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章

众人正在纳闷,嗖的一声,众人眼前一花,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个胖大和尚,“来了,来了,这不是来了么。”那和尚约摸三十多岁年纪,身高九尺,膀阔腰圆,一双手伸开就如同两个蒲扇,偏偏一张脸长得却很是斯文秀气,胡须剃得一干二净,身穿一件洗得灰白的僧袍,满是油渍,头颈上戴了串桃木佛珠,一颗颗足有鸡蛋大小,一双鞋就像两只小船一般,却也满是污泥,除了一张脸,看起来邋遢得紧。背上斜背了个包袱,手中托了个大铜钵,黄澄澄的发亮,这钵比一般的钵大了不止一倍,看起来倒像个铜盆一般。看他这一身打扮,想必是个游方和尚。

“乖孙子,快帮我教训教训这三个小泼皮。”那少女只到那胖和尚肚脐高,跺着脚指着李真道“他们三个欺负我。”

李真三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仿佛见到天下最不可思议的事情,被人叫做泼皮也就罢了,那和尚年纪足够做那少女的父亲,少女却叫那和尚“孙子”,实在是有些稀奇,再说就算真是辈分如此,出家人还有亲戚叫什么出家人?三个人直愣愣顶着那和尚,满面狐疑神色。

“这个,这个,”和尚的脸上一红,他脸色本来白,脸稍一红就非常明显,就像喝了酒一般。和尚神色忸怩,惴惴地对那少女道“别,别叫这么大声,不好听呢。”

“怎得不好听了,你叫我祖母我自然叫你孙子了,快快帮我教训他们几个,要不我叫得更大声了。”少女得理不饶人,说话声越来越大,脸上仍是红彤彤的显是怒气未消。

那胖和尚胀得满脸通红,手忙脚乱地作揖道“好,好,小祖宗,小祖母,莫叫莫叫了。”转身对着三人,一抱拳道“三位小英雄请了,嗯……,那个,那个小姑娘”正忸怩间,那少女突然打断喝道“什么那个那个小姑娘,你叫我什么?”

“嗯……,那个,”和尚声如蚊蚋般说道“我祖母说……”那少女在一旁偷偷一笑,连连点头嘉许。

“让我和你们切磋一番,嗯……,咱们就比划比划,点到为止,点到为止啊。”和尚说得结结巴巴,这一段话说得颇为费力,汗都下来了。

李悦看得滑稽,学他样子一拱手道“这位老法师请了,那个,那个,你若大一把年纪,嗯……怎么叫这小姑娘作祖母?”

那和尚偷偷向后瞄了那少女一眼,满脸沉痛之色,低着头悄声道“哎,交友不慎,交友不慎呢。”

三人很是好奇,看他不好意思的样子,觉得好笑又不敢笑,李悦道“此话怎讲?”

那和尚郑重其事道“三日前,我正在一座庙中超度亡灵,那个,那个”伸手指了指那少女,“什么那个那个”少女怒道。

“是是,祖母她正好路过,”和尚面上又是一红。

那少女打断他道“什么超度亡灵,明明是自己偷偷煮驴肉吃。”

“你,你,你不是说好不说的么?!!”和尚大怒,满面激愤之色。

“哼。”那少女转过身去,不理睬他。

“哎……既然说了也就没什么好瞒你们的了。那日我好心请她同吃,她吃完了却说要去外面四处宣扬。我便求她莫要害我,她说不宣扬也行,要我提她做一件事情,我若做不到需叫她那个……那个……祖母”和尚的脸又红了,“还要十日以内听她吩咐。”

“哈哈”李悦拍手大笑“我知道了,你若做到了她就不对旁人说那超度亡灵之事对不对?”

“对呀,对呀。”和尚满脸又奇怪又崇敬的神色看着李悦。

“我猜,然后她就拿一勺糖,一勺盐混在一起,然后要你把盐和糖分开,可对?”

“咦,你怎么知道?”那和尚大奇道,一面抓耳挠腮,一副心痒难挠的样子。

“你定是分不开,这才输了。”李悦摇头晃脑道“是也不是?”

“正是。”和尚愁容满面。

李悦就把刚才自己所用之法原原本本一讲,那和尚听得连连点头,对李悦惊为天人,神色极是佩服。

“快快动手,休要多讲。”那少女催促和尚道。

那和尚双手一摊“没法子了。”站定往四周望了望,看见一个卖瓜子的小贩,便上前讨了一把瓜子,那小贩正爱看热闹,他要的又不多,便给他了。那和尚抓出一把瓜子拿在手中,笑眯眯地对李真道“我这么大年纪和你动手实在不成体统,也容易伤了你,我就用这把瓜子赢了你如何。”

李真本不愿与和尚动手,不过看来不动手那少女也不肯干休,心想就让那和尚赢了我便是,于是点了点头,也确实想看看那和尚怎么用瓜子胜了自己。冲那和尚一抱拳,道“如此得罪了。”那和尚也不理他,自顾自吃起瓜子来。

