趟这浑水,免得自己也弄脏了。”声音低沉,绵绵不绝入耳,李真听得仿佛确实是十分安逸,听着竟然有昏昏入睡之意,不过多时竟然睡了过去。

李真醒来之时,发现还在玄敏的屋子里,玄敏在一旁端坐入定,听见他醒来,也睁开了眼睛。李真赶紧跪倒磕头道“弟子该死,竟然睡着了。”

“你心中烦念丛生,我本就是要让你睡上一觉,安定心绪,你倒不必自责了。”说着拿出一卷纸来,放在桌上,道“你那内功,我稍作了些修改,应该比原来更调和些了,你先拿去试试,有什么不明之处再来问我,你退下吧,那件事情,不要再提了。”说罢又闭目入定去了。李真拿过那卷纸,恭恭敬敬磕了头,转身退了下去。

出得屋来,觉得此事心思果然不像前几日那般烦躁,好久都没有这种神情气爽的感觉了。回到住处,打开那卷纸一看,果然是那十小咒内功的图谱,只是玄敏在每个图形的边上都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注上了修炼之时要注意的地方,又或有些修改的意见,每个图形边上都不下千字。李真看得不禁心中又是一阵感动,玄敏总是外冷内热,冷冰冰的表情和言语下面掩藏的是一颗热情的心。

既然玄敏这样吩咐,他也不想拂了玄敏的意,此时只好暂且不提,明石来问他,他也只是推托说四叔那里没有回音。明石来问了几次,也就看出来他有意推托,便不再提了。

这一日他又照例去看那地牢怪人,聊着聊着就把事情对那人讲了,虽然他觉得那人所说的都是些惊世骇俗的念头,有些不免过于偏激,但是内心深处却颇信任那人,也从那人话中受益颇多。每到心情郁闷又或者是碰到了什么难解的问题了多半会去和他聊聊。

那人听得饶有兴致,还不时插嘴问他,一会儿问问某人是什么表情,一会儿又问谁和谁是什么关系,反正听得极是仔细。等李真讲完了,他先开口问李真道“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呢?”李真便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他只知道玄敏强出头替他顶了罪,方丈玄心和玄立之间互相勾心斗角,却并不明白究竟是谁刮去了那图形,为什么两方面对自己的讲法又互相矛盾,这其中的种种细节究竟是怎么回事情,却想了这么多天也还是没有想通。于是问那人道“依前辈之见,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那人笑道“我以前倒小看了玄敏了,原来以为他只是骄傲,武功不错,却没什么见识,如是看来,他倒是识得大体。”

李真原本对这个师傅颇有惧心,拜师本非他自愿,虽然也是一件好事,之前却从来未对玄敏有过什么亲切之感。只是这件事情之后才觉得玄敏是面冷心热,对自己实在是不错的。听那人这么说,点头道“我师傅确是个好人。可惜我这件事情连累了师傅。”

“你也不算连累师傅,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罪名,你师傅名节上也不会受什么折辱。他这人的个性实在不适合在这是非圈子里打滚,安安心心地读书念经修佛才是正理。你倒帮他出了这是非圈子,对他何尝不是一件好事情。”

师傅和这人都这么说,李真也不知道是否真的如此,只是嗯了一声。

那人又道“有个事情前后对不起来,你不曾发现么?”

“哦?哪件事情?”李真问道,他之前把此事反复想过,没发现还有什么新的线索了。

“方丈说寺里多少人支持他,多少人支持玄立,多少人中立?”

李真极力回忆方丈当晚说的话,“那日晚上,方丈说,我师傅和玄济还有他是一派,玄立玄嗔玄证是一派,玄闻玄空玄博态度暧昧。”

“那明石所说,处置你师傅意见之时,情况又是如何?”

“玄立、玄嗔、玄证三位反对,方丈、玄济、玄博三位同意,玄空、玄闻不说话。我师傅自己服罪认罚。”

“你没看出来有什么问题么?”那人道。

“有什么问题么?”李真不解道。

“那玄博为什么突然支持方丈了?”

