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过了三四天他已经大好了,珍儿也就不再来了,最后这几日他有意疏远珍儿,话也少了许多,毕竟是女孩子家心细,看出了一些端倪,却由着他并不说破。他脸上的伤势也好了,只是左颊之上留下了一条细细的疤痕,虽然并不明显,却总是会提醒他一些本该忘掉的事情。
练家的宅子在洛阳也算得上是大的了,练家兄弟三人连同众镖头以及一众家眷都住在宅子里。练家兄弟一直忙于镖局的事情,婚娶得都比较晚,练子贵去年才刚娶了夫人,还没有子嗣,练子强只有三个女儿,练子豪虽有五房夫人,却只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练锦浩这时倒是这一家唯一的香火,因此家里人对他不免骄纵了些。虽然练锦浩常常故意刁难,李真心中明白,平时能躲就躲着不去惹他,暂时倒也平安无事。
练子贵给他安排得甚是妥贴,每日好吃好喝伺候着,白天和镖局其他的孩子一起,跟着镖局请来的教书先生读四书五经,晚上跟着镖局的两位镖头练一些功夫,两边李真倒也都跟得上,无论文武倒都学得不差,只是心中挂念弟弟,一直提不起什么兴致。练子贵和练子富感情最好,爱屋及乌,倒真的把他当作亲侄儿一般照顾,时常指点他一些武功,又给他买些新衣服。只是现在镖局主要的业务就靠他打理,常常出门在外,却不能时常见到。相比之下练子豪和练子强对他就生分客气得多了。
李真心中最在意的还是李悦的下落,也催问过练子贵几次,却总是没有结果。
这一日他正在屋里看书,练子富突然走进来,兴冲冲地对他讲,“真儿,有你弟弟的消息了。”
李真大喜,抢上去,拉住练子贵双手道“他,他在哪里?”
“他在哪里我们还不知道,只是我们在太原府的人打听到,有人看见几个金玉盟的人带着个小孩往北而去,听他们说的那孩子的样子应该就是你弟弟,看样子他们像是要去西夏国。”
“啊?他们带他去西夏国干什么?”李真心中大急,若在大宋境内想必营救起来还容易一些,若是到了西夏,人生地不熟的怎生相救。
“唔……这个,这个我也不清楚,不过看到的人说,他们对你弟弟甚是客气,应该没有什么歹意,你弟弟看上去也没有受什么苦。”练子贵有点支支吾吾。
“啊,那就好,那就好,我就怕他受了委屈,有什么闪失。”李真闻言心中一宽,他这些日子天天就怕那些亡命之徒害了李悦性命。
“四叔,我在这世上就这么一个亲人了,我娘临死的时候交代我好好照顾于他,求您千万帮我相救于他。”李真跪倒在地,给练子贵磕头,怦怦作响。
练子贵连忙将他扶起道“真儿,这个事情要从长计议,你放心,我练家一定尽力营救。”练子贵顿一顿,接着说“这个事情并不那么简单,你可知道我们快马镖局的来历?”李真心中着急,不明白他这当儿怎么突然说起快马镖局的来历,却也不好说什么,只得摇摇头。
当下练子贵就把快马镖局的背景对他说了。原来这快马镖局本是练氏兄弟的父亲“金刀快马”练英庆创办,到了他们兄弟手里慢慢创出了局面,现在汴梁、京兆、大名、青州都有分号,属下镖师四十多位,趟子手三百来号,生意遍及黄河以北,近年来生意甚是红火,甚至朝廷的税银有时也让他们押解到京城。因此跟官府也是过从甚密,因为练子富曾经对童贯有救命之恩,宫中大佬童贯也很给白马镖局面子。在洛阳地面上,快马镖局除了镖局以外,还经营着青楼、赌场、典当一干行当,有官府撑腰,又有练武之人坐镇,生意自然红火,如今实是家大业大。不过按照练子贵的说法,快马镖局之所以能到今天的局面,全靠一分武功,两分交情,三分背景,四分银子。这练氏兄弟做人豪爽,对道上的兄弟又给面子又给银子,自然就少了一半麻烦,再加上练家和少林寺关系非浅,每年大把银子孝敬少林,不看练家的面子还要看少林的面子,少林派乃是武林第一大派,门人弟子遍及天下,谁也不敢轻易得罪。就算还不给少林面子总要给朝廷面子,快马镖局也是每年大把银子进贡,朝廷对快马镖局也是恩宠有加,不仅大行方便,从不刁难,甚至连当今皇帝在各地收集奇技淫巧之物,黄河以北押送也都交由快马镖局承办。这样的威势之下,江湖人物要和快马镖局作对,都要仔细掂量掂量。只是金玉盟和昆仑派都在西夏地界,少林派和官府断难介入此事,快马镖局本身又没有什么武功超绝的好手,自然无法轻易对金玉盟下手,又如何谈得上营救。
“目前看来金玉盟的人并不想为难你弟弟,所以先不必着急。先打探清楚他们究竟把你弟弟带到哪里,想对他怎么样。然后等他们看守松了再派人去营救。”练子贵扶着李真的肩膀说道。
“那,我去西夏国打探他们的消息,好不好?”李真还是急于要救回李悦。
“你现在这样,能打探消息么?说不定自己也被抓了去,你若想救你弟弟,就抓紧练功,等你武艺纯熟了,就让你去。”练子贵倒没指望他真能学成绝世武功,只是安他心的说法。李真想想也是,自己现在除了拖累别人,什么忙也帮不上,也只能加紧学艺,待武艺有成再说了。虽然知道武艺有成要花费颇多时日,那时候也不知道还来不来的及救他弟弟,却也没有别的办法。
日子就这般不紧不慢地过着,虽然没有什么特别值得高兴的事情,却也不用受什么苦,李真自己每日专心练功不辍。只是练锦浩从来对他不假颜色,而每次想起珍儿,总会又勾起那一丝阴影。珍儿时常还会过来看看他,每次总会带着各式点心,珍儿每次都不忘带些珍珠糕给他,他觉得奇怪,问她为什么,她眼睛一闪一闪,说“我叫珍儿,你叫真少爷,自然要吃这珍珠糕哩。”脸上那一抹红霞,就像吃醉了酒一样,总让李真想起小时候在熙州西面草原上落日的红盖头。珍儿没读过书,却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不一样的。
冬天很快就要过去了,过完了年,人们还都在家里等着过上元节,镖局的生意很清淡,大家都很闲,因而家里就颇为热闹,平日里常常在外面跑的男人也都回了家,女人们也高兴,整日里欢声笑语不断。这一日吃罢了晚饭,大家都到前面院子看堂会,戏子出力地唱着打着,唱得脸上青筋暴起,台下叫好声不断。李真却看得气闷,舍了众人来到后面花园,望着一轮弯弯的孤月,想起自己的身世却不禁暗自神伤,虽然别人都待他不错,他自己也能感觉到在人屋檐下的滋味。最让人放心不下的是李悦的下落,这事情成了他一个心病,每次一想起来就觉得浑身不舒服。正在感慨间,忽然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他本想绕开,忽然听见练锦浩的声音,便留了个心眼,悄悄伏在一旁仔细听。却发现另一人正是珍儿,俩人似在争吵,顿觉关心,凝神细听。
“你待怎样?”练锦浩不耐烦的声音。
“大少爷,珍儿已经是你的人了,你要打要骂,哪怕就是嫌弃我,我也只怪自己命苦。只是你和五姨娘之事,不可再做了,老爷知道了要打死你哩。”
“我和五姨娘怎么了,只不过是一起吃口酒罢了,儿子孝敬娘有什么不对?”
