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是跟他师傅学的,别人哪里有这样的本事?”那焦黄干枯的老僧说道。
“你!玄嗔师弟,你可小心自己说的话。”玄敏渐渐忍不住怒气,说话越来越大声。
“各位师兄这事情只要查清楚也就是了,不宜为此伤了和气啊。”坐在下首的一个高瘦老僧说道。
“玄空师叔说的是,今天我们不就是来这里当着方丈的面,把事情搞清楚么?只是玄敏师叔太也不讲道理,就好像戒律院是他一个人的,不让人说话。”明石说道。
“好……好……好你个明石……,你在证道院也是这么跟长辈说话么?”玄敏怒道。
“有理不在声高,难道辈分高就一定有理了么?须知道少林也是有法度的地方,由不得人胡来。”明石毫不示弱。
李真看出来这些人是有备而来,而玄敏则毫无防备,赶紧上前跪下说道“方丈大师,各位大师,弟子这内功确实不是少林内功,但不是师傅教我的。”
屋中众人还兀自争吵不休,没人听见他说什么,他直说了三遍,最后一遍几乎是大声叫喊,众人这才把目光转到他身上。
玄立盯着他问道“你说什么?那你这内功是从哪里学来的?”
“他当然帮他师傅说话,理他作甚。”旁边有人鼓噪。
“李真,不许胡说,快快退下。”玄敏最是护短,不愿李真因此成为众矢之的。
玄心看看乱得不像话,清了清嗓子道“咳,诸位师弟,你们这样可是出家人应有的样子?这些话可是出家人该说的话?”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顿时安静了下来,只有个别人还在嘀咕。
玄心见众人安静下来,道“这样罢,先让玄敏师弟回去戒律院调查此事,三天之内给诸位一个交代,也就是了。”
“方丈此话有理,老衲也是此意。”顿时有几个老僧附和方丈。
“谁知道他们师徒回去又会编排什么故事,我可信不过。”明石小声说道。
“明石,放肆!”玄心大喝一声,双目圆睁瞪着玄立和明石等人,道“玄立师弟,你若不约束你的弟子,老衲就要替你管教管教了。”玄立哼了一声,道“明石,休要多嘴,别人看不出来么?”
那几个极力鼓动的人,相互交换了个眼色,道“好吧,就让玄敏师兄调查,也望玄心师兄能够不偏不倚,一碗水端平。”
于是众人纷纷退下,回自己的住处去了。
回到戒律院,刚刚坐定,玄敏喝道“李真跪下!”
李真诚惶诚恐,跪倒在玄敏面前。
玄敏板着面孔,面无表情说道“你可记得你第一到这里时候我对你讲了什么?”
“弟子记得,师傅说若是我做了什么奸邪之事,师傅定然不能容情。”
“你记得就好,你从哪里学的这功夫,快说!”
李真不敢隐瞒,就把如何在山洞中发现的雕像,如何从小沙弥那里问到十小咒,又如何自己尝试练习行动中运气,都据实说了。怕连累郑固德良,却没有说他们两个人,也没有提那地牢里的怪人。
玄敏听得将信将疑,道“那山洞在何处?”李真便把那山洞的所在大致位置说了。
玄敏突然伸手抓住李真左手,李真觉得一团热气从手上穴道涌进来,经脉中不自觉地生出相抗之力,谁知和那热气稍一触碰,那团热气便消弭不见了。
玄敏点了点头,道“这就是了。”又仔细端详了李真良久,闭上眼睛沉思了片刻,才缓缓道“一件好事,变成了一件坏事,唉……李真你可知道你所学的是什么功夫?”
“弟子不知!”李真摇头道。
“这说来话就长了……,也罢,既然你已经惹事上身,也不得不说与你听了。我少林武学,始创于达摩祖师,真正出名是在前朝唐代初年,那时候我少林寺有一十三位棍僧,武功卓绝,有一次秦王李世民,也就是后来的唐太宗和洛阳王世充打仗,吃了败仗,落荒而逃,正被人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之际,那十三名棍僧正好撞见,便赶走追兵救了他。后来又抓了王世充的侄子王仁则送到秦王军前。李世民得了天下,自然对我少林褒奖有加,从此我少林武功名扬天下,乃至有了天下武功出少林之说。但是到了唐武宗会昌年间,发生了一次毁寺灭佛的劫难,武宗皇帝拆掉许多寺院,让大批僧人还俗。我少林虽然因救驾有功保住了寺庙,却也有大量僧众被迫还俗,当时整个少林只剩下二十三个僧人。经历此次劫难,少林武学也是一落千丈。到了后周年间,少林寺一度被废,许多身怀绝技的前辈高僧不愿还俗远走他乡,不少绝技就此失传,我少林七十二绝技如今流传下来的仅有四十五项,其它大多失传了。一百多年才稍稍恢复,谁知七十年前本朝仁宗皇帝年间,来了个密宗僧人,说达摩祖师留下禅宗和武学,禅宗少林没有留住,他要看看达摩祖师传下的武学还剩了多少。”
玄敏看到李真满脸茫然,知道他没有听懂,解释道“对于我等出家之人,武学乃是末道,原本是为了强身健体,坚毅性格之用,最根本的还是佛学。达摩祖师并没有学过武功,他是修佛得了大神通,对武学自然而然地就通了,创下了一些练功的法门让弟子们借以强壮筋骨。而他传下来的禅宗佛学才是佛学根本。释迦牟尼死后,弟子们对他思想精义各有不同的理解和体会,因而形成了很多佛学宗派,而这禅宗也是其中一派,达摩祖师乃是天竺禅宗第二十八祖,也是咱们中华禅宗的初祖,后来二祖慧可前来向祖师求法,祖师开始不允,二祖立于雪中,雪没过膝仍然不去,最后他挥刀断臂,以明心志,祖师这才传了他。不过二祖后来离开了少林,禅宗不传于少林,致唐末大中年间,行钧大师传天台宗于少林,至此少林寺已然变成了天台宗的寺院。但我少林既然奉达摩为祖师,历代僧侣心中,多多少少还是留下了一点禅宗的遗迹。”听他这么一讲,李真才明白。
玄敏继续说道“那时我少林寺诸般武学才刚刚整饬完毕,并没有什么利害的绝顶高手,那人却是密宗不世出的人才。本来少林不愿与他动武,但是他不知从哪里搬了块千斤巨石,堵住了少林寺的山门,说是不和他动手便不走。无奈之下,少林寺派人与他约斗,怎奈他武功太过高强,连败少林七大高手,最后连方丈也败在他手里。那人却也不伤人,他道要见见达摩祖师真正绝学的威力,于是便在这寺边的一个山洞里住了下来,说道哪天少林寺觉得有人能胜过他了,便去找他相斗,赢了他,他便走。就这样一住就是十六年,少林寺竟然再没有人能胜他,后来他也不见了,不知是死了还是走了,从此再没人见过他。那以后少林寺也多次派人到他所住的洞中察看,没有发现任何东西。没想到却被你这少年发现了。你所学的这十小咒功夫想必就是他留下的,我想他留下这功夫的用意还是好的罢。我方才试你内力,觉得这功夫正大光明,又以传扬佛法为宗旨,并不是什么歪门邪道的功夫,当初你若是发现了就与我讲,这本是件好事情,我和方丈自然也不会禁止你修习,如今这个局面,却变成了一桩坏事了。”
玄敏摇了摇头道“大凡自创武功之士,大多都是浸淫武学几十年,见识广博,经验老到。少年人自作聪明,你才多少见识,就敢自创武功?你自己琢磨的那法子,可知有多危险?你不能心静而靠咒语强自行功,幸好你才练了几天,又多亏这高僧留下的功夫实是正宗的佛门内功,最是温和,就是这样你也受伤不轻,你摸摸你肋下六寸关元穴处,是不是一碰就隐隐作痛?”
