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六章

李真心中觉得未必如德良所说 ,道“也许是还有什么练功的法门咱么没有找到,还是先把他记下,慢慢琢磨不迟。”当下三人便用心记忆,这一下就分出了高下,德良很快就记住了,李真多看了两遍也记住了,郑固却花了很久才完全记住。待得全然记住,天色已经亮了起来,三人结伴下山回寺去了。

回到寺中所住的院子,却远远地就听见一阵吵吵嚷嚷之声,进去一看,十几个俗家弟子正围着一个十七八岁,中等身材白净面孔的少年,吵吵嚷嚷不知在争执什么。李真识得那人,那人叫做朱隶,也是一名俗家弟子,乃是苏州应奉局朱勔的侄子。

只见旁边有人劝道“朱兄在少林修习也已经四年了,如何半途而废,岂不可惜?”

朱隶叹道“我在这里受尽艰苦,奈何无法成就高超武艺,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看自己也不是个练武的材料,还是回苏州老家去算了。”旁边一人却道“朱兄难道不曾听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我何尝不知,但是天下除了练武岂不是有更多的事情好做,不是这块材料又何必在这一棵树上吊死?”

有一人却冷冷道“却不知朱兄要做什么好事情,莫不是那花石纲的勾当?”

那朱隶脸色微微一变道,“花石纲是我伯父的差事,和我并无关系!天下可作之事很多,都去练武了,谁去种地,谁去织布缝衣?谁去当官造福百姓?小弟志不在此,各位莫要阻拦了。”

“不到最后,朱兄怎知自己不是这块料?”仍然有人在相劝。

“如果坚持到了最后才发现自己不是这块料,大好时光岂不白白浪费?”

“朱兄不闻‘岂人主之子孙,则必不善哉?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而挟重器多也。’你家长辈想来也是望你能够学得一技之长,如今你一无所成回到家里,何以自持?难道此生就靠父兄的荫泽过活不成?在家里又怎么抬得起头来?”

众人鸡一嘴鸭一嘴地围着朱隶劝说,或晓之以理,或动之以情,那朱隶却只是不听。

李真这才看出端倪,看来是这朱隶想要离开,众人正在相劝。俗家弟子中确有不少人坚持不到最后出师,少林也不禁他们回家,只是对于李真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半途而废的念头,即使半途而废了,他也不知该去做什么。他也没有想过除了练武天下还有其他事情可以做,听听朱隶的话也觉得有理,顿时觉得脑中有些混乱,究竟是什么却说不明白。

练武之途困难异常,每日辛苦还在其次,最难熬的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百无聊赖地练功,心念不坚者稍一懈怠,便难再坚持下去。若是受尽艰辛能够常常有所成就还好,往往是吃了一年两年的苦却全然没有任何进步。其中艰难之处比和尚坐那枯禅一点也不轻松,因此练武其实也是少林僧人修炼佛法坚定意志的一种方法,普通人却不是人人能受得了这份折磨的。

其实一众俗家弟子中除了几个天性爱武的,比如郑固之流,莫不是在那里苦苦支撑,他们在那里劝的虽是朱隶,实际却都是在劝自己,给自己找到一个坚持下去的理由。因此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得甚是激烈,生怕自己也坚持不下去了。虽然这些人家里大多富贵殷实,可是谁不想凭本事自己搏个功名?读书已然不成,若是连习武也坚持不了,那只好回家考老子养活了。

朱隶去意甚坚,最后竟然终究没有能够拦得住,还是下山去了。有几个平日功夫进展甚慢的也是大感沮丧,颇多牢骚,一时间院子里一片郁郁之气。

郑固在一旁嘀咕了一句“没骨气的东西。”德良白了他一眼,并不理他。

李真问道“那花石纲是什么东西?”郑固哼了一声刚要答话,却被德良抢了先“花石纲,就是当今皇帝要征集世间的奇石异草,运到宫里玩耍。”

“石头木头有什么好玩?”李真大惑不解地问道。

“我也不知道这个皇帝怎么就喜欢这些个石头木头,只是这江南的百姓可就被他给害惨了。”郑固终于插口进来。

“哦?皇帝要个石头木头,又不值什么,给他就是,又有什么要紧,怎会害了百姓?”李真奇道。

“哪有那么简单,他又不是要随便一块石头木头,他要的都是特别的东西,你以为随便一块石头一棵树都可以么?”旁边一个年纪大一些的插嘴进来,道“先要发动千万人去给他上山下海地找,这些人的工钱可没有人出,怎么办,就去抓那些佃农来服徭役。那些人被抓了来家里就没人种地了,日子怎么过得下去,自然不少人搞得家破人亡。皇帝最喜欢那些巨石大树,要运到宫里,又要造船,又要修路,又要找人拉纤,还得管那些人吃住,那一年运块石头把京城的城门都拆了。每年光把这些东西运到京城的费用就是几百万贯,这些钱哪里来?皇帝自己出一点,更多的地方官想办法,他们又不是王安石,有什么办法变钱?自然又是从老百姓身上打主意,横征暴敛,别无他途。再就是那朱隶的伯父那些人,”那人压低了声音道“那一帮人假借着给皇帝找石头为名,到处侵占别人的东西,到你家里,看到石头木头拿黄纸一帖就说皇帝要,见了什么好东西就是一帖,至于最后是不是皇帝拿了谁也不知道。这还不要紧,接下来他就百般挑剔你,说你对这石头木头不敬,没照顾好,又或是其他罪名,最后抄没了你的财产了事,财产女子自然都落入他的口袋中,害人无数。这群人最是阴毒,官声太坏,连他侄子都不好意思承认。”

李真听得心惊肉跳,道“这还有天理么?”

“天理?皇帝的话就是天理。”郑固恨恨的道“还是顾好眼前吧,说那么多管什么用!”