“只是吃口酒么?那我问你,元宵节那天晚上吃罢饭,你在哪里?前天晚上你又在哪里?”
“你跟踪我么?”练锦浩勃然大怒,却压着嗓音不敢喉出来,李真能想象出那凶恶的样子来。
“你不来找我,也不让我去看你么?”珍儿声音带着哭腔,没了从前那调皮可爱的神情。
“我不是跟你说我忙,爹爹要我掌管河北的生意呢。”
“那你倒有时间上五姨娘的床?”珍儿道。
只听啪的一声,珍儿一声惨呼,显然是被练锦浩打了。李真按耐不住,跃了过去,叫道“住手。”见珍儿倒在地上,手捂着脸。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来了多久了?你偷听我说话么?”练锦浩连珠炮般问道。
李真并不理他,扶起珍儿道“珍儿姐,你没事么?”
珍儿摇摇头,问道“真少爷,我没事,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李真不愿瞒她,点了点头。练锦浩一张脸顿时扭曲起来。
“你可万万不能对别人说起。”珍儿一手拉着李真的手,一手给他整整衣服,柔声说道“有些事情你小孩子家不懂,不可以乱说。好么?”练锦浩看在眼中,脸色难看。
李真心中不快,但是又不愿忤了她的意,只得点点头道,“珍儿姐你放心,我不说就是。”
又扭头看了练锦浩一眼,踌躇了半天道“珍儿姐,他对你不好,你别……”
珍儿拍拍他头道“这些事情,你小孩子家不懂的,将来等你长大了,就懂啦,莫要再说了,你回去吧。”
“我当是怎么回事,原来是偷偷养了个小白脸。”练锦浩在一旁冷笑道。
“谁是小白脸?”李真只觉得火气顶到胸口,快要压不住了。李真当真冤枉,要说他是小黑脸也还罢了,说他是小白脸却不知白在哪里了。
“你!你们两个不要脸的奴才,要不是我练家,你们俩早就要饭去了,如今勾搭成奸,这般恩将仇报么?”
“大少爷,你要骂只管骂我好了,别牵累了别人。”珍儿转身推了李真一把“你快快走罢。”
“怎么,自己做得,别人说不得么?我早就看出你和这小子眉来眼去。你时常偷偷去见他,以为我不知道么?你若和他没什么,又为何总是跑去见他?”练锦浩冷笑道“那几天你天天住在他屋里,孤男寡女的,谁知道你们搞出什么名堂。”
李真再不明白,这几句话总也猜得出来,道“你休要血口喷人。”
“心疼了么?要不要我和四叔说说,把她赏了给你?省得你们偷偷摸摸的。”练锦浩撇着嘴,拿腔拿调地说道。
李真只觉得脑中轰然一声,热血上涌,心中一个声音狂吼道“不管了,非先出了这口气不行。”挥掌就向他打去。练锦浩原本就打定主意要教训他一番,故意用言语激怒他,就等他先动手,这样就算练子贵问起来也是李真的不是。
见李真动了手,练锦浩就没了什么顾虑,放开手和他斗了起来,李真哪里是他对手,不出十招,就被他打翻在地。李真又气又急,发起蛮劲,跳起来剥了衣服,并不停手继续缠斗。珍儿在旁边一会拉这个,一会拉那个,两人都不理她,劝不住他们,哭喊道“真少爷,你若当真为珍儿好,就停了手莫打了,你这样打却是要害死珍儿哩。”李真正在火头上,哪里听得进去,大呼酣斗,心中只是要出了这一口恶气。
本来练锦浩只想打他一顿出气,他若倒地不起也就算了,见他又发狠劲,心中一横,心想打也打了,索性打个痛快,便不再容情。李真急怒攻心,顾不上什么章法,只求奋力打到练锦浩,出了心中恶气,他本来就非练锦浩对手,这么一来更是破绽尽出。练锦浩心中却并不急躁,手脚并用很又快踢倒了李真。李真刚要再次跃起,却被练锦浩一脚踏在胸口,爬不起来。练锦浩冷笑道“就你这两下子,也敢和我动手?现在服了么?”李真一口啐去“呸,你行事卑鄙,鲜廉寡耻,我凭什么服你?”“那好,我就让你看看我如何行事卑鄙。”练锦浩咬着牙喝道,抬起腿来朝准李真身上连踢几脚,见李真仍是瞪着自己全无惧怕神色,觉得不解恨,又上前狠命几脚,跺在李真左臂上,顿时折了。
二人打得惊天动地,早有家丁跑去禀报练氏兄弟,一大群人打着灯笼火把找了过来,一群镖师立刻把二人分开。李真疼得直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满头大汗,却咬紧牙关并不出声。练子贵检查李真伤势,一看左胳臂断了,极怒之下,一回身啪啪两记耳光打得练锦浩摔倒在地,怒道“他才多大?你如此下毒手?”