李真依言一试,果然如此,心想还好没有告诉郑固德良两个,否则岂不是害了他们。磕头道“师傅教训得是,弟子知道错了。”
“哼,现在知道错了,当初却把我这师傅放在哪里了?”玄敏话音恼怒。他伸指一点,便戳中了李真胸口穴道,李真动弹不得,跪趴在地,姿势极是窝囊。李真心中惊惧,难道师傅点了我的穴道要责罚我么?只见玄敏跃起身来,一掌拍下,直奔李真的脑顶百会穴。李真心中一阵迷糊“师傅要杀我么?”心中惊惧,顿时出了一身冷汗。玄敏一掌正中他的百会穴,李真居然没有当场头骨碎裂而死,反而觉得有股热流顺着头顶流向全身。
玄敏展开身形,在李真四周游走,一会一掌拍在李真腰间,一会一脚踢在李真肋下,足足一柱香的功夫,才拍开李真穴道。玄敏额头竟然已经微微见了汗,坐下说道“这一顿打,算是对你的责罚。”玄敏闭目调整气息,半晌才睁开眼,道“你再试试,看看肋下还疼不疼了?”李真一摸之下,果然关元穴已经不再疼痛,李真心中又惊又喜,那玄敏手脚甚重,踢打之下颇是疼痛,不过好在都只是皮肉伤,而真正伤及腑脏的内伤,却被他以精纯内力治好了。
李真连连磕头道“师傅大恩,李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你少气我几次,让我这把老骨头多活几年就算你报答我了,这次算你运气,并未伤及经脉腑脏,你看下次我还救不救你!”玄敏话音虽然仍然冷峻严厉,话语之中却掩不住爱惜之意。
玄敏又说道“你这份悟性,却是好的,既然悟通了道理,即使不用这念咒的方法,有个两年的苦练,内力自然可以运用自如。如今这方法你不可再用,你先练习静立运气,放松心境,待心极静之时,你试着不用眼睛,却用心去触觉四面八方,这乃是第一步,然后让四肢随心运动,它要往东便往东,它要往西便往西……”
正说到这里,小沙弥却进来禀报“方丈玄心大师在门外求见。”
“快快请进来。”玄敏站起身来,整整衣服,迎了出去。心中却暗想,他刚刚才召集众人,这会子又到我这里做什么。
李真见了方丈,行了礼正要告退,方丈却叫住了他道“李真,你莫走,也有你事。”
三人进了屋子,方丈和玄敏相对坐下,李真垂手立在一边。
玄心看了看二人,慢慢道“说罢,究竟是怎么回事情。”
于是李真便把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玄敏则在一旁补充。玄心听完,皱眉沉思道“原来如此,这就好办了。”
“师兄,你说什么好办了?”玄敏不解。
“师弟,今日之事你怎么看?”玄心不答,反问玄敏道。
“一些人吃饱了没事做,专门为挑老衲的不是来了。”玄敏道。
“真是这么简单就好了。”玄心摇了摇头,闭目盘算起来。
“方丈大师,李真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做的事情,要如何处罚,只管处罚便是,万万不要连累师傅。”李真跪下对着玄心说道。
“李真……”玄敏沉声说道。
“今日之事,乃是玄立带着龙树、药王、般若一共四院首座一起前来找我,他们又要我集起了其他首座。只怕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可不是冲着你李真来的。”玄心看着李真,微胖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说道“你一个俗家弟子,就算修习了别派武功又如何?最多不过赶下山去,而寺中对于俗家弟子历来宽容,并不会严处,他们又何必如此兴师动众?”
