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八章

“师兄,我本就反对如此应承这些官员,历来邪魔外道何曾断绝对我释家弟子的迫害,我少林历经会昌佛难、北周武帝毁佛,历经六百余年又何曾被摧灭?官家要来为难时,我等自行焚体燃香便是了,何须趋炎附势?如此做法可是佛祖的本意么?”玄敏缓缓说道。

“哎”玄心叹了一口气,道“师弟这话虽是不错,只是却如何忍心见到少林六百年基业毁在我等手中。这千余僧众又该如何是好?如今虽然是阿附权贵,却保全了寺庙僧人经文,对于佛事却还是一件好事。”

“佛心已不在,又何谈裨益于佛事!”玄敏道。

“历次佛难,却皆是避难者继续传承佛教,殉道者精神固然可嘉,却无法再传承佛法了。我等现在修行之佛法,亦是哪些趋灾避祸的僧众传承下来的,难道便没有了佛心么?”玄心仍是不急不缓地说道。

玄敏顿时没了声音,坐在那里身子发颤,他平时极少遇到别人顶撞,即使是他师傅当年也不曾给他难堪,今日玄心这话说得他答不上来,不由得心中激动,还在他禅定功夫极好,沉了半晌道“那童贯官声颇坏,这花石纲闹得天怒人怨,和他也不无关系罢。世人都说‘打破筒,泼了菜,便是人间好世界。’这‘筒’说的就是这位童大人吧,可见世间百姓恨他入骨。和他打交道,师兄不怕坏了少林的名头?”

“这个,也许罢,不过我亦听说他在军中立功颇多,屡破夏人,收复失地,乃至出使契丹,保得边陲安全,也是有的。出家人原本就不争虚名,如今为了保全少林寺,名头便更顾不上了。”玄心不软不硬地答道。

“那练家又为什么要帮少林这个忙?”

“他练家开镖局无非图个利,多送些金银就是了,以前他们求了我几次,要在他们镖旗上用少林的名号,我只是不许,如今也一并给了他便是。有了少林的名号,他们的生意还不是滚滚而来?”

玄敏再次陷入了沉默,闭目垂眉,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才道“原来方丈心中已经有了主张,既如此,师兄自行和李真说罢,我不再过问便是。”说罢便不再言语了。

“还请师兄把李真叫来,我们一起对他说的好。”玄心说道。他这次乃是求李真办事,没办法摆出住持的头衔来强求,玄敏是李真的师傅,有玄敏在,好歹李真也要多顾及一些香火之情。

玄敏猛的抬起头,盯着玄心,双目之间颇有些怒意,玄心也瞪视着他毫不避让,玄敏无奈,叹了口气吩咐小沙弥去请李真。

时候不大,李真便到了,他先给二人见过礼,看到方丈也在座,顿时心中七上八下。行完了礼垂手站在一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生怕是去看那地牢怪人的事情被他们知道了。

玄敏见玄心不说话,只得道“李真,玄心方丈有些话要对你讲。”把话头推给了玄心。

李真平时很少见到方丈,从进寺学艺至今也没和方丈说上过话,倒是方丈还对他说过几句,方丈平时倒都是和蔼可亲的样子。这时见二人神情严肃,心中不知是祸是福,恭恭敬敬作揖道“不知方丈有何吩咐。”

玄心呵呵笑道“李真,你来寺中也快一年了罢。”声音轻松,似在拉家常一般,只是一双眼睛牢牢盯在李真身上。

李真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两只手觉得放在那里也不是,抓了抓脑袋道“是,弟子来了有一年了。”

“听说你前两天过了一试,成绩不错?”玄心仍是笑眯眯的。玄敏看了他一眼,心想原来你早就准备好了,今日不过是来逼宫的,又哪里是来求我的。

李真不知该如何回答,抬头看了玄敏一眼,道“弟子……还,还好罢。”

“还好?我当方丈八年,你是唯一一个不到一年就过了一试的。这要是还好,那其他人岂不是都很差了?”

“李真说错了。”李真赶紧低头抱拳道。

“这也是玄敏师弟教导有方啊。李真你说是么?”玄心话对李真说,眼睛却看着玄敏。

“师傅教导有方,李真受益非浅。”李真一向不太会说漂亮话。

“李真,你说少林寺和你师傅待你如何啊?”玄心一点点诱导着李真。

“自然是好的。”玄敏平时虽然表情冷漠,待李真还是不错的,不管有多忙总是会抽出些时间指点李真武艺,有空的时候还给他讲一些佛经故事,读些书。

“那好,现在少林有难,要你相助,你说如何?”玄心盯着李真的双眼说道。

如果在以前,方丈这么说,李真自然决不会推辞,就像当初答应练子富一般答应下来。只是这些天听了德良的话,又眼见了少林寺和智桓寺的巨大差别,心中那丝隐隐的不舒服竟然摆脱不掉。踌躇着说“这个……李真人小位卑,不知道能帮寺里做些什么,方丈如有差遣,李真尽力就是。”

玄心见他这么说,知道他并不热心,想了一想道“其实少林寺是有事相求洛阳练家,你只需帮忙牵线搭桥,再帮寺里说说话,老衲里就承你的情了。你看如何?”