练子豪脸上甚是难看,沉着声音道“先给他医治去吧。等下带他去议事厅。”又指了指练锦浩和珍儿,“你们两个跟我来。”
一个趟子手早跑过来扶了李真到药房医治,镖局干的是刀口上的买卖,平时断胳膊断腿是家常便饭,各种药品倒备得齐全,包扎伤口上夹板的功夫也是一流。那趟子手手脚甚是麻利,时候不大,便帮他包扎完毕。
来到大堂之上,只见练家诸人上首坐了,珍儿垂手低头占在一边。他进门给众人见礼,却见众人神色不善。练子豪开门见山,道“你们说罢,刚才是怎么回事,做什么打得你死我活?”
李真见练锦浩坐着,而练子豪却让自己站着回话,心中暗暗不喜,并不答话。
练锦浩指着李真,满脸义愤道“父亲,两位叔叔,这厮得我练家恩惠甚多,不思回报,却总去勾搭珍儿,今日我在花园撞见他调戏珍儿,我前去阻止,他却动手打我,我被迫还手,因而打伤了他。”
“你!你!满口胡说。”李真眯着细长的眼睛狠狠盯着练锦浩。
“难道不是你先打的我么?”练锦浩抢白道。
“可是,可是……”李真想辩,却又辩白不清。
“可是什么?那你说说,是怎么回事。”练子豪面色不渝。
李真看了珍儿一眼,见她眼中神色紧张,头发衣服微微有些零乱,身子瑟瑟发抖,心中不忍,暗叹了一声,垂头道“我不能说。”
“为何不能说?”练子豪奇道。
“我答应别人不说,自然就不能说。”李真抬起头道,转眼看见珍儿眼中感激的目光,心中暗想,也罢,得你照顾许多,该当是报偿你的。
“怕不是不能说,是不敢说罢。下贱的东西,赶紧编些假话来听。”练锦浩满脸狰狞,他早做好打算,先抹黑李真,万一李真说了出来,别人也不会信他。
“浩儿,你给我住口!”练子豪看不惯儿子这副嚣张样子,一掌拍在茶几之上,喝道“家里没大人了么,要你这般猖狂?”练锦浩见父亲动怒,闭了嘴闷坐在椅子中。
“李真,少年人不要妄逞英雄,如今当事的人都在这里,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你只管说出来,若是锦浩不对我们自也不能偏袒。”练子贵说道。
练锦浩脸色一会红,一会白,见李真不语,道“说真话还用想真么久么?只怕是瞎话编不出来吧。”
“随你们怎么说罢,只是我并未做见不得人之事,心中无愧。”李真头一昂,不再理睬他。
“那么,珍儿你说。”练子强搭话了,却是对着珍儿讲的。
“我,我……”珍儿眼望练锦浩,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二叔,她一个小姑娘家,这种话哪里说得出口?”练锦浩连忙过来打圆场。
珍儿嘴唇抖一抖,却终于没有说出话来,李真看在眼里心中难过,扭过头去不再看她。
这一下倒有一多半人信了练锦浩的话,均想,原本少爷调戏丫环虽不好听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是李真并非当真是练家少爷,只是练家对他礼遇把他当少爷一般养着罢了,本来就不占理,还和练家的正主子动手,这么做实在有点不知好歹。
“哼,”练子豪心中有气,拂袖而起“老四,你教的人,你自己看着办吧。浩儿,跟我回去!”带着练锦浩出门而去。练子强慢慢站起来摇了摇头,看着李真叹口气,也走了出去。
练子贵面沉似水,道“真儿,你随我来。”带着他穿过院子到了自己所的卧室,屏退仆人,让夫人到别的女人房里打马吊去了,房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练子贵先检查了李真的伤势,觉得并无大碍,养两个月就能大好了。于是让李真坐下,正色道,“真儿,这里没有别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说罢。”
李真仍是摇摇头,道“我既答应了别人,怎么反悔?”
练子贵盯着他眼睛看了半天,道“你这份骨气倒是难得,唉。”叹口气摇头感慨道“只可惜有骨气的人却太半没有好下场。”
“四叔,此话怎讲?书里那些古人都是有骨气的,却被世人称道。”李真并不服气。
“你还小,这个慢慢再说吧。”练子贵摇了摇头,皱着眉头在屋里转来转去。
“你既有此等骨气,原是好事,只是如此一来,你却不能在练家再待下去了,我大哥如果因此容你不得,你即使留下来也日子难过。”
李真低头不语,虽然他并不喜欢寄人篱下的滋味,但是让他离开,天下虽大哪里是他的容身之处?顿时生出无依无靠的感觉来,但话说到这个份上,断然没有反悔的道理,脖子一挺,坐直了不说话。
练子贵看他倔强,知他心意甚坚,道“我那侄儿是个什么人物,我自然心知肚明,他说的话我自是不信,我大哥也是明事理的人,断然不会护短,但你若不自辩我却也是无法可想。”
见他仍不说话,练子贵心中难过,道“我自然不想赶你走,可如此一来,我大哥必不容你,你在此过的也不快活。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这样吧,我休书一封,你拿着我的书信前去投奔少林寺明慧大师,少林多收俗家弟子,衣食起居皆有所养,若得少林庇护,亦不难安身立命。待过得三五年,你学成归来,这件事也就没人会记得了,到时候你还是我练家的人。”李真点头谢了,知道练子贵实是爱惜自己,如今帮自己安排的去处也是煞费苦心,不知道又要花多少银子打点。
练子贵抚着他的头,又道“你此番远行,我不能陪你去了,后日赵镖头要带一批货前往汴梁,途中会路过少林寺,你便跟着他们去吧。”说罢沉默半晌。
过了一会,练子贵站起身来推开门,探头而出看看左近并无旁人,回转过来对李真说,“有些事情本来与你并无干系,只是你帮我三哥所传之话甚为要紧,现在你却脱不了干系了。”顿一顿又道“如今你要独自出门少不得会有奸人打你的主意,你自己要一路小心,待你到了少林,想来也不会有人再敢前去找你的麻烦,后日上路之时,你要打扮成趟子手模样,免得露了行藏。”
“何事如此要紧?”李真问道。
“唔,”练子贵沉吟了片刻道“不是四叔不告诉你,这事情你知道了没好处,此事将来等你回来再说吧。只是你要记得,万一有人像劫你弟弟般劫了你去,问你给我三哥带的话,你只管把那句话告诉他们。你已经把话带到,再说给他们听已是无妨。他们若问你其他的,你知道的只管讲,莫要逞英雄,枉自皮肉受苦。你可一定要记住!”