“那他们是要做什么?”玄敏大惑不解,皱眉问道。
“他们是要这少林寺方丈之位罢……师弟你还记得八年前选举方丈之时,老衲是如何当上方丈的么?”玄心问道。
“达摩院八长老加上空名方丈总共九人,最后五位首座推举师兄,四位推举玄立。”玄敏回忆道。
“是啊,如今这九人之中,我与师弟还有罗汉堂的玄济师兄交好,而玄立与玄嗔玄证交好,剩下玄空玄博玄闻三人态度暧昧,并不支持哪一边。他们这样一闹,最好的结果当然是事情闹大了,寻个错处扳倒了老衲,让玄立做了方丈;次一等的结果是追究师弟不查之过,扳倒了师弟你,换个支持他们的人做戒律院首座,下次推选方丈之时便多一分把握。只要逼师弟赶走了李真,他们就成功了一半。”
“赶走李真?赶走李真对他们有什么好处?难道他们不知道少林寺现在正用得上练家么?”玄敏道。
“师弟,事情并不这么简单。这个事情却要从头说起了,政和年间的时候,皇帝命内臣杨戬大人设了一个‘西城括田所’,专门负责把因天灾人祸而荒芜的田地收归国有,本意是把荒地利用起来,从新分配给能耕种的人家,增加税赋。不过,这种事情对于大多官员并无兴趣,荒田大多非贫即碱,出不了多少粮食,多收不了几分租子,还要费劲去勘察甄别究竟是不是无主之田,觉得吃力不讨好。慢慢变成了看那块地肥沃就括了来,这样银子来得就快多了,朝廷就觉得下面能办事。开始还有所收敛,后来看朝廷并不追究,渐渐有愈演愈烈之势。”
玄敏李真二人看着玄心,不知道他讲这括田所的事情干嘛,两人都是一脸疑惑,玄心笑了笑道,“你们莫急,马上就说到正题上了。这括田所初时还只一些小官吏胡作非为,后来不少皇亲国戚和朝廷大员的亲戚们也搅了进来,离此不远的登封县内,有位赵员外,年老无子,家有良田千顷,临终之际,他把这些田地都捐给了寺里,后来这千顷良田竟然被括田所征了去,民不与官斗,这田地本非我们少林庙产,括了去便括了去,也没有什么。只是后来听说,这地其实被京城蔡大人的外侄周大人占了去,后来这位周大人又和玄立师弟过从甚密,而寺中掌管寺里田产的乃是明石,而其后又有不少的庙产被这位周大人括了去,这其中不是蹊跷得很么?”
“师兄,你难道是说……”玄敏双眉倒立,胡子微微发颤。
玄心点点头道“往好处猜测,玄立想如果赶走李真,那么练家自然不会为少林出头。而借由蔡大人的力量去皇帝面前说项,若是成了,那玄立就事大功一件,无论如何下次推举方丈之时,他都占了先机。往坏处猜测,赶走了李真,再让蔡大人出面说些话,说不定就废了少林寺,而寺中庙产自然是由他们和蔡大人分配了。寺里光良田就有上万亩,加上历年来积攒的香火银子,金银法器,怎么算也值几百万银子吧。往日他就算有此等想法,也不敢妄动,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人心浮动,趁着乱搅一搅,这笔生意倒是划算。”饶是玄敏这等禅定功夫极好的人,白胖的脸上也见了一丝怒意。
“这……”玄敏低头沉思,他天性耿直,却没有这么多心思,要他相信自己同门师弟竟然打的如此龌龊算盘,他自是难以相信。
“不管他们究竟打的什么算盘,当务之急就是不能让他们寻出错来赶走了李真。”玄心顿了一顿,看着李真又道“李真说这内功心法乃是后山石洞中学来,那山洞好歹也算是少林之地,少林规矩中倒没有不许俗家弟子从少林学功夫的规矩。只要当面对质,到那洞中一看,就明白了,最多问师弟一个失察的过失,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错。”
李真躬身说道“这个没有问题,只需到那山洞之中自然就见到那图形了。”
玄敏却仍然沉吟不语,玄心站起身来,道“如此甚好,我明日通知诸位首座,到时候把事情一说应该就兴不起波澜了。”
玄心离开之后,玄敏一直闭目不语,李真和他说话他也不答,过了好一会,看玄敏仍旧没有搭理他的意思,李真无奈,只好起身告退出去。
回到住处,已经晚了,他也不和郑德二人说今日之事,自己想自己的心事去了。这种权利之争,他只是在书上看过,看书的时候还觉得挺明白的,甚至还能分析评论别人的得失,真正自己面对了却像个傻子一样根本搞不清楚情况。这大概是因为书里面自然会把好人坏人分得很清楚,不需要他去辨别,而现在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该相信谁。一会又想想玄敏说的用心思去触觉四周,只是此时他心境极乱,根本没办法定下心来,胡思乱想之下也没有什么结果,反正明天到了洞中自然能够说清楚,胡乱洗洗睡了。
第二天一早,和前一天一样,玄心把各位首座及其重要弟子都请去方丈,李真自然也跟着去了,因为他每天都要去玄敏那里,郑德二人倒不曾发现有什么异样。众人落座安顿之后,玄心道“玄敏师弟已然把昨日之事调查清楚了,今日请诸位师弟师侄过来,便是要给大家一个交待……玄敏师弟,就请你把那事告诉大家罢。”玄心把头转向玄敏,示意他开口,玄立等人,冷冷看着,玄敏略一欠身合十,便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最后他说道“我观这套内功心法,正大光明,并非邪门武功,与我少林武功颇有可互相补充之处,此实乃少林之福矣。”他说完以后,整个屋子里寂静一片,一点声音都没有,过了半晌,玄立开口道“既是如此,还是派人到山洞中看一看为是,毕竟口说无凭……”
一众老僧也都同声附和,玄心点点头便派了两个弟子前去察看,玄立却不放心,派了一个自己的弟子同去看过。众人还是在方丈室中等着,老和尚们纷纷闭目静坐,而明字辈的弟子们则站在后面窃窃私语,只有李真一个人站着无所事事。
时候不大,去后山探看的弟子回来了,当先一个弟子进了门,躬身合十说道“奉方丈法旨,我等三人探看了后山那个洞穴,那石台之上并未见有什么图形人像……”话还未说完,屋子里轰然大哗,闹闹哄哄说什么都有,一时间也听不清楚说的什么。李真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可能没有图形!虽然先前他就隐隐预感到事情没有这么容易解决,但是发生这样的变故,却是他没有想到的,他赶紧去看玄敏,只见玄敏突然睁开双眼,满脸苦闷之色,却没有看他。李真心想,这下师傅是要伤心失望了,心中突然一悸,疼得难受。
“安静,安静!”方丈运足了内力说道,震得房梁上的尘土簌簌落下,“吵什么,成何体统,都是少林的栋梁了,还这般沉不住气么!”
众人顿时安静了下来,那前去探看的弟子见众人安静下来,道“虽然没有人像图形,但是那石台之侧却有被人刚刚斧凿刮削过的痕迹。”
李真一听,顿时心中一松,心想果然是有人陷害,我还道我自己失心疯了,转眼看玄敏时,见他表情仍是苦闷,心想,是了,这画被人刮去,现下死无对证,师傅却难自圆其说了。要按照他往常的秉性,早就跳了出来大包大揽,把过错一人担起,如今方丈却说不能让自己担错,只能看着师傅如此为难,却不知如何是好了。随即又想,究竟是谁把这图形刮掉了呢?知道这件事情的只有自己、郑德二人,师傅、方丈,郑德二人倒是有可能怕别人知道将之刮掉,只是他们如果做了定无不和自己说明之理,师傅、方丈也没有要这么做的道理呀,这不是帮了玄立的忙了么?