“难道皇帝要害天下百姓不成?”这种事情李真闻所未闻,心情不禁有些激动起来。

“嘘,你想掉脑袋么?这种话也说得的?”德良赶紧把他拉到屋子里去,道“这里的弟子大多都和官家有关系,若是有人说了出去,你还想过好日子么?”

“我从小读书,皇帝都是应如尧舜一般爱民,只有桀纣才是害民的暴君,现在的皇帝是桀纣么?”李真大声道。

“这个我也说不清楚。”德良摇了摇头,皱着眉头不再说话。

李真出生乡下地方,从来没听说过,也没有想过这些事情,以前总觉得皇帝总归会是好的,从没想过皇帝不好该怎么办,听得心中郁郁不乐,只觉得闷闷的。到了少林寺和这些年轻人一接触,知道的事情多了,心中的迷惑却越来越大。

闷闷不乐地来到了戒律院,给玄敏请安完毕,到了院子中静坐沉思,上次玄敏给他出的题一直也没有想出答案,玄敏就让他每日坐在院中静思,此时坐在那里思绪万千竟然静不下心来。东想西想的竟然觉得心中如同万马奔腾一般无法平静,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几圈,突然听见玄敏在房中低沉的声音传来“你想好了么?”

李真低头垂手道“弟子尚未想好。”玄敏道“你因何不在院中静思?这般走动,安能静心?”李真道“弟子适才心中烦乱,这就去静思。”

“噢?你因何心中烦乱?”玄敏奇道。

李真就把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最后道“弟子不知究竟应该做什么,什么是对的什么是不对,只觉得无所适从。”

玄敏想了一想道“李真,你能从这里一步跳上山顶么?”

“弟子不能。”李真答道。“那你要如何才能上得了山顶?”玄敏问道。

“需得一步一步走上山去。”

“那你可不可以不走前面的几步,直接走最后一步呢?”

“弟子不可。”

“那么你说的这些苦恼,可不可以一下子都相通呢?”

“弟子明白了。”

“先把手边想得明白之事想明白了,再去烦恼别的事情不迟。”玄敏仍是淡淡的说道。李真赶紧躬身行礼道“多谢师傅指点。”

玄敏道“朱隶之事我已知晓,人各有志,不可勉强,只须知道他志不在此,他说些什么不必理会。万事贵在坚持,不能坚持的找上亿万个理由终究还是一场空。”

“弟子知道了。”李真答道。

李真心中稍定,又回到院中静思,不过玄敏出的问题甚是困难,一时却难想出答案,想了约莫有一个时辰,仍是没有头绪。看看今日时间已到,站起身来去向玄敏告辞,玄敏却已经不在屋中,无奈之下转身往外走。看见小沙弥正端坐一旁,念诵经文。

耳中只听小沙弥念道“……观音灵感真言,唵……”李真一边往外走,一边心中暗想,这世上真的有观世音菩萨么,怎么我受苦难之时不见她来救我,皇帝害百姓的时候怎的不见她来救人,你们天天求她拜她到底拜的什么?突然心中猛的一动,观音灵感真言,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悉?站住了脚步在门口,脑中不断搜索这句话。顿时想起来,那石刻下面不就有这观音灵感真言几个字么?李真立刻回身走到小沙弥身边,恭恭敬敬施礼问道“小师傅,你适才所念的观音灵感真言是什么?”那沙弥只道他一心向佛,被佛经咒语打动,一脸欣喜道“师兄,念这观音灵感真言乃是我佛门弟子每日必做的功课,乃是‘十小咒’之一。”李真心中激动,声音竟然有些颤抖道“十,十小咒是什么?”

“十小咒乃是如意宝轮王陀罗尼;消灾吉祥神咒;功德宝山神咒;佛母准提神咒;圣无量寿决定光明王陀罗尼;药师灌顶真言;观音灵感真言;七佛灭罪真言;往生净土真言;天女吉祥真言。”小沙弥热心解释道。

“那这些咒又是什么?干什么用?”李真不解道。

“咒语大多是梵文的音译,只有音没有意思,只须按着念诵就可,比如这观音灵感真言便是‘唵。嘛呢叭彌吽。麻曷倪牙納。積都特巴達。積特些納。微達哩葛。薩而斡而塔。卜哩悉塔葛。納補囉納。納卜哩。丟忒班納。捺麻嚧吉。說囉耶莎訶。’这些咒言多为修行加持之用,生慈悲心而长智慧力,去执着而消业障。”

小沙弥念的那一大套犹如唱歌一般,李真完全没有听懂,只知道是和尚们念的一种经文,听他所言似乎对于修行大有帮助,至于有什么帮助一时也领会不了,如果原来在那洞中修行的乃是一个和尚,倒是很有可能和这十小咒有些关系。当下央求小沙弥把这十小咒写了下来,那十小咒的中的字十分生僻,又请小沙弥帮忙把声音注上了。小沙弥见他有心向佛,自然是有求必应。李真读了几遍觉得十分拗口,又跟着小沙弥唱歌似的念了数遍,方才记住。

李真怕这次又有什么不对,当下赶紧找了个静修的屋子,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按照记忆的雕像练了起来。他先练观音灵感真言那一路,他不敢急躁,缓缓催动内力,果然内息又在腹部受阻,他试着念起那观音灵感真言“唵……”刚一出口,内息一跳,立时突破了腹部堵塞之处,刚刚上得两寸,又堵塞住了。李真往下念道“嘛呢……”果然,内息又突破了堵塞之处,一段真言念完,内息正好运转一周。李真心中狂喜,当下把其他九路也都试了一遍,果然只要念诵十小咒,内息转动自然顺畅。

他不再耽搁,回到住处,找到郑德二人,将自己的发现一讲。二人也是大喜过望,依法施为,果然灵验。郑固笑道“没想到便宜了这帮臭和尚。”