“不知方丈大师有何事要练家帮忙。”李真道。

玄心看了玄敏一眼,见玄敏不接茬,转回头来,道“是这样,……”当下便把前因后果原原本本都讲了一遍。

李真听着,皱了皱眉道“不是李真不肯帮忙,这个事情却不太好办了。”当下就把自己如何来到练家,如何与练锦浩相恶,如何练子贵送自己来少林说了一遍。只是略过练锦浩和珍儿的事情不提。

李真说完,看了看玄心,又看了看玄敏,惴惴道“我只是寄人篱下,只是练三叔和练四叔眷顾我罢了,我怎么又能再求他们做什么事情,再者练大伯对我有误会,我去相求只怕适得其反。方丈大师不是李真不肯,实是无法相帮。”

玄敏见他这么说,便道“既然如此,你下去吧。”

“且慢。”玄心伸手阻住他,缓缓说道“依老衲看来,第一,这童贯大人念的乃是练三爷的情,你既和练三爷交好,这件事自然帮得上忙。再者,现在虽然练家名义上还是大爷当家,实际上具体的事情都是四爷在主持,四爷既然待你如此,想来你若求他,他也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吧。第三,我少也不是白白让他们帮这个忙,事成之后自然重重有谢。”

“这……”李真仍然是颇为踌躇,看看玄敏想让玄敏帮他解围,玄敏却闭目而坐。

玄心看他犹豫,又道“李真,如果你答应相助此事,我即授于你‘易筋经内功’这少林不传之秘。你看如何?”

玄心说完这话,双眼如电,直勾勾地盯着李真的眼睛。玄敏原本坐着闭目养神,听到这话身子一震,眼睛刷地睁开,瞪大了看着玄心,一脸错讹的表情。

李真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就好像耳边突然响了一个霹雳一般,惊得呆了。

那易筋经非同小可,相传乃是达摩祖师面壁之时所创,达摩祖师圆寂后留下一个铁盒,开始的时候打不开,后来有僧人用火烧之才得开,里面就是这一部易筋经。这易筋经历来就被少林寺当作镇寺之宝,从不外传,即使是寺中弟子,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修习的。每每都是选一辈弟子中资质优异、品行端正、声望服众者传授。当世练成此神功者不超过五人,其中还有两个少林寺的耄耋宿老。这易筋经神功确有通天彻底之能,修行之人能够易筋换骨,达诸神通。李真在少林寺待得久了,听这易筋经的事情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正因为如此李真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半天才缓过神。玄敏又惊又喜道“师兄此话当真?”他自己也未曾习得这易筋经,如今自己的弟子能够习得自然高兴。

玄心笑道“当着师弟说的话,还能反悔么?传授这易筋经原本要从长计议,如今事急,只能从权了,而且刚才我问师弟李真的德行,师弟也说不错,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玄敏笑道“原来你问得大有深意,我还奇怪你怎么管起我的弟子了呢。李真,还不快过来谢过方丈大师。”

李真摇了摇头,拱手道“方丈大师的美意李真心领了,只是这个事情李真实在没有把握能够帮上寺里,无功不敢受禄,我尽力帮忙说项便是,传授易筋经的事情还是从长计议,免得方丈大师难做。”

“你当真不要我教你这易筋经?习得易筋经后你练武事半功倍,当世罕有敌手。你却不学?”玄心看着他,脸上表情似乎不信,追问道“这事可非同儿戏,易筋经从不轻易许人,你可不要后悔。”

“李真决不后悔。”李真斩钉截铁地说。

玄心玄敏上上下下看了他半天,玄心道“罢了,大利当前而不贪,却也难得。”看着玄敏,苦笑了一下道“只是老衲这台阶委实难下,呵呵。”

玄敏笑道“少年人不贪乃是好事,师兄应当高兴才是,李真,你明日写封信给练四爷,说说此事吧。”玄敏赶紧来打圆场。

“如果四爷方便,请他到少林一叙。”玄心补充道。

“弟子记得了。”李真答道。

玄心知道再说无益,他这样一来也算是达成目的了,遂站起身来,合十转身走了出去。

李真回到住处,把事情对郑德二人一说,二人顿时大吃一惊。

“三弟,你莫非痴迷了不成?到手的鸭子怎么又让它飞了!”德良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叫道“那易筋经岂是轻易授人的?你就是拿刀子架在方丈脖子上,他也不一定传授了给你,如今他自己要传你,你却不受?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你倒大方……”德良被他气得要说不出话来。

“老三,平时我不太说你,只是你这书是不是有点读傻掉了?那刘备让徐州不过是做做样子,你倒好,还真得把这天大的好事推掉了。”郑固也发了话,平时李真和德良说这些事情他很少插嘴,今天却也忍不住了。

李真被他们两个说得心中有些迷糊,道“我做的难道不对么?”

“他自己要传授于你,要你做的事情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有什么道理要推辞?”

“我只是觉得受之有愧,有损德行,再者岂不闻匹夫何罪,怀璧其罪。”李真辩解道。

“等别人把刀架在你脖子上的时候,你再去想这受之有愧,有损德行吧。”德良气愤愤地说道,“练武之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哪有那么多道理可讲,莫非你德行好了,别人就会饶你性命?那练武何用?你不如到西夏国去见了那金玉盟盟主,用德行感化于他,救了你弟弟出来,我们也不必去帮你了。”

“三弟啊,我只听人说,这江湖之上,拳头大的说话。却不曾听说德行佳的说话,我书读得不多,不过看起来这世上,并非如你那书上所说,做人不可太迂腐了。”郑固好心劝道。

李真这一年多来,陡然碰到这许多以前没有见过没有想过的事情,一直以来脑子就很混乱,但是突然觉得似乎很多以前觉得毫无问题的事情都有了问题,以前认为理所当然的事情都不一定那么站得住脚。只是他一直不愿意去想,难道母亲教他的东西竟然是不对的么?为何他这般努力,却总被人责难,心中一时抑郁已极。

“好了,事已如此,多说无益,三弟你自己好好想想罢。”德良见他一脸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不禁有些心软,劝慰道“三弟,将来你多见识些事情,也许就明白了。”

次日给练子贵写好了书信,让人交给方丈,李真心中郁郁不乐,独自一个人出去走走,寺中僧众诵经之声远远传出去,回荡于山野之间,夹杂的木鱼之声,如同要把人从幻境之中唤醒一般,震撼心扉。李真信步走来,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那塔林之中,直到此时才猛然醒悟,心想,怎么走到了这里?既然来了,就去看看那人也罢。

那人见了他,笑道“今天来得倒早,你不用去玄敏那里么?”