李真默然,点了点头。
“我三哥的那句话,我们始终参悟不透,不过这样也好,省得多出许多事情来。”练子贵自嘲般一笑。
“你问我几次内贼之事,此事事关练家名声,我实在无法相告,而且也确实没有什么证据,但是你放心,你弟弟的消息我仍在派人探查,一有消息我就派人到少林寺通知你。”
练子贵看李真一脸郁郁,拍拍他肩膀安慰道“少林派是个大派,寺中高手甚众,你在少林门下学艺胜过这里百倍,明慧大师乃是罗汉堂首座玄济大师的弟子,为人慈蔼厚道,与我交情甚厚,武艺又远胜于我,你在他那里不会受委屈的。”李真倒是希望能够早日习得高深武功,去西夏救回李悦,而且觉得以前碰到的两个和尚都很好,寻思和尚多半都是好的,对于去少林并不反感。
练子贵说罢又看了看李真的胳臂,嘱咐他自己注意,睡觉之时不要压到,李真听得感动,想起这几个月练子贵对自己的好处,却马上又要远离,心中不舍,眼睛里不禁有些湿润了。
练子贵只当没看见,挥了挥手道,“你回去把,明天把东西收拾一下,和诸人道别。”
李真回到自己住处,熄了灯躺在床上,闷闷不乐,感慨自己身世,想起母亲提起父亲的事情,却不知父亲现在还在不在人世,亦不知还能不能相见。如今又要独自上路,总是颠沛流离,他从小生活坎坷,多历磨难,只觉得一生之中倒是那时和叶岂三人同行之时最为快乐,母亲、练子贵、练子富待他虽好,但是终究是敬多于爱,心中总多了一份拘谨,不能畅所欲言。他东想西想的,迟迟睡不着,心中似乎隐隐希望珍儿能来找他,来说个清楚,或者来说句感谢的话,哪怕什么也不说,他心中也会舒服一些,可是始终没有人来。
次日醒来,他仍是没有精神,除了自己的一些衣服,实在是别无它物可以收拾,倒也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不禁苦笑了一声。出得门去和其他人道别,却看见门口放了一碗珍珠糕,端在手里,一时间心中亦喜亦悲。
第二日一大早他便跟随着一众人马上路了,临行前只有练子贵前来相送,练子贵给他准备了一个小包袱,里面有他写给明慧禅师的信,一些银两,以及一些伤药,命他贴身放好,嘱咐了几句,就让他们上路了。李真虽然心中早有准备,只是后来再也没有见到珍儿,难免有些遗憾,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似乎在那个大院子里丢掉了什么东西。
同行的总共两位镖头,十一位趟子手,加上他总共十四人。到汴梁一路都是宽阔平整的官道,好走得很,不需用人推的独轮车,他们就赶了两辆马车上路。马车之上各树了一面镖旗,镖旗黑底金边,上面绣了一匹白马,下面用金丝线绣了快马金刀四个字。迎风一吹,那白马四蹄翻飞,竟似跑了起来,煞是威风。
毕竟是京畿重地,一路之上早没有大股的惯匪,因此也就没有大张旗鼓地喊镖,趟子手也只是在人少僻静之处才扬起嗓子吆喝几声,敲几声十三太保长槌锣。这趟差事,又没有危险,又不必辛苦,相比到那些穷乡僻壤的地方,这实在是一桩美差。
那些人都知道练子贵对李真甚为疼爱,也一路上就对他颇为照顾,也不让他走路,跑前跑后地招呼得很是周到。那少林寺离得洛阳很近,只一天,他们到了嵩山脚下,赵镖头送李真上去,其余人在山旁等候。
那少林寺建于北魏孝文帝年间,至今已六百余载,历史虽比不上白马寺,但却因武技冠绝天下,反而名气更响。自唐以后,少林寺历来都颇受官府重视,而寺中住持方丈,也都受朝廷册封。只是当今皇帝笃信道教,因此少林寺的风光稍稍不如从前了。
少林寺门前十分开阔,几株古树合抱之粗,只是此时还没什么叶子,远远的青石台阶一直铺到寺门口,红墙碧瓦从寺门向两边延伸开去,一眼看不到头。落下的雪还未化,只有青石路上扫得干净,其他地方确实白茫茫一片,衬得墙壁越发红得鲜艳。当中一座高大的山门上,刻着少林寺三个大字。此时寺门正大开着,冬日里来上香的人毕竟少,几个僧人闲闲散散站在寺门之旁,负责接引往来的香客。
说明了来意,有知客僧前来接待,寒暄了两句立刻派人前去通报明慧禅师,时候不大,一个中年僧人快步走了过来,想来必是那明慧禅师,赵镖头赶紧带着李真上前施礼。那明慧禅师中等身材,额头宽阔,双目炯炯有神,嘴唇极薄,挂着一串绿檀佛珠,看来倒是一个爽利的人儿。明慧禅师满面春风,双手合十笑道“阿弥陀佛,稀客啊稀客,什么风把赵镖头吹来了?”看起来和赵镖头相熟。
赵镖头拱手笑道“大师说笑了,老赵无事不登三宝殿,我们总镖头又有事情麻烦大师了。”
“好说,好说。里面请。”明慧引二人往寺里走。
“就不打扰大师了,我得赶紧走,要不错过了宿头,麻烦哩。”赵镖头抱歉地笑笑,当下就把来意一说,明慧欣然允诺。
赵镖头笑道“那就多谢大师了,老赵算是不负所托。”说着递了一个包袱给明慧,拱手道别“那我这小兄弟就托付给大师了。”转身向李真告辞而去。
此时京城里开了武科举,不少富贵人家的孩子读书读不下去就出了钱去上武学,以期将来能考个武举。少林派的名气极大,即使不是武林人士也知道,有些和少林寺相熟的人家就把孩子送到少林学武。俗话说“穷文富武”,能够送来学武的多半也是富贵人家的孩子,甚至是朝廷权贵的子嗣,这香火钱是少不得要捐的。
明慧带李真到寺院西面一处院子,院子颇大,收拾得极干净,正面和两侧共有十几间房屋。那里住的都是少林收的俗家弟子,大约有三十多人,年纪有大有小,从七八岁到二十多岁都有,他们平日不需念经颂课,因此也就不和通常僧众住在一起。除了练武,也有僧人教他们读些书。明慧带他来到一间房间,让他就住在这里,明慧又问了问他的身世,看了练子贵的信,安抚一番,便离去了。