“或许他觉得方丈说的有理罢。”李真倒没觉得这个事情有什么问题,觉得看起来寻常得紧。

那人大大不以为然,重重地嗯了一声,道“这个事情是得罪人的事情,得罪的可不是你师傅一个人,这么落井下石,以后别的长老面前他还怎么做人?连玄立都跳出来当好人,若不是死心塌地支持方丈,怎么会不顺水推舟?”

李真听着果然有理,道“是了,确是如此,但是和这件事情又有什么关系呢?”

“若是我猜得不错,这个玄博也留了一把花白胡子,而且武功不高,是也不是?”

“咦……,咦……,咦……”李真连着咦了三声,那玄博果然也是留了一把花白胡须,和师傅的胡须差不多。他武功确实也不高,只因他乃是药王院的首座,平日钻研医术药理,医术是高明的,对于武学却只是粗通而已。若说胡子和此事还有些关系,那武功高低却有什么关系?问道“果然便是如此,你却是怎么猜出来的?”

“凡是内功精湛之士,与常人不同,别说毛发脱落很少,若不是大量耗费真元,就是汗也很少出。以你师傅的内功修为,怎么会到处掉胡子?你说那图形刻得极浅,要拿炭涂抹才能看见,这么浅的刻痕,对你师傅来说,要刮掉又何必要用到什么铁器?用手抹了去就是。”

“你是说那图形是玄博刮掉的?!”李真大吃了一惊,“是了,玄博刮那图形才要用到铁器,刮得气喘力疲于是掉了胡子。那只能是方丈告诉玄博的了,方丈却为什么让玄博去刮?”

“若不是这根胡子,谁会想到是玄博动的手?方丈和他的亲信都不在场,别人若是查起来,这个事情和方丈决然扯不上干系。就算查到玄博,那和他方丈又有什么关系?”

李真听得心里发凉,不想方丈心计居然如此之深,追问道“方丈难道是为了除掉我师傅才如此安排的么?他又何须搞得这么复杂?平时他若要寻我师傅一个错处,大概也是不难吧。”

“你莫忘了,这次是玄立先挑起来的,你师傅被撤,除了几个关键之人,大家都以为是玄立一手造成,若不是最后玄立突然跳出来反对,方丈大可说他也是迫于无奈,让玄立去背这黑锅。再说,方丈原来安排的恐怕不仅仅如此罢。”

“此话怎讲?”

“你师傅以往脾气如何?”。

那人却问起了不相关的话来,李真只得回答道“耿直不屈。”

“那就是了,如果依你师傅以往的脾气,知道玄立私分庙产能不能容的下他?”

“万万不能。”

“如果当时你说的那石壁之事突然有变,而玄立因此咄咄逼人,以你师傅往日的脾气会不会反唇相讥?”

“这个……多半会罢。”

“那要让玄立闭嘴的最好办法,是不是当众说出他私分庙产之事?”

“嗯,大概是罢。”

“什么大概是,那方丈显然打的就是这个算盘,他觉得玄敏自然会跳出来撕破脸和玄立闹起来,如果真有此事,那玄立就完了,如果没有此事,这是玄敏说的,与我方丈无关。最好两个人闹个鱼死网破,最后方丈收拾残局,把异己分子全部铲除掉。如果玄敏不跳出来说破玄立的事情,那么你师傅自然要但干系。这个事情,从一开始,你师傅就跑不了了。”

“方丈大师……”李真脑中浮现出那白胖的脸庞来,真是有点难以置信他会有这等龌龊念头。不禁暗自心惊,将牙齿咬得吱吱直响,蓦然生出惧意来。发现身边的人如此阴沉狡猾,任谁都会心中不安,李真兀自再作最后一丝抵抗,沉吟道“不会吧,方丈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

“人心险恶啊,呵呵,小子……你的路还长着哩。”

“那么玄立开始为什么要对我师傅发难,后来怎么又变了心思?”李真还有一点想不明白。

“原本是想着扳倒你师傅就能伤了方丈,至少方丈也会全力维护你师傅,这样一来方丈也陷了进去,说不清道不明,水一搅浑到时候棒子就不知道落到谁头上了。谁知方丈主动弃子,舍了玄敏自己暂代了戒律院首座之位。这样一来玄立岂不是鸡飞蛋打一场空?如果继任的人方丈不满意,他只消兼着职位不放便是了,如果满意,顺水推舟,就让了出来,还怕找不到自己满意的人么?”