“今天有些其他事情,因而不曾去师傅那里。”李真答话却显得兴致不高。

“你这孩子,为何成天心事重重?一个大男人,心胸恁地狭窄,不害臊么?”那人笑道。

“我也不知为何总有这许多苦恼。”李真叹道。

“又有什么事了?说来听听。”那人道。

李真便把事情对他一讲,他和那人相处已久,每次他心绪不宁之时,总是会去找那人说说,那人虽然脾气暴躁,动辄相骂,但是讲的话却每每很有道理,骂过以后想想却很受启发,再者他并无恶意,对自己也很是关切。而自己却能和他平等相处,说起话来往往觉得轻松自在,因此不知不觉间竟然又来找他了。

听李真讲完,那人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声振得地牢之中嗡嗡直响,李真直觉得心中烦恶,赶紧堵上了耳朵,却仍然振得难受。李真捂着耳朵大喊起来“别笑了,别笑了。”那人却不理他,直过了半天才停住了笑。

李真怒道“什么事情这般好笑?那日你说要学曹孟德,我看那书上所说,也是个杀人如麻之辈,有什么好学的!我还不曾笑你,你却来笑我。”

“噢?你看什么书上说他杀人如麻了?”那人笑道。

“你说的那部资治通鉴。”李真道。

“你可曾亲眼见到曹操杀人?”

“那曹操乃是几百年前的人,我怎看到他杀人。”

“那你怎知他杀人如麻?”

“那书上写的,那书还是你让我看的。”

“那书的作者你可知道?”

“司马相公,天下又有几人不知?我自然知道。”

“司马君实可曾看到曹操杀人?”

“他过世不过才三十年,自然也看不到。”

“那他怎么知道曹操乱杀人了?”

“这个……”李真却回答不上来。

“他自然也是看了别人写的书,才知道,对也不对?”

“想必就是如此。”

“几百年前的事情,就是流传下来的书也早就烂了,传抄也不知道抄错了多少了,你怎么就知道原来就是如此?又譬如你现在看了这资治通鉴满腔愤怒,现在若是要你写本书来流传后世,免不得对曹操又颇有微词,添油加醋一番。你怎知道这几百年来有没有人从中添油加醋肆意渲染?据我所知,讨厌曹操的读书人多了,那击鼓骂曹的弥衡,他若是写本书,还不知要把曹操写成怎生一个妖魔鬼怪呢。你当写书的人都和你一般,很讲究德行的么?”那人又笑道“况且……即使曹操当真杀人如麻,便不可取了么?自盘古开天以来但凡乱世,自然有杀伐的事情要做,黄帝不也杀了蚩尤不少人么,怎么没人说黄帝的不是?有的时候,杀伐之事,实乃情不得已,虽然一时杀伤甚众,但是对于国家长治久安来说还是好的。倒不是说随便杀人就对了,但曹操至少有自己的办法来解决乱世,好过那些些书的人只知道唉声叹气,更何况谁知道这些人有没有凭良心写书。”

“那天下岂不是没有可以相信之事了。”李真道。

“弄清现今的事情已经不易,以前的事情又怎么说得清楚?本朝太祖太宗皇帝‘斧声烛影’的故事不过百年,尚自弄不清楚,何况三国时候的事情。历史上的事情,已然发生了,你弄得清楚也好,弄不清楚也好,又有何异?看书关键看作者想说些什么,置于那些事例不过是作者拿来佐证自己观点的东西,不必那么认真。那些读书人就喜欢争来争去,争个对错,争得死去活来,却全然不管有没有用,唉……”说道此处,似乎又想起来什么事情,长叹了一声。

“哦?这我倒没试过,我看书只是看故事一般,看过内容便是。”李真道。

“这就是了,书中写了些什么并不要紧,关键是为什么要这样去写。大多书籍都是皇家派人编纂,那皇帝坐了皇位自然是不愿别人来造反,所以便在书中教人礼义纲常,大多数天下人就如你一般,把这书中的东西当了真,还把这东西当作天经地义一般,自己觉得得意洋洋,有些人认真起来掉脑袋都不怕,你拒绝那易筋经不也是如此?因此我觉得好笑来着。”那人道。

“你说我母亲教我的这些都是错的?”李真怒道。

“你这说法就更好笑了,你母亲也是和你一样读的书,她这样教你又没有什么错。你自己意气用事,把这两件事情混为一谈。即使她教你的东西是错的,她做的却不是错的。”

李真虽然知道他说的话有些道理,只是不知怎的,觉得如果信了他的话,就像是背弃了母亲一般,道“我不愿与你争,我母亲教的自然是对的。我却不信什么杀人对国家有益。”

那人也不生气道“这也不奇怪,这世上多的就是意气用事的人,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想当初这司马君实和王大人不也都是如此,他们都不能免俗,何况于你?”

“王大人?哪个王大人?”李真问道。

“王安石王大人,唉……”那人似乎陷入到了深深的回忆之中,半天不说一句话。

过了半天那人才开口道“你可曾听过‘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多闻数穷,不如守中。’”

李真摇了摇头道“不曾听说过。”

“这是老子道德经中的话,这老子乃是道教祖师。这道德经虽只五千字,却博大精深,历来便是道家的精髓典籍,只是文字含义晦涩,颇多歧义,几乎每句话都有完全不同的解释。这一句‘天地不仁’有人说是天地残忍,各种灾害苦难颇多,而圣人却把百姓当作刍狗来奴役。有人说是天地本无常,自然而生自然而有,没有什么仁义道德之念,万物自然生长不息,而圣人也应如此不应以礼义教化来强求百姓,百姓自然安居乐业。”那人顿了顿,好让李真跟得上。

“究竟是什么意思,大概除了他老人家本人,谁都不知道了。你也只有将来自己慢慢体会了,只是,这些想法和你所学的大有出入罢?那圣人孔子见了老子说道‘其犹龙耶?’可见圣人对老子也是很佩服的。那老子说的却和你想的不太一样罢?难道孔圣人也看走眼了不成?你讲究德行,这天地自然何时讲究德行了?你听说过那狼见了羊,突然良心发作,觉得有损德行,而改吃青草么?”

