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七章

接下来上场的是郑固,郑固把衣襟往腰带里一塞,大步挺胸走了上来,两只大手把绳子一扯,在臂上绕了一圈,站了个马步,喝道“拉罢。”值僧手中鞭子在空中“啪”地一甩,鞭梢扫在那牛臀上,那牛吃疼,一低头往前一拱,顿时把一条绳子绷得笔直。郑固发一声喊“嘿”,双手往怀中一夺,双脚如两个铁桩般钉在地上。那郑固天生神力,加之内力修炼颇有成效,居然没有被那牛拉动一步。那牛拉他不动,却吃了不少鞭子,哞哞地叫了起来,鼻中喷出白气,看样子甚是恼火,四蹄乱蹬把地上的土刨出来一堆,也没能拉动郑固一步。不过,他也已将劲力使到了极处,又不会李真那样的巧劲,想要将那牛倒拖回来却也无力做到。一炷香的时间很快到了,郑固也过了这一场。

待轮到德良时,德良身子轻,却被那牛拖出去十丈多远,若不是习练那十小咒内功有所成就,只怕当真要被拖出二十丈。剩下诸人,比这三人年长几岁,基础功夫倒都练得不错,没有一个被牛拖出二十丈外的。

力气第二个项目乃是掷石过河,值僧拿了一块十几斤重的浑圆石头,每人三次机会,有一次掷到对岸就算合格,那河有四丈宽。这个考试虽然简单许多,却半点取巧不得,全凭真实本事。一场考试下来,郑固轻松过关,止投了一次,那石头到了对岸还飞出一丈有余。李真比郑固差了一些,却也上了岸。德良前两次都没能掷到对岸,第三次奋足了力气运足了内劲拼了一条小命才勉强碰到了对岸,差点连人带石头一起投到河里。最后,只有一人三次皆未能掷到对岸,其他人都勉强合格。

力气第三个项目乃是挑冰块,参加考试的弟子,站在河中央的礁石之上,拿一条棒,将顺流而下的冰块,用棒挑上岸边,一盏茶的时间里不得让冰块从身边漂过。这场考试却比前两场要复杂许多,冰块顺流而下,时多时少,时大时小,并无一定,有时又或撞击一处,有时四散分开,实难把握。有时要巧劲,有时要真力,有时要手快,有时要眼明,幸好河水流的不算太急,虽如此,也是十分困难的了。河中漂的冰块大多有四五尺见方,重不下两三百斤,即使轻的也有几十斤,直接挑起如何挑得动?于是一众弟子们或使巧劲将冰块顶住互相撞击破碎再一一挑出,或使蛮力将冰块奋力击碎挑出。只有郑固拿了一条棒,站在礁石上威风凛凛,不管大小冰块,皆是一棒挑出江面,瞬时间只见大大小小的冰块满天飞舞,落在地上跌得粉碎。郑固挑得发了性子,剥了上衣精赤了上身,露出一身黑炭般的肌肉,口中哇哇大叫,直呼痛快。他浑身的汗蒸腾起来,化做热气弥漫在身周围,远远望去,仿佛一个黑金刚一般。郑固挑起一块冰,那冰块约摸两尺见方,高高飞到空中,郑固棒交左手背到身后,见那冰块堪堪落下,飞起一脚,顿时那冰块碎成千万小小碎片,漫天飞舞出去,便如下了一场冰雨一般,河边看热闹的弟子们躲出老远,生怕被他的冰块砸中。郑固哈哈大笑,正挑得兴起,突然啪的一声,觉得手中一空,原来那条棒居然受不住如此压力,断作两截。想要拿手中半截棒子再去挑时,却不够长,转眼向明识看去,明识微微一笑,点头道“不必再挑,这一场合格了。”

第二场考的乃是轻功,要众弟子们从河的此岸跳到彼岸,中间可以落足到河中冰块之上,却不可落入水中或者踩到礁石之上。一众弟子都从离岸颇远之处开始助跑,跑到岸边尽力跳起,跃至空中,飞出大约两丈多距离,往下落时在河中找个大些的冰块落脚,借着冰块的反弹之势跃到对岸,有的要落下两次甚至三次才能到对岸,而且多数仍然不免湿了鞋子。轮到郑固之时,郑固跑出老远,一跃而起,宛如一尊铁塔飞到空中,气势惊人,只是飞不了多远,便往下落,下落之势亦是惊人,一下落在一块浮冰之上,“砰”的一声巨响,顿时将冰块压入水中,整个人也直往水中沉去,半条小腿已经全部浸在水里,他又奋力跳起,这次却未能跃高,只离水面尺许又落了下来,手忙脚乱地又踏上一块浮冰,这次沉得更快,水顿时淹到腰部,他再次跃起已经跃不出水面,双手在空中乱舞着抓住另一块浮冰,这次却是趴在浮冰之上,再也不能跃起,众人急忙过来把他从水中捞出。明识摇了摇头道“郑固,你太重了,还须多多练习。”

德良下一个出场,他气定神闲地走到河边,双腿微微一曲,身子便如飞鸟般弹起,双手微微外扬,双腿微屈,犹如雄鹰展翅,姿势优美已极,河面清风激荡,衣襟飘飘,波荡起伏,他神态潇洒,面露微笑,仿佛仙人从天而降,李真心中不禁冒出了一句“休迅飞凫,飘忽若神,陵波微步,罗袜生尘。”德良这一跃竟然跃出将近三丈,眼看要落下,他轻轻一个转折,翻了个筋斗,立刻变了头下脚上之势,右手在浮冰之上轻轻一推,那浮冰只是在水中略略一沉,身形又复纵起,顺势又一个筋斗,轻轻巧巧地落在对岸,周围之人不禁大声喝彩起来。这一场轻功考试,除了郑固,全都通过了。

最后一场乃是比试拳脚,在河边画一个两丈左右的圈,八个弟子分别和值僧过招,坚持到三十招以上不被打倒或者退出圈外的便算合格。前面两个上场都坚持到了二十多招便被值僧打倒,没有通过本场考试。李真第三个上场,那值僧知道李真曾经和道真交手坚持了二十招,对他不敢小觑,打足了十二分精神,瞪圆了双眼盯着李真。此时江面的雾气已经渐渐散去,日头从山谷之中爬出来,照得岸边的残冰闪闪发亮,映在李真眼中亦是光芒四射,值僧见了,没来由地觉得一阵没底气。李真注视着那值僧,有心试试自己武艺进展如何,亮了一个起手式,望着那值僧,却拿定了姿势并不动手。