正想着,玄立先开了口“玄敏师兄,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讲?这总不是我们冤枉李真了罢?”他看着玄敏,有恃无恐地等着玄敏答话。
玄敏沉声说道“师弟难道没有听见,那石刻被人刮掉了。”
明石站起身来笑道“这一招可真厉害,明石当真要向师伯好好学学,哪天我随便在墙上刮掉一块,就说是达摩老祖曾在此题字留念,却不知被哪个无聊之人刮了去。”
“你……你……”玄敏被他抢白一顿说不出话来。
“明石,哪里有你说话的份,还不快给师伯赔礼?”玄立责怪道,语气之中却无半点责备之意。现如今他优势占尽,倒不急着收网。“莫非还有别人知道此事么?”玄立转过头,看着李真轻松说道。
李真心中好生为难,如果说出郑固德良,有人帮忙作证自然是好事,兴许因此就结了此事,但是这样一来,岂不是出卖了朋友?再者,玄立此时却有为何好心来提醒?莫非还有其他意思?如果不说出郑德二人,师傅和自己难逃干系,甚至还要连累方丈,心中乱成一团,偷眼瞟了玄敏一眼,只见玄敏冲他微微摇头,心中略定,心想这事情眼下先不急着分辩,等回去跟师傅商议一下再说,当下并不答话,只当没听见。
玄立见他并不答话,自然当他默认没有别人知道,慢悠悠道“既然没有别人知晓,那么要么就是你们师徒自己刮掉,要么就是根本就没这会事,如今你们倒说说看,这是怎么一回事?”
玄敏李真都闭了口,并不说话,都打定了主意,回去弄清楚再说,现在越争越糟糕,两个人都闷声发大财。玄立正等着他们反驳辩解,正好狠狠批驳羞臊他们一番,一看他们两个一声不吭,满腔的活力顿时没处发泄,仿佛运足了气力,却一拳打空一般难受。他环顾左右,高声道“玄心师兄,这可不是我等诬陷他们了罢,该如何处置,方丈说句话吧。”
玄心皱了皱眉头,看了玄敏一眼,见他没有反应,仍不说话,便道“既如此,先将李真带到监房看管起来,等到事情弄清楚了再说,明日派人去练家送信,说明情形。”玄敏和李真都没有想到方丈会当真把李真关起来,一起抬头看着玄心,一脸错讹的表情,玄心却并不看他们,挥挥手道“今日就散了罢,各自回去功课去吧。”又安排了两个人跟李真回去取他自己的被褥等物。
李真被二僧押着回到住处,收拾东西,此时已经到了中午时分,众俗家弟子们做完了上午的功课,都纷纷回到住处,郑德二人看见李真回来收拾东西,心中大奇,赶紧过来问,李真便把事情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因为两个值僧在场,他一边说一边冲郑德二人使眼色,示意他们不要说自己也到过那洞中。德良听完,见他一使眼色,心中自然就会意了,心中飞快盘算该怎么办。郑固却不明白,开口道“那个洞,我也……”话还没说完,李真便一把拉住他手打断他道“就是大哥上次告诉我的那个山洞,我自己去看,却发现了秘籍,没有告诉大哥。你好好责罚我罢。”同时用力捏了郑固一把。郑固再傻,这样也总明白了,他看了德良一眼,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德良向两位值僧一拱手道“两位师傅,我等俗家弟子,就算有什么过错,赶出少林不再教习武艺也就是了,怎能随意关了起来?少林寺不是官家,我等也不算少林寺的人,恐怕没有这个规矩吧。”
两个值僧客客气气地答道“这是哪里话来,我们只是奉方丈之命请李真师叔过去,住到后面问话之时方便一些,等到把这事情弄个水落石出,自然就搬回来了,哪里有关人之事?”俗家弟子原本就不跟着少林寺里面的辈分,李真拜了玄敏为师后,倒成了这些值僧们的师叔了,只是平时谁也不好意思这么叫。
德良道“这少林寺才多大一个地方,需要住到后面问话才方便么?”