“兼着不放?玄立等人岂能罢休?”

“玄立要推举人做戒律院首座,当然不能自己说了算,就不得不动用达摩院的力量,且不说能不能多数同意,就是烦也烦死了他,他总不能动不动就把人都召集来罢,这样做也太明显。而方丈要任命一个人乃是份内之事,很多事情都不需要通过达摩院。即使达摩院不同意,他也可以先任命一个有权无职之人,根本不着痕迹。这之间的差别就大了。其他的事情么,你看看谁最后得利,不就清楚了?”那人道。

“哦……那为什玄立最后又要帮我师傅复位呢?”

“这叫做死马当作活马医,这一招棋已经输掉了,如果把你师傅请回来,倒有翻盘的可能。那图形他们可没去刮,自然猜出来是方丈干的,你师傅回来以后自然慢慢就能查清此事,到了那个时候,你师傅还会听方丈的么?如果这件事情揭出来,这方丈恐怕也不好当了吧。”

立时很多疑团都在李真脑中一一解开,事情的来龙去脉便得清晰起来,而其中的一张张脸孔却变得格外龌龊狰狞。他无奈叹了口气,道“那我师傅又为何执意不肯再提此事?”

“你师傅多半是看出些名堂来了,你说那时候方丈来找你们说完话以后,你师傅就神色古怪,多半那时他就已经起疑。”说到此处那人突然岔开话题道“小子,教你个乖,以后若是听见有人在你面前说别人坏话,这人必定心里有龌龊东西,这可是拿你师傅戒律院首座职位换来的教训,切记,切记。”李真心中也觉得有道理,嗯了一声。

“后来,等到一听说那图形被刮掉,你师傅多半是权衡再三,觉得自己认罪是最妥当的办法,否则少林寺必然要大动干戈。如今他若复位,方丈和玄立之间再没了遮掩,针尖对麦芒,正面冲突不可避免,少林寺免不了一场大争斗,虽然自己复位,对于少林却是一场劫难,为了息事宁人,你师傅就不再提那事情了。因此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了。如今这样,对他也好。”

李真听得那人的话,半晌说不出话来,事情确实如他所说,再也找不出更合适的解释来了。突然心中一惊,喝问道“你究竟是谁,怎么什么都知道?你究竟是人是鬼?”

“我是谁?呵呵,现在你想知道了么?”那人声音甚是得意,道“我还当你永远都不问了,不想还是忍不住。”

“你究竟是谁?”李真不理他讥笑,只是催问,他和那人相处了一年多,却从来没有问过那人的身世,眼下却再也忍不住了。

“我原来的名字,自己也不记得啦,别人都叫我吕先生。”那人说着仿佛有些惆怅。

“吕先生?!原来你在这里!”李真大惊失色。

李真平日也曾和别人聊起过江湖上的掌故,知道三十年前,有位吕先生现身江湖,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此人无门无派,武功也看不出路数,却又高强得出奇,十几年前突然没了消息,自此再无音讯,别人都当他死了,却不想被关在这个地方。此人武功高强,当世罕有敌手,尤其轻功之高更是被传得神乎其神,传说有一次,他上午人在黄州和人下棋,晚上已经到了金陵吃酒,两地相距千里,半日内就到达,着实是骇人听闻。武林之中听说也只有那黑杀将军、风和尚、赵山人、紫姑神几个人可以和他一战。此人行事专门出人意料,也说不清是正是邪,争议颇多,有人说他菩萨心肠救苦救难,有人说他阎王脾气,夺人性命不眨眼。别人想要寻仇的却找他不着,即便找着他了,也打他不过,打得过了也追他不上,端的是个难缠的角色。李真心下顿时明白,为什么要把他关在这么深的地洞里面,原是因为他轻功高强,怕他逃了出来。

李真道“吕先生,你怎么在这里?”

“我不是告诉过你,我在此静思,你怎的又问?”

李真这才想起来,刚刚见他的时候,他确实说自己在此想一件事情。那时候虽然也是满腹狐疑,却不曾问过他,今日反正已经开了口,索性打破砂锅问到底。问道“你既然要想事情,为何来到这少林寺?又为何被关在这地牢之中?”