二人对峙了片刻,那值僧看他不动,先耐不住,迎门一拳直击李真面门,李真叫一声“来得好!”身子一转,让过值僧来拳,左掌在值僧面前虚晃一招,右手握拳砸向值僧的左肋,正是一招“怀中抱月”,拳劲而不急,值僧想也不想便要伸左手架他拳,却没有了挥拳的余地,顿时一滞,只得往右一避跳开让过。那值僧吃了一惊,上次李真以怪招对道真,占了先机,这次和李真放对之时心中已经有了准备,只是这次李真倒没有使怪招,只是这拳的来路有异,压力颇大,整个身子左侧倒似全部被他那右臂占住,自己却没有空间来应对,竟似没有办法招架一般,心中不禁有了一些惧意。

若按照实际功夫,李真未必能够强得过那值僧,只是那值僧一招之下有了怯意,心中又有些着急,万一输了一招半招给李真,这面子上却不好看。虽然论辈分李真算他师叔,不过这师叔才学艺一年多,若败在他手里,当真难为情了。

那值僧急于扳回面子,呼呼连着三拳猛攻李真左侧。李真却不着急,他心中只是默想着那刚柔相济的道理,每一拳打出,先从势上占了先机,不让对方有太大的招架或者反击的空间,他不求伤人,因此只求将值僧的招式困住。大凡武术,挥拳踢腿之时皆须要一定的空间来挥摆,要挥掌去劈身前的东西必然是高举过顶,顺势劈下,如果手掌离所劈之物只有半尺乃至几寸的距离,又如何使得上劲?世上有那高人可以仅用肌肉弹力贴身就能将人弹开的,可是这值僧乃是少林最低一辈的弟子,又如何做得到。那值僧每招总被李真双臂和身子的位置困住,运足了力气却总被人半途截住,心中郁塞,越打越没有章法。

明识看在眼中,旁观者清,高喝了一声“佛性不从心外得,心生便是罪生时。”那值僧一听之下,顿时一凛,旋即收起了争强好胜之心,只当是平时教习应对,顿时觉得压力松了下来,而李真这拳路之中也非没有破绽,值僧寻着他的破绽又将李真逼开。二人复又斗了个旗鼓相当。李真沉心于自己的招式之中,恣意发挥,以前很多想过的道理,却从来没有实践过,这次和值僧相斗,正好遇到个水平相若的对手,发挥得淋漓尽致,全然沉醉在体验这些陌生经验的快意之中。斗了半晌,只听明识道“好了,不用斗了,再斗下去,今日就考不完了。”李真这才恍过神来,和值僧二人跳出圈子,一看周围众人看着他,面露惊讶之色,原来他和那值僧已经斗了百余招,李真知道自己学艺毕竟小有成就,心中亦自不胜欣喜。

之后轮到郑固上场,郑固拳劲凶狠,力沉招猛,值僧亦不能和他正面对敌,对了几招,郑固却焦躁起来,跳出圈子摇手道“停手,停手。”那值僧也跳出圈外住了手,满脸疑惑地望着他,郑固道“这考试不公平!”

“哦?这考试怎么不公平了?”明识奇道,他倒是第一次听人说这考试不公平。

“这会儿太阳照过来,照得这位师傅的……的……脑袋上闪闪发亮,很是刺眼,晃得我看不清楚,‘因此不公平了。”郑固大声道。

众人转眼望了过去,果然那值僧刚才和李真斗得满头大汗,脑袋顶上亮光光地,阳光一照果然晶莹剔透,很是夺目。那值僧一脸怒容,道“那你要怎样?”

“嗯,你带个帽儿便好些。”郑固道。

“我今日不曾带得帽来。”值僧道。

“或者拿些泥来抹了。”郑固道。

“荒唐,郑固不得多事,快快再去打过,否则判你不过。”明识又好气又好笑。郑固无奈只得再次下场,他虽然勇猛,但是考试之中又不可当真伤人性命,所以力大却不能用极,再加上经验不够老到,动作也不够灵活,斗到四十多招上,被那值僧一脚踢中腰部,一阵踉跄退到了圈外,虽然不曾倒,却也还是输了,不过算是通过了考试。下得场去,郑固兀自愤愤不平地嘀咕,却被三个值僧瞪了几眼,才不说话。轮到德良上场后,德良则凭着身法灵动,动作敏捷,和值僧周旋起来。他打定主意,打得过便打,打不过便躲,最后也堪堪坚持到四五十招。那值僧开始和李真相斗耗了不少气力,后面的人倒都因此占了些便宜。

整个考试完毕,只有一人两场不过,没能通过一试,其他人全部都通过了考试,众人兴高采烈回去寺中。从此日起这七人练习基本功的阶段就算完毕,要跟随见障僧学习武艺了,寺中总共四位见障僧,分别是明慧、明伦、明识、明为四位禅师,下面带了总共十四名俗家弟子。这四位明字辈的禅师专攻各有不同,明慧长于掌法轻功,明伦长于兵刃刀剑,明识长于杖法棍术,明为长于拳术硬功。李真还是跟着玄敏修习,倒不必换师傅了。郑固跟随明为禅师学武,德良则挑了明慧禅师,各人跟随师傅练习不辍。

在寺中练功日子过得也快,又过了些时日,这一日傍晚,郑固兴冲冲捏了张纸冲了进来,差点撞上要出门的德良,德良见他满面春风的,问道“又有什么好事了?”

