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我哪里是道真师兄的对手,我至今一试还未过呢。”李真赶紧连连摇手。
“不妨,你接得我……十招就算你赢。”道真原来想说三招,不过刚才似乎听到这个少年叫破自己诱敌之招,于是留了个心眼。想着在十招内将他打倒,一来给众僧出口气,二来杀鸡给猴看,给俗家弟子一个教训。
几个明字辈的僧人,坐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看见,亦不出头阻拦,显然也是想让俗家弟子们吃点苦头,搓搓锐气。
俗家弟子见有人出头,便又纷纷鼓噪起来,“李师弟,莫要怕他,咱们给你撑腰,只管上,秃驴要是打伤了你,我叫我爹带人踏平了他戒律院。”这个却是开封府尹的儿子。
道真原本只想略施惩戒,一听这话,若是自己手下留情倒显得好像是怕了,面色慢慢沉了下来,一双眼中射出精光瞪在一众俗家弟子身上。
“瞪什么眼?戒律院难倒除了转陀螺神功,还会瞪眼神功不成?唉哟不好,李师弟,我被这厮的瞪眼神功瞪伤了,快快去替我报仇,哈哈……”一群俗家弟子又哄又闹。
李真被众人哄得没办法,心知道真要拿自己撒气,但想着只需上去挨得几拳便不算丢脸。只好硬起头皮走上前去,对着道真一拱手道“道真师兄手下留情。”
道真并不答话,站在原地并不拉架势,左手背在身后,伸出右掌,掌心向上对李真招招手道“你只管来吧。”
李真自到少林以后再未曾与人动过手,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本领如何了,但是自己想来不会太好,毕竟少林的训练也只是严格而已,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而且时日尚短,仅仅半年。自己虽然无事之时常常在思索圆祺和尚所示的那一路拳法,从其中悟到一些动静结合刚柔相济,甚至自由变幻的道理,只是现在还是在脑中朦朦胧胧一个印象,并不十分清楚,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李真摆了个罗汉拳的起手势。道真仍是不动,只是凝神望着李真。
“李师弟小心他的瞪眼神功啊……”台下一声怪叫,随即又是一阵哄笑。
这么僵着也不是办法,想着这么多人不过是看道真如何教训自己而已,李真顿时觉得浑身不自在,暗叹一声,一咬牙一招“挟山超海”,猛地扑上。罗汉拳是每个少林习武弟子的入门功课,道真从小出家,这套拳至少也使过几千遍了,就是做梦也会打,于是不假思索地就发招招架,觉得最多三招李真就得躺下。
通常的“挟山超海”乃是向着敌人跃起扑上,左拳在前虚晃,右拳在后,却后发先至,直奔敌人面门。对付此招只需封住他两个拳头的去路便是,道真不仅封住他的拳路,还藏了一记窝心脚,心想封住拳势后对方必然中门大开,见窝心脚当胸而来必然换一招“苦海回头”身子后仰,此时脚却不踢他胸反扫他腿,反应稍慢自然扫倒。
谁知李真这一招并不按照通常方法出拳,左拳在先不假,右拳也在后,然而右拳却始终没有后发先至,道真伸手去封他右拳却封了个空,李真等他左掌外封之势已尽,右拳忽然绕过他左掌奋力而出,直奔道真左脸,急如闪电。道真立时闹了个手忙脚乱,再回掌已经来不及,只能侧步避开,那脚下本来已经蓄好了力,准备踢出,突然要改变位置,顿时闹了个措手不及,模样极是古怪别扭,一口气差点走岔了。周围众人见李真一招就把道真迫得狼狈不堪,不禁“咦”的大叫起来,实是大出意料。
道真心理一阵迷糊,怎么让这小子一招就逼退了?哪里不对了?难道他竟然是个深藏不露的大高手?又觉得脸面上又实在不好看,一阵羞臊窝火。还没缓过神来,李真一连抢攻三招,都是他熟悉的招式,却每每不是那么回事情,他是何等样人物,稍一参悟,心中自然明了,好小子,跟我耍心眼,第五招就留了心,看李真招式发出才应对。李真又是一招“挟山超海”,道真心中大怒,心想,故技重施么?让你知道厉害。这回李真左拳虚招一晃,道真右掌去封,故意等着他右拳,谁知李真左拳避开他的掌势又是一晃,道真心想,难道这次左拳是实招?右掌再挡,一挡却挡了个空,李真只是多晃了一下,并不当真进攻,此时右拳已经打到,道真立刻去封他右掌,只是被他打乱了节奏,很不舒服。哪知道右掌又是虚招,左拳却已经趁虚而入,离道真右脸只有三寸了,道真情急之下,向后一倒,躲过此招,已经是狼狈不堪,李真乘势急攻,本来依照李真的本事,不出三招就会让道真打趴下,只是他在招式之中加了自己的变化,原本只是想要多撑几招,没想到把道真逼得手忙脚乱。
俗家弟子尽皆大声喝彩起来,人心振奋,众和尚们的脸上却不太好看,一个个都不作声。一时间只听见一群俗家弟子在聒噪,市井粗口,喊声震天,连绵不绝。道真又羞又怒,心想如此下去,不仅自己脸面丢尽,众佛门弟子的脸上也不好看,于是不守反攻,拼着让李真击上一掌也要转变攻守局势,想来他人小力弱,就是打中也没什么关系。
李真仿佛知道他的心思,立刻转为守势,甫一接触立刻撤开,四处游走躲避,并不与他缠斗,憋足了力气却无处发泄,惹得道真好生着恼,一张俊脸胀得通红。道真羞怒交加,脑中越来越乱,忍不住用上了“一拍两散”的夺命招式,这一路功夫顾名思义,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乃是遇上大敌只求同归于尽的招式。顿时掌影四起,掌风振荡,地面尘土仿佛被大风刮过一般飘扬起来,那道真宛如索命的恶魔一般,咬牙切齿,直劈过来,全然不顾胸腹间露出的破绽,只求拼命一搏。场边明字辈的几个一看不好,急忙跳进圈来制止,却离得太远,来不及救援了。李真心中害怕,四下全在道真的掌势之内,躲是躲不开了,但是看道真的面孔知道,他是不会手软了,这一招是非接不可!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顾不得那么多,拼命举掌相抵。
两人双掌一对,道真脑中忽然清明,我这是干什么?这一掌下去还不要了他的性命?急忙收力,但为时已晚,李真仍是被这一掌击得倒飞出去。撞在一群俗家弟子身上,几个明字辈的僧人立刻将道真围住,明定对道真道“你这是点到为止么,你师傅教你如此慈悲为怀么?”转头号令道“将道真交戒律院玄敏大师处置。”俗家弟子们心中不忿,也是同仇敌忾,纷纷在下面吵闹,捶胸顿足好不热闹,道真心知理亏,垂首不语。
李真却抚着胸走过来道,“慢,慢,这几位大师请了,刚才乃是我自己故意后撤避开道真师兄的精妙招数,并非道真师兄有意伤我,不干他事。”周围众人顿时大哗,心中都是大奇,明明看到李真倒飞出去,即使不是筋断骨折也是腹脏受伤,怎么只是揉着胸口就走过来了?心想,多半果然是道真手下留情。众人望望他又望望道真,明定狐疑半天,挥了挥手,几个明字辈的退了下去。众俗家弟子气势顿时一馁,叫喊得没那么凶了。
李真拱一拱手,转身就走,俗家弟子中却有人起哄“不知道真师兄使了多少招啊?”