李真低着头沉吟不语,心中思绪万千,只是觉得很混乱。

“想来你也没听过‘善人不得圣人之道不立;跖不得圣人之道不行。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则圣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是罢?”

李真道“没有。”

“这是庄子说的。这些先贤之言各有各的道理,只听一家之言而深信不疑,就变得象你一般迂腐了。这世上本没有绝然‘对’的道理,这些个读书人却自己创了一个绝然‘对’的道理,像你这般不通世务之人,自然被这狗屁道理捆住了手脚,明明想做该做的事情不敢去做,你说好不好笑。”

李真见他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仍是在说自己好笑,虽有些不快,却被他所说的这些话所吸引。问道“那按照你所说,我当如何?”

“你当真要问?”那人笑道。

“怎么,不能问么?”

“愚者常乐而智者常苦耳,有些道理不知道,人反而过得快活些,知道了却苦恼起来,便如我这样,独自坐在这地牢中十一年,你不怕么?”那人问道。

“不怕,我现在就已经十分苦恼了。”李真从来就是吃激将法的。

“你自己要做什么样的人只能问你自己,不过我倒是有两句话要送给你。”那人停了一停,道“第一句,人生为己,小命要紧,第二句,活学活用,不拘一格。”

“这两句话怎么讲?”李真问道。

“第一句话是说,你为什么活在世上,上天让你来到世上不是来讲究德行的,人要先为自己而活,自己活得好了,才能救济别人,自己都活不好,还谈什么治国平天下。因此不论什么事情,只要危及自己活得好,都要一脚踢开。活得好了,再谈什么礼义纲常不迟,这是最根本的,比如那易筋经,习之有益,为何不习,你修习了以后,要做好事也自然多一分力量。你若是死了穷了式微了,说什么礼义纲常也没用,也救不了人。第二句是说,不要拿那些书本来束缚你自己,只要是合用的道理就是好道理,只要能达到目的,何必在乎方法的好坏,不必去争什么对错,你说那蔡京现在当道,又说他是奸贼,我看那人心中就没那么多教条,你若有心济世救人,就不可以给自己加那么多教条,否则你怎么斗得过这些人?”

“你的意思只要自己能活得好,做些伤天害理之事也不妨么?”李真大是震惊,脱口责问道。

“看看,你又要拿你那些德行操守来纠缠我了,好罢,就再多说些,好教你知道大道无常。做伤天害理的事情么,其一,何谓伤天害理,有时是不得不做的,始皇帝发三十万民夫修长城伤天害理罢,没了长城能保中原几百年平安?隋炀帝发百万民夫开运河伤天害理罢?没有运河,咱们这里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唐太宗李世民杀了他两个兄弟算不算伤天害理?有人说他不对么?其二,果然有助于己否,有些伤天害理的事情做了徒遭世人唾骂而已,反而断绝了自己退路,无人相助,却不是有利于己的做法,不算为己了。你说的曹操一怒之下滥杀无辜若是真的便是此例了,白白丢了人心,成就了自己的强敌,若非如此,岂容刘备,孙权坐大?”

李真陷入了沉思之中,过了半天,几次开口想说话,可是话到嘴边最终还是咽了下去,最后他说道“你这些话我要好好想想,我怎么觉得这话不像教人走正道?”

那人笑笑,道“正道邪道,谁又说得清楚?王大人不也被人说成奸邪?他又何尝真的是邪魔外道了?”

“你总说这王大人,莫非你和王大人有旧?”李真问道。

“唉……”那人长长叹了口气,声音显得无比落寞悲伤,道“岂止有旧!这些陈年旧事……以后再说吧。你那瓦盆可击碎了?”那人转了话题。

“尚未能击碎。”李真脸上红了红,还好在黑暗中那人看不到。

“你现在还不能随心运用内力,自然力量不够,等到你在动手之际也能随心运用内力了打破那瓦盆实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他想了想又道“你所练的都是佛门功夫,若心不能平,意不能安,勘不破这烦恼障,终究难有大成,佛家的功夫最讲究个心境,你心境不平难免心浮气躁,东想西想,劲力不纯,便如练铁之时混了杂质,如何刚猛得起来?所谓无欲则刚,你若想练成刚猛之力,还得先从心境上下手。”

李真见他循循善诱,知道他爱惜自己,想起自己之前说话顶撞于他心中颇为不安,想说些道歉的话却不知道怎么开口,想了半天,却答道“你懂得这些佛家的武功,难道是和尚?”那人的模样李真虽然从来没有见过,但话一出口就知道错了,他总骂和尚是秃驴,自然自己不会是个和尚。

那人听了又笑了起来,道“老子怎么会是和尚,老子就算是和尚也是个花和尚,嘿嘿,只是说来和这些个秃驴也有些缘分罢了。你这孩子,学功夫不专心,总是东想西想,那易筋经不学也罢,教给你也糟蹋了宝贝。你这心思,学那易筋经,嗯……花个三五百年大概能有小成。哈哈……”

“三五百年?哪能活那么久?”话一出口李真立刻明白那人又在笑话他。

“活三五百年的事情有没有,我可说不好,只是听我师傅说,这武功之学练到了高深之处,和仙家的修真炼丹之术乃是殊途同归的,练得好的或许可以白日飞升,便如那吕纯阳祖师一般,练得差些的或者延年益寿,活个几百年,便如那陈抟老祖,更差些的或许功夫高强,便如当世的这些绝顶高手。便是佛家的功夫也有六神通之说,乃至有修行到了极处,成佛成罗汉的说法。仙人我是没见过,有些法术的道士和尚倒是见过不少,不过真有这个本事的多半隐居山林不问世事,否则也练不成那神功了。”那人说着,似乎悠然神往。