“呸,呸,呸,谁说少林寺把我关在此处,你不信么,这就给老子瞧好了。”吕先生大怒,说话间,只听啪啪啪啪四声,李真觉得两边脸颊各被人打了两个耳光,因为洞中漆黑,二人从来都是摸着黑聊天,但是洞中又无旁人,因此李真虽然看不出到底发生了什么,想来必是吕先生纵出洞来,打了他耳光。

李真对他倒并不害怕,怒道“你既出得来,为什么不出来?”

“我辛辛苦苦挖了这个洞,好不让人来打扰,为何要出来?”

李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这洞是你自己挖的?”

“可不是,这洞中安静得很,用来想事情最好,你要不要进来试试?”吕先生好心问道。

“这个,倒不必了,我在外面挺好,”李真有些苦笑不得,又道“你为何又挖了洞把自己关起来?”

“我初来之时,在少林寺边上找了间屋子静思,可是我这人性子太野,总也安不下心,好管闲事,后来没办法,挖了个洞,这样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少林寺就任由你如此?”

“我和他们上届的方丈空名乃是至交,我又在他寺里舍了几千两银子,只要不杀人放火,他乐得清静,你以为少林思每日派人送饭来,白白养活我么?这一年多你常常来此,你以为少林的和尚都发现不了?”

空名的名字李真也听到过,那是上一任的方丈,如今已经圆寂多时了,每日送饭之人多半是空名在世之时就安排下的。如今空字辈的和尚只剩下了三个,都已经闭关不问俗务了。倒是那人最后一句话吓了他一跳,难道自己每次偷偷摸摸来,少林的人都没人问起,还以为是自己隐藏得好呢,看来自己是有些大意了。

“我看前辈乃是聪明绝顶之辈,有什么问题要躲在这地洞中一想十几年?”

“这个说给你听,你也不懂,说来丧气,等老子心情好时再告诉你吧。”吕先生闷闷不乐起来。

“可是跟王安石大人有关么?”李真问道。

“你怎么知道?”这下轮到吕先生奇怪了。

“先生每次提到王大人,莫不唏嘘感叹,心情大坏,因此我猜先生在此多半是和王大人有关了。”李真道。

吕先生在下面一言不发,沉默了半天,突然之间叹了口气道“是啊,我若不是放不下此事,原本还可以跟我师傅多学几年,可惜,生就这么个性子,没这福份啊。”

李真听着,不知该如何安抚于他,不敢接口。

“嘉祐六年,我住在京城汴梁,我本姓周,不姓吕,吕先生是我师傅的道友给我的称呼。那年我年方十四岁,和你差不多大,”吕先生自顾自说了起来,李真默默听着,并不插话“我父母早亡,家里却还有不少钱财,也没人管我,自然每日胡天胡地,终日玩耍,不务正业,和那些市井之徒处久了,性子顽劣暴躁,动辄就与人动手相殴。那时候京城不少人都养了斗鹑,就是……一种小鸟儿,养着让它们相斗为乐的。我也买了一只,我那一只斗鹑别看个头不大,性子却刚烈,被别的鸟儿啄伤了不但不退反而更加勇猛,那鸟儿长了一身乌毛,我唤它铁甲将军。那鸟儿很好,通人性,平时放它出去吃些稻谷小虫,它自己便会回家,每日早上总会跳到床上啄我起床,晚上我睡觉之时,会在我的床上啄来啄去,咕咕作声。呵呵……”

吕先生说着,声音中竟然有了温柔之意。李真第一次见他如此,心想原来此人也有这样一副温柔心肠么。

“后来舍不得拿它去斗,和我相好的几个少年知道了,都来看,看过了都喜爱。后来有个叫刘二的知道了,那刘二比我大了一岁,平日里也是和我一起耍的,却是个泼皮,只是花我银子,自己从不掏钱,见了我的鸟儿便要讨了去,我哪里肯依?平日里我就不喜此人,自然不许。他却不死心,软磨硬泡地求我,后来还给我下跪,任他苦苦哀求还是破口大骂,我只是不理。谁知他趁我不备抓了那鸟儿便走,放在怀中一路奔出去。我怎能罢休,就追了出去,追出好远才追到他,捉住了他便要他还我鹑儿来。他从怀中讨掏出那鸟儿,因为一路又是闷着,又被他用力掐握,却已经奄奄一息。那鸟儿在他手中挣扎了两下,眼睛望着我,似是要到我这来,却没了气力,眼看是不成了。”吕先生语气伤心,李真听着心中也觉不忍。