“怎的便宜了这帮和尚?”李真德良二人都听得莫名其妙。

“如此一来,有我三人没日没夜的帮着念咒,这些个臭和尚不是轻松许多?”李真德良二人面面相觑,三人哈哈大笑,说不出的欢喜鼓舞。德良毕竟还是留了个心眼,道“咱们也不知道这门功夫的底细,也不知道和咱们修炼的少林内功有无冲突,不妨缓缓练之,万一有什么不对也不至于不可收拾。”二人点头称善。

这十小咒的功夫,原本是一位密宗前辈高僧所创,那高僧武功高强,更是潜心向佛,创出这门功夫,本意更多是希望能够引人向佛,至于武功威力却在其次了,虽然这门功夫也算得上十分了得,但比之少林寺的镇寺神功“易筋经”却仍有不如。只是这高僧循循善教,所创这门功法却比其他功夫容易入手得多了,只是在念咒之间,便可运转内息。不象易筋经这般难练,即使是玄字辈的众僧也没几个练成。其实习武并非找本秘籍就能天下无敌,否则少林寺藏经阁内那么多武功秘籍岂不是应当早就天下无敌了。练武练武,躲不过一个练字,就算找到本秘籍,还是要练,这一练就有诸般辛苦,不是什么人都能坚持下来的。只是功夫之间还是有些上手容易与否的差别,十小咒的功夫,上手容易,见效快速,三人一上手就会,进境甚快,只是这功夫既然是劝人向佛的,难免有些佛门修持的意思,要人抛除杂念,三人之中倒是郑固心思最简单,心中并无太多杂念,收效最快。德良心思最是灵敏聪慧,但难免杂念丛生,修习起来靠着咒语倒也能运转自如,只是心中各种念头颇难排遣,精进得便不如别人快了。

日复一日,过了十几天,李真仍然没有想出玄敏所出的问题,每日走路睡觉吃饭之时也都在想,有时想得心中烦躁,好几次都要放弃了,但每次烦躁不安之时,只要练那十小咒的功法,立时觉得心定神凝,不再焦躁。这一日突然想起来那地牢中人所说的话,当初答应要去拿回自己的东西,左右正好无事,便去一趟也不妨,本想叫上郑固德良,但想着这二人对那地牢中人疏无好感,便即作罢,临走之时顺手拿了几支蜡烛。

进了那佛塔,刚打开那地牢洞口,就听见下面那人说道“哦?我只道你再也不来了呢?”

李真道“答应前辈之事,怎能不来。”

“这么说来,你还是个重义守信之人了?”

“这个可不敢当,只是从小家慈便教导,要么莫答应人家,答应了人家就要做到,此为信也。”李真道。

“那你守信,别人不守,你岂不是大大吃亏?”那人嘶哑的嗓音似乎甚是不屑。

“为人在世,但求无愧于心,吃不吃亏的计较不得那么多了。”李真道。

“小小年纪便学大人说话,你又见识过什么吃亏了,便把话说得这么满?只是天下像你这般自诩清高之人如过江之鲫,实在太多了,看得叫人恶心。”下面那人越说越怒。

李真没想到一见面就和他吵了起来,他虽然对那人的说法并不同意,却不喜欢逞口舌之利,道“前辈教训得是。”便不再作声了。

“你不作声却不服气,对么?你这是不屑与我争辩么?”下面那人仍是不依不饶。

“李真不敢,前辈自有前辈的道理。”李真不再说话。一时二人都不说话,塔中一片安静。

“奇怪,奇怪。”下面那人突然大声叫喊起来。

“何事奇怪?”李真问道。

“你三人上次来这里时,似乎习的乃是少林寺最基础的内功心法,看来是连一试都没有过的俗家弟子,这次怎么似又修行了一门奇怪的佛门心法,难道少林寺规矩变了不成?”那人语气似乎十分讶异。

李真却比他更讶异,道“前辈怎知我们修行的乃是什么内功?”

“这有什么难?上次你们来,个个气息如牛,呼吸之间响得像打雷,便是聋子一听也知道了,今日你的呼吸之声小了许多,呼吸的轻重间隔也与以前有异,自然是又练了一门其他的功夫喽。”那人口气甚是平淡。

李真心中暗暗心惊,这人隔得这么远不仅能够听见自己的呼吸之声,还能分辩出其中的分别,这份功力和见识着实了得。当下说道“前辈所言正是,机缘巧合之下,我等前些天果然是习得了一门古怪的内功。”

“那人道,这就是了,嗯……才十几天的功夫,这门功夫可了不起得很哪。”那人道。

“哦。”李真应了一声。

“习得高深武功,你不高兴么?”那人听着李真似乎兴趣并不大,觉得甚是奇怪。

“习得高深武功,又有什么好高兴么?”李真道。他随练子富习武乃是为了强身健体,后来习武是为了去救弟弟李悦,虽然不是深恶痛绝,对练武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喜好,一直都是别人说应该习武而已。朱隶下山之时所说的话,不禁让他这些日子总在心中暗暗思忖,世上之事除了习武还有什么可做的,救出弟弟以后自己将来究竟要做什么,自己如此辛苦习武,将来又有什么用处。这些事情他以前没有想过,如今要想,却不是短促之间能够想得明白的,因而脑中此事颇为糊涂。

“武功高了,可以不受别人欺负,可以行侠仗义救助弱小,可以保家卫国……”下面那人说道。

“那前辈武功这么高,却怎么被人关在此处?”他话一出口,顿时后悔,他本没有讥讽那人的意思,只是看到那人武功高强也被困住,加之玄敏要他想的事情却总也想不出来,对于习武之事,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学成功夫去救弟弟,心中颇有些懊丧罢了。

“哎……”下面之人并没有发怒,却长叹了一声。

李真心中惶恐道“晚辈说错话了,还望前辈原谅则个。”