“我听说京城里有几个道士很得皇帝宠信,据说能撒豆成兵,呼风唤雨。可是你说的那法术?”李真问道。

“贪图名利之辈,怎么可能修成正果?就算有点法术也多是三脚猫的东西上不得台面的,这些饕虫就和那江湖上算卦的先生一般,骗钱混饭吃而已。”那人不屑道。

“怎么没听你说过你师傅?神仙鬼怪的事情,我没见过,见了一次鬼,却是人扮的。”李真却不太相信。

“我只跟随我师傅学了五年,他说我师徒缘分已尽,让我下山了,没能跟他老人家多学几年实在是平生第二大的憾事。”那人顿了顿,声音颇是遗憾。

“第二大憾事?”李真道。

“好了,时候不早了,你回去练功去吧。”那人不愿多说了。

过了三天,练子贵便从洛阳来到了少林寺,练子贵到方丈打了个招呼,便先来见李真。练子贵穿得极是郑重,想来是因为要见方丈的缘故。他兄弟四人本来就长得一表人材,人靠衣装,果然是十分豪气,百面威风。随行的人挑了两担东西,跟着练子贵来到李真的住处。李真有一年没见练子贵了,相见当然又是分外欢愉。练子贵从那担子里掏出大包小包的不少物事给他,有些是给他的,有些是让他送人的,知道他爱看书,带了一箱书来。练子贵不好意思地笑道“真儿,你四叔没读过什么书,也不知道哪些书好,只好把这书局里的书每样挑了一本,你捡爱看的看罢。”李真看了看那箱子中,果然不少《论语》《孟子》之类的常见书,却也有一些生僻的书,比如有一本王安石的《字说》以前就没见过。李真心想,便是亲生父亲,也不过如此了罢,胸中热气上涌,眼中热腾腾的,生生忍住了。

练子贵让他在院子里试演了一番在少林所学的武艺,看他挥拳踢腿之间法度严谨,气势逼人,不禁大声赞好,便脱下新袍子,亲自下场和他喂招。这一试之下发现已非昔日吴下阿蒙,比之寻常的镖师还要强了一些。李真最后一招使完,练子贵便抓着李真的手,哈哈大笑道“好孩儿,你这拳脚使得四叔都快赶不上啦,哈哈。”

随即又说道“只是,你还需小心,你现在学的只是比武的功夫,却不是拼命的功夫。”

李真奇道“怎么还有比武的功夫和拼命的功夫?”

“咱们镖局行走江湖之时,和比武不同,碰到的都是强人盗匪,动起手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你这功夫招招都不以致人死命为旨,若是你比对方高强很多,或许还可以,若是二人在伯仲之间,或者你比人弱,这般缩手缩脚的,却害了自己性命,这点重要,你要牢牢记住!”他说得郑重,看李真听进去了,神色才稍缓,温言赞慰了一番,道“真儿,将来你我叔侄二人,同心协力,把生意做到南方去,把咱们快马镖局一起创出个大场面来。”练子贵没有子嗣,把李真当作自己儿子一般,殷切关怀之心表露无遗。李真倒没有想过在快马镖局发展的事情,听他这么说,也只当听听罢了。问起李悦的事情,练子贵一拍大腿,道“啊哟,我差点忘了,我托人多方打听,最近有人传回消息说在西夏兴庆府看到金玉盟的人带了个少年,听他说的应该是你弟弟。不过他们是在兵部侍郎府前看到的你弟弟,不知为何对你弟弟甚是礼遇。为了怕他们再来找你生事,我已经对外放出风去,说你已经病故了。这一年来倒也不见有人再来寻事,看来他们是信了。”李真点了点头,事情已经过了一年多,他也不像刚开始那般焦急了。

“他们带他到兵部侍郎府干什么,我弟弟一个普通少年,又怎会被兵部侍郎礼遇?”

“唔……,这个么,我也不清楚,我猜和我三哥传的话有些关系吧。”练子贵支吾道。

李真看着练子贵,并不说话,两眼中满是期望神色。练子贵被他看得难受,左看看,右望望,还是躲不过他眼神。叹口气道“罢,罢,罢,说于你听也罢。”

“也罢,此事如今和你也有了关系,说于你知也是应当。”练子贵看看左右无人,拉李真坐在旁,道“你可听说过敦煌?”

“敦煌?听说过,在我们熙州还要往西呢,在西夏国的地界上吧。”李真道。

“正是,敦煌现在是在西夏的沙州府。我对敦煌知之甚少,只知道李唐之时那敦煌乃是我华夏土地,百年以前,被西夏国所吞。故老相传,城破之时,有太守带仆从僧侣凡百余人背负白色包裹而去,传说那包裹之中乃是敦煌几百年来积聚的财富,后来那批宝藏再不知去向,有人传说是埋藏在敦煌某处了。”练子贵抬起头凝神而思,思绪也飞到了千里之外。

“只是这其中的秘密和我练家颇有一些关系,我曾祖那时乃是太守曹延禄的贴身护卫。跟随太守去埋藏这宝藏,只是他回到家里之时已经身受重伤,并未说那宝藏中有什么,也没有说那宝藏藏于何处。只留下四面玉牌,只说极是要紧。”练子贵面露遗憾之色。

“这些年来,一来全无线索,二来若是走漏风声,恐怕快马镖局再无一天安宁,三来敦煌现在那西夏国境内,万一发掘之事被西夏国发现,岂不是成了助纣为虐之举。因此,我练家决口不提此事,没想到我那个三哥,生性爱好冒险探秘,说要找到宝藏为国为家出力,三年前去了西域探查。多半是他把那事情告诉了吴刚,那吴刚把此事告诉了金玉盟,而金玉盟又将此事告诉了西夏国官府,惹得官府注目,他们以为你弟弟知晓,才如此礼遇,想要那宝藏的下落罢。”练子贵脸上露出忧色,顿一顿道“只是别说你弟弟,就算是把我练家三兄弟都抓了去也是没用,这几十年来我们不知道对那玉牌下了多少功夫,也没从里面找到丝毫端倪。而且又有一件事情十分奇怪,那报信之人说,你弟弟现在出入自由,倒像是住在了那侍郎府中的客人一般。因此我想最好是维持如今这个局面,若是出手相救,反倒不美了。等消息再确切些了,再做打算,你看如何?”