李真刚摆了一个起手势,只听“噗噗”两声,手里湿嗒嗒地多了两样东西,伸开双手一看,却是一手一片沾满口水的瓜子壳,赶紧丢到地上,心中很是纳闷,怎么好端端地有瓜子壳跑到手里?却也没有时间想太多,双拳一分,迈步抢上前去,一招“燕子抄水”右拳一翻,左拳反撩由右拳上方直穿而出,这一招原本是要击打敌人头部,只是那和尚太高,李真击打不着,只好向着他胸部而去。那和尚站在原地也不躲闪,只听见又是“噗噗”两声,李真突然觉得又有东西钻进手中,往后一跃,摊开手一看,果然手中又多了两片湿嗒嗒的瓜子壳,赶紧双手一甩,丢在地上。

这回旁边三人都看清了,原来和尚吃了一把瓜子在嘴里,看到李真攻上来,把瓜子壳吐出。那瓜子壳每每都从李真拳眼中钻入,送入他手中却不伤他半分。这份准头,这份巧劲着实骇人。只是这法子是在有些肮脏,不一会李真双手湿漉漉的全是他的口水。那女孩看得直皱眉头,李悦看在眼里,大声说道“兀那和尚,我教你个乖,下回这小妮子若是再纠缠你,便用这瓜子壳吐她,包管她躲得远远的不来烦你。”那少女气鼓鼓地瞪了李悦一眼,李悦只当没看到。

那和尚满脸纳闷之色,含着口瓜子,口齿不清地说道“哦,我这瓜子神功还有这等妙用么?”一边说话,一边嘴巴动作丝毫不慢,噗噗之声不绝,李真丝毫没能讨到便宜。

“这瓜子也就罢了,你们佛门弟子的口水最是难得,惯能降妖伏魔,吐在什么狐狸精兔子精身上,一定叫她现了原形,她还能不走么?”李悦要分他心神,不住与他讲话。

“这我师傅倒没教过,当真如此么?”那和尚满脸疑惑。

“哪来这么多废话,快快动手!”少女在一旁喝道。

和尚一缩脖子,转头凝神对付李真,不再理会李悦的大呼小叫。

李真此时早知道那和尚武功高过自己不是一点半点,只是不信他每次都能射中,自顾自将太祖长拳舞将起来,却并不再攻向那和尚,只是随意挥洒,或快或慢,忽前忽后。

李真在这太祖长拳上颇下了一些苦功,拳影晃动呼呼有声,周围众人看着叫起好来。只是不论他或快或慢,“噗噗”之声不绝,或是他拳到半路,或是他还未出拳,那瓜子壳总是能准确送到他手中。他心下骇然,自己要如何出拳全在对方意料之中,若是当真动手,还不立刻被人手到擒来,不禁有些沮丧。他陡然间由快变慢又由慢变快,使了一招“鬼影憧憧”,人先扑向前两拳直击,又向后倒纵,双拳下压,接着迅即转到右面双拳连环出击,脚步移行换影,转到左面双拳兜击,瞬间变了四个位置,出了八拳,但只听得啪、啪、啪一连串声响,伸开双手一看果然是各接了四个瓜子壳在手里。李真知道遇到高人了,却仍不信无论怎么变化他都能射中。

他边打还要边将手中粘乎乎的瓜子丢掉,不免多了一些奇怪的甩手动作,围观的人不懂,虽觉得难看,但也只道是他伸手去接那胖子的暗器,然后丢在地上,只见那胖子无论怎么射暗器都被他接在手里,纷纷喝彩起来。

那少女看得哈哈大笑道“你捡我孙子的瓜子壳干什么,拿回去当种子么?”

李真被她说得不好意思,心想,我把双手藏起来,你总没有办法了罢,双手往怀中一插。

“好啊,耍赖么?羞也不羞?”少女不依不饶地叫道,伸手在脸上刮了几刮,这回,李真的脸红了。

只见突然风声劲急,两片瓜子壳向着李真双目疾射而去,却比前面的诸瓜子们来势凶恶多了,李真心中一骇,连忙伸手去挡,谁知那瓜子到了面前突然速度变缓,转了个方向,又轻轻塞入他拳眼之中。

李真心中暗叫一声“惭愧”,向后一跃,抛去手中瓜子一抱拳道“我认输啦。”

“哼。”少女得意洋洋地扬着下巴,摇头晃脑地说道“现在知道厉害了么?”

“那个……那个……侥幸侥幸,这位小英雄,你的拳打得不错啊。”那和尚呵呵傻笑着道。

“老法师,你过来,我教你个乖。”李悦心中喜欢这个和尚,对他招招手。

“噢,”那和尚对李悦颇为钦佩,满脸好奇,一副心痒难挠的神色。急忙跑了过来蹲在地上,李悦在他耳边耳语几句。只见那和尚满脸狐疑之色,道“这样成么?”