明慧一走,李真仔细看了看四周环境,屋里摆了三张床,显然是三个人住在一起。三个柜子自然是给个人放自己东西的,还有一张书桌,两把椅子,除此以外别无它物。屋内的东西甚为简陋,却很干净,佛门净地想来就是这样的。不像练家还生得有火盆,这里什么也没有,房子里冷飕飕的。
正四下打量间,一个黑脸大个子蹦了进来,李真肤色已经是颇黑,那人却比李真还黑了几分,个头比寻常壮年男子还高大了几分,只是一张脸分明还是孩子面孔。
“喂,新来的,你睡觉可打呼噜?”那黑大个愣头愣脑地问道。
见李真摇了摇头,他一脸紧张又道“那你可怕别人睡觉打呼噜?”李真又摇了摇头。
“那就好,那就好,以前住在这屋的都怕我的呼噜……”那大个子憨厚地搔搔头,呵呵傻笑起来,又扯开嗓子大吼道“德良,快来,快来,来了个新的。不怕打呼。”叫得声势惊人。
“郑固,你又乱叫什么,”外面有人答应“我正忙着呢,等会。”
那黑大个子不好意思地冲李真一笑,跑了出去,只听外面那人大叫“郑固,你干什么,坏了我的好事。”
不一会儿,黑大个举了一个人回来,那人四肢乱舞,道“快放我下来,要不我搔你胳肢窝啦。”黑大个果然怕这招,赶紧把他放下,指指李真道“呶,新来的。”
那人被放到地上,整了整衣服,打量了李真几眼。李真对他拱了拱手,只见他长了一张温文尔雅的面孔,两道眉毛细细长长,个子不高,四肢修长,行动之间一股飘逸之气。
那人笑嘻嘻地走上来拱拱手道“兄台怎么称呼啊?我叫德良,道德优良之德良也。”
“小弟李真,这位是……”李真指了指那黑大个。
“这个蛮牛叫郑固,傻乎乎的,莫要吓着了你。”郑固还没说话,德良抢着替他答了。
郑固怒视德良,哼了一声。德良并不示弱,也哼了一声道“你害我输给孙魁二两银子,快快赔来。”
“怎的又是我害的?”郑固怒道。
“我正与孙魁比试站桩,却被你抱起来了来,如今又落了地,岂不是输给了他?快快赔银子来。”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却把目瞪口呆的李真晾在那里。原来这两个少年,一个是京城仁和药行掌柜的三儿子,从小就爱习武,读书读不下去,就被家里送到少林寺,叫做郑固,十五岁。另一个是大名府德记兵器作坊的老板的儿子,本来书读得不错,只是从小身体羸弱,备受欺负,因此发狠要学武艺,叫做德良。这二人和李真同住一室。这两人一个纯朴憨厚言语可爱,一个谈吐有趣见识渊博,李真顿时对他们大有好感。
少林寺的教习却比镖局里面严格得多了,第二天,有个精壮的僧人仔细考察了李真所学,并且捏遍了他全身筋骨,搭了他的脉,也看了他伤势,次日给他换了药,命他先熟悉熟悉环境,等伤好了再练功不迟。少林寺的伤药果然效用非凡,也就是一个月的时间,他的断臂就大好了。在此期间,他功夫没练一下,朋友到认识了不少,最相熟的还是郑固德良两个。那郑固的呼噜果然是惊人,即使在院子外面都能听见,何况同处一室?之前几个都是受不了他的呼噜声,搬到别的屋子。德良因为从小听惯了打铁的声音,对这呼噜到并不觉得不可忍受,李真家住在马场旁边,每日牛吼马叫的听得习惯了也不难忍受。
没过多久,李真就从二人口中对少林学艺知道了一个大概,原来少林派的武功出色,对于年轻弟子的训练教习也是一丝不苟,扎扎实实,决不贪功激进。弟子们一般先跟随罗汉堂第三代弟子中的“值僧”练习,值僧是罗汉堂第三代弟子中比较优秀的,本身也在进一步进修武学,也要负责一些教习的责任。此阶段主要是基本功的修炼,根据每个人的资质体质,授之适当内容。各人之专攻不同,比如,郑固每日要提水三百桶,而德良只需一百桶,而德良每日需爬上嵩山山顶再下来五个来回,而郑固只一次。此时也教习一些基本的内功心法,却多半是一些辅助调气培养的基础心法,并无伤敌功效。武功也只授习一些罗汉拳、韦陀掌之类的入门功夫。这个过程视各人资质不同,所用时间各有不同,快的半年一年,慢的十年八载。弟子们如果觉得自己可以更进一步,那么可以提出接受考核,称为一试,通过值僧的考核以后,就要跟随见障僧练习了,见障僧乃是罗汉堂第二代弟子中的优秀人物,明慧禅师就是其中之一,这段修习,个人将跟随不同的见障僧练习不同的专攻,比如明慧禅师擅长的乃是降龙伏虎拳,大慈大悲千叶掌,而另一位明伦禅师则精通疯魔杖法,破山刀法,同时也会教习更高一级的内功波罗蜜心法,此心法据传乃是百余年前一位高僧参悟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自行悟出的一套心法,虽然不算是少林最高深的武学,但仍是功效颇佳的独特心法,由其适合少年人修行。如果觉得自己这一段也练习有成,则可去接受下山考核,称为二试,此时不仅要考究武学,还要考究读书写字,除此以外还要看值僧和见障僧对他人品德行的长期考评,若是评价也不错则可出师下山,否则就要继续修行了,至于真正厉害的少林武学,一般不传俗家弟子。
郑固和德良来少林寺学艺已经有半年时间了,二人倒都是学武的胚子,也都极能吃苦,已经是同级少年中的佼佼者。李真初来之时并无所长,二人开始其实也看不上他,一日郑固在练一套罗汉拳,李真德良坐在青石上旁观,郑固身形伟岸,拳似流星,腿若闪电,瞠目怒视,犹如天神一般,这一套拳使得实是威风凛凛,煞是好看。德良大声赞叹,李真却小声叹息,德良听了心中恼怒,道“你叹什么?难道这拳使得不好么?”