“我叹的自己心事,却不是你说的话。”那人又沉默了半晌道。

“你的话说对了一半,我是困在这里,却不是被少林和尚所困,乃是被我自己困在这里。果然是如你所说,武功高强了也没有什么用处,救不得自己尊敬之人,解不开好人之间的怨结,杀不得世上巨奸大恶,哎……世上许多事并不是我一介武夫改变得了的。”

李真觉得他似有些自暴自弃的念头,劝慰他道“我听师傅说,这世上有三毒,一曰贪、一曰瞋、一曰痴,听前辈所言,似是饱受痴毒之苦。”

那人沉声道“你师傅是谁?你又怎知道我受痴毒之苦。”

“我师傅是玄敏大师,我看前辈似乎对自己昔日作为颇多遗憾,又把自己困在这里折磨自己,心中执着,似乎是因痴成疾,和我师傅说的情形颇为相似。”李真平静地说道。

“因痴成疾?因痴成疾?……”那人叹了一声,声音低了下去,过了半晌却又激昂起来“难道要我学这些臭和尚看破红尘么?好男儿立于世间当为国为民轰轰烈烈做一番大业,这些臭和尚只知道躲在庙里做缩头乌龟,即不种田也不织布,叫天下人养他,却说天下人看不破红尘,当真是无赖得紧。那些菩萨佛祖,没一个灵验,白白供奉他们。”那人破口大骂起来。

李真见他大怒,便不再说话,见他脾气暴躁,料来难以相处。静静站在一旁由他骂去,原想等他骂完了就告辞走人。那人骂了半天,觉得舒畅了,开口问道“玄敏和尚骄傲得紧,怎么会收你为徒?”

李真只得又把如何与道真相斗,如何被玄敏选中,又如何跟随玄敏学艺之事说了一遍。那人喜道“这般有趣?你且把你那罗汉拳使一遍我看。”

李真道“这洞中黑暗,不如点起蜡烛来,前辈看得清楚些。”

那人却道“不必,你只管打你的拳。”李真踌躇了一下,刚要再说,那人道“你道我看不见么?我在这洞中待了十一年,就是飞只苍蝇过去我也听得出公母,别说你这蛮牛撞墙一般的罗汉拳了。”

李真一听,心中暗自不信,却也不再多言,自顾自打了起来,他刚一出手,下面那人就喊了起来“挟山超海……不对不对,你这挟山超海使得似是而非,咦,奇怪你怎么故意右拳慢了半步?是了,哪对阵之人早就熟捻拆解之法,你这么一使出来他一定是闹了个手忙脚乱。”李真心中暗暗佩服,恭敬答道“正是如此。”

“你这法儿原也使得,只是如果碰到高手,你基本功力若是不够,这等障眼法却没有丝毫用处。这等法子只在两人功力相若,或者要突出奇兵之时方才有用。你这般动手撑了几招?”

“我和道真师兄斗了二十招。”李真老老实实答道。当下把后面的过程一一演示了一遍。

“奇怪,要是那道真如你所说那般了得,你应该不出十招就败了啊……”那人停了一停道“噢,我知道了,你们这是比武,又不是拼命,那道真便没有下重手。后来又自己心浮气躁,巨棒打苍蝇,又让你多撑了几招。”

李真听他说的和玄敏说的差不多,知道当初玄敏对自己所说的不错。便道“这些都是我自己乱想的,以前一位大师指点了我一套太祖长拳,我便从中自己琢磨了些道理,现在想来,多半是错的吧。”

“噢?你且把那太祖长拳使来我看。”那人一幅饶有兴趣的样子。

李真依言将那套拳法使了一遍,几招以后,那人突然道“谁教的你这套拳?”

“开始是练子富练三叔教的,后来一位法号圆祺的大师又指点了我一次?”李真答道。

那人茫然道“练子富?圆祺?没听说过这两号人物啊。”

李真先是一愣,随即又想,这人已经在这地牢里呆了十一年了,不知道二人并不奇怪,道“练子富是快马镖局的三当家,圆祺大师是秦州智桓寺的住持。”

“快马镖局?好像有个练英庆号称快马金刀什么的,那老儿为人不错,武功却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脚色,练子富是他儿子么?他们想破了脑子也教不出来这样的太祖长拳。”顿了一顿又道“嗯……圆祺和尚?没听说过这么一号人物啊。难道是我真的老了,江湖上又出了什么新的狠角色了么?”那人似乎略有所思,安静了下来。

“练三叔确实是练英庆老英雄的儿子,圆祺大师的事情我也不清楚,不过他年纪也不小了,也许是个世外高人吧。”李真道。

“你故事听多了罢,哪有那么多世外高人,这世上了不起的人物就那么几个,掰着手指头都数得出来,莫非是……”那人最后惊呼起来。

“前辈,您说谁?”李真没有听清。

“没什么,没什么,咱们不说这事情了。”那人支吾道“那你现在学些什么功夫?”

“玄敏大师并未传授我功夫,我现在还在继续练入门功夫。”李真答道。

“玄敏现在该是戒律院首座了罢,上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的功夫就不错了,他那最得意的般若掌法有了六成火候了,唉……十一年了,现在恐怕有八九成火候了罢,他没教你么?是了,你现在根基还弱,又是俗家弟子,因此还没有传授。他不传你功夫收你做徒弟做甚?”

“玄敏大师令我思考一件事情,想出来了再去找他。”

“噢?什么事情?”那人一副很有兴致的样子。

李真便把玄敏令他思考之事说了一遍,那人听的饶有兴趣。听罢哈哈大笑道“这个玄敏,想出这个法子来教徒弟,有趣有趣!不过这个题目若是没有三年时间,只怕你做不到。玄敏也当真死脑筋,这般教徒弟,还要师傅干什么?每个人如果都能自己想出来,那不都成了武学大师了?这般教法,难怪少林寺这么大基业总出不了几个最厉害的人物。”

“弟子不敢闻师之过。”李真低声道。

“你这孩子,小小年纪哪里学的这一身酸腐之气,学点什么不好,学这最没用的东西。读书人就是这点不好,嗯……不过读书人中也有豁达豪迈之人,倒也不是都像你这般酸气冲天。”那人倒也不如何生气。

李真突然想起一事,那日一男一女吓死了曾布以后,曾经提到过什么无恨剑法,自己问了不少人,都不曾听说。看那人的武功见识非常了得,也许知道,就问道“前辈可曾听说过无恨剑法?”