“一定成的。”李悦拍了拍他肩膀笑道。又在他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那少女伸长了耳朵想要偷听,却听不见,只隐隐约约听到

“……戏弄……”“超度……”什么的。

“好,”和尚皱着眉头咬着牙想了一会,最后似乎下定决心一般道“那个,小……祖母,我们再打个赌如何?若这次我把盐和糖分开,我就不再叫你那个什么了,你也不得再提那件事情。”和尚惴惴地对那少女说。

“什么小祖母,真难听,”那少女心高气傲,并不相信李悦还有办法,“行,你不用那蚂蚁的法儿就行。”

和尚道“那是自然。”

“哎,哎,也不能用其它虫子动物什么的。”少女不放心地补充道。

“好,一言为定,你们等着。”只见人影一晃,那和尚嗖的一下不见了,过一会嗖的一下又回来了。李真心里清楚,那和尚身形虽然庞大,身法却是惊人,普通人竟然看不清他怎么来的怎么走的。和尚左手铜钵里多了一张纸,纸上想是那糖盐末。只是他行动如飞,那末子却不见飞扬。右手却提着两个大水缸,他一只手捏着两个水缸的缸沿,水缸里面装满了水,两个水缸装满水几逾千斤,他提着浑似空手一般。李真心中暗想,这和尚的本事好像比练叔叔还高明不少呢。

众人不知他要弄什么玄虚,纷纷围了上去,只见和尚在纸上把那末子分作相同的两份,抓起一把丢入一个水缸道“这把是糖。”将剩下的一半倒入另一个水缸道“这把是盐。好了,好了,分好了。”

那少女先是满脸疑惑,随即又怒道“这怎么就算分好了?”

和尚道指着先前一个水缸道“此缸中全是糖,并无一个盐粒,若是你在此找出一个盐粒就算我输”又指着另一个水缸说,“此缸中全是盐,并无一个糖粒,你找出一个糖粒就算我输。出家人不打诳语……”说着和尚的脸又红了。

那盐和糖入水即化,量又不多,这么一大缸水,又从何找盐粒糖粒,甚至连味道都不会变化。

“你……你……你们耍赖,”少女顿觉上当,急赤白脸地说,她何时被人这样戏弄过,顿时觉得又是气恼又是委屈。

“谁叫你先拿这等消遣人的玩意来作弄人,我们只是投桃报李而已。”李悦心中舒畅,早忘了嘴里疼痛,哈哈大笑起来。

“哼,”那少女狠狠扫了三人一眼,“你叫什么?”

“在下叶岂。”

“没问你。”少女冷冷道“我问那矮个的小子。”三人之中,李悦最矮,自然是在说他。

“噢。”叶岂灰溜溜地闪到一边。

“干什么要告诉你?”李悦不解道。

“此仇不报非君子,你可是不敢告诉我姓名?”那少女满脸通红,梗着脖子道。

“你怎的又是君子了?你不是最爱消遣人么?”李悦有心逗她,笑吟吟地看着她。

“哼,你到底说不说?你要是怕了,做缩头乌龟也无妨。”那少女跺脚怒道。

“有何不敢?你家小爷姓李名悦,回去学好功夫再来洛阳找我报仇,随时候教。”李悦仍是笑吟吟地。

“好,你等着罢。”那少女,咬着牙,使劲盯了李悦一眼,仿佛要把他的样子刻在心中一般,一转身绝尘而去。

“那个,我也要走了,你们自己保重啊。”和尚的脸还是有些红红的。李真不禁有些惋惜,他敬佩那和尚的武艺,又觉得他憨厚可爱,本想结识一番,不想如此匆忙就要分手。只得道“这位大师,咱么后会有期。”

“大师神乎其技,可否收我为徒?”叶岂对和尚刚才露的那一手佩服之极,心想如能拜他为师,学成绝艺那该是多么风光。

“这个……,这个……我不收徒弟的,我走了。”嗖的一声,只见一个胖大的身影顺着大街迅速消逝了。

“大师怎么称呼,喂……哎,可惜,可惜。”叶岂大喊了两声,和尚却已经不见了,颇为懊恼。

这时三人才互相见了礼,通报了姓名,二人向叶岂道谢自是不提。

原来这叶岂的父亲在泉州和南洋商人做生意,因为宰相菜京乃是仙游人氏,渐渐的扶植同乡,他们在泉州的生意也越做越大了。这次随父亲叔父到汴梁采买货物,刚好有一票货要从陕州接到汴梁,他便自告奋勇前来接货,他父亲叔父在汴梁脱不开身,只得让他来了。谁知刚才叶岂对那和尚露的一手功夫极为心醉震服,决意回家以后要去学武。