一个值僧尴尬地笑笑,道“此事事关重大,我二人也不十分清楚,总之事情弄清楚以后,少林决不会留着李真不放的。”
德良道“那好,我们找方丈说去,方丈总归会清楚,说着就要往外走。”却被李真一把拉住,道“二哥,我不会有什么的,方丈想必是要找我问话,有个几天也就问完了。”
“三弟,你……”德良怕李真太老实,又吃了别人的亏,要帮他强出头,见李真一个劲冲他使眼色,似乎李真心中有数似的,倒不好太坚决了,怕坏了李真的事。一犹豫之下,李真跟着两个值僧走出房去了。
那监房就在戒律院后面,原本是为了关犯了重大过错的僧人用的,近来已经很少用到,平日只有一个扫地的老僧会来。两个值僧把李真带到这里,让他暂且住到其中一间屋子里,又劝慰了一番,说一定请方丈早早定夺,到时候一定早早过来接他出去。转身出去通知了戒律院的看守。
李真安顿下来之后,自己坐下想起了心事。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是他怎么也没有料想到的,最让他难以理解的是究竟是谁刮去了那石壁上的图形。刚才自己对他们说那图形被人刮去,看郑固德良的表情,似乎他们两个并不知情。李真也不相信他们两个会骗自己,即使骗自己他们又能有什么好处?方丈和师傅都知道其中利害,怎么也不会做这等自毁长城之事,难道,除了这几个人还有别人知道不成?他先是怀疑郑固嘴巴不牢,不小心泄露了出去,但是自己和郑固接触下来,这人不是好大喜功,喜欢跟人吹嘘之徒。要说是德良他更加不信,那德良百般精明,怎么会说漏嘴。又怀疑方丈或者师傅身边有玄心的内线,但是方丈和师傅都是小心谨慎之辈,又怎么会在别人面前说起此事。这些人都不是,难道真有了鬼不成?突然想起那地牢怪人所说的话,不禁心中一阵发毛,口中小声嘀咕道“各位过路的鬼大人,要是你们做的,就给个暗示好让我晓得。”过了半天也没有什么事情发生,他又小声道“你们戏弄我没关系,莫连累了我师傅,我师傅乃有道佛门弟子,转能降妖伏魔,到时候和各位冲撞起来,可危险得紧。”突然之间又觉得好笑,暗道“李真啊李真,你也太没出息,竟然相信这等荒唐之事,还和鬼神讨价还价,被人知道了,看你脸往哪里搁去。”
既然排除了鬼神,那只剩下这五个人了,突然想起那日方丈走后,师傅表情怪异,半天不理自己,莫非……莫非……顿时觉得这个念头十分可怕,不敢再往下想,不知怎么这个念头却始终驱之不去,可是又实在想不出师傅有什么理由要这么做。苦恼之下,练起了那十小咒内功安定心神。
到了吃饭时间,那老僧送来了食物,饮食住宿条件都还好,倒没有虐待的迹象。一连三天,都是如此,只是没有任何消息传进来,方丈也不曾叫他去问话,师傅也没有来看过他,每日他只是练功打发时间,等得焦躁的时候就练功来安定心神。他也不知道要关自己多久,既来之则安之,就当是闭关修炼好了。
等到第四日上,突然看守的僧人来找他,道“李真,你可以走了。”
“走?走到何处去?”李真有点莫名其妙。
“从何处来的便到何处去。”那僧人笑道。
李真赶紧收拾好东西,出了监房,提了东西,便去玄敏的住处,谁知小沙弥告诉李真,玄敏师傅已经不住在这里了。
“那玄敏师傅搬到哪里去了?”李真急忙问道。
“方丈让他搬去藏经阁了。”小沙弥答道。
“戒律院首座搬去藏经阁做甚么?”
小沙弥东张西望,看看四周没有人道“玄敏师傅已经不是戒律院首座了,说是他犯了错,被罚去藏经阁看守图书。”
“啊?”李真大吃一惊,手中的包袱掉在地上,抢上一步道“为什么?”
“这个我也不知道,只听说是和什么武功有些关系。”
李真心中暗道“李真啊李真,师傅被你害得收了罚,你还怀疑师傅,如今你若是不帮师傅洗脱罪名,当真没脸见人了。”东西也不提,转身就往藏经阁跑去。心中觉得羞愧难当,觉得只有快快帮师傅洗清罪名才能心中稍安。
到了藏经阁,一问之下,找到了师傅的住处,刚要进门,只听门内师傅的声音说道“是真儿么?”李真从没听师傅这么叫过他,心中一动,推门进去一看,师傅所在的房间又小又暗,积满了尘土,家具破旧,只有一张矮桌,一个书架而已,矮桌上摊着一本泛黄的经卷,玄敏盘坐在矮桌后的蒲团之上,手中捏着穿念珠,气色到还不错,神情却全然没有了当初戒律院首座的风光。李真跪拜在地,道“不肖弟子让师傅受苦了。”
“痴儿,师傅哪里受苦了?”玄敏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来,抚着他的头说道。
“弟子害得师傅做不成戒律院首座,又被罚到这黑黢黢的屋子里……”李真道。
“这些都舍下了,才做得成出家人嘛,这些东西都是外相,出家人本就不该执着于此,这些是我修禅的大碍,如今都舍下了,岂不是一件大好事?”
李真知道他说话宽慰自己,心中更不好受,道“都怪弟子不好,要是早些禀报师傅,就不会有这些事情了。”
玄敏却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再说……,嗯,早些晚些都要来的,别人若定是要生事,躲是躲不过的。”
李真原本最怕师傅不相信他,他说那石台上面有图形,玄敏毕竟没有见过,当时在方丈室中,一听到图形被刮掉,他最怕的倒是师傅对自己产生怀疑,再不相信自己,如今看来,师傅倒没有见疑的意思。
玄敏越是不疑他,他心中越是觉得内疚,叩首道“师傅,玄立他们如此为祸少林,为什么方丈大师不责罚他们却责罚你来?”
玄敏摇了摇头,并不说话,脸色满是痛惜。
李真咬牙道“弟子一定想办法帮您洗脱罪名。”
谁知玄敏脸色一沉道“此事已经有了了断,再也休要提起,否则你我再无师徒之份。”话音严厉,李真听得连连磕头。玄敏神色稍善,说道“你起来吧,今后你我仍是师徒,你自然可以到这里来找我,这里有很多书,看看对你练功也有诸多帮助。你刚出来吧,先回去安顿下来,为师要歇息了。”说罢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
李真只得转身退了出去,回到住处,碰到郑固德良二人,二人见他回来,自然高兴,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
郑固道“老二说的不错,他们果然不敢把你关久了。哈哈。”
德良笑道“这俗家弟子里面有几个是少林寺得罪得起的?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在钱的份上也要看在朝中童大人的份上。我敢说这几天里少林寺一定会派人来安抚你,说什么都是误会,要你多多包涵之类的话。”
李真听他这话里有股子纨绔味道,不很顺耳,便不接他的话,道“我师傅被处罚了,你们知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情?”