有人接口道“不多不少,一共二十招。”
道真望着李真背影,叹息一声,咬着牙道“哎,道真输了。”退了下去。
李真往住处急急而走,郑德二人急忙跟了过去,走出老远才赶上,郑固大叫“李兄弟,这回你可露了脸了。”却见李真转过脸来脸色煞白,嘴唇发紫,身子一软倒在地上。二人大吃一惊,双双抢上扶起。
二人把李真扶到住处,请来寺中医僧诊治,医僧仔细检查一番,伤得不算太重,而且李真身子壮实,没伤到要紧的脏器,需要静养数日,运气调理。
原来那道真发招之时,自己先撤去了五分力气,而李真借势后跃又卸去了三分力气,吃在身上的不过两分力气,绕是如此也是吃了不小的亏。
医僧走后,德良道“你这般心思固然是好的,只是不知别人领不领情。”
“领不领情并不要紧,若是争执起来,俗家弟子们和戒律院势同水火,又有什么好处?处置了道真,出了气,别人还能尽心教咱们武艺么?”李真躺着,脸色好了一些。德良叹一声,不再争辩。
由于道真自认失败不愿再参赛,李真又没有继续比赛的资格,只得判尹类文进入下一轮,继续下一场比赛。尹类文果然不负众望,在第二日比赛中连胜两场,杀入四强。
第三日一大早,除了值守的,全寺僧众全都聚集在了西演武场,西演武场是寺中规模最大的演武场,方圆三十余丈,中间设有擂台,一众须发皆白的老僧坐在擂台边上,一个个头戴僧帽身穿杏黄袍的袈裟,穿得极为正式隆重。个个一大把年纪,想必都是寺中首座宿老。近千名僧众围着擂台,除了俗家弟子这一片,倒还都十分安静。西演武场四周高中间低,人虽多,却能看见中间比武。
辰牌时分一到,方丈玄心大师起身高诵佛号,虽然俗家弟子们仍然闹哄哄的却压不住方丈的声音,方丈一说话,四周顿时安静下来。玄心又重申了一遍少林武学宗旨,比武正式开始。第一场就是尹类文对般若堂道仪,道仪原本呼声并不高,但是此次比赛他奇兵突出,每次都是三十招以内击败对手,现在竟成了夺魁热门。道仪高高瘦瘦,脸上线条分明,鹰勾鼻子,原本凶悍的面孔,却总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比赛刚一开始,释家弟子也开始喧闹叫嚷起来,毕竟是习武之人,虽然群僧平时修禅,修养好些,但年轻人的心性毕竟是好热闹的,整个场地顿时沸腾,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只是“阿弥陀佛”和“他奶奶的”交相辉映,实是壮观已极。
“这道仪厉害得紧,三场比赛都是三十招内迫得对手认输,而且据说看起来还留有余地,好像比道真还强了几分,他是般若堂明尘禅师的弟子,奇就奇在明尘乃是第二代弟子中最不成气的一个,有人说这道仪比他师傅明尘似乎还厉害了一些。也不知道他这身功夫是怎么学来的。”德良的消息终归是最灵通的。俗家弟子之中又有口出狂言之徒,不过在上千人的声音中实在听不出来。
说话间二人已经行礼完毕,动上手了,此时场上无风,道仪的僧袍却渐渐鼓胀起来,像是兜满了风的帆一般,这份内力修为着实骇人听闻,连几个玄字辈的老和尚也不禁动容。俗家弟子仍然心存侥幸,在下面叫喊助威,只是声势已经大不如前。尹类文此次仍是抱定一个“守”字,伺机反击,那大慈大悲千叶手以绵密见长,若是功力相差不多,倒确实难以破了他的防守。
道仪面无表情,看不出来急躁之色,双掌舞动并不快,只是招式之间内劲充盈,隐隐有风雷鼓动之声。渐渐地众人都看出来尹类文双掌在他掌势范围内就变得滞涩无比,仿佛在水中打拳一般,这千叶手变化繁复,若是这般使出来,动作变慢,变化便少了许多,威力顿时大减。尹类文渐渐就有了顾此失彼的迹象,道仪倒不着急,催动内力,继续逼迫尹类文退向台边,尹类文双掌被牢牢缠住,完全受制,一步步退到台边。眼看着不出三招就要被他迫下擂台,尹类文心中大惊,暗想平时和明慧禅师拆招,明慧也要用上八分内力才会使自己出现这种滞涩的情况,道仪居然也有此等功力,显然已经和明字辈的诸僧实力相若,自己断非敌手,只求保全颜面不要输得太难看也就罢了。
下面俗家弟子看到尹类文被逼到台边,早就没了喝彩之声,这才十招不到,就要被逼下擂台,一个个低头侧目不忍睹视。尹类文心知这样下去十招以内必然要被他迫下擂台,心念电转,立刻招式一变,换作了八方六合拳。立刻摆脱了道仪的掌势,身形晃动,闪到擂台另一面。台下般若堂弟子暗叫一声“可惜”,俗家弟子看到一丝希望,又有几个叫喊助威起来,大声赞道“尹师兄,好手段”。
这八方六合拳靠的是身法快捷,就如同四面八方一同进攻一般。他看道仪招数沉稳,内力鼓荡,猜测道仪必然耗力颇巨,心想拖得一刻便是一刻,待道仪疲了,再伺机反攻,即使输了也不至于输的太快。
道仪见他变招,四处游走,微微皱了皱眉,果然尹类文只是躲闪,并不反击,道仪却也一时拿他没办法。他加紧催动内力,招式更急。
德良在下面对李真嘀咕“如你所说,这样下去,他岂不是要被尹师兄耗死?”