因为从陕州到汴梁要经过洛阳,叶岂是个好结交朋友之人,三人便约定搭伴而行。来到他住的客栈之中,叶岂先要了酒菜招待二人,二人从小贫寒,就是肉也吃的不多,哪里正经吃过什么酒菜,叶岂点了十几个菜,煎鹌子、生炒肺、炙鸡、点羊头、姜虾、鹿脯、梨条、枣圈……满满摆了一桌,这客站中的酒菜若和大地方比起来其实也很普通,不过在二人眼中王母娘娘的蟠桃会也不过如此,那些菜名听都没听说过,满桌的菜肴看得都呆了。开始二人还不好意思,架不住叶岂甚是好客,连连相劝,二人连忙大吃起来,尽拣肉多肥美的菜吃,觉得从未吃过如此美味,吃得差点把舌头都吞进肚里。二人双手并用,满嘴油光,毫无吃相,叶岂却斯文多了,三人相视哈哈大笑,闹作一团。店家又端上酒来,本来三人并不喝酒,只是学那桃园三结义的气概,没酒怎么成?三人量浅,少喝了几口酒就有些醺醺然了,话也多了起来,天上地下的胡聊开来。

三个少年新交了朋友心中欢喜,当夜秉烛夜谈,甚是投机。次日随他家的车队同行,一路向东而去。

顺着官道向东,马车走得不缓不急。三个少年郎一路有说有笑,即使沉闷如李真的个性,也被这久违的兴奋所感染,变得开朗起来。路边景致慢慢多了几分人文气息,与在熙州的时候果然是大不相同,路人的衣着打扮也讲究许多,穿绸戴缎的并不在少数,即使在乡间也能感觉到浓浓的书卷气,匾额牌坊上的书法越来越神气,果然是到了京畿重镇了。

第四日傍晚到了洛阳,三人虽依依不舍,却也无奈,一直相送到城东白马寺。这白马寺始建于汉代,乃是华夏史上第一寺,历来都得到官府的重视,规模格局比之通常寺院要大了很多。此时正值傍晚,寺中钟声响起,绵绵不绝,远远传了开去。寺前三个少年默然无语,只有拉车的马不时嘶鸣,夕阳映照,苍翠挺拔的树木拉下长长的影子,把寺庙的红墙碧瓦衬托地格外肃穆。相处这几日实是人生最快乐的光景,猝然怎忍离别,一时间三个人都找不到话讲。马夫催了几次,叶岂无奈,拱了拱手道“我要走啦,你们两个多多保重罢,咱们后会有期。”别了两人径自往东投汴梁而去。

李真望着马车迤迤逦逦地离开,不由得心中一阵惆怅。这白马寺他是晓得的,母亲曾经教过一首诗“白马驮经事已空,断碑残刹见遗踪。萧萧茅屋秋风起,一夜雨声羁思浓。”如今断碑残刹已经不见,而离愁却依然新鲜。天色渐暗,二人无精打采地回了洛阳城。

洛阳因在洛水之阳而得名,曾是夏商周的都城,东汉刘秀亦定都于此,不想却毁于董卓一把大火,洛阳周围二百里内室屋荡尽,无复鸡犬。而后曹魏、西晋、北魏、隋炀帝、武则天的大周皆在此建都,极力营建,却又在安史之乱中焚毁殆尽。而后又有后梁、后唐、后晋在此定都,可见洛阳位置之重要。此时洛阳乃是大宋四京之一的西京,虽比不上汴梁,却也是天下屈指可数的富庶之地。

城外的洛水,两侧桃李夹岸,杨柳成荫,河上长桥卧波,河中往来的舟楫之上多的是寻欢作乐的人儿,此时华灯初上,琴声悠悠响起,袅袅的歌声远远从水面上传过来。那曹子建就是在这里遇到洛神的罢,如今洛神安否,子建何在?李真忽然间忍不住叹了一句“抗罗袂以掩涕兮,泪流襟之浪浪。悼良会之永绝兮,哀一逝而异乡。”虽然说的是洛神的故事,心情却多少有些相似。河畔此时已经落了不少枯叶,零零落落地撒在岸上,微风吹来,飘飘荡荡或又旋转摇曳落在水面,涟漪圈圈,枝头沙沙,倍显苍凉。

那洛阳城中却又是一番景象,此时灯火通明,街道上行人众多,只见雕梁画栋,绣户朱门,雕车竞驻,骏马争驰。酒楼教坊之中传出丝竹之声,柔柔绵绵的让人禁不住迷醉起来。比之京兆府,洛阳显得人文鼎盛,书香浓郁。理学家程颢、程颐兄弟就是洛阳人,因此他们的学派称为“洛学”。司马光居洛十五年,《资治通鉴》便是在这里写成的。欧阳修的《新唐书》和《新五代史》初稿,也基本上是在洛阳编成的。前宰相文彦博、富弼等人也曾集中洛阳德高望重的名儒组成“耆英会”,常在一起饮酒赋诗。文人墨客多了,就要有风雅的去处,洛阳城中的园林营造亦是在此时登峰造极,冠绝天下,而城东的快马镖局正是这样一个所在。

二人一路打听找到了快马镖局,只见那处府第建筑高大,气势惊人,红漆大门上黄铜门钉擦得锃亮,门口两侧立着两个石鼓,足有三尺来高,门开八尺,大门上一个横匾写着“快马镖局”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给人一种威压之感。

此时天色还未全黑,但门已经关上了,来到大门口,二人相对望了一眼,眼中露出兴奋鼓舞的神色,心中皆是一个念头“终于到了。”李真上前用力敲了敲门环,过了半晌,一个魁梧的汉子开门走了出来,看服色像是个趟子手,因为到熙河的商旅不少,镖局的人保护商队而来,也是常见。那趟子手一看是两个小乞儿,立起厌恶之心。

“干嘛?”那趟子手问得颇不客气。

“这位大哥请了,我们找练老爷,有重要的事情要向他禀告。”李真拱了拱手。

“哪位练老爷?”