郑固咧开嘴,先傻笑,笑了半天才说道“俺娘来信了,说要来看俺,还要见见你们呢。”。

“噢?伯母大人什么时候到?”李真问道。

“明日就宿到山下登封县里,咱们明日中午一同去见俺娘。”郑固眉飞色舞的,将那信儿挥得啪啪直响。见德良没说话,郑固一瞪眼,拳头一挥道“都去,都去,不去的吃俺一顿老拳。”

“我自然要去,”德良揉着肚子嘻嘻笑道“大哥的娘就是咱们的娘,见咱娘还有什么罗嗦的,我只是在想,下了山少不得又能大鱼大肉一番,这肚子里没油水可真难受啊。不过在咱娘面前这么大鱼大肉是不是不太妥啊。”

“你就担心这个啊?哈哈,放心,俺娘才不是那种多事之人,明天俺请客,你们两个只管放开了肚子吃,吃不完一口肥猪不许回山。”郑固笑道,说着眉开眼笑地拿着那张纸看了又看,不住地对二人说母亲多么好,多么疼他,李真心中暗暗伤神,强打精神听着。

一夜无话,次日做完了早课,三人便结伴下山奔登封县而去。那登封县在少林寺东南,登封县隋时叫嵩阳县,因为武则天登嵩山封中岳而改名为登封县。少林寺在嵩山北麓,登封县在嵩山以南,因此还要翻过一道山梁才能到达。

此时正是初春时节,原本灰蒙蒙的山上,树木抽枝发芽,蒙上了一片幼嫩的新绿,山青天蓝,黄花粉蕊,看得人胸怀大畅,空气中四处弥散着春天的新鲜,间或一阵鸟鸣啁啾,更让人觉得神清气爽,四肢通泰。三人一路说说笑笑,走得不紧不慢,过了少室阙才算到了平地。转出了山口,来到大路之上,突然前面远处迎面跑来一匹快马,马上坐着一位老者,远远冲着郑固挥手。郑固看着那老者,大声喊道“张五,你怎么来啦?”撒腿跑了过去。李真德良二人对视一眼,也跟着跑了过去,将将跑到一处,那老者飞身下了马,满脸喜气洋洋,过来拉住郑固的手,眼中满是喜悦的神色,却不说话,郑固呵呵傻笑,也不说话。李真德良二人看着有趣,对视一眼,问道“大哥这位是?”那老者眼睛望过来,也满是询问之色。

郑固一拍脑袋,笑道“俺忘啦,来,这就给你们介绍。”当下就给三人互相作了介绍,原来,那老者平日里别人都唤他作张五哥,是郑固家的老仆,从小带着郑固长大,和郑固感情最是亲厚,却是个哑巴,今次因想念郑固了,便跟着他娘一同来看他。

郑固问道“俺娘呢?怎么不见她?”张五用手比划了几下。

郑固回头向李真二人解释道“他说俺娘坐轿子跟在后面,他性子急,先跑出来迎俺。”一把拉住张五道“走,见俺娘去。”二人快步向前,由于只有一匹马,那张五就牵了马,和他们一同步行,郑固和张五比比划划,有“说”有笑。

这一段路却不是官道,好在还是黄土道路,虽然尘土大了些,走得倒不艰难,两边的农田里新苗已经下秧,葱葱郁郁,煞是喜人。往前走了大约有两里地,只见一群人围在道上,黑乎乎的约摸有二三十人,道路之上并没有树木之类的遮挡,因此看着格外清晰。人群之中隐约似乎有一顶轿子,郑固个高,远远的望见,道“这个轿子好生眼熟,好像俺家的轿子一般。”突然之间跳将起来怪叫一声,道“哎哟,就是俺家的轿子,这些人围着俺娘的轿子干什么?直娘贼,莫不是盗贼抢东西么?”心中着急,发力狂奔了过去,另外三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他旋风一般冲了出去,哪里拉得住,只好也跟着追了上去。

郑固抢到人群之中,也没细看,抓住两个人往外只一轮,两人便往外跌了出去,往里赶了一步,又伸手去抓别人,一边往前赶,一边抓住挡路之人轮开去,转眼之间便有五六人被他丢到一边。忽然人群中一个女子的声音急道“固儿,休要鲁莽!”郑固愣了一愣,抓着人不再丢出,踮脚一看果然是娘,便放开了手中所抓之人,伸臂一分,便从人群之中挤了进去,来到娘亲身边,又瞪眼轰开了围在周围的人。李真等人这时也挤了进来,这才看清人群中那中年妇人。那郑固的母亲,身材娇小,比之德良还矮了几分,穿了件对襟绣花紫云袄,皮肤白皙,羊脂一般,脸上没半点皱纹,容貌秀美,双目含情,让人看了不禁就有怜惜之意,和郑固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极端,真是难以相信郑固是这个女子所生,竟没半点相似的地方。从年纪上看若不知道还以为是郑固的姐姐。举手投足之间,温文尔雅,哪里有半点郑固的影子,笑容款款,语音嫣然,一见之下情不自禁就有亲近之意。

郑母见了郑固,嗔怒道“固儿,你又鲁莽,过来站在一边。”郑固老老实实走到郑母身边。郑母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一掌,道“就会打架生事,给为娘惹祸。”郑固表情尴尬,挠着脑袋呵呵傻笑。

一行人这才看清楚,原来围着的是一群饥民,饿得皮包骨头的,个个面色都不太好,看上去一阵风都能刮倒了他们,身上带着些席子破袍之类的微薄行李,也不知是从哪里逃难来的。适才郑母看他们可怜,拿了些散碎的钱儿正在施舍他们,由于饥民人数众多,一下子就乱了秩序,便把郑母等人围在了中间,倒不是拦路的劫匪。饥民原本大多就是老弱之辈,又个个骨瘦如柴,弱不经风,哪里吃得住郑固折腾,被他一推便是一个跟头。郑母满脸歉然,上前亲自去扶那几个被郑固推倒的,道“这可对不住几位了,我这儿子生性莽撞,冲撞了各位,还望原谅则个。”不等她动手,德良等人早都把那几人扶了起来,众人都是一个念头,白玉般的一个人儿,怎么能让你亲自动手,玷污了你。

那些饥民本来甚是恼怒,不过见郑母如此说也就作罢了,纷纷道“看在这位观音菩萨的份上,不和你计较了。”郑固却犹自嘀咕“俺还是观音菩萨的儿子呢,怕你们计较?”

郑母瞪了他一眼,又唤人取了些散碎银子,分给跌倒的那几个。一群饥民反倒纷纷懊悔当初自己没有被郑固推倒了。

施舍完毕,众人才把轿子抬到路边,说起话来。郑固道“娘,你怎么不好好在客栈待着,跑来这里?”

郑母并不答他,看看众人,笑道“你这孩子,光顾得自己说话,这两位是谁啊?是不是你信上说的那两位兄弟?”