“那刘二一看鸟儿不行了,就丢到我怀中道‘还你。’我心中大怒,喝道‘现在想到还我?太晚了!’从怀中摸出匕首,合身扑上,一刀刺进了他胸口,他不防我当真会害他性命,一愣之下没有躲闪,便被我一刀刺中要害,顿时就死了。街上人发一声喊,都散了开去,有人跑去报官,有人拿了棍棒远远围住。杀了刘二,我心中也有些害怕起来,也有些懊悔自己性子太暴躁。不过杀都杀了,懊悔也没用,我捧起那鸟儿,那鸟儿却还未死,躺在我手里咕咕叫了会,便也死了。这时官差才赶了过来,将我拿了去,下在大理寺狱中。我心知断然无幸,倒也放开得了,他们一审,我就都实话招了,后来开封府断了死罪。”

李真不知道他提这陈年往事做什么,不过听起来,这件事情也确实是他不对,却不知他是如何逃过此劫的。

“那时,王安石王大人任知制诰,正好奉命纠察京城的刑狱,我的案子送到他那里,结果王大人却批驳道‘按律,公取、窃取皆为盗,此不与而彼强携以去,是盗也。追而殴之,是捕盗也。虽死当勿论。’说刘二抢了我的东西就是盗贼,我追打他是捕盗,就是打死了也是应当的。就这样免了我的罪,放我回去了。”吕先生深深吐了口气。

李真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王安石的说法虽然听起来也有些道理,可是孩童少年之间互抢东西乃是常有之事,哪里又存了盗贼的念头,怎么能以盗贼论处?

“我知你不以为然,那时候连我都不相信,后来开封府的官员不服,到审刑院大理寺申诉,大理寺觉得王大人判的不对,要让王大人到开封府谢罪,王大人不肯,说‘我无罪’,后来御史知道了这事情,弹劾王大人,他也不理。后来我出了狱,去王大人家道谢,见到了他,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只记得他蓬头垢面,衣服脏兮兮的,若不知道还以为他是个落第的落魄举子,谁能知道他是王大人。他见了我,对我讲了一番道理,最后道‘我念你年幼,而所杀之人在当地声名甚恶,因而判你无罪,你若不思悔改,我能放你亦能捉你,定教你后悔不曾悔改。’我自然识得厉害,怎么会不悔改。却道‘我父母早亡,家中无人教导,但求在王大人府上,给大人做个伴当书童,也好受些圣人的教诲。’怎奈王大人百般不许,却说要给我寻个好去处,让我一个月后再去找他。”吕先生说道这里,停了一停,道“你尝问我是否和王大人有旧,岂止有旧,他原本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一个月后我去王大人家,他家里来了个道士,那道士生得好,面如冠玉,头发胡子乌黑发亮,一双眼睛黑得看不到底,看起来神气得很。王大人说是他在鄞县任知县时候认得的朋友,他叫我随了那人去,说那人自会教导于我。我哪里肯信,心想定是王大人怕我生事,送我到道观里约束管教,那可闷死人了。我便求王大人说,我再也不敢生事了,只求留在王大人身边。那道士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冲我笑笑道,你怕我抓了你去约束管教,是么。我心里虽然奇怪,嘴上却说不是,只说感激王大人愿在他身边服侍他。那道人哈哈一笑,道‘你会耍博戏么?’我那时天天在坊间厮混,哪有不会的道理,一听他这么说便来了兴致,当然说会。他说那好,我们就赌一把,我赢了就任我留下,我输了就须跟他走。我想他一个道士能有什么本事,你自己挑的,输了便怪不得我了,当下同意,说道‘怎么赌?弈棋,象戏,还是双陆,打马,除红,叶子,还是蹴鞠,随你挑。’他说这些都太麻烦,不耐烦等,咱们就赌关扑。喂,你可会关扑?”吕先生突然问起李真来。

李真没意识到吕先生是在问他,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道“啊?我么?不会,我家里穷,没钱去耍。”