李真一愣,随即想起尚有三位练老爷,心想他们兄弟三个自然没有区别,于是道“哪位练老爷都行。”

趟子手一听这话,心中来气,心想我们家几位练老爷你们都不知道,还说有重要的事情,明摆着是来骗吃骗喝。虽然有气,但是平日里练家兄弟严令他们不得仗势欺人,强忍了气,不耐烦道“你们有什么事情,对我说就行了。”

“在下受人所托,此事只能对练老爷讲。”李真看他神态,心中亦是有气,倔强脾气发作,却不言明是练子富所托。心想:我兄弟二人受尽千辛万苦来到这里,却是来看你脸色么?

“你既不肯讲,快快走开吧,练老爷都忙,没空见你。”那趟子手转身就要进去。

李真拉住他道“我二人千里而来,真的有重要事,烦劳你通秉一声。”

趟子手看得不耐烦,将他推开道“没廉耻的小儿,休要再纠缠,否则莫怪我不客气。”

李悦大怒道“我等怎得没廉耻了?”

三人正纠缠间,一个十七八岁的白袍少年从外面走来,那少年一张四方脸,长相威武,衣着华丽,身体健硕,比李真高了一头,一张脸也算得上英俊,眉宇之间却颇有纨绔之色,手腕上套着马鞭。

趟子手见到那少年连忙施礼,满脸堆笑道“少东家,回来啦,那马儿还不错吧。”

“不错,比上次王二找来的川马强,回头让他们多送几匹来。”那少年瞥了一眼李真二人,问道“他们俩,干嘛的?”

“这两个小儿说找练老爷有重要事情。”转头对李真道“你不是找我们老爷有事情么?这是我们少东家,你跟他说也是一样。”

李真心想练叔叔只叫我们跟他兄弟说,可没说什么少东家老东家。道“还请两位原谅则个,此话只能对练老爷说。”

趟子手对那少年道“您别理他们,这种骗吃骗喝的人我见得多了,你请他们进去自然要管他们一顿吃喝,吃完了他们一抹嘴,说句不相干的,老爷又怎么会跟两个小儿计较,还不是奈何他们不得。”

“谁说我们是骗吃骗喝?你才是狗仗人势。”李悦又忍耐不住。

那少年原本还在犹豫,一听这话,顿时眉毛一扬,摆摆手道“打发了罢。”

趟子手走上前来,一把抓住李悦,另一只手去抓李真,却被李真躲过。那趟子手脸上挂不住,怒道“好小子,居然是个练家子。”

李真又拱拱手道“这位大爷,你若不信我也没办法,你放开他,我们自己走便是。”

“现在想走,晚了。”那少年眉毛一挑,扬手就是一鞭,直奔李真面门。他心想,原本混吃混喝倒也没有什么,赶走了就是,现在既然二人身怀武功自然就不是骗吃骗喝那么简单,定要拿住问个清楚。

李真没想到他会动手,头往左一侧,鞭梢擦着脸颊而过,撩得火辣辣的生疼。他心中又是气恼又是沮丧,暗想,费尽千辛万苦,原以为到了洛阳便熬出头了,没想竟然投靠到这家人却如此霸道蛮不讲理。

那少年却不容他细想,手腕一抖,鞭子转横,圈转回来,向他脸上猛扫。李真暗怒,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为何招招直逼人面门而来,打上几下岂不破相。他只练过几年粗浅功夫,虽蒙圆祺指点,但毕竟时日尚短,如何是那少年对手,立刻就落了下风。

少年用的虽是鞭子,招数却是刀法,尽是劈砍之势。李真虽不曾学过,却看练子富练过,知道他这一门刀法乃是以快制胜,变化极其迅速,依稀记得他刀法的来路,暂时抵挡得住。少年一招“抽刀断流”,鞭向下砸,鞭影化作三处,将李真去路尽数封住,李真眼见退无可退,一咬牙,不退反进,一招“三步行拳”直扑那少年怀中,那少年若是不收鞭子,虽能打中他,自己也必然要挨他一拳,他金枝玉叶的,可犯不上跟这小叫化子拼命,见他悍不畏死,生了怯意,鞭势一撤,往旁边闪开。