李真看着道仪,点了点头,道“应是如此。”不过心中隐隐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
道仪内力急催,招式更猛,一招“铁锁横江”右掌直击尹类文左肩,尹类文不敢硬接,想要向左面空当处躲闪,却被道仪抢在前头,一掌封住去路,觉得整个左侧无不在道仪掌势之内,虽然可能道仪这一招并不能封住他,却不敢冒险和道仪硬碰硬,只得向右退去。道仪并不停怠,又一招“恶虎卧岗”,双拳从两侧呼啸而至,尹类文仍是不敢与之力敌,无奈只得向后又退一步。如此数招,尹类文想要闪避,却总被道仪抢先,又不敢硬接道仪一招,只能一步步被道仪逼到了擂台边。道仪忽然高喝一声,“下去吧”,右掌横扫,左掌平推,尹类文无处可避,只能咬牙伸掌硬接,他气沉脚下,运足力气向着道仪双掌全力推出,谁知道仪却一撤身,让开尹类文的掌势,轻轻在他左肩一推,尹类文往后一步踏空,“哎哟”一声,一个翻身落下擂台。道仪微微一笑道“尹师兄承让了。”原本大家都以为道仪会求和尹类文硬拼决战,还心存侥幸想着道仪兴许不敢当真用尽全力,或许还能多撑几招,谁也没想到在这最后关头他竟使起了巧,尹类文一个不留神就吃了亏。
不过结果在意料之中,众人也没什么惋惜,纷纷鼓掌叫好。
德良满脸疑惑地望向李真,李真却没看他,怔怔地望着台上发呆,心中暗想,为什么尹师兄只是闪避并不缠斗,消耗对方气力,却输了。似乎是因为被道仪步步逼住,躲闪不得,那道仪又是如何能够逼得尹类文躲闪不得呢?心中似乎隐隐有个新的念头,却也并不清晰,捉摸不住。
第二场乃是达摩院道元对罗汉堂道通,结果道元技高一筹,胜了比赛。最后一场是道仪对道元,道仪果然不负众望,仍是在三十招内获胜。
比赛完毕,玄心方丈等诸人对今日比赛之四人,不免表彰勉励评价一番,对于俗家弟子更是称赞有加。
“听说,俗家弟子有个还没过一试的,接了道真二十招,不知是哪一位?”戒律院首座玄敏大师突然说话,虽然四周十分嘈杂,声音还是传入了每个人耳中,顿时整个场面安静下来,不少人都向李真注目过来。
玄敏平时不假辞色,一张脸总是板着,又掌管着戒律院,寺众们大多怕他,见他这么一说,谁都不敢开口,心中却都暗想“莫不是你徒弟输了,你不服气要报私仇么?”
李真不知道玄敏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见躲也躲不过去,只好硬着头皮走了上去,躬身施礼道“大师,在下李真,不知大师唤我何事。”场上几百双眼睛顿时都盯在了他身上,有的暗暗替他捏把汗,不知道这僵尸一般的老头又要想出什么法子处罚他,有的心中暗自幸灾乐祸,让你逞能,这下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玄敏长得极其清瘦,身子颇高,一张脸上没什么肉,留着一把花白胡须,看起来就比较严厉,他转眼看了道真一眼,道真点了点头。玄敏转头来仔细打量李真,目光如电,李真被他看得直发毛,浑身起鸡皮疙瘩。偷眼左右张望了一番,好在其他老和尚脸上都是笑眯眯的,看起来玄敏不会把自己怎么样。
玄敏看看李真面无表情地说道“就是你接了道真二十招?你功夫不错啊。”李真看看玄敏,却看不出吉凶,这话也听不出来他到底是在当真夸奖自己还是出言讥讽,只得含含糊糊答道“不敢,不敢。”围观的众人却都在想,老僵尸语气不善,李真小子要倒霉。
玄敏又道“你把那日所使的罗汉拳,再使一遍我看看。”眼中满是不信的神情。
李真不明所以,却也不能推辞,对着一排老僧告个罪,就从起手势开始一招招演练起来。围观之人,见识高的自然很快看出了端倪,“这套拳这么打,倒是从来没有想过,可是这么打还叫罗汉拳么?”见识少的却没看出所以来,心想这罗汉拳打得气势不足,软绵绵的,笑死人了。
玄敏挥挥手道“好了,停手吧,明日起你到戒律院随我修习。”
人群之中顿时一片大哗,李真一时反应不过来,愣在当地,倒是玄心方丈笑道“还不快快谢过玄敏大师?四十年来俗家弟子中你可是第一个呢。”
李真这时才反应过来,连忙跪下磕头,口称师傅。
回到住处,郑固德良和一群俗家子弟立刻围上了他,议论纷纷。
郑固哈哈笑道“多亏俺那日将你挑在肩上,要不他也看不见你,也就不会有今日收徒之事了,看来俺的懒觉睡得大有道理。”
德良道“嘿嘿,那玄敏和尚可严厉得很呢,跟他学艺不知是福还是祸,兴许每天非打即骂,说不得烦恼更多,你怎知道你睡得大有道理?”
郑固不服,翘起大拇指赞道“玄敏可是寺里三大顶尖高手之一,即使是慧心方丈也不一定胜得了他,”又盯着德良不怀好意地笑道,“嘿嘿,他的去烦恼指只需那么呲呲几下你就没得烦恼了,哪里会烦恼更多?”