“笨小子,没钱才要去赌啊,有钱了还赌什么。”吕先生颇不以为然,道“这关扑么,就是拿几个铜钱一丢,赌正反面的,一个铜钱也可以赌,几个铜钱也可以赌,赌法最是简单,好比咱们拿了三个铜钱来博,一丢,我猜正面多,你猜背面多,若三个都是正面,或者两个正面一个背面就事我赢了,三个都是背面或者两个背面一个正面就是你赢了。”

“这个倒是简单。”李真道。

“别看简单,想要赌得好却不容易,这东西没什么门道可以钻,不易赢,若是手法巧妙之人,或者可以控制落下的铜钱的正背,只是有的时候别人也要丢,就控制不了了。我那时心想这道士果然会挑,这个我却没有必赢的把握,但是话已经说出去了,总不能当场反悔,又一想,他也不见得就能赢了我,便和他赌。”吕先生把那赌字拖得老长,说得豪气十足,仿佛又变成当年那个野小子了。

“王大人饶有兴致在一旁看着,这时候抓了一把铜钱给我,我一数,九个铜钱,九个就九个,我一掳袖子,对他说,你赌正面还是背面,他笑笑,说让我先挑,我就挑了正面,反正都是一样,看老天爷捧场呗,他却说他赌九个都是背面。他若说赌背面也就罢了,他说九个都是背面,这我可不信,就是抛得一千把,也不见得抛得一次。再说钱在我手里,他还能作什么怪,就笑他不懂。他也不和我挣,只让我快投,一把将铜钱漫天抛起,我心想你自作死,须怪不得我,这就杀你个人仰马翻!铜钱落到地上,你猜怎么着?”吕先生苦笑着问道。

“莫非当真是九个都是背面?”李真道。

“当真九个都是背面,我那时看得傻了眼,却又不肯认输,只道这把不算,第一把手生,要多试几把,那道人倒也不和我争,仍笑嘻嘻的,这一把我还是赌正面,谁知他却说一正八反,刚才那个九个全背面倒有可能是他信口胡说运气好被他说中了,这回一正八反可哪有那么巧的事情。我怕他捣鬼,背对着他,一把抛出去,谁知落下来一看,果然就是一正八反,后来连试几次,都是他说什么我就投出什么。到了最后一把,他说这把什么也没有,我心想这可就是胡说了,什么叫做什么也没有,他不答,让我只管抛,我一把抛将出去,那九个钱儿转着圈翻上半空,却突然就在空中没了踪影,唬得我大叫一声‘有鬼了。’他走过来,道这回可服了么?你摸摸怀中,我伸手到怀中一摸,他奶奶的,那九个钱儿都在我怀里,却不知道是怎么钻到我怀中的。我当下跪在地上道‘神仙爷爷,我自然服了。’他哈哈大笑,拉着我就走,一边走一边说‘介甫老弟,咱们后会有期了。’我被他拉着,也不见他使力,便腾云驾雾一般走了,他也不走大路,翻山越岭,寻常的河流一步就跃了过去,这嵩山,他若想上,一眨眼的功夫就上去了。我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呼,路边的东西纷纷倒退,有的时候还没看清楚就过去了。从开封到雁荡山两千余里路,他拉着我两天就走到了。”

“那人就是你师傅么?听说吕先生的轻功也不错。听江湖上的传闻,吕先生的轻功似乎已经赶得上尊师了。”李真打断道。

“追上我师傅么?这辈子不用想了,那人是我师兄,是我师傅让他去接我的,王大人在鄞县的时候造福百姓良多,后来遇到我师傅,我师傅告诉他不可到京城任官,否则今世必遭苦报,在此之前十几年王大人一直不肯到京城赴任,便是因此了。后来他看民间太苦,还是到京城施展他的抱负去了,我师傅派人劝他他也不听,只说他不可因一己之私而废天下公义。我师傅没办法,就对他说让他找个人送到雁荡山,我师傅调教五年再回到他身边,也好有个照应。王大人看到我,觉得任侠豪迈,便想起这档事情,就把我送过去了。”吕先生缓缓说道,似乎又想起那执拗的面孔来。

“那,你师傅又是谁?”