“不是不好,而是太好了。”李真道“但人力有时竭,这般打拳能坚持许久么?”想起当初练子富就是这般,却不敌吴刚,心中不免一沮。
“这般打法,碰到高手别人只不与你纠缠,待你气力消耗殆尽,一招便致死命。”李真望了望德良道“比如德兄,你若只在他身边游走,不与力敌,不消百招待郑兄力气耗尽,定可胜之。他若继续如此修炼下去,也只是撑得久些而已,遇到高手还是要败。”
“那按你所说,俺还修习什么,回家算了。”郑固怒道。
“非也,有人教我一套拳法,我使给你看。”于是按照圆祺所授将太祖长拳使了一遍。
郑固德良二人没看出门道,德良道“这不过是太祖长拳罢了,有什么稀奇?再说你使得也太慢,未免气势不足。”
李真点点头,随手比划道“正是太祖长拳,我自己悟的道理,也不知对不对。象郑兄那般,气势是足了,只是有些力气白白花了,伤不到敌人,好看是好看,却不实用。我这般使起来,动静相宜,则力有赢而不殆。碰到身法伶俐或者招式繁复之人,引而不发,一发必夺其势。若是以一套罗汉拳来打一头水牛,郑兄这般定然打死了,但若是打一只苍蝇,却定然打不着,打苍蝇只需等它力疲停下之时,一发而中。”
李真又道“比如这一式。”李真把刚才郑固所使得一招又使了一遍“这三拳本是虚招,使得当慢些拖沓些,让人看清楚,故意示弱,诱敌上当,而下面这一腿才是实招,当快捷无伦。”又想一想道“如果变上一变,将这一腿变为虚招,而上面的拳变为实招似乎又有不同,如此这般变换可多。”
郑固德良倒是很少这么想过,少林寺的教习比较严谨,因而也常常比较固执,不容变通,一套罗汉拳只有一种打法,没想过还有这许多变化。觉得甚是有理,依法练习,果然不同,值僧不知他们受了指点,只是觉得他们拳法之中快慢有度,动静合宜,法度颇为可观,对他们大加赞赏。从此二人也对李真另眼相看。
李真本是个随遇而安心境开阔之人,在这少林寺中过得倒也自在,心中唯一的牵挂就是李悦的下落,只想着尽快学好武功去救出弟弟,每日除了习武还是习武,练习之时极其用功,每日锻炼只找练得多的搭伴,郑固每日提水三百桶,他也跟着提,德良上山五次他也跟着去,别人以掌击树一千掌他也一起练。开始往往并不能做到,他也并不气馁,慢慢地终于能和目标越来越近。如此一来,郑固德良二人觉得他颇有股刚气,对他也就愈发看重了。
三人没事的时候常常在一起闲聊,二人在繁华的所在长大,见识颇多,各种掌故也就信手拈来。慢慢地李真对于当今时政,朝廷要员也知道了一星半点。听二人话中,对于大宋虽为天朝上国却每年要给辽国以及西夏进贡纳绢颇为不忿,每每说到此处便义愤填膺,动辄就说收复燕云失地云云。李真对国家大事是不懂的,只是听他们说得热闹,觉得好玩罢了,不知道他们为了什么这样激动,听了并不太当回事,但也听懂了现在大宋被人欺负。
听他们两个对朝中之事似乎知道不少,心中一动,想起曾布的事情,问道“听说有一位叫做曾布的宰相,甚是不错,你等可知道?”这甚是不错却是他自己加的,他只觉曾布对自己不错,想来对别人也是好的。
“曾布么?早不是宰相了,他可没什么好啊,别人叫他‘福建子’你听谁说他不错的?”德良撇一撇嘴道“这人最是无赖,全无诚信。”时人把遇事摇摆不定,墙头草两边倒之人叫作福建子。
“我只听长辈们讲他是个小人,忘恩负义,没听人说他好呀。”郑固点头附和。
难道真如他们所说,曾老伯是个恶人么?他对我们挺好啊?想起当初自己和弟弟去他家时,自己二人又无权无势,曾布也不曾慢待了自己。李真将信将疑,转过话题问道“那,蔡京呢?蔡京又如何?”