李真听得也觉奇怪,心中暗想“小允从小聪明伶俐,定是他想了什么法子骗得那群人相信,那发掘宝藏的事情又不是一时半会可以成功的,如金看来练家是不肯全力去救了,也只有将来靠自己了。”

“等我过了二试,我就和我两个兄弟一起到西夏去找我弟弟。”李真攥紧拳头道。

练子贵听得迷糊,满脸迷惑,李真这才把和郑固德良结拜兄弟一事对他讲了,练子贵自然高兴,道“这便对了,俗话说四海之内皆兄弟,做大事还是要靠兄弟们相助,朋友要多交,有本事的朋友更要多交,有本事的朋友多了便好办事了。这里的俗家弟子大多都是权贵人家的弟子,要多认识一些。”练子贵这镖局就是靠的朋友多人情厚才生意红火的,个中道理自然懂得。只是听说他们要去找金玉盟麻烦,不禁暗自摇头,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若是少林寺尽出高手,或许金玉盟便怕了,这三个过了二试的俗家弟子却没有什么了不起,最多是和自己在伯仲之间,要去找金玉盟的麻烦,却不是痴人说梦么。

李真又问他道“四叔,我信中所说之事,当如何是好。”

练子贵胸有成竹地说道“这个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不过总值得试一试,待会儿我见了方丈自然有分晓。你安心在此修习就是,这个事情四叔自会处置。”

李真又说了推辞易筋经的事情,练子贵却不觉得如何惋惜,道“咱们做大事不靠自己武功好,能多交朋友多得人相助才重要,这易筋经练起来太花时间,练到五六十岁就算练成了也没什么用了。如此正好,少林欠咱们这个人情欠得就更大了。”

练家的快马镖局之所以能够红火,大多靠的是练家兄弟做生意的本事,倒不是靠他们自身的拳脚,因此练子贵对此倒大有心得,他让李真来少林学艺,一方面是为了对练子豪有个交待,更多的却是想让李真攀上些关系,窝在自己家里终究没有大出息,至于能不能学到上乘武功倒在其次。

二人又说了一会子闲话,练子贵怕方丈久等,便自去了,说是家里还有些要紧事情,见完了方丈便要回去洛阳,不再过来了,下次见面不知又要到什么时候了。李真心中不舍,一直把他送到了方丈那里才回转去。

这一日李真想起那地牢怪人对他所说的话来,他说听那人话中的意思,重要似乎的是在运动之间也能随意运转内息,李真也不去请教宣敏,自己参悟起来。原本他只是在修习内功之时才收缀心神,排除杂念,不知道挥拳踢腿之时能不能也心如止水不兴波澜,便找了一个僻静之处自行尝试起来。

他站在原地,仿佛平时运功入定一般,抱元守一渐渐入静,其实站着入静本没有什么特别的,很多门派的内功修习之中都有类似的法门,即使是少林派也有这样的功法,只是李真不知罢了。站着入静倒也不难,难的是入静以后如果要有所动作,便立刻心神分散,再不能入静了,更谈不上运转内息了,因此如何在动作之中让心境保持空明却比盘坐着难得多。

试了几次都不得其法,每次身子刚要动就心神涣散,内息不能运转。大多练武之人行动之时只能临时把气聚到某处,因而常常能够看到卖艺的表演尖枪刺喉,刀枪不入,但是要他气随意走,任意催动内息便做不到了,用来表演凑兴还可以,用来临阵抵敌就用不上了。能不能在行动之时任意催动内息,就分出了寻常和高深武功来。李真原本拍瓦盆也是原地立定,才能把内力运到掌上,这才能凝成虚势,令水不溅出。真要他跑跳飞奔着运气却做不到。

李真也不气馁,盘腿坐下暗自思忖,他想那十小咒内功似乎在念咒之时可以借由念咒来加持定力,若是使拳的时候也口念佛咒,是否能帮助安定心神呢。他先坐着一边念着佛咒一边运行内息,运行几周之后,他尝试着伸出左腿,内息运行稍稍受阻,他咒语一喊出口,却马上又恢复通畅,他尝试着站起身来,虽然站起来的时候浑身内息几乎僵住,但随着一声咒语喊出来之后却又再次恢复通畅。只是运动愈速,动作愈大,那咒语也越难念出,有时张大了嘴,却透不过气,更不必说念咒了。

李真尝试着慢慢运动自己的四肢,如果只是慢慢移动脚步挥摆手臂,借着念咒的作用还可以勉强安定心神,运转内息。可是如此一来,这些掌法拳法都变得奇慢无比,与其说是武功,倒更像是舞蹈,根本无法和人过招。但这样一点点小进步,已经足以让他兴奋雀跃的了,他行功一周,觉得并无什么不妥,忍不住欢呼起来,又赶紧掩上了自己的嘴。心中兴奋之情难抑,只觉得今日这练功场格外亲切。虽然现在这样还不中用,心想这多半也和提水、上山一样只要勤加以练习,就会慢慢熟练起来,到时候自然不会那么难以驾驭。