“无恨剑法?你问这剑法做什么?”那人声音突然变得急促,似乎紧张起来。

李真想一想,觉得这人反正也关着,告诉他也无妨,不怕他透露了出去,就把曾布的事情对他讲了。

那人“哦”了一声,却沉默良久,并不说话。

“莫非前辈有难言之隐?”李真问道。

“倒也不是,只是这事情有点奇怪了,”那人沉吟了一下,道“无恨剑法,我也只是听说过,那剑法的主人叫无恨龙君,听说谁也没见过他的相貌。这人武功听说厉害得紧,老子没和他交过手,不知道他究竟如何厉害,只是他门里另有一些暗器毒药很是邪门,防不胜防,因此有人说‘宁登阎王殿,不入无恨门’。不过这人很少管江湖上的事情,他怎么又会去找曾布的麻烦。我看他倒还不至于干那谋财害命的勾当,多半关键是你说的他们要找的东西。不过……他们能知道东西在曾布手里,朝廷里一定是有眼线的,搞不好还和什么高官有什么勾搭。这事情麻烦,你武功又弱,人又笨,若是好奇,平白丢了性命,不如不管。”

李真原本倒也没有要管的意思,只是一来曾布好歹算是对自己有恩,无论如何,要李真当作没看见内心难安,二来被这人拿话没来由的一激,反而发了蛮劲,心里颇不服气,不过他天生不爱与人争执,只是不说话。

看李真并不接话,那人又道“送饭之人就要来了,你回去吧,下次来我教你个好玩的把戏。”说罢不再言语。

李真躬身作了一揖,从怀中摸出蜡烛,道“我带了几枝蜡烛,前辈可能用得着,丢下来了,前辈小心。”那人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李真把蜡烛丢下,关上地牢之门,转身走了出去,下山回寺去了。李真觉得心情大好,那人说的话,虽然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而且言语粗鲁,但是嬉笑怒骂,全然不必担心他想了什么。却觉得比之玄敏的古板要亲切许多,跟他在一起心情放松,不像与玄敏相处之时总是惴惴然,生怕说错话得罪了他。

又过了十几日,李真三人的十小咒功夫练习不辍,倒也进展迅速,觉得身轻力健,原本作起来有些吃力的功课,现在都能轻松做到了。因而三人也都自觉增加了功课的难度,提水的水桶由原来的木桶变成了铁桶,个头也比原来大了一倍,上山要背个五十多斤的沙袋,站桩的时候腰中吊一块四十多斤大石头,督导的值僧对此大为惊讶,这三人此时的功课足赶得上大多数过了一试的成年俗家弟子,有心成全他们,便答应来年春天让他们参加一试。

这一日李真功课已毕,又想起那地牢怪人来,带了些练家送来的果脯瓜条,偷着空儿又去看他。那人见他来心中也高兴,道“上次你说那题儿,可想出些端倪?”

李真道“还没想出来,想得我脑子都破了,你说三年才能做到,这才一个月,怎会这般容易想通。”在那人面前,李真慢慢说话放得开了些。

那人心道“这个玄敏忒也骄傲,一张臭脸成天绷得像个僵尸,一副道貌岸然面孔,讨厌得很。要是我帮这小子立时破了这题,那秃驴脸上不知会是什么表情,一定有趣得紧。”不禁童心大作,有心捉弄玄敏一番。不过他知道如果立刻道破,李真在玄敏那里定然瞒不过去,到时候玄敏知道是他作怪,一定不让李真再来看他,那时没人来陪他说话,实在难过。需得想个什么法儿,让李真自己悟了出来。虽然多费些时间,不过他在地牢中待了十一年,对于时间早就没什么感觉了。

当下他思忖片刻,道“你回去如此这般……”

李真听了他的话,不知道他要搞什么名堂,隐隐约约似乎有指点自己的意思,又不好说破,就应了,又和他说了会子闲话,就要走。

那人却叫住他道“小子,你来了三次了,怎么什么都不问我?连名号都不问?”

“你要说时,自然说了,你若不说,我问你也是不说。又何苦问你,让你做难?”李真道。“你这孩子正当少年,哪里来的这许多暮气沉沉的想法?少年人自当好奇多动,才不枉了少年一场,听你这说法倒像个出家人。”那人声音渐高,似乎很不满意。

李真心中隐隐一动,他倒也不是天生如此淡泊,只是他母亲本是个淡泊之人,从来母亲便如此教他,他倒也没有想过应不应该的问题。怔了半天没有答话,最后道“那敢问老前辈如何称呼?”

那人似乎更怒了,道“我很老么?你知道我很老么?”