“只是有一桩不好,”有人说道。
“哪里?哪里不好?”郑固顿时急不可耐,拉了那人问道。
“他拜了玄敏为师,那不是平白比咱们兄弟高了一辈,原来是师兄弟,现在成了师叔侄了。这个亏就吃得大了。”
“这个倒也是。”郑固一听,顿觉吃亏不小。众人见他认真,忍不住又拿他好一顿取笑。李真赶紧给他解了围,说兄弟们在此学艺并不拜师,因此是大家跟着自己长了一辈,吃亏的是那些道字辈的和尚而已。
众人又是兴奋热闹了好一阵,终于认定还是好事一件,皆大欢喜一场。
第二日,李真到戒律院拜见玄敏。戒律院位于少林寺最北面,平时俗家弟子很少去,李真是第一次来。小沙弥进去通报的时候,李真四下打量,只见戒律院的门廊内,阴冷灰暗,两侧墙壁上画着壁画,一个神像长着四臂,满脸怒容,一手持斧,一手托羚羊,一手立掌于胸,一手捏了个决放在腿上,宝冠之上饰有一轮新月。他不知这是哪路神仙,只觉得这里阴森可怖得紧,不由得浑身一阵哆嗦打了个寒颤。不多时小沙弥就出来,道玄敏让他进去。
小沙弥引他进去,李真一看,戒律院里面还有很大一块地方,玄敏平常在正厅,而左面是行刑以及议事之处,右面一排屋子是让犯错的僧侣面壁思过的地方。中间的院子虽然不小,却没有种植树木,青石铺满地面,整个环境硬邦邦冷飕飕的,看着就觉得不那么舒服。
玄敏所在的屋子并不大,却很亮堂,也收拾得很干净。地上摆着几个蒲团,玄敏在当中坐着,此处亦是玄敏的寝室,四下里颇为简单,青砖铺地,四面白墙,除了一张硬榻,只有一个书案,一个书架,一口箱子,书案上摆了一个香炉。正面墙上提了一首诗“三伏闭门披一衲,兼无松竹荫房廊。安禅未必须山水,灭却心头火自凉。”
整个屋子中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诵经之声。小沙弥退了出去,只剩下玄敏和李真两个人,玄敏盘坐在蒲团之上,头上并未戴僧帽,露着八个香疤,闭着眼睛似乎正在静思,李真不敢打扰,端端正正在一旁候着。等待原本是一件极为乏味的事情,不知是因为这里的安静,还是因为香炉中散发的香气,李真只觉得在这里心中竟是十分清静,静静的心中全无杂念,心地一片清明。
过了一柱香的功夫,玄敏才睁开眼睛,见了李真,微微颔首,开门见山道“你可知道我为何要收你为徒?”
“弟子愚钝,实在不知。”李真惴惴道,说得中规中矩,他仍是对玄敏有些害怕。
“少年人不必妄自菲薄,你并不愚钝,你在这罗汉拳中加了自己的变化,而且有张有弛,松紧得当,确实难得。不过”玄敏沉吟了一下,道“不过,少年人基础未打扎实就求变通,未免有点走捷径的意思,长此以往难免贪功急进,堕入末道,成不得大气,你现在年纪还小,现在纠正还来得及,否则倒是可惜了你这份见识了。”
李真听到这些话,忽然脑中一闪,猛然间想起昨日道仪和尹类文的比试,那道仪之所以能够逼得尹类文不能闪避,就是因为速度力气强过尹类文太多,尹类文并非不想闪避,而是闪避不开,自己想着只要能够快疾如电就能闪避开,但是基本的速度力气比不上别人,除非调头逃跑,否则最后终归是闪避不开,因此躲闪也是没用。自己那日和道真之战,亦是如此,自己最后想要躲避,却躲不开,若非道真心浮气躁,三招之内就能把自己擒住。看来自己以前想的却也不完全对,道“弟子错了,多谢师傅提醒。”
“你没有错,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玄敏挥手打断他的话“道真都对我说了,你能够在众人面前顾全道真和戒律院的脸面,这份心思更是难得,若不为此,我也不会收你为徒。”
李真心中顿时明白,原来是因为这件事情,我还道我的拳法确实有什么过人之处呢,不禁暗暗觉得自己太不知天高地厚。
“只是你知道我为人严厉,以后相处久了你自然会知道,若是今后你做出什么奸邪之事,我也绝不会容情。”玄敏盯着李真双目,目光如电,似乎要看穿他的心底。
“弟子不敢。”李真倒是坦然,自己怎会做什么奸邪之事。
玄敏点了点头,站起身来,领着李真来到外面院子里,让小沙弥端来一些瓦盆,取了一个倒了一盆水,摆在面前石台之上,那瓦盆颇大,足有两尺宽,一尺高,盆壁有半寸来厚,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玄敏道“你看好了,这便是你的第一天的功课。”说着,玄敏右手举起,轻轻往水中一拍,只听啪的一声,瓦盆碎裂,瓦中的水哗的泄到地上。李真满脸疑惑,没看出门道,玄敏道“现在你来。”又让小沙弥取了一只瓦盆,倒了一盆水。
李真不知其中有什么玄妙,便按照玄敏的样子,一掌向水中击去,啪的一声,只见水花溅了一身,瓦盆却没有丝毫破损。玄敏和小沙弥早已躲得远远的,似乎早知道会如此,只有李真自己湿淋淋地站在那里。
小沙弥走过来又倒上水,“再来一次。”玄敏道,和小沙弥一起又后退了几步。
这次李真留了心眼,加了几分力气,用力一拍,啪的一声,更大的水花飞溅起来,直如下雨一般,李真的手掌拍得生疼,瓦盆却还没有破。脸上身上水淋淋地往下淌,当真狼狈。
“再来。”玄敏道,又后退了几步。
李真脸上一红,有些尴尬,随即又发了蛮劲,把牙一咬,心想,第一次见师傅就这个样子,这个人可丢得太大了,我就不信打不破一个瓦盆,这次就是拼了这条小命也要打破这个瓦盆。自己倒上水,这一次李真运足了全身力气,急如霹雳般劈出一掌,啪的一声巨响,只见漫天水花飞溅起来,喷泉一般好看,李真淋得像落汤鸡一般。只是,瓦盆还是没有碎。
“把水倒掉,再试一次。”玄敏似乎早知如此,言语温和并没有责怪的意思。
李真依言把水倒掉,运足力气往盆中一拍,啪啦一声,瓦盆碎成无数片。用力过猛,倒有不少碎片刺进手里,李真看着自己的手掌发起呆来。
“为什么装了水你便拍它不碎?”玄敏问道。
“唔……”李真低着头一时想不明白。
“你就在这里想吧,直到你能把它隔水一掌击碎,再来找我做下一门功课。”说罢玄敏不再理他,转身进了屋子,把他一个人留在院子里。
从当日起,李真便每日到戒律院中跟随玄敏学艺,只是还和俗家弟子们住在一起。除了要做原来一样的基本功修炼以外,玄敏每天并不教授其它武艺,只是要他静思。武学一道,练得熟能生巧的确重要,但是更重要的是悟出其中的道理,又或者是揣摩出对手的心思,如此一来才能少走许多弯路,发挥更大威力,料敌先机,无往而不利。只是这种东西甚是玄妙,和先天资质大有关系,并不是练得多就能悟到,练得不多经验不足又或是见识不广同样无法悟到,有时即使是各种条件都具备了,也并不一定能参悟其中的道理。不过有名师指点总归比自己摸索少走不少弯路。
李真时时不忘的仍是李悦的下落,不同于其他俗家弟子,李真每日极少玩耍,除了练功吃饭,就是和其他人聊聊各处的风土人情,多半也是为了自己将来去找李悦时方便。整日心事沉重,小小年纪却少有笑容,郑固德良二人总想拉他去散散心。这一日傍晚,郑固德良二人吵吵嚷嚷地来找他,郑固满脸兴奋之色,笑吟吟地对李真说“李师弟,你猜俺发现了什么?”