“你说蔡京么?那厮着实了得,被罢了两次相却又两次重新拜相。当真是个不倒翁,如今可是风光得很了。”德良恨恨道“那厮最会害人,一个元祐案,搭进去那么多人,连司马光,苏子瞻这等名满天下的人,也不放过,我一个亲戚只是在司马大人底下当了几天差,也被牵连进去,发配到儋州。”
“我听长辈们议论是皇帝对那厮甚是喜爱,每次罢相多半都不太心甘情愿。”郑固道。
德良看看左右压低了声音道“听说皇帝风流倜傥,就喜欢由着性子玩,蔡京投了他的脾气,变着法儿陪着皇帝玩,别的大臣哪会那么多不正经的东西。”
李真只听得云里雾里,他从小只读些《论语》、《孟子》、《诗经》之类的书,母亲虽也讲了一些历史典故,对于本朝历史,除了太祖太宗皇帝的一些故事和熙州左近的战争,所知甚少,什么欧阳修、王安石、司马光、苏轼都并不清楚。他们说得又乱,根本听不出个前因后果来。想想也就算了,自己知道了又能怎样?还是寻找弟弟要紧。
此后便安心在这少林学武,日子倒也过得飞快,春去秋来,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半年。练家不时有人来看望他,送些衣服银子,却一直没有李悦和珍儿的消息。传信的人说,上次在太原府见过李悦一次后再也没有半点音讯,李真心中虽然不安,却也没有办法,只是留了一丝希望,盼自己能够早日学成,去西夏寻找弟弟。至于珍儿,慢慢的只觉得似乎在心目中的印象越来越模糊了,自己都快记不得她的样子了,唯一记得清楚的,是那碗珍珠糕。
每年中秋以前连着三天,少林寺都有一次切磋武艺的比试,称为中秋小试,每五年有一次大试。寺中高僧虽然认为武学乃是末道,但少林寺既以武学冠绝天下,总少不得也要切磋交流。武道一学,开始精进颇快,到了一定层次以后,进步就会十分缓慢,因此每次小试,只有三代弟子参加,二代弟子短期难有大突破,只参加五年一次的大试。俗家弟子当中偶尔也会出现出类拔萃的人物,能够脱颖而出,但是更多时候只是来观摩。
少林寺明字辈专攻武学的禅师有二十多位,总共教习的第三代弟子有近四百人,加上玄字辈大师自己亲自传授的总共大约有四百五十名第三代习武弟子。总共挑选三十二人进行比武切磋,李真等三人由于还没有过一试,因此并没有资格去参加比赛,从俗家弟子中选了一位参加。开始两天分组捉对厮杀,分开各处比武,第三天只剩四人,就在同一处比试,寺中方丈,首座,以及隐居的宿老也会前来参加观看。
第一日的比赛即将开始,一大早,太阳刚刚冒出头来,俗家弟子们纷纷赶往东演武场,郑固李真德良三人走在一起,大声地议论着。三人皆是第一次参加小试,着实兴奋了一夜。
“尹类文师兄乃是俗家弟子中不世出的人才,他那手千叶掌法,嘿嘿,叫俺看,就连教习咱们那值僧都不是对手。”郑固大声嚷道,手中比比划划。
“你懂得什么,咱们连修炼的内功都不如人家,怎可同日而语,少林高手藏龙卧虎,百年来,只有四十年前有一位张易师兄,掌挫群僧,得了魁首,其它时候,连前四都没得过呢。”德良显然是见多识广,对郑固的话颇为不屑,二人立时唇枪舌剑战在一处。李真只是觉得热闹好玩,却不关心这些掌故,笑着听他们说,并不插嘴。
“那我们还比什么,磕头认输就是了。”郑固怒道。
“那倒也未必,或许哪个和尚发起牛脾气,硬要认输也是有的。”德良拐着弯骂人,郑固却听不出来。
“怎么会有人硬要认输呢?”郑固很是纳闷。
“是呀,我也奇怪刚才怎么就有人硬要磕头认输呢。”德良哈哈大笑。
郑固德良二人一路吵嚷辩论,李真只笑笑看着,三人随着人群来到了东演武场。那东演武场在寺外东面的一处空地上,约二十丈见方,中间是一片开阔地,四周有木人,石锁等器具。此时中间画了一个两丈见方的空地,用作比武。此时这里已经围了上百人,人头攒动,看不见里面,郑固个子高还能看见,李真和德良则是除了背影什么也看不见,四周也无大树房屋可供攀高。德良一个劲埋怨“叫你早点来,你非不起床,现在倒好,什么都看不到了。”原来郑固昨夜兴奋,很晚才睡着,到了早上,却困倦起来,德良死拖活拽才将他弄起来。德良在一旁喋喋不休,郑固听得心中烦恼,转头看见旁边有一挑柴的扁担,道“莫念了,我挑着你二人观看便是,只当是练功便了。”说着抄起扁担,让二人一边一个坐在扁担上,站一个马步,腰一挺,挑起扁担,李真德良二人虽是少年,二人加起来总也有二百多斤,郑固挑着竟然也不觉吃力,气定神闲地站着观看,周围顿时就有些人指指点点议论起来。也就是郑固这铁塔一般的猛汉,否则一个扁担上挑着两个人实在是有些惊世骇俗。
只见一个中年僧人走到场地中间,向四周合十行礼,道“今日乃是我少林中秋小试之日,我少林武学宗旨乃是强身健体,降妖伏魔,出家人慈悲为怀,切忌好勇斗狠,持强凌弱。因此小试重在切磋交流,当点到为止,胜负乃是小节。各位参赛弟子当以此为念。”众弟子合十称是。“这人是谁?”郑固在下面嘀咕。
“这是罗汉堂十八罗汉之八的明定禅师,据说他那一手大力金刚掌颇是了得,得了玄济大师的真传了。”德良答道。
“第一场比试,乃是般若堂道昊对罗汉堂道明。”那明定禅师宣布。
两个青年僧人走到中间,两人身材都不高大,身形相仿,肤色也差不多,只是一个穿的青袍,一个穿的灰袍,不然在远处还真不容易分辨清楚。
比赛并不用真刀真枪,那道昊使刀,拿了一把木刀在手里,道明却是空手。二人合十见礼后并不多话,各自摆了个起手势,便斗在了一处。
这些功夫平时虽见值僧们使过,但却从没有见过用诸实战,印证自己所学,如今见二人认真放对,顿时觉得好看,有些精妙之处,看得一众俗家弟子如醉如痴,连连叫好,倒引来释家弟子的纷纷侧目。
斗了三十余招,道昊瞅准空当,一刀劈在道明手腕,虽然只是轻轻一点,却也是道明输了,道明退了两步道“道昊师兄胜了。”场下般若堂弟子一片欢声雷动。
第二场是戒律院的道真对俗家弟子尹类文,正是俗家弟子们关心的重头戏。大家顿时觉得心跳加快,手心出汗,仿佛上场比赛的是自己一般。
“这道真是谁的弟子,厉害么?”李真对这些和尚并不太了解。
“道真?他可是大大有名,去年小试的头名状元,他跟随戒律堂首座玄敏大师学艺,乃是第三代弟子中最出色的人物了。”德良一脸忧色,道“尹师兄这签可抽得太糟了,如此一来,这一轮就要被淘汰了。”
郑固在下面哼了一声,德良道“你哼什么?不服气么?”