“小子说错了,敢问前辈如何称呼?”李真赶忙道。

“你现在问了,我偏不说,等你不问的时候,偏告诉你。”那人仍是怒气冲冲。

李真无奈,将瓜条果脯包了丢给他,躬身告辞出去了。

回到寺中,李真按照那人所说,到香积厨火工道人那里找了些锅盖,这些锅盖,小的只有手掌大小,大的则和那瓦盆之口相若,大大小小共取了五个,那些锅盖都是平平一个木板,上面有个把手。李真又把那瓦盆注满了水,放在了地上。

他先拿了一个最小的锅盖,抓着锅盖往瓦盆中用力一拍,那盖子只比手掌大了一些,一拍下去,“啪”的一声,又如上次一般溅起漫天水花来,和用手击打并无太大区别。他换了一个大些的锅盖,那个锅盖约有一尺来宽,又击在水中,这次入水不像以前那般全无阻力,觉得水中竟有一股抗拒之力,难以撼动。水花比之刚才也小了不少。第三第四个锅盖莫不如此,只是觉得锅盖越大,击入水中遇到的阻力越大,而溅出来的水花则越小。第四个锅盖已然无法全力击到盆中,只入水三四分便没了力气。最后换了最大的锅盖,那锅盖只比瓦盆中的水面略小,几乎把水面全部盖上了,一击入水,只有少许水花从瓦盆四周溢出,水中抗拒之力甚巨,锅盖竟然无法击入水面,只是稍稍一沉,仿佛击在一段木头上一般。

李真思忖了片刻,将锅盖放在水面,运气于臂,使出十分力气,猛地拍落。只听“嘭”的一声,锅盖依然飘在水面,而瓦盆也没有碎裂,只是这一掌仿佛击在石头上一般,竟然毫无效应。李真心中纳闷,自己这一掌之力少说也有百十来斤,便是铁盆也拍扁了,怎么这个瓦盆居然不碎。盘腿闭目坐在那里想了半天,却百思不得其解。

虽然才刚刚见过那人,只是想不出结果,心痒难挠,无奈之下,第二天他又跑去见那地牢中之人,那人叫他下次来时,带些个鸡蛋,寺中和尚戒吃荤腥,虽然鸡蛋是荤是素颇有争执,有的和尚也吃,但毕竟不好找,下山到农户家中才买得几个。

那人见了他似也十分好奇心急,道“你按我说的做了么?你想出什么了么?”

李真便把自己怎么做的说了一遍,又道“我似乎想出了一些,以前我一掌击去,水花四溅却把我的力气全卸掉了,使的气力越大,溅起来的水花也越大,卸掉的力气也越多。用锅盖将水面盖住越多,水溅起来得越少,卸掉的力气也就越少。只是……”

那人哈哈笑了几声,声音极是喜悦,道“接着说,接着说,只是如何?”

“只是我用最大的锅盖盖住水面之后,力气已经不再被水卸掉,只是这瓦盆似乎变得坚固起来,我用尽全力竟然也无法将其击碎。”李真极是沮丧,想着自己练了半天功夫,居然连个瓦盆也击不碎,真是越练越回去了。

那人又哈哈大笑了几声道“有趣,有趣。”却不再作声。

李真也不作声,静静地坐着,想自己的心事。过了半天,那人忍耐不住,道“你怎么不问我,为何拍它不碎?”

“你要说时,自然就说了。”李真道。

那人大怒,道“你这人,昨日我怎么说你来着,如此不求甚解,怎么学得了高深武功?”

李真其实倒不是不求甚解,只是不那么好奇罢了,此时倒也不便分辩。垂首道“前辈教训得是。”说罢又不言语。

那人见他半天又不说话,怒道“罢罢罢,我怎的碰上了你这么个不爽利之人,气死我了。现下我要说了,你却给我好好听着。你所想的前半段倒是对了,只是其中的道理你到底没有想清楚,那盆中之水是至柔之物,能够变化万般形态,你用蛮力去拍它,它只一化,就把你的蛮力给卸掉了。你拿锅盖将它盖住,它便没办法变化形态,自然也就不能卸掉你的蛮力。而玄敏劈那瓦盆之时想来必然不会像你这般拿个锅盖,否则多半有损他前辈高人的面皮。哈哈哈……”说着竟然笑了起来,多半是想到了玄敏手持锅盖的模样。

那人顿了一顿又道“玄敏劈那瓦盆之时,当是以掌在水面滑动,以内力罩住水面,此乃阴柔之力,不需要象你这般拼了一条小命去拍。水乃至柔之物,你用阳刚之力拍它却没有半点用处,你见过用碗盛水罢,用碗盛水你可见那碗用力了?那碗乃是用其虚,用其容。与人过招,也是这个道理,你力气劈过去,他肌肉虽不像水一般至柔,却也是软的,自然可以变化形态,再者和你对敌之人,本身也可以顺着你的势头而动,卸掉你的气力,这个道理和水卸掉你的力气是一样的。如此一来,你便伤他不得。如果你要伤敌,先要用虚,使他变换不得,全在你的掌握之中。”他知道李真这块木疙瘩不会开口问,便自己一口气全说了出来。

李真静静听着,和自己平日练功互相印证,果然如那人所说,只是其中的道理却不是一时半会能够全然明白的,但似乎来到了一个全新的领域,前景一片光明,心中又是欣喜又是兴奋,忍不住伸手比划了起来。那人看他居然喜形于色,大叫道“哈哈,你终于忍不住了么?”

李真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道“多谢前辈指点。”

那人却正色道“我可没有指点你什么,你这小子,木衲得紧,三棒子打不出个屁来,不合我老人家的胃口。再说我也不能传你功夫,否则我师傅知道了一定不高兴。这些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我只是对你大放厥词不太满意,纠正你的谬误罢了,也让你小子晓得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李真知道他只是嘴硬,也不争辩,自顾自又想了半天,突然道“你说,我为何劈它不碎?”他此时心思全在那瓦盆上,全然忘了什么礼貌尊卑,什么淡薄寡欲,问得甚是唐突。

那人却并不生气,道“你终于肯问了么?哈哈,看来你也不是全然一块木头嘛。对了,我让你带的鸡蛋带了没有。”

“带了,带了。”李真赶紧从怀中摸出一枚鸡蛋,道“前辈可是要吃鸡蛋么?我这鸡蛋是路上买的,还是生的呢。”

“嘿嘿,我若是想吃鸡蛋,那些少林寺的臭和尚还不是要乖乖给我送来。这鸡蛋么,是给你的?”那人不屑道。

“哦?给我?”李真奇道。

“你觉得鸡蛋结实么?”那人问道。

“不结实,一碰就碎。”

“那你且拿一枚鸡蛋在手里,紧紧握在手心里,你觉得你使几分力气可以将它握碎?”