几招下来,那少年看出李真实在比自己差得太远,只是仗着一股狠劲支撑。心中不耐,暗想:收拾这么个小厮还这么费劲,传出去还怎么见人。当时手下加力,威势暴涨。

李真捉襟见肘,马上抵敌不过,心中暗叹,你要拿我就拿吧,反正我们本来就是来投奔你家的,虽然被拿进去和请进去大有不同,但总归是进去了。于是突然原地立定不再出手,他没什么江湖经验,不知要停手也得退出圈子或者高喊一声才行,否则别人怎会知道他要停手,只是练子富和他对练之时自然收发得住,他便当自然就是如此了。那少年怎知他罢手,忽见他停手,心中虽然奇怪,手上却并不停,看李真没有反抗之意,刚想要收住鞭子,却恼他让自己没了面子,一犹豫间,鞭子便抽在李真脸上,李真猛一侧头,啪的一声,从左眼角到左嘴角脸颊皮开肉绽。李真脑子一昏,脸上热辣辣的发烧一般,耳中嗡嗡直响,退了一步,心中狂怒,双目喷火盯着那少年,血顺着脖子流到衣服上,李悦从趟子手手中挣扎而出,跑道李真面前给他擦血,他第一次见李真吃这么大亏,看着李真脸上的大血口子,心痛不已,直问道“二宝哥,你怎么样?你怎么样了?”

那少年原本心中有些歉意,见到李真桀骜不驯的眼神,不禁心中火起,道“不服么?”,又是一鞭迅急抽将下来,啪的一声,李真和李悦来不及躲避赶紧一缩头,却发现那鞭子没落到自己身上,却落在一个人手里。

“练叔叔,”李真不禁开口叫道,随即又马上意识到不对,仔细观看此人和练子富长得倒有八九分相似,只是稍比练子富消瘦一些,年纪看上去也比练子富略小。想来必是练子富的四弟练子贵。

果然那少年低头行礼道“四叔。”练子贵看李真二人望着自己,眼神甚是亲切,心中奇怪,问道“两位小兄弟认得在下么?”又扭头问那趟子手,沉声道“怎么回事?”

“四叔……”那少年正要开口,却被练子贵打断。

“没问你,”练子贵知道自己这个侄儿的心性,仍对着那趟子手说“你说!怎么回事?”

“唔,唔,”趟子手支吾了几声,知道打伤了人怎么也是不该,而这位四爷御下极严,最恨此等事情。看了那少年几眼,知道瞒不过去,便把事情说了一遍。苦主就在面前,他倒也不敢隐瞒胡说。

“回去再跟你算帐,快快进去。”练子贵瞪了那少年一眼,转过身来对二人一拱手道“实在抱歉,小侄出手伤了你,随我进去包扎一下可好。”

二人见他长得颇像练子富,心生亲近之意,又听他说话亲切有礼,心中的郁闷气顿时消了大半,抱拳道“那就打扰了。”

上了药,李真才觉得脸上一阵阵剧痛,强忍着一声不吭,半边脸肿了起来,脸色不大好看。练子贵看在眼里,暗赞一声。又问道“二位有何事相告?”,

李真道“我二人受练子富练三爷所托,前来转告一事,只是此事需要亲自对他兄弟说,却不能告诉其他人,因此我们才和门口的大爷起了误会。”

“好说好说,原来是三哥的小朋友。”练子贵微一沉吟道“这样吧,你们随我到后堂休息片刻,稍后我叫我两个哥哥一起来见你们。”

练子贵把二人引到后面。二人这才仔细观瞧院中景象,只见那园子有好几进,进门一个大影壁墙后面是个宽阔的院子,长宽各有十丈长条青石铺路,两边种植了松柏,两侧厢房想是平时镖局办事的所在,正房是接待客人的。后面一进院子正房是镖局首脑开会议事的地方,两侧是账房和库房,院子小一些,中间一个小小水池,有石桥跨过水池,水池两侧通往园中其他地方,竟然是活水,此时池中还有红色的鱼儿游来游去。还有几片残破的荷叶支在水面,水池中想是夏季必有荷花开放。

练子贵便领他们到这议事的厅中道,“你们在此歇息片刻,待会自然有人送饭来给你们,吃过之后,我和我大哥二哥再来,有什么事到时再说不迟。”

二人谢过,道“多有打扰。”

练子贵笑道“我练家皆是练武之人,二位小兄弟千万别再如此文绉绉的客套,要不练某可就露馅了。”说罢转身出去。

二人这才仔细打量屋子,屋子正面挂了一幅画,画旁字迹潦草,却看不出来写的什么,上面倒是盖了不少红章,想来必是珍贵之物,画上苍松立于山颠,隐隐似有迎客之意。下面是一张条案,厅中正面两张椅子,两列对着各摆了八把梨花木制椅子,东侧有个小圆桌,周围四张圆凳,练家毕竟是江湖儿女,东西不多也不奢华,更没有附庸风雅之态,但看得出来皆是考究之物,价值不菲。

不大会功夫,一个丫环端来了饭菜,摆在圆桌上,招呼他们道“两位小爷,用饭吧。”

二人入座,却见那丫环垂手立在一边伺候着,二人觉得别扭,李真清了清嗓子对那丫环一抱拳,道“这位姑娘,不如坐下来一起吃吧。”这礼数实是古怪得紧,他脸上疼痛,说话也是含糊不清。那丫环看得滑稽,噗的一声笑了起来。