郑固赶紧道“正是,正是,过来,快快过来!让俺娘看看!”说着把李真德良二人拉到郑母面前,二人赶紧给郑母施礼,报了自己的名字。

“我这孩儿,字识得少,给家里写信又不好意思请别人代写,我看那信中写道‘在少林,介白了二个兄蛋’,我看不懂,便问他爹,他爹皱着眉头猜了半天,道‘多半是结拜了两个兄弟,弟字他不会写,便画了个圈。’”说着拿从袖中拿出郑固的信来,笑道“也叫你这两个兄弟看看,免得说娘冤枉了你。”郑固满脸忸怩尴尬,仗着身高,赶紧抢了过来,藏在袖中道“娘,你怎么刚来就让儿下不来台,俺可是大哥呢,以后怎么当大哥啊。”众人一阵哄笑,顿时拉近了距离。

郑母笑吟吟的,说道“我儿看人的眼光还是好的,你这两个兄弟好得很呢。嗯……这里不是说话之地,咱们先回客栈吧。”众人赶紧点头称是,正准备往登封县走,一队人骑着马飞驰而来。此时那群饥民还在路中,并未散尽,那马队见了,也不减速,仍是冲了过来,众饥民发一声喊,纷纷往两边窜避,有两个饥民躲闪不及,顿时被马撞上,倒撞了出去。马上之人只是稍稍侧头,那马队仍不减速,就要跑过去。郑固看着大怒,大喝一声“休要走!”跳将出去一把拉住为首那匹马的缰绳,把那马拉得人力起来,纵声长嘶,马上之人顿时从马上滚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好不狼狈。后面几骑赶紧勒住缰绳,免得从那人身上踏过。那群饥民看着纷纷叫好,围了上来。

那滚落马下之人帽歪领斜,十分狼狈,站起身来,也没看来清人就大声吵嚷起来“贼配军,胆敢冲撞朝廷官员,要造反么?”众人这才仔细看了几人的装束,果然这一群都是官府打扮,为首一人穿的似乎是宦官服饰,其余却是军校打扮。早有两个军校跳下马,冲了过来,站在那宦官两侧,拉开了佩刀,喝道“什么人敢冲撞官家马队!”

一看果然是官府之人,郑固便有些底气不足,道“官家马队就可以撞了人不管么?”

“放肆,如此跟大人说话,是你家大人教的么?”那队人马这时已经看清了郑固不过是个身材高大些的少年,若不是看他一把就把马儿拉住,神力惊人,早就一拥而上拿住了他。李真德良和张五则走了过来,站到了郑固身后。

德良一看这些人不过是些小校,那宦官看服色也职位不高,多半只是宫中的小黄门而已。而郑固家里也是颇有背景,倒不见得怕了他们。心中便稍定,说道“按大宋刑统,酷虐害民伤人性命的,怎么论处?这位大人,咱们要不要到提点刑狱司衙门去理论?”虽说民不告官,但是看着这几个人衣着不凡,相貌堂堂的样子,说不定是什么有背景的人家,又或者是什么官宦人家的子弟,那几个士卒便不想多事,道“我等乃殿前司御前宿卫,皇命在身,尔等休要啰嗦,快快闪开。”

德良听他话风,知道他不想多事,虽然这几个都只是殿前司的小喽罗,可也没必要非和官家过不去,也想息事宁人,拉了拉郑固李真,便要退开。一众饥民一看是当官的,也都不想生事,渐渐退了开去。谁知那掉下马来的太监心中不忿,他这次乃是第一次自己出京办事,虽然办的不是什么大事,平日里在宫里总是低声下气,听人说起出外办差的风光,羡慕不已,这次好不容易抬举他,得了机会出京城办事,原本也指望这次出来能风光一番,哪知一出门就吃了这么大亏,这口气怎么忍得下?叫道“哪里来的狂徒,来人,给咱家拿下了!”那班军校大多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他虽是主使,可他不过是宫中一个小黄门,说不定哪天就再也见不到了,该不该听他的,很值得犹豫。再说也是他非要纵马狂奔,撞了人,才惹出事端,真把事情弄大了,不一定讨得了好去,实在没必要跟着他趟这浑水,一时都愣在那里,并不动手。

也有那不开眼的两个军校,急于巴结上差,也没搞清楚这上差值不值得巴结就冲了上来,喝道“尔等当真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敢跟王大人嘴硬!”说着各挺朴刀,就要上来拿郑固。

郑固等人不愿公然抗官,犹豫了一下并没反抗,那二人本来捏了把汗,看郑固身大力猛,怕他动手,见他不反抗顿时安心,心道,还当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毕竟还是怕了。心思一活动,便仔细打量起郑固这一群人来,看见路边的郑母等人,别人倒还罢了,那郑母不过三十多岁,看起来不过二十几的样子,模样美貌,神色可人,有一人便动了淫念,道“兀那女子,你和他们一道,定非善辈,随我一同去。”郑母正在一旁担心,没留神他突然会说到自己,一时怔怔的愣在那里。

那人见郑母不动,便伸手去拉她,郑母一缩手,他便拉了个空。那一群饥民在旁边看得愤怒,议论纷纷,聒噪起来。另一个军士道“周二,莫要多事,办正经事要紧!”那唤作周二的却不理他,却恬着脸笑道“我要你跟我走,你躲什么?怕我吃了你么。”又伸手去抓,郑母脸色慌乱,又退了一步。另外几个士卒也觉得不耐,有人喝道“周二,拿了人快快走吧,走慢了仔细回去都知责罚。”

郑固看在眼里哪里忍耐得住,一双眼睛瞪得如两个铜铃一般,跳将过去,一把抓住那人的脖子,捏在手中,又一手抓在他裆下,腰一挺便把他举了起来,喝道“直娘贼,也不看看自己的德行,就敢调戏民妇,今日若不好好教训你一番,爷爷跟了你姓!”将他高高抛起,颠了几颠,对准了路边的水坑,头下脚上就要投了进去。李真怕官兵动手,先纵身跃到郑母身前,护定了她,他一看那几个官兵的身手,知道万一动起手来,自己三人尽挡得住。但是动起手来,伤了别人还则罢了,万一伤了郑母可就糟了。

德良心知如果郑固真把这人投了进去,今日就没有善罢甘休的道理,非得见官了断了。何必把一场好事变成麻烦,正要劝阻,突然有人大喝道“住手!”声音宏亮,气势惊人。

郑固硬生生收住了劲,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是一个中年人,文士打扮,个子不高,面色黝黑,一口短髭根根竖起,模样甚是强悍,身后跟着两个仆人模样打扮的人。

郑固一瞪眼道“你是何人?干你抵事?”