“什么?”李真道,声音却淡淡的并不那么好奇。
郑固压低了声音道,“我今日上山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洞穴,像是有人住过,多半是以前高人修炼之处,那时值僧跟着我,我就没仔细探看。我特来约你和德师弟一起前去探察一番。”
“莫不是那个达摩洞?”李真倒是时常听值僧说起达摩祖师面壁九年的故事。
“不是不是,达摩洞俺去过,什么也没有,无趣地紧,说是有个人影,模模糊糊的,也看不清楚。这个洞看来还没人去看过,说不定又是什么少林高人隐修之处。”郑固连忙辩解。
“要我说,反正也没什么事情,不如上山玩玩,要是能抓个什么野味打打牙祭,就再好不过,在这里成天吃的青菜豆腐,吃得我面有菜色。”德良倒不信能有什么发现。
李真不信那是什么高人隐修的地方,少林寺那么大,要隐修在寺中也不会有人来打扰,寺中高僧又何必躲到外面去隐修。不过他倒是对野味有了兴趣,半年吃素的日子实在嘴巴淡得紧,想起上次叶岂做东,大块吃肉小碗喝酒,顿时肚子咕噜咕噜叫唤起来,陈年馋虫勾起一片,条条来势汹汹,垂涎欲滴。于是三人商议停当,趁人不注意偷偷上山。
三人此时武功虽不高,用来爬山倒是绰绰有余,那嵩山又不是非常陡峭,郑固带路,不一会便来到那山洞之前,只见那山洞面南背北,前面大约一个五丈见方的空地,也不知是人工平整出来的还是原来就有的,长得满是杂草灌木,看起来就算有人住过也是荒废已久了。从空地上极目望去,前方极为开阔,隐隐绰绰还能看到金黄一片的农田和袅袅炊烟,远远望去,气象万千,顿觉心中舒畅。空地背面三面环山,气势绝佳,不远处有一条小溪流过,端的是个独自修行的好所在。那洞口约八尺高,四尺来宽,没有斧凿的痕迹,看起来象是天然生成的。里面黑森森的看不出有什么。三人出生牛犊不怕虎,互相一使眼色,一同进了那洞。
进了那洞里一看,洞中似乎确实有人住过,只是现在除了一块象是打坐用的石台和一些动物遗骸,什么也没有。郑固打起火把,看看四面墙壁,一寸寸仔细查看,却也没有什么壁画文字一类的东西,颇觉得扫兴。郑固却不死心,把那洞中每一块石头都翻过来看了,又把洞壁地面细细敲过一遍确定没有夹层。折腾了大半个时辰,也没找到什么。李真德良也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却不曾见到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又不是打狼打豹子,天一暗下来,想抓野味就难了。白费了半天力气,三人十分沮丧,只好无奈回去。出了洞来,正准备下山,突然德良“咦”了一声。
“怎么,怎么?发现什么了么?”郑固最是好奇。
“你看那里,那团亮光,一直在动,好像是个人打着灯笼。”德良手指着山腰一个亮光。三人从那平台向下望去。
“是啊,这又有何奇怪?”
“山上又没有人家居住,这么晚了谁还会上山?还是只身一人。”德良道。
“那亮光移动好快,像是有轻功之人。该不是别的门派来打探少林的夜行人吧。”一想到夜行人,郑固又来了精神,跃跃欲试。
“你见过打着灯笼的夜行人么?”德良笑道,“他一定是怕人看不清他新买的夜行服,特地拿个灯笼照着,好让人看清楚。”
“这个,唔……”郑固顿时无言以对,搔了搔头,道“难道是寺里的人?”