“稍稍用力不就碎了?”

“你且试试看用两分力气。”

李真觉得那人好生古怪,鸡蛋那么脆弱还不是一握就碎?但是又不好不按他说的做,于是依言一试,奇怪的是竟然握不碎那鸡蛋。李真心中大奇,不禁咦了一声。

那人哈哈大笑,道“如何?不是那么容易吧。你再加一分力气试试。”

李真又加了一分力气,那鸡蛋却仍然不碎,心中一动,道“是了,这就是我打不碎那瓦盆的道理,可究竟是什么道理我却说不上来。”

那人笑道“孺子可教,你这般握这鸡蛋,气力全被分散到整个蛋壳之上,自然就变得弱了。那瓦盆也是一样,没有水时,你的气力集在一处,自然就强,瓦盆一拍就碎,有水隔着时,就如我们先前所讲,水乃至柔之物,可以变化万端,虽然外形变化不得了,里面还是可以变化,你一掌拍上去,它立时将你的气力分散到瓦盆的四壁,你自然拍它不碎。虽然你用力不小,分散到整个瓦盆之上,每一处却受力不多,因此不会碎了。”

那人顿了一顿又道“你再使些力气捏那鸡蛋看看。”

李真此时对那人已经完全信服,想也不想地就依他所说去做,用尽全力一捏,结果鸡蛋顿时碎成一滩,那人笑道“那鸡蛋和你有仇么?用这么大力气干什么?”

李真听得兴奋,叫道“啊,我明白了,虽然力气分散了,只是如果力气足够大的时候,还是可以捏碎的。只要我力气足够,最后那瓦盆还是可以击破的。先以阴虚之力困之,再以阳刚之力摧之,这一掌需得刚柔相济,才能击破这瓦盆罢?难怪你说要三年才能做到。”

“刚柔相济,嘿嘿,这刚柔相济又岂是那么容易做到的?没有个几年的苦功,哪里做得到?嗯,刚柔相济,话是不错,只是……”那人却似乎踌躇起来。

“怎么?我说的不对么?”李真赶紧问道。

“这话怕是只说对了一半,按照你们少林寺的武功法门,用阳刚之力只要力气足够确实也可以击破。”那人故意卖个关子,不再往下说,便要逗李真来问。

李真正在兴头上,如何耐得住,道“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你再拿个鸡蛋来。用两个手指头捏捏试试。”

李真依言一试,只是轻轻一下鸡蛋就破了,他似乎想出了一些道理,只是隐隐约约在脑子里不很清晰。道“这又是什么道理。”

“前面那些原就是你少林的武功道理,讲给你听也不妨。这个,我却不能讲了,讲了就变成我教你功夫了,你自己去悟吧,若是你悟性高,十年八年当可有所成就。”那人说道,语气却甚是郑重。

李真知道他实是帮了自己一个大忙,心中感激,对着下面拜了几拜道“多谢前辈。”那人也没说话,算是受了。

李真见时辰不早,便告辞回寺去了。

李真三人练功不辍,几个月下来,这十小咒的内功大有精进。李真练习以内力封住瓦盆中水面,因为开始内力虚弱,往往不行,过得三个月后,内力乃有所小成,竟然可以一掌击在水面而水不溅出。继而又练习那刚猛之力,几个月下来,虽然仍是击不破那瓦盆,却也已经颇有些声势。

秋去春来,只一年的时间两次改元,此时已经是宣和年间,过完了上元节,俗家弟子们陆陆续续都返回了寺中。李真却没有回快马镖局,在寺中过了年。寺院之中并不把俗家的过年当作节日,禅宗寺院冬季之时却要作“打禅七”,就是七日之中除了必要的吃饭睡觉,只是专心修持佛法,寺中僧侣大多自顾自忙于修佛,玄敏也只给他些佛经小品阅读,没人来管他。李真乐得清静,便常常去地牢之中和那人攀谈,十几日下来,二人慢慢变得无话不谈了。

过完节的俗家弟子们回到寺中,互相讲述着回家过年的趣事,却也有不少各地时政,民间疾苦,听来令人扼腕。俗家弟子大多是富贵人家的子弟,大多叹息错愕却没有什么办法,免不得又是闷闷不乐。李真不免也受了他们影响,心中郁郁。这一日他去见那地牢中之人,心中郁闷,却被那人看了出来。

“你这般闷闷不乐的,却是为了什么?”那人问道。

李真就把从师兄弟们那里听说的种种不公之事说了一遍,道“当今皇帝无道,残害百姓,任用奸臣,怎不让人难过。”

“你会虐待你自己么?你会自残肢体么?”那人冷冷道。

李真一怔,不知道他什么意思,道“自然不会,我为何要伤害自己?”

“这就是了,这天下本就是皇帝的天下,他又为什么要残害自己的天下?他又为什么要涂炭自己的百姓?这皇帝难道疯了不成?”那人道。

李真一时间想不过来,觉得那人说的似乎也有道理,可是常常听师兄们说的都是皇帝奸臣无道,难道错了?便问道“那皇帝如果不是无道,为何又做出这些事情?”

“那花石纲是皇帝自己去运的么?那些佃农是皇帝自己抓的么?那些人的家产是皇帝自己去抄的么?”

“自然是那些手下人去做的,皇帝又怎么会自己去做。”李真答道。

“着啊,那皇帝又没有自己去做过,他怎么知道下面是怎么回事情,他既富有四海,怎么会想要残害自己的肢体?他之所以这般行为,倒有多半责任是下面人胡来。”那人说。

“既是下面人胡来,皇帝却为什么要任用奸臣?”李真辩解道。

“皇帝又如何知道谁是奸臣?我为何关在这里?”