那人毫不退缩,走上两步,大声道“大胆!监察御史兼权殿中侍御史李纲!可管得你么?”

郑母刚刚在一旁慌了神,这时才稍稍心定,连忙走上前道“固儿,不得无礼,快把他放下来。”郑固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把那人放下,一把推出老远,差点一屁股坐倒在地。

那军士见有官衔高的出头,心中大定,跳将起来,道“原来是李大人,求李大人为小人作主,这刁民殴打官差,实是想要谋反了。”一顶大帽子先扣将上来。

那李纲白了他一眼,并不理他,转头对郑固道“他们犯了错,自然有国家王法治他们,你怎可动武私殴?如今年少尚且如此,长大了还得了?天下人若都像你一般,这天下还有王法么?本来是他不对,你一动手就变成你不对了,殴伤官差,你可知道是什么罪名?”

郑固并不服气,梗着脖子看他,嘴里小声嘀咕“官大便了不起么?”,郑母走过来,斥道“越发胡说了,这位大人教训的是,固儿,还不快快向大人认错?”见他仍是不动,在他背上狠狠拍了一掌,道“你这孩子,李大人爱惜你才说这些,要不让人拿了你去就是,你怎么不知好歹呢?”郑固满脸狐疑地看看李纲,极不情愿地对李纲作了一揖,哼哼了一声,算是赔礼了。

李纲看了郑母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的眼神。但也只是一瞥而已,转过了身去,看着那士卒,道“你倒会恶人先告状,你道我没看见么?你们先纵马撞了人,又要强拉民妇,当真没有王法了么!还说人家谋反,你们是哪个都虞侯指挥使的麾下?看我怎生参他一本。”

因为唐末各藩割据,武将拥兵自重,最后搞得天下大乱,本朝太祖皇帝以此为鉴,吸取教训,立下规矩,仰文抑武。因而有宋一朝,对武官一直十分压制,武官也没什么地位,别说这几个小兵,就是殿前司的指挥使来了,见了御史,也不敢不礼敬有加。而这为首的小黄门,也只是一个小角色,朝中就算是童贯、梁师成、杨戬这几个,在御史面前表面上还是要客客气气的,这一个小太监能掀起什么风浪来。一时之间这几个人噤若寒蝉,低头不语。

李纲却不管他们爱不爱听,劈头盖脸的一顿训斥,之乎者也地讲了一大套,无非是为官要爱民之类的话。李真等人站在一旁观看,虽然觉得这人讲话有些迂腐,但是毕竟算是爱民的好官,顿时收起了不敬之心。讲了好一会,一个军士壮起胆子说道“李大人所言极是,只是今日小人等公务在身,误了时辰,小人吃罪不起,可否今日先记下,日后倒大人府上再听大人教诲?”

李纲横了他一眼,问道“你们有什么公干这样要紧?”

“咱们奉命护送这位王大人去河南府,具体王大人要做什么,咱们可不敢问。”那大胆些的军士答道。

“去河南府怎么走到这登封县来了?”

“京师大水,西面从牟驼冈一直到万胜门都给淹了,如今水虽然退了,路却泥泞不能走马,不得已只能从南面绕路,就走到这儿了。绕得远了,因此赶得急了些。”那人老老实实答道。

李纲沉吟了一下,转过头去,眼睛扫了那太监一眼,眼中精光四射,气势夺人。

本来圣旨的内容乃是国家机密,即使是李纲也不能过问,只是那个姓王的小太监,被李纲的气势镇住,再者也是第一次去宣读圣旨,没什么经验,看李纲一眼扫过来,浑身一哆嗦,自己就老老实实说了“河南府新安县蟾蜍背生芝草,知府李惠上表称贺祥瑞,送上来以后,皇上特地做了个金盆把它养在里面,谁,谁,谁知过了几天才发现那蟾蜍乃是布包着破絮所做,来的时候放在锦盒里,谁也没发现,放在缸里泡了几天就烂了。皇上一怒之下,将那金盆都打碎了,这不是着咱家前去宣旨罢黜那李惠呢。”

“大胆!谁让你私自把圣旨内容泄密的?你不想活了么?这可是夷九族的罪名!你们几个”李纲指了指那几个军士“也逃不掉干系,至少也是个充军发配的罪名。”

那几个军士暗暗叫苦,心中大骂那王太监,害得人人受连累,有心想要一不做二不休,对方人多,看那黑大个的气势,实在是没把握,去见了当地官府更没好处。顿时都跪了下来,对着李纲磕头如捣蒜,道“大人开恩,大人开恩!大人救救小的罢。”

“也罢!”李纲挥一挥手,道“念你等当差不易,也是无心之过,就指点你们一条明路。这里只有这些人,这些人不说别人也不会知晓,我自可以不说,只是这些饥民和这几个少年……”李纲四下里指了指“要他们不说,你们看该怎么办啊?”

几个机灵的军士眼睛一亮,顿时明白了关键,赶紧道“谢大人指点。”知道倒不一定是周围这些人要揭发,只是自己若不赔礼,李纲断然不肯罢休,好汉不吃眼前亏,几个人上去抓住那叫周二的军士道“周二,这怨不得我们,只好先委屈你一下了。”押着周二走到李真一群人面前,道“这厮冲撞了几位,我们回去定叫都知大人责罚于他,还请几位原谅则个。”说罢一起躬身施礼。

这一来倒把李真等一行人弄得下不来台,郑固摸不到头脑,看了看母亲,道“娘,您说怎么办?”郑母赶紧摆手道“不敢,不敢,是小儿顽劣在先。刚才几位大人说话,我们离得远,什么都没听见。”说罢转过头去问郑固等人道“你们听见了吗?”众人会意,纷纷摇头说没有听见。只有郑固一脸疑惑之色,不过看见母亲冲他摇头,也就不讲话了。几个军士脸上露出感激之色,连连道“多谢这位夫人了。”放开了那周二,也不知是谁顺势一脚踢在那周二屁股之上,那周二顿时跌了个狗啃泥。一群人看得忍俊不禁,心中大是畅快。