此时李真虽然动作缓慢,但其中蕴含的力量却绝非平时可比。一掌挥出,速度虽慢,却远比往常难收住,仿佛手掌变成一个百斤铁槌一般难以操控。他试着在平时练掌的木桩上劈了一掌,那木桩上插着几根小儿胳臂粗细的木棍,并未使太大力气,那木棍竟然应声而断,更奇的是原本劈断木头,断口处毛毛糙糙,这次劈断的木棍断口处竟然颇为整齐,仿佛铁器所砍一般。李真心中惊喜,有心试试自己究竟有怎样的实力,便找来瓦盆,把那瓦盆装上水,摆在面前。他在这瓦盆身上花了颇多心思和力气,此时竟然百感交集,患得患失,有点踌躇犹豫起来,过了好半天,定了定心神,缓缓催动内力,待内力蓄势已足,猛的一掌拍出,原本那水面受力便会溅起,此时他内力只是个虚势,整个水面都受了力,却并未有一处用足了实力,那水便溅不出来。此时内力和以往不同,可以随心催动,有如山洪源源而来,水面所受压力骤然变大,只听哗啦一声,一个瓦盆成无数碎片。

李真虽然早就期盼能击碎这瓦盆,可如今当真击碎了却又有些茫然了,原本那人说要三年才能有所成,而自己大半年的时间就做到了,兴奋之余,心中却暗暗有些担心,他对那地牢怪人早就心存佩服,知道他说的话大都是不错的,这次差得这么离谱,一定是有什么地方不对了。只是自己又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不对,这次却有些高兴不起来了。其实他若去找玄敏请教,玄敏断然不会拒绝,只是玄敏平日过于严厉刻板,李真心中总是对他存着一丝惧意,而山洞中这十小咒内功之事又没有回禀过他,因而思忖再三不敢去请教玄敏,也不敢去对玄敏说自己已经能够劈开瓦盆了。

一连几日他都没有敢去问玄敏,这十小咒的功夫还牵涉到郑固德良二人,他生怕说出来会连累二人,因此对那地牢中人也不曾讲过,就没有去问那地牢中之人。内功修习,方法不当就颇为危险,他不知道这法子到底对不对,没敢对郑固德良说。只是自己按照自己的法子练习,几天下来觉得似乎那气息的运用比刚开始好一些了,只是胸口常常觉得气闷,倒也不是十分难耐,不知是福是祸。

这一日他正自己练习,练到畅快处,一掌劈向一根碗口粗的木桩,“砰”,脚下土地都微微震动,木桩被他打得直颤,李真正自欣喜,旁边突然有人“咦”的一声,李真转身去看,却只见到一个身着灰布僧袍的背影急急离去。李真只道是路过的僧人,便对这件事并没有太在意。过了几天突然想到,这样下去终归会有人发现,瞒不了多久,不如自己去告诉师傅,如果自己不说将来却被他发现,就不太好看了。如果师傅觉得没有什么问题,多半就是习之无妨,再告诉两个哥哥一同修习就保险得多了,如此一想,心中顿时大感宽慰。

于是次日他前去戒律院见玄敏,那戒律院在少林寺最里面,靠着千佛殿,平日倒是个清静的所在,李真的脚步声在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李真赶紧放慢了脚步,轻手轻脚走到玄敏房前,刚刚开口要说话,只听里面玄敏的声音道“进来吧。”

李真伸了伸舌头,走了进去,磕头行礼,随即道“师傅你听见我来了?”

“两里地外都能听见你的脚步声,什么事情值得这般高兴?我问你,达摩祖师说的‘如是安心’何义?”玄敏正闭目静坐,不动声色地问道。

这句话是达摩祖师在《辩略大乘入道四行》中所说的,讲的是修禅的入门方法,这本书李真倒也看过,答道“外息诸缘,内心无喘,心如墙壁,可以入道。”

“你既知道,又如何喜形于色,如此轻佻?”玄敏道,他原本是好意,只是常常如此严厉,别人往往便有些怕他,都不敢与他相近。

“弟子知道错了,弟子今日前来,有事禀告师傅。”李真道。

玄敏也不睁眼,默不作声示意他继续说。

“弟子,弟子……已然能够将那瓦盆击碎了。”虽然犹犹豫豫地,李真还是把话说了出来,一颗心噗嗵噗嗵狂跳不止,不知玄敏会如何反应。

玄敏猛的挣开双目,看着李真,道“你说什么?”

正在这时,小沙弥进来通报,“玄心大师请您和李真这就到方丈去,有要事相商。”

玄敏盯着李真,缓缓转过头去,神情不属,对着小沙弥道“知道了。”他这般吃惊也难怪,击碎瓦盆这题目却不是他首创的,他自己当年奋勇精进,也用了两年,还被师傅斥责习武过甚,不用心修佛。这个少年居然说大半年之内就能做到,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不过他平素知道李真为人不喜妄语,难怪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是好。不过此时都先顾不上了,先去方丈要紧。

方丈本是寺庙之中住持和尚的起居和理事之所,修佛之人不贪物欲,大多数寺庙的方丈都很小,也就是一丈见方,因此称之为方丈,不过这少林寺毕竟是名刹大寺,方丈自然要比其他寺庙气派些,高起几层的台阶之上,红墙碧瓦,房檐挑出老远,门口两根红柱之间一块黑色匾额,上书“方丈”二个金字,屋外树木成荫,青砖铺路,门口摆了一个大铜香露,四周只有一个扫地僧人扫地之声,静悄悄的给人一种威压庄严之感。

原本玄敏和李真都以为方丈还是因为童贯之事找他们,进到方丈里面,却看见里面满满腾腾地坐了大约有二十来人,算上玄敏一共九个老僧,还有一群中年僧人,李真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站在其中显得很是奇怪。

少林寺历来以方丈居首,下设达摩院,达摩院中共有八个主事席位,由各院各堂首座担任,遇到大事,一般就是达摩院与方丈一同定夺,包括任命方丈,各院首座,都是由此九人讨论定夺。遇到分歧不能决定时,就按照人数多少表决决定。