“怎么不知,你被关那天,你师傅就说,那功夫是他自己所创,然后传了给你,因而你并无过错。”郑固又道“俺就不明白这个事情有鸟大不了,一群和尚搞得神头鬼脑的。”
李真这才有机会把那日方丈来找玄敏所说玄立阴谋一事告诉郑德二人,二人听了这才恍然大悟,同声大骂玄立这厮狡猾,越骂越离题,一直株连到天下和尚乃至所有光头人士。
郑固又道“你走第二天我便邀了几个相好的师兄弟,打算到方丈哪里去找他理论,你知道咱们俗家弟子住在这鸟寺里憋也憋屈死了,有点热闹可看自然是人人乐意,个个争先。那些和尚又不敢当真得罪了咱们,这些人个个都是好事之徒,有这等理直气壮抖威风之事,又没有什么危险,当真是心花怒放。哈哈。”想起来当日胡闹之事,不禁大笑起来,“咱们还专门派人去山下买了锣鼓,我们二十几个人敲锣打鼓直奔方丈去者,好不威风,那些和尚只会苦口婆心地劝,我们只是不理,把个鸟寺闹得乌烟瘴气。那方丈做了缩头乌龟,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兄弟们就在他方丈室门口安顿了下来。练拳的练拳,唱戏的唱戏,若不是德良拦着,那何大勇都要把登封县里的戏班子请了来。一群人闹得肚子饿了,要吃要喝,俺就在他那大铜炉上烤馒头给众人吃,那时候,要是再能烤个獐子黄羊的吃吃就更美了,嘿嘿。”郑固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原来倒是你们去救了我出来?”李真听他讲得有趣,心中不禁也痒痒的。
“这倒不是,我们如此胡闹那方丈只是来个避而不见,最后闹得实在不想话了,却是你师傅出来见了我们。”
“我师傅?”李真奇道。
“是啊,我们也奇怪,他才是真正的苦主,他都劝我们回去,我们还好说什么?正准备回去,谁知何大勇那厮还没玩够,非吵着要讨还公道,你师傅说他已经认罚了,这就是公道,何大勇不听,说不把你放出来就不算公道。”李真听得心中暗暗有些感动,虽说这些师兄弟们也是有心玩耍一番,但是毕竟算是为自己奔走。
“你师傅怎么说何大勇都是不听,他老子是开封府尹,在这少林寺里平时怕过谁来。你师傅一看他在哪里鼓噪别人也都不走,便伸手点了他的穴道,让别人扛了下去。”郑固伸手一比划,“真他奶奶的厉害,那何大勇虽然也是个浑人,可练武并不含糊,他也是过了一试的,虽然不及尹师兄,但在俗家弟子里也算身手不错的。我看比有些值僧并不差,谁知道在你师傅手下一招也走不了,你师傅动作并不如何快,可他就是躲不开,眼睁睁看着别人手指头伸过来还是被人家戳中了。何大勇回来以后算是真服了,半天没说话,一开口就说‘不行,老子还得苦练。’”师傅玄敏的功夫到底有多高李真心里并不清楚,不过听他这么说来估计自己也避不开师傅一招,不禁心中暗暗乍舌。
“你师傅还声色俱厉把咱们好一顿训斥,他还说他自然会敦促方丈快快放你出来,让我们不必操心,安心学艺要紧。一看他都这么说,我们还能说什么,树倒猢狲散,各自回营交令了。”郑固没读多少书,只是爱听人说书,讲出话来都是这种说书的词儿。
“那为何到今日才放我出来?”李真打断他们道。
“你师傅大概没撒过谎,说的那些话根本不通,别人如何肯信?他们说你之前为何说那山洞中有图形?别人一看之下却没有,又不是三岁小儿,谁会说这等一戳就穿的谎?若是说谎,至少也应该自己刻个图形上去装装样子。”德良摇摇头道,显然对玄敏撒谎的本事很是不屑。
“他们说什么你怎么知道?”李真问道。一般郑固德良这样的俗家弟子与他不同,很少有机会接触到少林内部的事情,他们居然说得有鼻子有眼,不由得李真不奇怪。
德良和郑固两人对视一眼,笑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呗,那个以前教过我们的值僧,平时使了咱们不少银子,这种时候让他打听些消息,无伤大雅,他自然乐得还个人情。”
“哦?那他还打听到什么了。”
德良知道李真平时看不惯这等事情,原本以为李真又要发一通有关德行的牢骚。一看他居然根本没提,兴致顿时大好,笑道:“后来你师傅说,他那天晚上本来想到山洞里刻上图形,但是一动手才发现,全然不是那么回事,就算拿笔画十个图形也并不一定一夜可成。更何况在石头上刻?那洞里黑漆吗乌的,一晚上也不见得能刻一个图形,他心急之下,想出一计,便把石头四面刮了,到时候推说不知道谁去把图形刮了便是,谁知道被众人识破,眼下甘愿受一切责罚。玄立那些人听得将信将疑,但是无论他们怎么问,你师傅始终一口咬定是他教了你,虽然他们不信你师傅说的话,却也没有办法,万一把你关太久了就不好对练家交代了。因此只好草草收场了。”
李真道“和我猜的大致不差,可是那山洞里本就有图形,又何用去刻?究竟是什么人把那图形挂掉了呢?”
见李真又此一问,又眼望自己,德良心中以为李真怀疑自己和郑固,暗暗有些不喜,偏又性子高傲,不爱解释,低了头不说话。郑固懵懂,根本不会想到这一层,也和李真一起大费脑筋,道“是啊,这可真不好猜了。”
“除了咱们三人,只有我师傅和方丈知道,如今我师傅受了责罚,自然不是他做的,方丈也没有落到好处,处罚我师傅也是不得已,好像也没有做这事情的道理。”李真将自己的分析说出来。
“那这么说来,就只有我和郑固有可能了?”德良面色不善道。既然有了这样的心思,在他听来李真的话无异于是在拐弯抹角地盘问自己。
“噢?你们会么?”李真还在想心事,眼睛定定地出神,根本没注意德良的话,随口应道。郑固却满脸不解地看着德良。
“难道我们不会为了保有这独得之秘而故意把它抹去么?”德良讲起了气话。
郑固越听越不明白,骚了骚脑袋道“老二,本来就够伤脑筋的了,你捣什么乱?”
这是李真也缓过神来,听出德良话中有话,站起来道“二哥,我怎么会对你们起疑?若连你们都怀疑,我还信谁去?再说,二哥,以你的志向,怎会去做如此小气之事。”德良平时虽然只是顽皮,但是谈吐之间李真还是能够感觉到他的志向颇高。
“你怎知道我会做什么事情?”人一旦拗上了,往往变得不可理喻。
“我和你们朝夕相处了一年多,怎会不知?大哥每日那如雷的鼾声,忍个一天两天并没有什么,能忍这么久的,必定是心性开阔随和之人,这样的人又怎会做如此小气之事?”李真讲得很是诚恳。
郑固看看李真又看看德良,不知道这事情怎么又和自己扯上了关系,表情尴尬,又搔了搔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德良听得心中虽然爽快,嘴上却不好那么快下台阶,轻轻哼了一声。李真见他不再责怪,上前拉住他道“二哥,咱们三兄弟里你最是聪明,快帮我想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情。虽然师傅让我不要再问,只是这个事情若不弄清楚,总觉得如芒在背。”
“这个,我也猜不透,线索太少了,我又不太了解你师傅和方丈他们,猜不出他们想些什么。”
“噢……”李真突然想起一件事情,问道“我师傅既然不做戒律院首座了,却换了谁做?”