那群军士又转过身来,围住了那王太监,道“王大人,您的马撞了那些人,怎么也要您亲自上前道歉才合道理。”那王太监早就吓得面如土色,此时见他们如此说,怎敢不依,哆哆嗦嗦跟着众人上前去赔礼。

这边郑固小声问李真道“上表称贺祥瑞是什么东西?”这时那些军士走远了,他才开口询问。

李真到底是看过些书,道“世上万物本有生灭之道,有的时候却也会生出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像他所说的背上长着灵芝的蟾蜍,只是听说过,谁也没见过。但是有的时候野蚕成茧,白鹤起舞,又或是挖到了什么有字的石头,砍了木头看到有字,却不少见,都当做是上苍降福的象征,因而称为祥瑞,表示皇帝和当地的官员执政有方,上苍赐福嘉勉。地方官发现了这些东西,便报了上去,还要作表来称贺。皇帝听了,为了表彰他执政有方,一般都要嘉奖。开始的时候人少,还没有什么,慢慢称贺的人多了皇帝就不是都允许称贺了,一要确有其事,不能弄虚作假。二要特别,有些东西到处都有也就不叫祥瑞了。三要兆头好,有些东西古怪是古怪了,兆头却不好,也不能叫祥瑞。四要贺表文字得当,上表称贺若是写了什么忌讳的文字,惹得皇帝不高兴反而弄巧成拙了。这四条都符合了,皇帝才允许称贺,通常允许称贺的,皇帝都会奖励一番,赏赐些东西。有的时候皇帝一高兴,说不定还要升了他的官,因此大家都想办法到处找祥瑞了。但有的时候皇帝觉得地方官胡说,又或者是谎报,就会降罪。这位河南府的李大人就是如此了。”

德良在一旁小声补充道“不仅如此,有的时候,麦子多生几个穗儿也当作是祥瑞,原来河南府的知府邓洵武老爷,有一年说‘秋禾大稔,自双穗至十穗以上,嘉禾无双。’皇帝很是高兴。这李惠大人大概是要学学邓老爷,结果让人给骗了。现在这位徽宗皇帝,自己老觉得自己和神仙有缘,最喜欢这些神神鬼鬼的玩意儿,下面这些龌龊东西就拼命找祥瑞想办法往上爬,说来这位邓大人就是当初作那《爱莫助之图》之人,蔡京这厮为相,也是拜他所赐。蔡京这厮也是个爱报祥瑞之人,可见这些爱报祥瑞的都是些什么货色。这李惠也不冤枉,这么多饥民不管,拼命去报祥瑞,活该倒霉。”

这些李真倒不知道,那《爱莫助之图》他是听说过的。原本蔡京被贬到杭州,后来邓洵武做了徽宗皇帝的起居郎,就给皇帝画了这图。这爱莫助之图把原来赞成变法的和不赞成变法的分成两类,赞成变法的最上面,写的却是蔡京的名字,徽宗皇帝认为要追随父兄遗志,自然不会重用反对变法的,于是蔡京又重新得到启用,直至今日。

李真想想德良的话也不无道理,这世上又哪里来的这么多祥瑞?凡是爱报祥瑞之人,多半是溜须拍马之辈,放着饥民不管,放着大水不管,只顾自己升官发财。不仅心中也暗叫一声“活该。”

那里一群饥民哪里见过这等场面,一群官老爷给小民赔礼道歉,手忙脚乱的不知如何是好,那太监还掏出些碎银子给那被撞之人,那二人本来也无大碍,这下更是惊喜得合不拢嘴。

李纲看在眼里,捻捻胡子,脸上露出笑来,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等公务在身,这就快快去吧。”那一行人哪里敢耽误,纷纷飞身上马,逃也似的奔了下去。

李真等人看在眼里,原先只当他是个腐儒,如今看来不尽如此,都对这位李大人生出几分敬意来。

李纲转过来,看看那被撞之人,发现并无大碍,便去问那些饥民道“河东今年并未遭灾啊,你等怎的不在家种地,流落在此?”

一个老者站出来拱手答道“回御史大人话,我等是淮南逃过来的难民,去年我们淮南发了大水,淹死了好多人,千里绝收,大水经旬不退,南边荆湖路,江南路,两浙路也遭了大水,没法子,只好往北逃,到了这里。”

李纲好生安抚了他们一番,劝他们早日返回故土,安心耕作。嘱咐完毕,又掏出些银子要给他们,那些饥民说什么也不受,说刚才那观音菩萨已经赏了不少,而且若不是李大人,刚才受人欺负也没办法,如今无论如何也不能受李大人的钱材了,推托再三李纲只得作罢。却问那观音菩萨是谁,一众饥民纷纷指着郑母道“那不是观音菩萨。”

李纲转过头来,看见郑母等人还在,便走上前来。郑母赶紧拉着郑固给着李纲施礼,李真等人见他谈笑间就将那一群骄横士卒收拾得服服帖帖,而对饥民有关爱有加,知他是个好官,这回都是心甘情愿地给他施礼,口称李大人。李纲扶起众人,道“免礼免礼,都起来吧。少年人路见不平是好事,但是拔刀相助就不对了,大宋是有律法的,怎可恣意胡来。一言不合,就要拔刀相向,若似这些饥民一般的体弱之辈,却该怎么办?碰到强横之人,岂不是要被人欺负死?”

“李大人说的是。”郑母道。

李纲见郑母神色有异,道“这位夫人,莫非识得李某?”