方丈玄心居中坐了,七个老僧在方丈下首两侧各自坐了,那些中年僧人大多是各首座的亲传弟子,分别在各自师傅后面站了,他们都是少林寺中各堂各院的真正掌管日常事务之人。玄敏的亲传弟子明月出外办事,不在寺中,因而没有在场。

玄心见玄敏进来,微微颔首,并不说话,玄敏径自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闭目静坐。李真却一个个给人见礼,见得头都昏了,那些人也都只点点头,并不说话。屋子里二十多人,一时之间谁也不说话,安静地出奇。李真站在玄敏身后,心中却不平静,不知道为什么把自己一个俗家弟子叫来这种场合。

玄心见无人说话,轻诵佛号,道“阿弥陀佛,玄敏师弟,听说你这弟子李真,刻苦钻精,学艺有成,乃是少林寺难得一见的人才,这可要给师弟道喜了。”

玄敏挣开双眼,满脸狐疑地看着玄心,又看了看周围其他人,道“方丈,出家人不打诳语,我这弟子,资质虽然不错,却谈不上难得一见。”扭头看了李真一眼,又道“莫非方丈听到什么传闻了不成?”

玄心并不答他的话,看了看众人,又转头看着李真,道“李真,你自己觉得如何?”

“这个,弟子……弟子……”李真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

“怕什么,只管讲。”玄敏在一旁说道。

李真抬起头看看众人,众人大多面无表情,看不出一点荫头,便望向玄敏,道“师傅!”

玄敏猛然想起刚才李真所说的话,莫非消息传得这么快,这些人都知道了不成?若是说他们都是冲着这件事情来的,似乎也说不通,且不说这一群人里不少本身对武学没有什么兴趣的,即使有兴趣也不会对砸破瓦盆这种小孩子的把戏这么感兴趣。一时之间,又猜不透他们的用意,随即又想,如果真是为了这件事情而来,自然他们已经知道,瞒也瞒不住,索性自己说了倒干脆。便道“李真刚刚跟我说起,他已经能够通过那击碎瓦盆的考验,师兄莫非指的是此事?”

玄心脸上神色一变,却迅速恢复平静,道“哦?这倒是没有听说。”

旁边一个疤脸老僧突然插口道“不妨让李真当场试验一番,便知真伪。”

玄心看了那疤面老僧一眼,转头望向另一个白白胖胖留着把山羊胡子的老僧道“玄博师弟,你的意思呢?”那个叫玄博的老僧慢慢吞吞道“看看也好,免得不清不楚,口说无凭。”

玄心想了想道“好罢,就依你们。”于是命人准备了一个装满水的瓦盆,端进屋中,放在正中间,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瓦盆上。

李真不知道他们是何用意,看了看玄敏,以眼色相询,玄敏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看这些人神色严肃,看来是不得不认真对待了。他站在瓦盆之前,轻声念咒催动内力,别人并不知这咒语和内力运行有关,只道他有心向佛罢了。李真一掌不急不慢地拍出,在座的不少都是大行家,一看就知道这一掌力颇有些内力,和李真的年龄颇不相称,不禁都有些吃惊,一掌之下那瓦盆顿时碎裂,犹如被大象踩了一脚,只是碎了,并不四散飞溅,噗的一声,垮了下来。早有弟子过来收拾碎片擦尽流水,一片沉默之中,在座众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玄心点点头道“这就是了,明石,你就把刚才的话对玄敏师弟再说一遍吧。”

只见那个疤脸老僧后面走出一人,想来便是玄心所说的明石,明石说道“方丈大师,各位首座,四天以前,弟子无意间路过西演武场,看到他……”明石望了望李真,继续说道“在那里练拳,不过模样有点奇怪,我便留了心,仔细看了一会,似乎是一套韦陀掌,虽然动作古怪,但依稀还辨认得出,最后他一掌劈得那木人桩一阵巨颤,内力惊人,弟子原本心中欣喜,庆幸我少林又出了一个少年才俊。但是隐隐觉得他所用内功,却非少林正宗,弟子不敢确定,这几日约了明禅、明时几位师兄前去甄别,最后大家一致认为那内功定非少林真传,弟子又去查了他入少林时的记录,值僧的记录上写着他并没有内功基础。弟子不敢隐瞒,因而禀报了师傅。”

李真心中暗叫一声“原来是你!”,难怪后来几天总觉得有人偷偷观察自己。

那疤脸老僧接口道“这回在座诸位也都看到了,明石所言非虚,我等来找方丈,也是盼能弄清是非,也希望玄敏师兄给大家一个交代。”

玄敏不动生色道“玄立师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要我给什么交待?”

旁边有一个面色焦黄肌肉干枯的老僧却焦躁起来,道“玄敏,你难道不知道寺里的规矩么?这少年身怀别派高深武功,快马镖局是教不出来的,若不是别派派来我少林卧底,就是我少林里有人内通别派,这二者该当何罪,你这戒律院的首座应该比我清楚吧。”

“戒律院的事情不劳各位操心,老衲自有主张,若是有人犯了戒律规矩,老衲自会处置,何须这么大阵势来吓一个少年人!”玄敏沉声道。玄敏的脾气一向好强护短,当初李真只是因为照顾了道真和戒律院的面子,他就感激李真收李真为徒。今天看到这些人挖好了坑让李真自己往里跳,护短的脾气忍不住发作,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你难道要偏袒他么?上次我般若堂弟子犯错,你怎生责罚他来着?只是因为和火工道人动手打架,便被你杖脊四十,如今你自己的弟子犯错你便包庇么?”另一个眼角上翘一脸威严的老僧不忿道。

玄立却道“这也不一定是李真的错,他进门的时候并没有内功基础,值僧也是检查过的,进了少林后,却是从哪里学来的这邪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