“嗯……你说你自己要关在这里想一件事情。”李真见他突然转了话题,一时间有些莫名其妙。

“我说我要在这里想事情,如此荒诞不经的事情,你便信了?因为你觉得我对你不错,是吧?你那两个朋友却不信,为什么?你又怎知我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奸臣告诉皇帝,天下太平,皇帝便信了,因为皇帝觉得奸臣不错,他又怎知道这人是不是奸臣?这不也是一样的道理?你又比皇帝高明到哪里去了?”那人不屑道“你当是看书么?谁是忠臣谁是奸臣一个个都刻在脸上,别说是皇帝,就是你,又分得清身边的忠奸么?”。

李真待要分辩却说不出什么道理,那人所说的话他一句也回答不上来,沉默了半晌,道“我确实也不比他高明,可是那皇帝贵为天子,自然应该比我高明得多了。”

“你怎知道天子就应该比你高明?你读书的时候难道没听说过桀纣之事?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听说过吧?秦始皇焚书坑儒听说过吧?秦二世时候赵高指鹿为马听说过吧?汉成帝宠幸赵飞燕赵合德听说过吧?司马昭之心听说过吧?把燕云十六州割让给契丹的儿皇帝石敬瑭听说过吧?这些天子们又如何高明了?”那人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丝毫不给李真喘息的机会。这些事情有些李真知道,有些不知道,但也猜测得出来多半是些昏君。

“你是说那些皇帝昏庸是应该的咯?皇帝任用奸臣也是情有可原的咯?”李真不服气地问道。

那人冷笑道“说什么皇帝任用奸臣,这些都是那些无用读书人的混帐话。这些人自己没本事让皇帝喜欢,做不出一番事业,却怪别人不识货。摊上个鸟皇帝谁也没办法,难道摊上了个鸟皇帝大家就不要活了么?哭天抢地的皇帝就不鸟了?若是觉得昏君奸臣不好,要么夺了他们的江山,‘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又不是没有人说过,或者索性把皇帝管起来,学学曹孟德的本事。再不然学会怎么讨皇帝的欢心。既没本事夺了江山,又没本事让别人喜欢,却总有本事在那里呻吟作态,这种人的话不听也罢,听多了徒自生气。”顿了一顿,叹了口气道“哎,我糊涂了,你个小小少年却怎会懂得这些道理。你还小,这些事情等你长大些了,有了些阅历再想不迟。现在你只管专心练你的功,读你的书,莫被这些事情打搅就好。这些个人自己得不到重用,巴不得天下人陪他一起不快活,天天说些个丧气话,不必理会他们。”

但凡小孩都不爱被人说小,李真也不例外,听他如此说心下虽然不服,却并不说破,自己嘟囔了几句,那人也不理他。

李真虽然受了他一阵痛斥,但听得出来他话中关切之意甚浓,知道他为自己好,便也不再和他争辩,自此以后尽量少想这些事情了。

二月份的天气,冰河化冻,大地复苏,正是少林寺每年举行俗家弟子一试之时。今年俗家弟子中有八人参加一试,李真三人自然也在其中,只是他们三人年纪最小。一试总共有三项考试,第一场考气力,第二场考轻功,第三场考拳脚。主考官乃是明识禅师,另外有三个道字辈的值僧监考,考试的地点就在少林寺旁的一条河边。

一群人来到河边的时候,正是清晨,一层薄雾笼在河面上,蒸腾飘渺,从河上向四周漫开去,缠绕在周围树木之间。冰雪初化,粼粼峋峋的仍有些冰柱挂在树上,须臾,一屡阳光刺破薄雾,照在千万根冰柱上,晶莹剔透,映射出万千姿采。众人觉得心中舒畅,不由得胸中热血激昂,跃跃欲试。

为首的值僧高喝了一声,第一场考试便告开始。第一场考力气,却又有三个项目,第一个项目是与牛较力,一根寸许粗的绳子套在一头大黄牛身上,一个值僧赶着牛往前走,另一头让考试的弟子拉着,只需在一柱香时间内不被牛拖出二十丈远,就算合格。第一个上场的便是李真,他一抓住绳子,那值僧便往前赶牛,那牛体型颇为雄伟,一拉之下,只怕有千斤之力,李真没有防备,一下就被它拉得往前跌去。李真立刻深吸口气,拿桩站定,双臂一较劲,直往怀里夺,那牛受力,便停了脚步。值僧啪的一鞭打在牛背上,那牛吃疼,“哞”的一声,往前猛拱。李真顿时被它拉得双脚贴着地面往前滑去,他一看不好,将绳子在右臂上缠了一圈,口中大喝一声,猛地使了千斤坠,身子往后倒,脚后跟顶在地上,顿时在地上踩出两个凹坑,李真运气于臂,与那牛儿拼力。此时李真的力气怎是这头牛的对手,很快便要坚持不住,一寸寸被它拉着往前去,地上的两个坑,倒被他脚跟犁成了两道沟。李真心中暗想,这般拉法,只要坚持得住不松手,多半也可以过关,但却是狼狈得紧。脑中灵光一现,李真突然想起那人教的刚柔相济的道理来,心想,不妨在这牛的身上试上一试。于是他便趁牛一用力之际,突然收了力气,任由那牛往前拉,那牛正使足了力往前拱,突然背后没了拉力,一个收势不住便要往前跌,赶紧前腿往前一撑免得跌倒,只是这样一来就没了往前拉的力气了。正在这旧力已尽而新力未发之时,李真突然出力往回夺,那牛此时四肢不稳哪有力气挣扎,顿时被他拉得倒退几步,待得站稳脚步又要使力向前,李真却又松了劲,如此反复数次,那牛倒反而被他拖回些许。周围一群人看得发呆,他们决然不信李真能有这么大气力,只是这牛被他拖得倒退却是摆在眼前的事实,一个个看傻了眼,只有那明识看出些端倪,知道再考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便道“不必再考了,李真通过第一场。”场边众人纷纷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