“李大人倒健忘,去年尊夫人生病,还是到我们药房来抓的药,内子还到府上给您夫人看过病呢。”郑母道。郑家的仁和药房在京城很是有名,有时即使是宫里用药也会到他们那里采买,人食五谷杂粮,总有生病的时候,因此郑家在京城识得的官宦人家倒是不少。

“啊……,我想起来了,原来你是伯年的夫人,难怪我看着眼熟,我到郑相家中吃酒时,见过嫂夫人。”李纲恍然大悟拍了拍额头说道。

李纲话中的郑相,乃是当朝枢密院的宰相郑居中,郑居中与蔡京同殿为相,却互相交恶。郑固的父亲郑伯年乃是郑居中的侄子,却因为鄙薄郑居中的为人不愿为官,于是就在京城开了这仁和药房,却也因为郑居中的背景,才使得仁和药房在京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这倒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正是妾身,吾儿在少林寺学武,今日特来探他,却不想撞见了李大人,替我们解了围。不知李大人这是要到哪里去啊?”郑母道。

“呵呵”李纲苦笑两声,道“我现在是闲散人一个,这正要去少室山游山玩水,顺便帮家母进香还愿。”

“李大人说笑么,您这个御史大人怎么会有时间游山玩水?”郑母奇道。

“唉……前些日子,京城发大水,皇上要群臣谏言,平息天怒,我便上了个折子,说朝中阴气太盛,要以盗贼外患为忧,整饬军备。”李纲叹了口气,满脸落寞,道“这可就得罪了人了,皇上不爱听,谪我去南剑州。”

“原来如此,世事无常,李大人也别太忧心了,想必迟早又有重获重用之时。”说话间一丝忧郁爬上了郑母的脸颊,别人看着也觉忧愁,倒让人不忍心再说丧气话了。

“哈哈,说得对,我当初上这折子就料想到了有今天,但求对得起良心,又有何憾?今番良晤,我心大畅,令郎相貌堂堂,非一般人物,当可为国家效力,还望贤夫妇多加教导,我这就去了。诸位珍重。”说罢一拂袖,转身上了马,高歌而去,“……千古此时,清欢多少。铁马台空但荒草。旅愁如海,须把金尊销了。暮天秋影碧,云如扫。……”声音转辗悲怆,远远传了开去倍显苍凉。

不知不觉间天上竟然积起了云,才一会儿天色就暗下来了,风号了一阵,雨便落了下来,只是雨水却混着黄土,落在人身上一个个斑点。一行人赶紧往登封县城赶去。

宣和元年三月庚午,雨土著衣,主不肖者食禄。

李真还是时常去看望那地牢中之人,那人却再也未提任何武功之事,二人只是说些风土人情,最近见闻。除此以外那人还指点他去读一些书,有时高兴了也和他讨论一番。这一日李真正在屋子里看一部《资治通鉴》,这《资治通鉴》总共二百九十四卷,是前宰相司马光所著,花了十九年时间乃成。后来司马光被蔡京列入元祐党人,这本书也在毁禁之列,差点被人毁去,好在当年神宗皇帝亲自为这书写过序,这书才得以保存。那地牢中人告诉李真这本书文字明了,意义深刻,倒是一本好书。寺院之中自然没有这等书籍,李真托练子贵花钱弄了几卷抄本,全部弄来却不太可能了。这一日正看到汉纪第五十二卷,书中一段说的曹操的父亲被陶谦的部下所杀,曹操来报仇,却对老百姓大肆杀戮,“初,京、雒遭董卓之乱,民流移东出,多依徐土,遇操至,坑杀男女数十万口于泗水,水为不流。”李真不禁心中悲愤难当,这曹操当真比现在的皇帝奸臣还狠毒些,那地牢中人怎么教人跟他去学?大怒之下,一掌奋力拍在书桌之上,“哐当”一下,书桌上的东西都被拍得跳起,倒把刚进门的郑固吓了一跳。

“怎么了?老三,生这么大气。”郑固问道。

李真摇了摇头,便把书中看到的说了一遍,却没提那地牢中人之事。郑固道“嗨,你这人,替古人操心,人都死了,你拍桌子又有什么用?小心自己不被人杀才是正理。”突然间又眉开眼笑地凑过来道“你听说了么?这两天发生了一桩有趣之事,实在是好笑。”说着竟然自顾自捧着肚子哈哈大笑不止。

“什么事情这么好笑?”李真奇道。

“你还不知道么?是了,玄敏老和尚一定不好意思跟你讲的。”却是德良跟着走了进来。“上个月,说是皇帝下了旨,要把佛改名叫大觉金仙,其他菩萨改叫仙人,大士,僧人改称德士,要换成道装,还要称姓氏,寺改作宫,院改作观。今后咱们就是少林宫俗家弟子,你就是那戒律观首座王德士(玄敏俗家姓王)的徒弟了。”

郑固听得哈哈大笑道“这王德士每日对着如来大觉金仙念经,念来念去没有修成正果,却把头发给念出来了。”

李真不解道“此话怎讲?”

“不是要换成道装么?就要这些和尚们头戴道冠,那道冠要有发髻才戴得住,和尚没有头发,却哪里来的发髻?总不能把道冠绑在秃脑门上罢?也不知哪个缺德的,出了个主意要和尚戴上假发,梳了发髻,再戴道冠。这不是把头发都念出来了么。”德良笑道。“以后那王德士披着一头假发,一脸一本正经的模样,倒也宝相庄严,哈哈哈哈……想想都好笑。”

“听说不少寺庙都要改成道观,有些小点的寺庙还要把僧人全部赶走,或者改做道士。”郑固道。

“皇帝为何又要如此?”李真不解道。

“咱们这个皇帝笃信道教,自封为教主道君皇帝,说自己是玉皇大帝的儿子,号称长生大帝君,看到世人深受异国宗教荼毒,下凡搭救众人来了。”德良道。

“异国宗教?”李真问道。

“你不知道么?这佛家乃是起源于天竺国的宗教,他们拜的这些佛呀菩萨呀都是番邦人来着,连咱们少林寺的达摩祖师也是天竺人士。而这道教才是咱们天朝本土的。”德良道。

“这佛呀菩萨呀也没教唆人做坏事情,为何要禁他?”