“听说还没有定下来,目前是方丈大师暂代。”
“想来会是玄立那边的人了,唔……”
德良突然愣了愣神,张大了嘴道“该不会是方丈和玄立串通好了要……”
“要扳倒我师傅?”李真摇了摇头道“若是如此,方丈为何又要跑来告诉我们玄立的事情?他只需随便找个因头,问一问我武功从哪里学来,我能不从实相告?”
“正是这样你才不疑他,若他只是来问你哪里学的功夫,第二天那图形便被刮去了,傻瓜也能猜出来是他干的。”德良把拳头在空中一挥,肯定地说道。
李真虽然觉得德良的话有些道理,但是毕竟仅仅是猜测而已,而且心中也不愿相信方丈是这等样人,他对方丈倒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只是人们如果知道所在环境的领袖乃是一个表里不一的无耻之徒,实在是一件令人沮丧的事情,多半没有人愿意欣然接受。
“你可记得,方丈从你师傅那里离开大约是什么时辰的事情?”德良问道。
“大约是晚饭将过,戌牌时分。”李真回忆了一下道。
“这便好办了,从这时到第二天早上聚众议事不过五六个时辰,这个时候总是有人看守寺门的,去问问看守寺门的人,看看有谁在这个时间出去过,不就清楚了?”德良道。
“对啊,果然好主意。”郑固道,转念一想,摇摇手又道“不对,不对,他们要是从墙上跳了出去,谁会知道?他们这些人,翻院墙跟跨道门槛一样简单。”
“做贼的难道回家也不走门么?呵呵。”德良笑道“做贼的只有去别人家才不走门,回自己家还是要走门的,这些僧人平时又不做这些鸡鸣狗盗之事,仓促之间哪里会想这么多,我猜那刮去字迹之人定然是从寺门出去的。”
“那他们要是随便找个第三代弟子去做这事情,一千多个弟子,我们要搞清楚谁和谁什么关系要查到什么时候去?”李真道。
德良摇摇头道“这种事情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不是自己动手就事自己最信得过的人动手,这样的目标就少多了,方丈和你师傅的亲信就那么几个人,这还不好查么?”
“那看守寺门的僧人要是不肯说怎么办?”
“没试试怎么知道人家不肯说?”郑固双眼一瞪,大声道“若真不肯时,咱们三个放翻了他,由不得他不说。”
“不必不必,”德良上来打岔“有孔方兄在,不怕,孔方兄面子最大了,他们一定买帐。。”说着拿出荷包来拍了拍,又道“老三你也是,还没做事情呢就先这么多顾虑。”
李真哭笑不得,却也没有反对。那山头在少林寺北面,要去那山头定然是从北面的后门出去,三个人结伴来到北门,向看门的僧人打听那天晚上有谁出过庙门。
平时俗家弟子们很少走北门,和那僧人也不熟,一问之下那天倒的确是他值夜,却说没有方丈法旨不可随便向俗家弟子透露寺院的事情。三人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算不上寺院的秘密,那僧人只是推托不说,推三阻四之下,讲得郑固恼将起来,拖了他便要打,那僧人只是一个低等的看门僧人,那里会什么武艺。吓得脸色煞白,报定秃脑门缩成一团,正没奈何间,德良走上前来,拉开郑固,把那僧人拖到一边,拉着他手讲了会子话,那僧人面色神气顿时好了起来,不一会德良就笑吟吟地回转身来拉了郑固李真两个出门去了。
“又是孔方兄的面子罢?”李真问道。
“这也不能怪他,若不是穷困潦倒,谁会到这里做个看门僧人?平日里又没什么油水,好不容易有机会多捞一点,怎么能放过,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啊。你总不能要求天下人都只凭良心做事情吧?良心可填不饱肚子噢。”德良笑嘻嘻解释道。李真蓦然间想起那地牢怪人所讲的话来,心中不禁一动。
“你怎么看出来他是想捞一点,却不是当真不能说?”郑固奇道。
“那人若不肯讲,从头推说不知就是,为何又说那日确实是自己值夜?他只是怕你这财神爷跑了去找别人啊。”德良哈哈笑道。
“他说什么了?”李真赶紧追问道。
德良脸色一肃,皱眉道“这个事情可有点怪了,那天晚上你师傅和方丈两个人都不曾出去过,只有明石晚上出去了一会。”
“什么?明石?!”李真大吃了一惊。
“正是明石!那天晚上就他一个人出去,那看门僧人还记得他被了个包袱,看上去颇为沉重。”德良道。
“奶奶的,一定是这小子了!那包裹里一定是用来刮掉图形的凿子斧子一类。”郑固拍了一下大腿,怒气冲冲地说道。
“明石的确和这件事情有点关系,他是玄立的弟子,这个事情就是他先发现的,又是他在众人面前极力怂恿。可是他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他偷听我师傅和方丈的讲话么?”李真满心的疑惑。
“他?偷听你师傅说话?他不想活了么?他那点功夫在明字辈的僧人当中都排不上,要偷听你师傅还不是立时就被发现了?”德良不屑地撇撇嘴,寺里的各种掌故他最是清楚,可能也是孔方兄帮忙打听的吧。德良又道“我看他不见得是偶尔发现你的事情,说不定他盯你很久了,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他盯我做什么?”李真奇道。
“你师傅做人严厉谨慎,要寻他一个错处并不容易,我猜他们蓄谋已久,早就想把你师傅扳倒,这次正好撞到了。你师傅自然不会告诉他,此事一定是方丈告诉他的,看来方丈和玄立确实有勾搭啊。”德良道。
“那日我师傅说道山洞之中有图形,玄立和明石也都是一脸诧异,表情不像做作,若是他们毁去,又如何会如此诧异?”李真道。
“知人知面不知心,或许他们故意做作,也是有的。”德良也想不通,只得胡乱猜测。
李真心中已经有七八分信了,却仍然问道“方丈扳倒我师傅有什么好处?我师傅原来就事支持方丈的,这样一来岂不是对玄立有利了?”