李真摸不着头脑,不知她笑什么,抓耳挠腮地不知如何是好。那丫环笑道“我吃过了,二位小爷自己吃罢,我在这等着,吃完了我还要收拾呢。”李真打量那丫环,大约二八年华,头上轻挽小鬟梳了个双环发髻,大大的眼睛,黑白分明,小瑶鼻微微翘着,显得活泼可爱,和李真差不多个头,身材玲珑浮凸……看到这里,连忙收坠心神,埋头吃饭,吃势甚急,竟然呛着了。李悦满脸狐疑地看着李真,那丫环也赶紧上来帮他捶背,李真满脸通红,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不敢抬头。

那丫环柔声道“慢些吃,慢些吃,没人跟你抢哩。”说着拿起他的筷子帮他夹了菜在他碗里。李真心中感动,除了母亲从没有人帮他夹过菜。那丫鬟靠近过来,只觉得一阵少女的体香传过来,很是好闻,李真闻着心中一荡。抬起头来看着那丫环,怔怔地问道“这位姐姐,你叫什么?”

那丫环比他大了不少,怎听不出他话中的亲近之意,嘻嘻笑道,“问这么多干什么?快快吃吧。”

李真李悦再不言语,闷头吃饭,吃完了饭刚要收拾碗筷,那丫环却过来抢过碗筷,“我来我来,不要脏了手,你们男人家要做大事哩,这种事不是你们做的。”李真心中一动,做大事,要做大事……我却要做什么大事呢?

那丫环收拾了碗筷,端了出去,走到门口却转过头,调皮地一笑道“大家都叫我珍儿哩。”说罢脸上一红,走了出去。

“珍儿,珍儿。”李真愣着神念了两声,思绪也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二宝哥,她和你的名字一样哩。”李悦看着李真,学着那少女的口气,笑吟吟地说。

“唔,是么?”李真回过神来,“真儿,真儿,倒真是,哈哈。”忽又想起只有母亲常常如此叫自己,心中一馁。

时候不大,练子贵引着两个人来到厅中,李真抬头一看,那二人均是身材魁梧,相貌威武,为首一个年纪最大,大约五十岁,一部花白大胡子留到胸口,颇有威仪。另一人大约四十八九,胡子也短些,二人都作富家翁打扮,全然看不出是武林人物,模样倒都和练子富有几分相仿,想必是练氏兄弟。

练子贵道“两位小兄弟,这就是我大哥、二哥。”转过头去对着他两个哥哥道“这两位是……”

李真二人连忙站起拱手施礼,道“我叫李真,这是我弟弟李悦,见过二位世伯。”

那二人微微一颔首,长胡子那个想来是练子豪,客气道“好说,好说,坐,快坐。上茶。”最后一句却是对着门外说的。立刻外面就有人端上茶来。

“不知我那三弟在熙州过得如何啊?上次收到他的信还是前年过年那会的事了,这一晃我们兄弟有十三年没见面了。”练子豪端着茶杯,笑吟吟地说道。

李真神色一肃,垂下头来“练叔叔已经在两个月以前过世了。”

“什么?!”对面三人大叫一声,同时立起,练子贵起身时碰到了茶几,茶杯翻倒,杯盖滚落在地,啪地落在地上摔得粉碎。仆人们到门口张望了一眼,又退了下去。

“小兄弟,这玩笑可开不得,我兄弟正当壮年,怎么会无缘无故就死了?”练子强脸色沉了下来。

“实不敢相欺,”李真站起身躬身说道“三位世伯信不过我,总信得过这玉牌吧。”说着从腰带中抠出玉牌递过去。

练子贵上前接过,递到两个哥哥面前,仔细端详,练子强道“果然是三弟的玉牌。”

练子贵心中焦急,顾不得坐下,上前抓住李真的胳臂摇晃着道“你们快说,我三哥怎么了。”

李真被他抓得疼痛,轻轻挣了挣,道“四爷莫急,听我慢慢说来。”练子贵知道自己失态,松开了手,道“快讲,快讲。”

当下李真就把练子富怎么来到熙州,怎么和他们认得,又怎么和金玉盟结怨,最后怎么和吴刚斗了个两败俱伤而亡都说了一遍。他人小面皮薄,却没好意思提练子富让他们前来投奔一节。李悦在一旁补充,他口齿伶俐,将当日厮杀的情形说得活灵活现,练家兄弟听得心惊胆战,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终于还是老大练子豪先开了口“三弟终是不肯听我劝告,去找那物什,唉,早知今日,当时我拦住了他就好了。”说罢神色戚然,颓然坐到椅中。

“这也怪不了三哥,要怪就怪那金玉盟欺人太盛,三哥素来侠义为本,那火龙堂堂主的儿子定是要做那汉奸勾当,却被三哥撞见,才生出事端。咱们定不能和他们善罢甘休。”练子贵双目发红,神情激动,咬牙切齿道。

“四弟休要冲动,那金玉盟根基深厚,总坛在西夏国境内,帐下高手如云,又和昆仑派派掌门有儿女之亲,报仇之事不可鲁莽。”练子强叹息一声,转头向着李真道“你说我三弟叫你带一句话来,却是什么话?”