“天朝国民,自然应该信奉正统宗教了,怎么能去信奉这些番邦夷狄的宗教,那些番邦人,哪里懂得什么礼义纲常,难道他们茹毛饮血我们也跟他们学,他们哥哥死了弟弟娶嫂子我们也跟着学?”德良不屑地说。

“那我们所习的武功,不也是达摩祖师传下来的?不也是番邦的东西?咱们坐的这胡床不也是番邦的东西?难道也要禁绝了么?”李真不以为然道。

(宋朝以前我国还没有椅子,官府办公也是席地而坐,椅子是从西域传进来的,最初叫做胡床,到了宋代才慢慢发展成了椅子。)

“这……”德良一时辞穷,说不出话来。

“皇帝的想法古怪得很,谁知道他要搞什么名堂,不过这朝廷里古怪的事情多得很,总有些人没事情做,想出些花花点子来折腾人。”郑固赶忙在一旁打岔道。

“那么,寺里打算如何应对呢?难道真都改作了道士?”李真问道。

“老三,你还真是不谙世事啊。”德良摇了摇头道“皇帝的旨意如果都能彻底执行,天下也就不会乱了。这少林寺这么多寺产,每年那几千亩良田收的地租,善男信女的香火钱,那么多檀越的布施,还有我们这种俗家弟子的学费,怕不有几万银子?你到这里学艺只怕没有这个数?”德良手掌摊开,伸出五个手指立在李真面前。

“多少?五十两银子?”李真问道。

“五十?五百两银子!我爹前前后后在这寺里花了上千两纹银了,过年前又捐两百两银子才铸的两座大铁香炉。”德良大声叫道。

李真隐隐记得来少林寺的时候赵镖头给了明慧禅师一个包袱,里面是什么东西却没问过,现在想来多半就是金银了。五百两银子,母亲就是洗一辈子衣服也洗不出来啊,这练四叔可是真的对自己不错啊。看来这些个俗家弟子也都没少花钱,难怪他们对僧人们全无半点尊敬,多半也是觉得自己花了钱,对这些和尚师傅便没什么好尊敬的了。

“有了银子还不好办事情么?只要白花花的银子使将出去,还有什么事情办不成?少林寺认识的多的是手眼通天的人物,这种事情,他们只要在文字上作作手脚,又或者来个公务繁忙,拖着不办,难道皇帝还能亲自跑到少林寺赶人来不成?拖来拖去说不定过几天皇帝就改了主意,或者找找朝中能在皇帝面前说上话的人帮忙说项,那时不就没事了。”德良继续说道。

“难道僧人亦不能免俗么?我看玄敏大师不像这种市侩人物啊。”李真道。

“老三,你可真是看书看傻掉了。没银子,全寺上千号人吃什么?穿什么?菩萨的金身用什么塑?破破烂烂的寺庙还会有人愿意来上香么?你道这寺里的一切用度都不用钱买的么?便是和尚念经敲的木鱼,咱们练武所用那石锁木人也是花钱买的,没银子怎么行。这倒不能怪他们不能免俗,不过寺里专门有人管这些腌臜事情,倒不用王德士操心了,因此他看起来道貌岸然些。”德良似乎对李真的懵懂颇为不满意,说话越来越大声。

“我本来就是乡下地方来的,懂得不多。”李真低着头低声道。

德良倒有些不好意思了,道“三弟,你太老实了,当今这个世道,老实人受欺负啊。”

李真也知道自己的想法有些幼稚了,只是不禁想起秦州那座智桓寺,圆祺老和尚的乞丐服,那一张发黄的度牒,那个稻草蒲团,那几本破旧的佛经,以及那些听得懂听不懂的话。日子虽苦,圆祺和尚总是笑吟吟的,每次见他面露愁色却定是在忧愁别人的事情。同样是出家人,似乎那里让他心中感觉更舒坦些。

以后几日果然寺中常常有官员模样的人出入,而每次来,寺里总是盛情款待,方丈玄心亲自作陪,临走之时少不了还有些大包小包的相送。虽然寺中果然不曾有事,李真心中却总是隐隐觉得有些不舒服。

李真依旧自己练功不提,这一日方丈玄心却来到戒律院找玄敏。玄心微胖,白白的脸膛,没有留胡须,一身缁衣虽然有些旧,但看的出来却是很讲究的面料与做工,玄心平日素喜洁净,浑身上下一尘不染,一双皂鞋上没一点灰。他在寺中并未带着僧帽,头上九个香斑很是显眼。

二人各自盘坐,相对半天,屋中寂静无声,只有点的两柱檀香清烟袅袅。玄心却并不说话,闭着眼睛仿佛在静坐冥思一般。玄敏生性孤傲,平日对人不假颜色,玄心和他之间也仅仅是互敬而已,如果不是碰到大难题实在没了办法,玄心不会过来找他。玄敏知道他定是有要紧事,耐住了性子等他说话。好在二人禅定功夫都好,这般大眼瞪小眼的耗了约摸有半个时辰,也没人说话。

玄心沉坐了半天,双眼一睁,终于开口道“师弟,你那个叫李真的俗家弟子,现在如何了?功夫学得还好罢?”

玄敏心中很是奇怪,怎么方丈会亲自来过问一个俗家弟子的事情,不知玄心用意,于是不动声色道“他很好啊,资质不错,心地纯朴,练武也很用心。我看他颇有一些佛缘,爱看一些佛经笔记。”

“噢?师弟看来对他很满意了?”玄心似乎有些高兴了,挺起了身子,语气变得期待起来。

“这少年人不错,只是心事太重,过于执着妄念,似乎最终难有成就。”玄敏道。

“哦,少年人性子未定,说不定将来变了性子也是有的。嗯……我听明慧说他是洛阳练家送来学艺的?”玄心踌躇了一下说道。

“正是。”

玄心又沉默了片刻,一根手指在腿上轻轻点着,最后似乎下定决心一般,一抬头盯着玄敏说道“我想求师弟一件事情,还请师弟万万不要推辞。”

“师兄但说无妨。”

“听说练家三当家练子富昔年曾经救过童贯大人的性命,那童大人如今官拜开府仪同三司,又手握重兵,圣眷优渥,如果他能在圣上面前为少林寺说上几句话,这场灾祸就能消于弥形了。”

“怎么?寺里不是已经上下打点了么?我以为风波已经过去了。”玄敏听了玄心的话吃了一惊。

“目前官家确实还没有来为难我们,只是德士司的人说现在正在风头上,人可以不赶,寺名可以不改,这身行头却要换换样子才能应付过去。否则,如果有人在上面吹点风,他们自己也保不住,别说咱们了。如今上意甚坚,如果没有什么得力的人帮忙说话,却不好办了。”玄心皱眉说道。

(本章的内容,一些历史事件的发生基本上都按照了原来的时间,有个别事件或许在月份上有所调整,盖是为了情节发展需要,由于是小说,也就不求全然符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