“这个,我就猜不透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也许并不像他们自己说的那样。”德良搔了搔脑袋,拍拍郑固道“大哥,你说呢?”
“俺知道个鸟!多事少林僧,不好好念经供佛,搞这些鬼名堂,一个个都不干净。”郑固想起刚才那个看门僧人就有气,下梁这么歪,上梁估计也正不到哪里去。
“嗯,大哥,你学问越来越好了。”德良笑嘻嘻地说道。
郑固被他说的一头雾水,不解地看着他,道“俺的学问何曾好过?消遣俺么?”
“大哥知道这个僧字要对个鸟字,果然是学问有长进了。”看看郑固张大了嘴满脸都是疑惑,又笑道“比如贾岛写‘鸟宿池中树,僧敲月下门。’又有人写‘时闻啄木鸟,疑是叩门僧。’今日大哥写道‘俺知道个鸟,多事少林僧。’果然不同凡响。”说罢哈哈大笑起来,李真也被他逗乐了,跟着一起大笑起来。
郑固却不懂他讲的,看着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的,满脸的莫名其妙,道“别笑了,快想想该如何是好吧。”
“这个,我也不知道。不如我们到山洞里看看去?”德良提议道,其他两人也没别的办法,点头答应。
第二日功课完毕,三人一同前往那山洞,因为洞中比较黑,还准备了火把,来到山洞之中,德良细心,一路之上就仔细留心,看看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线索,不过直到洞中,除了那石台之上确实被人用铁器削刮过的痕迹,其他并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到了山洞之中,三人又四下搜索了一遍,恨不得把山洞翻过来看了,仍是没有什么发现。李真不死心,打着火把趴在石台上仔细察看,德良在山洞其它地方以及山洞左近察看。郑固最没耐心,找了几下没见到什么,就索性坐在地上发起呆来。
李真把那石台一寸寸都翻找遍了,那些刮痕也一道道都搜索遍了,心存侥幸,万一有一点半点没有刮掉的痕迹,倒也可以证明自己的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看出什么有用的线索,叫了郑固德良准备下山。郑固站起身来,拍拍屁股正要走。李真火把低垂,正照在他屁股上,德良眼尖,说道“你别动。”郑固被他吓了一跳,生怕有毒虫毒蛇什么的,身子僵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德良上前从他屁股后的衣襟上取下一根粘着的毛发来,仔细在火光下看了看,笑道“快来看,这是什么。”李真郑固二人赶紧凑上前一看,居然是一根两寸来长半黑半百的毛发。
“这是什么?又有什么特别了?却吓我一跳。”郑固嘟囔道。
“你看这是什么?”
“一根头发而已。”
“来这山洞中的人,除了我们三个,可还有人有头发?”
李真郑固顿时恍然,道“果然没有,这也不是我们的,我们没有这半黑半白的头发。”
“那这是哪里来的呢?”
“这……”
“我猜,这是胡子,这些和尚没有头发却有胡子!”
“对啊,看起来这和尚年纪不小了。”李真说道,却见德良神色凝重,道“怎么?”
“你且往下想。这胡须是谁的?”
“明石的?不对,明石没有胡须,方丈也没有胡须,啊呀……我师傅倒是有一把花白胡须,难道是我师傅?”
郑固摸着鼻子道“我都被你们搅糊涂了,刚次不是说是明石么?怎么一会儿又变成了你师傅了,我才不信你师傅会做这事情。”
“明石是咱们推测的,咱们只知道他那天晚上出了寺,并不知道他是不是来了这里,说不定他有别的事情出去了呢。如今这根胡子摆在这里,说明他师傅定是来过。”德良解释道。
郑固不信,拿起胡子看了看道“你是从我身上找到的,怎知就事在这里粘上的,说不定来之前就粘上了?”
“你平时常和那些老和尚打交道么?”
“平日里当然很少碰到老和尚。”
“这就是了,你上一次见到老和尚是三天以前了,衣服早都换过了,再说你见他时离得有几丈远,那胡子怎么跑到你屁股上去了。那些值僧,见障僧,哪个有这种头发或者胡子?你又从哪里去粘了来?”
“这个……”郑固这下是没话可讲了,又道“你怎知不是什么野兽的毛发?”
“你可曾见过长着这等花白毛发的野兽?”德良问道。
“这倒没见过,可是……”郑固顿了一顿,咬牙发狠道“我就是不信玄敏会做这等事情。”
李真心中也不愿相信玄敏和此事有关,只是这根毛发似乎也的确没有更好的解释,顿时皱了眉头发起呆来。一时之间也想不明白,三人只好先回转寺里去了,一路无话,悻悻而回。李真脑子里转过了无数种可能,却一种也说不通。回到寺中以后,三人又互相讨论了半天,仍是不得其解,只得暂且作罢。
隔日李真照例去给玄敏请安,李真心中既对玄敏起了疑心,便有些踌躇,磨磨蹭蹭半天才到了藏经阁。玄敏见他神色不属,疑心他内伤又有反复,便道“李真,你过来。”
李真走上前去,望见玄敏一把花白的胡子,心中一阵郁闷难当。玄敏伸出手来拉他手腕,李真心中一惊,急忙想缩手,刚一动又觉得不对,手停在空中,抬头望向玄敏,满脸惊恐之色。玄敏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道“李真,你怎么了?”
李真猛的惊醒,发觉自己失态,跪下叩头,扯谎道“弟子内功练得不对,怕师傅责罚。”
玄敏脸色转柔,笑道“哪有人不走些弯路的?弟子走了弯路,师傅示之正途便是,否则要师傅何用?你师傅又不是不讲道理之人,怎么会胡乱责罚于你?来,让师傅看看,你的内伤好全了没有。”伸手搭在李真的手腕之上,凝神探了片刻,道“你的内伤已经好得全了,今后可不能再那般强行催动内力了。”
玄敏谆谆教导,李真心中暗叫惭愧,突然心中一动,想到一件事情来。抬头看着玄敏的眼睛道“师傅,我在修习功德宝山神咒那一路内功的时候觉得总是运不顺畅,不知道是为什么道理,求师傅指点。”说罢盯住了玄敏,眼睛一眨不眨。
玄敏一怔,道“噢?那功德宝山神咒内功是怎么练法?你说给我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