“我师傅的名号可不能对你说起,将来有缘……嗯,你就叫他雁荡山老人吧,见过他的人都这么叫他。”吕先生道。

“雁荡山老人?”

“是啊,我师傅神仙一般的人物,就算不是真神仙,只怕也差不多了。”吕先生说着,悠然神往。

“我师傅鹤发童颜红光满面的,一点也看不出老来,平时他不笑,也不动怒,当真是得了道之人。他就问我要学什么,他说我可以跟着他学五年,三年用来学武艺,那是将来为了保护王大人的,两年用来学别的东西,任我挑选,可以跟他学养生之术,也可以跟他学圭刀药石之术,或者奇门遁甲,或者兵法十三篇,或者纵横诡辩之术,或者占卜天文之术,甚至还有经商理财之法,一时间我也挑花了眼,自己也不知道学什么好,后来他说看我的性子也学不来其他的,便让我学了这兵法十三篇。”

李真心中暗暗吃惊,天下哪有这等样人,要学得这么多东西,有些人一辈子学一样东西都还学不好,这人却精通这许多?他教了吕先生三年,吕先生的武功就如此厉害,自己练武也有五年了,这五年不是活到狗身上去了?心中便有些不信,道“你日常跟我说的那些,也是你师傅教你的么?”

“这个却不是,我师傅不管这些,他们修炼之人若放不下这些念头,还怎么修炼?我跟你说的这些话都是我跟随王大人以后的想法,有些是王大人的想法,有些是我自己想的。”

“哦,你师傅只教了你三年,你的武功便如此厉害么?那些辛苦练武之人岂不是冤死了?”李真还是不信他说的。

“师傅领进门,修行在各人,你没听说过么?我师傅只是用三年的时间把练武的道理跟我讲清楚了,剩下的就是我自己练了,难道还要我师傅拿鞭子督着不成?难就难在并非什么人都是好师傅,当初达摩祖师西来,达摩祖师的武功未必比我师傅差了,为何现在却传不下来?无良师也。有了良师又要学生悟性好,肯下苦功,又有韧性,甚至还要些运气,这才能出了不起的人物。这么多条件凑在一起,却不是容易的事情,天下哪里有这许多高人了?你的悟性是不差了,只是你师傅玄敏嘴巴却笨,自己懂得的道理却没办法教给你。”

李真听他这么一讲,倒也觉得有些道理,便把自己上次自己琢磨,要在行动中运气却差点走火之事对吕先生讲了,道“我师傅道要先练习静立运气,放松心境,待心极静之时,试着不用眼睛,用心去触觉四面八方,然后让四肢随心运动,它要往东便往东,它要往西便往西。只是我总也无法体会他所说的,难道是他讲的不清楚么?”

“你又来赚我,我又不是你师傅,管你会不会?嗯……也罢,一年来你解我寂寞良多,我就再教你个乖,下不为例。嘿嘿。”吕先生道。

“我陪你说话并不图你相报,你若不愿教,可也不必勉强。”李真平静地说道。

“嘿嘿,有骨气!等别人刀子架在你弟弟脖子上不知道你还是不是这般有骨气!”吕先生冷笑道。

李真不答,也答不出,他知道别人若是拿刀架在弟弟脖子上,就是要自己磕头也磕了,哪里还顾得上骨气。叹了一口气,道“我娘教我做人要有骨气,不贪图别人物事,难道错了么?”

“无欲则刚,自己无欲才能有骨气,你一路乞讨之时,怎么不想着骨气了?因为饿得要死,顾不上了,若是你弟弟被人胁迫你怎么不要骨气了?因为人命亲情要紧,也顾不上骨气了。若是你自己有吃有喝,你会去问别人乞讨么?如是你武功绝世,弹指间就能救回你弟弟,你还会被人胁迫么?没实力没本事的人谈骨气,不过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而已。”吕先生道。

“先生说得对,李真受教了。”李真对着洞中拜了下去。他本来就不是死读书人之人,和这人相处一年多来被他潜移默化影响甚多,慢慢的身上的许多迂腐之气也渐渐消除。这时听那人话讲得入理,不禁心生仰慕之感。