“那人鬼鬼祟祟的,我们跟上去看看。”德良说完便冲了出去,郑固急忙跟了过去。
李真原本并非好奇之人,但却不好把他们两个丢下自己回去,只得也跟在后面。只见那灯笼一路向着后山塔林处而去,三人悄悄跟着,好在那提灯笼之人也没有急速奔跑,三人都还跟得上。
过不多时果然来到了塔林之中,那塔林中立的乃是存放历代高僧骨灰的舍利塔,密密麻麻怕有百十来座,塔林四周乃是茂密的树林。李真等三人躲在林中远处,看见手提灯笼的是一个中年僧人,他们从未见过,不过看起来武艺不高,看服色倒像是打杂的僧人。这塔林乃是历代高僧安息之地,平时除了打扫塔林的僧人,少有人来。此时天色已暗了下来,四周树林黑漆漆的一片,看不见里面,只有些鸟鸣兽叫之声,在山谷里回荡开来,听得人脊背发凉。
郑固自言自语道:“这人这么晚来此地,不知道搞什么名堂。”
“看样子总不是来扫地的。”德良微微笑道
“拎个饭盒,莫非是因为此地人少,他躲到此地偷偷吃酒吃肉?”郑固还在揣摩。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塔里的诸位高僧莫要给你气得活过来了才好。”
“嘘,莫要出声,那人在干嘛?”李真小声道。
只见那人来到一座高大的佛塔面前,那佛塔粗有两丈,高有五丈,颇是雄伟。那僧人伸手在墙上一推,那墙竟然陷了进去,僧人走进佛塔,墙壁又回到原位。
三人心中大奇,这佛塔不是实心的么?之中难道另有天地?这里面又是个什么所在,怎么从来不曾听说过?那人手中似是提了饭盒,难道是给人送饭不成?什么人住在这塔中呢?难不成是送饭给鬼吃?三个人都是一肚子疑问,互相嘀嘀咕咕一番,却也猜不出来。
时候不大,那僧人走了出来,提着饭盒回身往寺中回转而去。
三人待那僧人去得远了,互相使了一个眼色,来到那佛塔之前,郑固伸手一推那墙,果然墙壁陷了进去,犹豫了一下,德良却抢先钻了进去。
进得塔里一看,塔内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到,晃亮了火折,却大失所望,塔内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空空如也的空洞,光秃秃的墙,光秃秃的地。难道那和尚当真只是躲到这塔中吃饭不成?三人却都不信。在塔内四处细细找了一遍也没见什么特别的东西。郑固甚是沮丧,道“算了算了,什么也没有,不知道那和尚搞什么鬼名堂,多半是躲起来吃肉,我可要回去吃饭了,肚子饿得慌。”
德良也无奈,点点头道“走罢。”
李真却指着墙上一块砖,道“这里有古怪了。”郑固德良上前一看,果然,这块砖表面磨得很光亮,和周围的砖头颜色已经略有不同。
“定是手摸的次数多了,才变成这样。”德良道。
郑固却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去推那砖,只听轰隆隆作响,塔中地面突然裂开,露出一个洞口来,德良站在上面险些掉了下去,被李真一把拉住。
德良正待数落郑固莽撞,只听洞下面一个粗哑的嗓音骂道“他奶奶的,不是刚刚来过么,怎么又来打扰?”
三人心中大奇,这佛塔之中居然还有一个地牢,这地牢之中居然还关了一个人!虽然有些惊惧,但好奇之心更盛。德良举火折向下一照,黑黢黢的看不清楚,看来那地洞颇深,那洞口约有六七尺宽,从洞口上看,竟是如同一个深井一般,四周青砖砌成,并无可以上下攀爬的地方,洞口的一处缺口里放了一块板子,上面连着绳子,看来是平时传递事物用的。
郑固壮起胆子,向下喊了一声“喂……下面有人么?”
“没有!”下面的声音没好气地说道,声音听起来颇是苍老。
“没人?那你是谁?”郑固奇道。
“我?我是个专吸童子精血的老鬼,你们几个趁早滚得远远的,免得老子一高兴就吸了你们的血。”那人口气仍是十分不耐。
“老前辈可是被少林寺的和尚困在此处?”德良小心奕奕地问道。
“放屁、放屁,少林寺那几个秃驴有什么本事困得住老子么?每日除了吃饭拉屎,就会念经聒噪,老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那人破口大骂。郑固听他大骂秃驴觉得很是对胃口,说道“就是,那些秃驴偏是罗嗦得紧,每日在耳边罗嗦,不许这样,不许那样,烦也被他们烦死了。”
那人突然又问道“咦,你们是谁?怎么会来到这里?是了,你们定是偷偷跑出来玩的少林寺俗家弟子罢,悄悄跟了送饭的人进来的,对罢?”
那人一口道破三人的来历,三人心中奇怪,郑固轻轻在德良耳边说道“他怎么知道?莫非真是个老鬼?”
“是啊,我是专吸童子精血的老鬼,你们快快逃命去罢。”下面那个老鬼耳朵倒灵。郑固不禁有几分信了,虽然生得雄壮,对于鬼神之类他一向胆小,偌大一个身躯顿时缩到了李真后面,只伸出脑袋来探望,心中却打上了脚底抹油的主意。
德良却不信他是鬼,又道“既然老前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怎么却在这暗无天日的井里待着?这井里很有趣么?”
“放屁,这井里有什么趣,臭哄哄的难闻得紧。我老人家自己要想一桩事情,这个地方安安静静的最是合适不过。我就到这里躲着想事情了,免得那些男人女人阴阳人前来打扰。”
“哦,什么事情这么要紧,要躲到这里想?”郑固最是好奇,探头问道。
“哎,这种事情,你们小孩子家不懂的,休要打扰我,快快去吧。”那人口气松动,不再如开始时那般粗鲁。
“咦,咦,你每日都在这洞里拉屎撒尿么?那不是肮脏得紧?”郑固好奇道。
“是啊,你再不走,我就拿屎尿泼你了。”那人没好气地道。
“老前辈,下面好黑,这个火折留给你吧。”李真看他一个人关在这狭小的井中,终日不见天日,气味恶劣,又没有人说话,不禁动了恻隐之心。下面那人并不说话,李真将自己的火折火刀火石用汗巾包了,道“老前辈,小心,我丢火折下来了。”将包儿丢了进去,听那落地之声,这井大约有四丈深,心中不禁又多了一丝同情。
“你……可怜我么?”那声音缓慢而又低沉地说道。
“我?我又怎么配去可怜别人?”李真听他说得骄傲,知道这人傲气得紧,不想伤了他自尊,道“只是没有亮光,前辈少不得要多花时间去摸索东西,岂不是耽误前辈想那重要的事情。我们打扰前辈思考,就算是一点点赔礼吧。”
郑固听他说得并不十分有道理,刚要开口争辩,道“为何……”却被德良拉了拉袖子,便住了口。那下面半天没有动静,突然那人将李真丢下的小包抛了出来,厉声喝道“谁派你们来此?究竟是何居心?快快从实说来!”郑固德良听得心中有气,德良道“你这人好没良心,我们与你素不相识,我李师弟好心给你火折,你却凭空诬他清白,李真,别理他了,想来是个疯子,要不也不会关在这里,咱们走。”拉了李真就走,李真转身把那小包又放在洞口边的木板上,想来明日送饭的时候就会把这小包带下去。