郑固却不理他,只是把扁担颠了一颠,德良生怕他撂挑子,赶紧闭嘴,不再说话。
其他俗家弟子也是面有忧色,在场下议论纷纷,倒是尹类文站在场上气定神闲。尹类文二十四岁,长得貌不出众,只是一双手极其引人注目,那双手极白极修长,全不像一双武夫的手,双手并无一点老茧,若是再小一些倒像是一双女子之手。这除了他天生异质以外,更因为修习这千叶掌,内力沿手臂手掌走势与一般心法不同之故,想那千叶掌乃是从千手千叶观音脱胎而来,谁又见过观音菩萨双手黑漆漆一片粗糙?
道真却是一表人材,身高八尺,面白如玉,一双剑眉高高挑着,嘴唇玉润珠圆,双目清澈,目光直射人心,隐隐之中有点傲气。他走道近前合十向尹类文道“尹师兄。”
“道真师兄,”尹类文还礼,面上仍是毫无表情。
二人不再多话,拉开架势,斗了起来。尹类文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掌法使得十分扎实,门户封得极严,想来也知道要力敌道真定非他敌手。开始道真掌法还自绵密,并不急躁,时候一久,脸上有些挂不住,少林寺都知道俗家弟子武功远不如习武的僧众,自己又是上届第一,若是在四十招内胜不了他,岂不被人笑话。不觉有些急躁起来,攻势转猛,掌风暴涨了数倍,只是那尹类文自顾自守得牢固,在他掌势之下虽然不住后退,却并不露破绽,实在是一副光挨打不还手的打法。释家弟子连连叫好,俗家弟子却在旁看得气闷,纷纷呐喊鼓噪。
李真听着皱了皱眉,轻声道“尹师兄这法子好得很呢,说不定能胜了他。”
德良望了他一眼,心中将信将疑,郑固却是爱听,道“就是,就是,定能胜了他。”突然间又大吼一声“踢那秃驴的屁股。”他看得高兴,全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这一声叫得又响亮,顿时场上数百个秃驴转头怒目瞪视,几个老秃驴面上表情甚是不善。德良立刻重重一记暴栗敲在他头上,道“瞎说什么!”郑固赶紧低了头不敢再说。好在众人片刻又被场上局势所吸引,不再看他。
果然过了暴风骤雨般的二十来招,道真的掌势明显慢了下来,尹类文似乎等的就是这个时刻,眼中精光一闪,招式却是一滞。道真双掌推到胸前,眼见就要击中尹类文胸口,双眼放光,加紧催力,只求毕其功于一役。尹类文等道真双掌将将触到胸口衣服,一招“慈航普渡”往左急侧身,躲过道真双掌,双脚快速换位转到道真身后,当真是快捷无伦,犹如鬼魅,双掌直按他背后,要将他击出圈外。道真重心正往前扑,这一下避无可避,台下俗家弟子众人“好”的大叫。
李真却叫一声“不好”,引得郑固德良纷纷左顾右盼,怕人听到。
那道真人往前跌,身子往下一探,左腿迅捷地向后倒踢出来,尹类文原本以为他是失手,却不知他早已设计好,将计就计,埋伏了这一招。见这一脚直奔胸口而来,只得伸掌去封他脚,谁知那脚到半途突然改往右猛甩,这身子便以右腿为轴迅速转了回来。这一下当真匪夷所思,也没看到那套功夫里面有这样的招式,多半是道真自己临时发挥,场外几百人顿时摒住了呼吸,偌大一个演武场顿时安静得没半点声音,几百道目光全都盯在了陀螺一般旋转的道真身上。道真这一招使出来,尹类文也没有想到,双掌不及撤回,道真双手已摸在他腰间穴道,尹类文一愣之下,只得撤掌认输。道真哈哈大笑“尹师兄,承让了。”四周叫好之声这才连天价爆发出来。
德良望了望李真,奇道“你刚才叫一声不好,难道是看出来尹师兄要输么?”
李真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他有什么办法胜了尹师兄,只是我看尹师兄守得严密,本指望拖垮了道真,这法子倒是不错,只是有点小瞧了这道真,若是真如你说的那么厉害,哪里有这么快便坚持不住的道理?若是他能坚持得住,又怎么会招式用老给尹师兄这样的机会?因此那道真招式用老,定然是计。”
眼见尹类文就要获胜,却被道真使诈反制,众俗家弟子极为惋惜,其中多半都是富贵子弟,多的是好事之徒。大声叹息之余,不免有人风言风语地讲起风凉话来“我可知道戒律院最厉害的功夫是什么了。”
有人在一旁凑趣搭腔道“噢,不知是什么?”
“戒律院最强的……乃是转陀螺的功夫。”那人摇头晃脑地说。
“转陀螺有什么厉害的,三岁小儿就会。”
“这个你有所不知,戒律院的这个陀螺,一转起来,指东打西,手足并用,煞是好看,对手一看,头昏脑涨,乖乖了不得,立刻拱手投降了。”
“难怪,难怪,尹师兄不敌想来必是被那转陀螺的功夫折服。”
“正是,正是。”
戒律院的弟子听得个个面色难看,不过他们念佛之人修养毕竟好些,又有明字辈的师叔师伯在场,不好发作。
道真面带微笑“道真胜得侥幸,惭愧惭愧,不知俗家门下那位师兄再来指教道真。”他本是心气极高之人,怎受得了这肮脏气,当下不动声色,想要大大地给俗家弟子们一个难堪。
立刻人堆里没了动静,俗家弟子鸦雀无声。众人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又何必自取其辱,看这样子道真是想找人立威,下手还能容情?这些人个个都是人精,哪里有不明白的道理,统统左顾右盼,不理睬道真。
“你,”道真指了指李真“个子最高那个,就是你,你来试试如何。”
“我么?”李真指着自己鼻子问道,他和德良坐在郑固肩上,在一众俗家弟子中间显得十分扎眼。他倒不是个子高,只是坐得高罢了。
“正是你。”道真点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