“唔……”吕先生知道这个少年向来倔强,今日见他服输认错,倒是没有想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过了一会道“你要在行动中运转内力,也是这个道理,还是着落在这句话上‘无欲则刚’,你心里越是想,就越是有欲,这内息就越运转不畅,你越是无欲,他就自然顺畅。内力运转就如人在江中游泳,你会游泳么?人在水中游泳,越是用力越是没用,说不定还伤了筋肉。随着水流顺势力导,轻轻巧巧便游出去了……我只能讲这么多了,其他的你自己去悟吧。今日不早了,你快快回去吧。我不耐烦别人来打扰,我的身份,休与别人说破。”吕先生见李真这个样子,话也硬不起来了,温和了许多。

李真闻言,又向洞里拜了拜,辞别吕先生出来。

出得洞来,想想吕先生的话,不禁又有些忧心憧憧,这世道怎么和书上所说差了这么多?难道举世皆是奸恶之人么?难道师傅这样的正直慈善之辈只能被人压迫排挤么?不由得对吕先生的话又多信了几分。想到他说得那个法子,李真迫不及待地想要试试,当下就来到了那个发现十小咒内功的山洞,这里十分隐蔽,平时少有人来,在此练功不会被人打扰。

先想了想师傅所说的话,又印证吕先生所说的话,立在山洞之前的平台上,安定心神,运动内息。他闭目而立,慢慢入静,片刻后待到心境空明之时,并不出力去运动,只是站着,尝试着用心神去感觉自己身体四肢和四周环境。渐渐地灵台空明,虽然闭着眼睛,可是周围的一丝一毫动静都十分清晰,微风拂过小草,虫儿爬过顽石,似乎不用眼睛就能看到四周环境一般。却又和肉眼所看见的不太相同,没有那么真切,却更敏感一些,很多平时并不在意或者看不见的东西此时也逃不过自己的感觉。

“无欲则刚?如何才能无欲则刚呢?”内息在四肢百骸游走之时,人自然会有各种的感觉,有时痒,有时痛,有时温暖,有时火烫,但是有的时候也有要行动的感觉,四肢身体会不自觉地活动,原本李真练功之时都强烈克制。此时心地明净,突然心中一动,是不是随它去,身子要怎么动就让它怎么动?于是当下也不强求怎样,只是随着身体自己,想要怎样动就怎样动,不想动就不动。心地一放开,浑身的感觉顿时明显起来,有时腿脚想动,便跨出一步,有时胳臂想动,便挥出一拳,虽然此时动得全无章法,但是内息运转已经无碍。做到这步虽然容易,只是这般像个疯子一样,却如何使得拳术。

李真也不着急,随着身体任意活动,突然之间想到“啊哟,我怎么不曾念咒也可以运转内力?”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现在只是在心里默念,内力一样可以运转自如。殊不知,这密宗高僧当初使用这咒语原本只是加持之用,内力就像河道里的水,开始的时候水小,要用些工具帮助他流通,慢慢水势越来越大,大江大河一般,就不需要再用工具帮忙了。他虽然才修习了一年,按理说内力也不会有大成,只是这功法最大的妙处就在于入门极快,开始可能一年顶得上别人三年,只是后来就要稍弱一些了。如今已然只是默念咒语即可,将来甚至连默念也不必了。这下到省了不少麻烦,否则跟人动手还满口“嘛牛巴米”的,却也尴尬。

渐渐的,时间长了,就摸到了一点窍门,知道一些随势而动的道理,倒了后来也不完全是胡乱动作了。想必剩下的便是靠练习了,如此运动,全然没有上次那种难过的感觉,看来果然是摸对了方法。只是其中的技巧道理还是需要自己慢慢熟悉掌握罢了,既然已经入了门道,想起来也应该不会太难了。心中高兴,又由着性子行了半天功,直到尽了兴,这才收了功,下山回寺而去。

回到寺中李真把那行功之法教了郑固德良二人,二人本来基础和李真差不多,三人修习之后,各有心得,互相印证之下倒也更容易参悟了。不过毕竟还是有些许细微的差别,一种功夫不同的人练自然有不同的结果,郑固性刚直,心思粗疏,走的是刚猛的路子,内力最是浑厚,德良性子活泼,心思聪颖,内力运转手段高明,许多曲折之处,别人做不到他却能做到。李真执着,性子也稳重,内力最是绵密有韧性,各有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