“你这孩子良心倒好。”下面那人说道,“你叫李真是么?”李真停住了脚步,道“是,前辈有何指教。”
“你的火折我用用便还你,过两日有空的时候,你过来取回。现在你将它丢给我吧。”那人在这地牢里待得久了,实是气闷得紧,觉得有人陪着说说话很是舒坦,只是他为人骄傲,不好意思开口要李真来陪他说话,只得这么说了。
“噢,好罢。”李真也没有细想他的话,将小包抛了给他,关上地牢的洞口,转身和二人走了出去。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一轮明月爬上了山颠,这时寺门已经关了,回去敲门又少不得要被看门僧人罗嗦,告到值僧那里,免不了又要被罚挑水担柴打扫厕所。于是三人商量是夜就在山中过夜,明日一早再回寺中,就不会有人啰嗦了。只是此时已经是九月天气,夜里颇冷,这山中有风阴冷刺骨更难抵挡,正发愁没去处,郑固忽然道“不如到下午的那个山洞中过夜?”另二人一想,那里果然是个好去处,三人便顺着原路摸索着返回。
走到半路,突然听得路边有细细簌簌的声音,郑固一脸紧张道“莫不是那老鬼跟了上来罢。”李真心细,冲他摇了摇手,踮脚悄悄走了过去一看,立时一张脸上绽出笑容,食指立于嘴前,示意他们噤声,又向他们招了招手,二人过来一看,竟然被他们撞到一只獐子。当下李真一比划手势,三人慢慢分到三面将那獐子围住,没费什么力气便捉住了那獐子。郑固到溪边将那獐儿杀了剥皮洗净,李真和德良找来干柴在洞中生起火来。来的时候早备得有盐巴,抹在獐肉之上,炙烤起来。郑固在家时最爱吃肉,再加上医家手巧,这烤肉的本事的确不错,香气四溢,油脂横流,垂涎欲滴,入口外焦里嫩,鲜美多汁。又加上三人忙了半天肚中早已饿得难耐,顿时觉得唇齿生香,大快朵颐。德良吃得赞不绝口“郑固啊郑固,没想到你小子还有这一手,可惜啊可惜。”郑固奇道“又有什么古怪?什么东西可惜了?”德良摇头晃脑解释道“人生在世,如能娶一善烹制美味之女子为妻实在是一大幸事,但你自己做得太好了,只怕是难觅比你做得更好的女子了,因此少了人生一大幸事,岂不是可惜?”
“说的也是。”郑固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顿时烦恼起来。二人此时已经十六岁,到了婚娶的年龄,倒也不是全没来由的担心。
李真笑道“他又拿你打趣,莫要理他,不过你这獐儿烤得实在好吃,我差点连自己的舌头都咬了下去。也不知谁家女儿好福气,嫁得你为夫君,倒是好口福。”
郑固德良很少见到他笑,见他愉快,也跟着高兴,心想总算不虚此行。郑固忍不住道“李师弟,我们俗家师兄弟们整日打打闹闹,嘻嘻哈哈,开心得很。我看你小小年纪为何终日愁眉不展,难道有什么心事么?”
李真不是多嘴之人,别人不问李真便不讲,之前从来没有对二人讲过自己身世,二人也只知道他是从快马镖局来的。如今见郑固问到了,叹一口气道“这事说来话长了。”德良也忍不住好奇了,凑近了坐过来,道“现在反正左右无事,漫漫长夜坐着无聊,你就说说罢。”李真便把前因后果一讲,两个少年听得唏嘘不已。这两人都出生在大户人家,从小便锦衣玉帛没有吃过什么苦,更不用说生离死别之事,虽然也有不顺心的事情,可活得也算自在快乐。听了李真一番话,皆是低头不语。既感其身世艰苦,又怒这世事不公,心中愤懑,皆不言语。
过了半晌,德良道“没想到你之前过得如此辛苦……”
郑固道“等咱们学艺有成,俺和你一道去一趟西夏,找你弟弟,将什么劳什子的金鱼盆银鱼盆统统挑了,免得他们为虎作伥,做那汉奸勾当。”李真心中感激,伸手和他相握,用力点了点头,德良将手伸过来握在一起道“有这种热闹事情,怎么能少了我?”三人心中激动,六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德良忽道“我们不如学那桃园三结义的故事,结为异姓兄弟?”另外两人也正胸潮澎湃,兴奋难挡,自然称好。少年人不知人世艰险,世事难料,逞一时豪情,学人结拜兄弟。他们找了三根细树枝,点着了当作香,跪着对上天告拜道“郑固、德良、李真,我三人虽然异姓,愿结为兄弟,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这一段词听人说书背得甚是熟捻,此时说来倒是顺当。三人又互相叙了年龄,郑固最长,德良次之,李真第三,当下便改了称呼。
又高高兴兴说了会话,不知不觉话题就说到了囚在那佛塔地牢之人。德良肯定地说道“我看那人多半是什么巨匪大盗,否则为什么囚在那种地方,那地牢四丈来深,四面光滑,没有攀爬之处,若没有人在上面接应,本领通天也难上来。”
郑固道“只要不是鬼就好,这少林寺也是古怪,拿了巨匪送官不就是了,囚在这里做甚,鬼鬼祟祟的,没安好心。”德良接过来说“本来咱们倒可以跟那帮和尚捣捣乱,帮帮那人的忙,只是那人太不知好歹,还有你,”德良指着李真道“老三,你心太软,今后非吃亏不可。”李真微微一笑,并不答话。
德良看他不像听进去的样子,便转了话题道“老三,你看那人是什么路数?”
李真道“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一个老人,被关在这样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怪可怜的。”
“你又怎知他不该被关在这样一个地方?或者他乃是一个十恶不赦之徒本该受比这残酷百倍之刑罚?”德良问道。
“我不知道,又有什么罪过该受这样的刑罚呢?”李真道。
“这……我也不知。”德良无奈道。三个少年都是涉世未深,也确实想不出来什么滔天大罪,什么奸险用心,什么骇人听闻的罪恶。
“咳,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人定是做了恶事,被人囚在此处。”郑固道。
“这个倒不尽然,现今这世道,恶人得善报,善人得恶报的也不少。天下人都说那蔡京是恶人,如今他被封了太师又封鲁国公,哪里得恶报了?”德良不以为然,摇头道。
这种事情最是说不明白,以前没人说明白过,以后也不会有人说明白。三人默然无语,眼睛望着火堆,各自斜躺着想心事,火堆中的干柴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一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突然郑固挥了挥手道“咳,不必烦恼了,我们去问问那些和尚不就知道了?”
“这可不能问那些和尚,要是他们知道我们见了那人,谁知道他们会怎样,说不定要责罚我们一顿,若是知道了他们的秘密,把我们赶下山或是像那人一样关起来也不一定。”德良立刻摇头表示反对。
“嗯,说的也有理,这些个和尚……,咦,我手臂上怎么有个和尚?”郑固突然大声叫起来,看着自己的手臂。德良李真赶紧站起来,走上去观看,果然郑固的手臂之上有个红红的印子,似乎是个和尚在打坐的样子。刚才因为洞中生着火,郑固不耐热,便把衣服掳了起来,露出两条胳臂。
“奇怪啊,难道老鬼附身?……”郑固听得顿时浑身冒出一股凉气,还没待他开口,德良又道“啊,我知道了,你的手刚才压在这里?”德良突然醒悟过来,指着先前看到的那个石台问道。
“是啊。”郑固点头道,仍是一脸迷惑,他刚才确是把手抵在石台边上斜躺着。德良仔细端详起那石台来,道“郑固你把它搬到火堆旁边。”“好。”郑固便依言上前去举那石台。上前一拔居然没有拔动,郑固这一拔,少说也有二三百斤力气,那石台看起来不过七八十斤的样子,竟然纹丝不动。三人大感疑惑,拿了一个点着的干柴过来仔细一看,那石台竟然是连在地上的,显然是人工刻凿而来。那石台上面光溜溜地,没什么花样,只是石台侧面一圈上似乎有些凹凸不平,举着火仔细一看,果然石台侧面一周刻有一串和尚打坐的图形,刻得非常浅,若不是近看决然看不出来,每个图形大约三寸高,却只有个轮廓,共计十个图形。
德良道“这是什么?难道是十八罗汉么?怎么只有十个?”郑固原本希望这十个雕像中包含一套厉害的拳法什么的,只是这些和尚看起来一模一样,更像是装饰的图案,而且只有轮廓而以。看了一会看不出有任何拳法的痕迹,便大失所望,倒头躺在旁边。德良看了一会没看出什么,也觉得倦了,在旁边一躺。过了一会二人竟沉沉睡去,只剩李真举着干柴一直趴在那石台旁边细细揣摩,李真看了半天也没有发现什么,渐渐的困意上来,脑子一迷糊,身子一松便趴在那石台前面睡了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冷风吹来,冻得李真一个寒颤,顿时醒了。看看火焰将息,他又上前填了些干柴,回转身来靠在石台边上,抚摸着石台想心事,这一日发生这么多事情,种种思绪冒上心头,忽喜忽忧,却再也睡不着了。而此时郑固的呼噜却震天价响起,咬牙切齿的,杀人一般,周围便是有只老虎也被他吓走了。
忽然看见自己手上黑黑的一片,扭头一看,原来是在石台上蹭的,刚在自己睡着之时,手中柴火顶在石台之上,抹黑了一块。仔细看去,居然是把一个和尚像的头抹得漆黑,李真心中暗道,这可对不住之至了,不知哪位前辈高僧在此刻的雕像,被小子无意之间弄脏了,小子绝无诋毁大师光头之意,还望多多包涵则个。低头想去擦那雕像的头,却禁不住咦的一声,原来适才看那雕像只有轮廓而已,此时那个雕像之上竟俨然有了面目五官,一想之下顿时了然,原来雕像之上刻得细细有线条沟纹,也许以前曾经涂有颜色,只是日子久远,现在看不出来了。适才李真睡着之时,干柴熄灭,干柴头上的黑炭涂在雕像脸上,细细的沟纹中却不会被涂到,自然显露了出来。李真发现了这个秘密,心中大喜,立刻推醒了德良和郑固。对二人一讲,二人顿时睡意全无,兴致勃勃,每人拿了一块木炭在雕像之上涂抹起来。
很快雕像变被统统涂上了黑炭,虽不精细,也足够看清其中的纹理了。每一个雕像的下面还写得有字,十个雕像下面分别写了
如意宝轮王陀罗尼
消灾吉祥神咒
功德宝山神咒
佛母准提神咒
圣无量寿决定光明王陀罗尼
药师灌顶真言
观音灵感真言
七佛灭罪真言
往生净土真言
天女吉祥真言
这些文字怪里怪气,三人不明所以,不过图像是看得懂的。只见这十个雕像面目和善,闭目盘坐,全身赤裸,袒胸露乳。只是身上似乎画了一条条细细的线,每个雕像上的细线却各有不同,郑固家里是开药房的,一看之下道,“这个好像画的是人身上的脉络。”三人都练了一点粗浅的内功,对这脉络还是略有所知,印证之下果然不错,欢呼一声,三人都觉得是找到宝贝了,郑固道“哈哈,俺说的没错吧,这一定是那位前辈高人留下的练功心法。咱们要是练成了,嘿!”说着手在空中用力一挥,摆了个恶狠狠的姿势道“下次小试就该咱们兄弟风光了。什么道真道假,道一道二,统统靠边站,嘿嘿,待俺先练上一练试试。”他性子急,迫不及待地按照一尊雕像的样子打坐练了起来。李真德良二人却小心得多,还在仔细揣摩。谁知时间不大,只听砰的一声,郑固身子一倒,双眼翻白倒在了地上,二人大惊失色,立刻上前扶起郑固。只见他已经昏了过去,手脚僵硬,面如死灰,二人手忙脚乱地赶紧帮他按摩穴道,推血过宫,忙活了半天,郑固才啊的一声大叫缓了过来。
“咳,咳,这功夫邪门的紧,怎么内息突然堵住通不过去?”郑固一边咳嗽一边大声叫唤。原来他修习之下,内息转到胸口檀中穴突然堵住,他便运功强突,谁知越是用强越通不过,最后双耳一阵轰鸣,眼前一黑,竟然昏了过去。他年少不知轻重,若不是他内功根基尚浅,这一下很可能就弄得走火入魔了,若不是二人在一旁相救及时,顿时就送了性命。李真德良听了,将信将疑,李真小心翼翼地按照雕像上的指示运功催动内息,果然内息一下子就堵在了胸口,他不敢强冲,缓缓收功,又换了一幅雕像,这次又堵在了腹部神阙穴附近,十个雕像莫不如此,稍一运转内息必然堵住。德良修炼之下也是如此,三人不免大感沮丧。
德良道“兴许是我们内功根基不够,突破不了,以前听说有人打通任督二脉也是功力高深之时强突才可。又或者本身就是存心刻来骗人的。”一时间,三人也想不明白,这些图形究竟是干什么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