“噢,”李真看了李悦一眼道“小允,你先出去一下,待会叫你进来。”李悦满脸不悦,拎着自己的小包裹,噘着嘴出门去了。

练氏兄弟脸上现出惊奇之色,问道“你没有对他讲么?”

“练叔叔说不能对其他人讲,就是我娘问我,我也不会说的。”李真正色道。

三人心中暗暗赞叹,少年人心性活泼,最喜爱卖弄,很少有能守住秘密的,没想到他这么一个小小少年也能做到忠人所托。

“练叔叔托我捎的话就是……”李真的话突然被门外李悦的尖叫打断。只听李悦在门外高声叫喊“你干什么,快放手,快放手……二宝哥快来救我……”

立刻,门外响起了打斗之声,“有贼人,有贼人,”有人在外面高呼。练家三兄弟和李真一起冲了出去。

只见三个蒙面人掳了李悦正在和众镖师趟子手缠斗,那三人功夫甚是了得,已经有七八个趟子手被他们打倒在地。李悦被其中一个挟在腋下,却一个劲在大叫“二宝哥,二宝哥,快来救我。”

“什么人敢到快马镖局撒野!”练子贵一声怒吼抄起一把刀加入战团,他听到练子富的噩耗,心中本就憋着一股怒火,找不到地方发泄,正好有人送上门来,立时把一把刀舞得虎虎生风,朝那三人杀去。那三人中有一人抢上来和练子贵缠斗,其余两人仍是边走边退。和练子贵缠斗之人也使一把单刀,以快打快居然和练子贵斗了个旗鼓相当,一时竟然奈何他不得。

练子豪练子强相视一眼,点点头,双双挺刀而上,也顾不得自己穿的衣服颇为拖累。他二人一上,局势立刻不同,三兄弟将那蒙面三人逼到中间,周围又围了一大群镖师趟子手,三人插翅难飞。那三人中一个矮个子忽然大叫一声“住手。”

众人纷纷停了手,但仍是各挺兵刃将他们团团围住,那矮个子一手从后面掐着李悦脖子,一手拿刀架在他脖子上,掐着嗓子道“姓练的,快快让路,把老子逼急了,一刀下去,咔嚓一声,咱们一拍两散。”

练子强道“不知兄弟是那个道上的?若是短了盘缠,只管开口,我们自当奉上,只当是交个朋友。若是和咱们有仇,只管冲咱们兄弟来,我们绝不倚多为胜。你手中那少年却不是练家的人,只是到我家中做客,此事与他无关,快快将他放了罢。”

“嘿嘿,练老二,这可关系大了,他不是知道那……”

话说到一半却被另一人打断,“跟他废什么话,快快让路,否则就准备给他收尸吧。”

练家兄弟无奈,转头看了李真一眼,李真站在人群中,心中着急,却也没有办法。练子豪手一挥,众人让出一条道路。三人后退着慢慢出去。

众人投鼠忌器,却不敢逼近,只得由着他们去了。院子里几十号人却静悄悄地,没有号令,谁也不敢追下去,只听着李悦呼救之声远远而去。练子豪一使眼色,两个精壮的汉子跟了出去。其余众人在自家院子里被人劫了人去,都觉得面上无光,灰头土脸地退了下去。

练子贵走上来拍拍李真肩膀,安慰道“小兄弟,不要担心,姚镖头和张镖头已经去追踪,一有消息,快马镖局当全力出手救出你兄弟。”

“是啊,救人之事就着落在咱们快马镖局身上了。”练子豪也附和道。

李真心中烦乱着急,却也无法怪罪练家人,有心冲去相救,却也知道全无用处,他也不是冲动之人,只是关心则乱,心中堵堵的十分难受,只想找个没人地方呆会。跟随三人回到厅中,那练氏兄弟又上前安慰了一番,有心再问他练子富要他传的什么话,看他这样子却无法开口。

他呆坐了半晌,觉得胸中烦闷难去,心想还是先完成练子富所托要紧,道“三位世伯,练叔要我带的话乃是‘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三人听了满脸不解之色,练子贵道“就这句话?没有其它的话了?”

“没有了。”李真坦然道,三人看他脸上绝无狡诈神色,心中也不怀疑。

“这是王之涣的凉州词啊,莫非三弟是说那事物……”

练子豪咳嗽一声打断了练子强的话,道“这个咱们慢慢琢磨不迟。”

李真话一出口,只觉得浑身一阵轻松,总算达成所托,心中一放,强聚着的气顿时就散了,身子一软,软倒在地,从此人事不省。他本在长身体的年纪,两个月以来饥一顿饱一顿,长途跋涉,风餐露宿,时常还要把吃的让给李悦,这一路全仗一股气在支撑。此时心愿已了,那股气也就散了,再加上心中积郁已久,又把李悦给弄丢了,急火攻心之下顿时昏了过去。

昏迷之中只觉得身子一会冷一会热,一会似乎在云端飞行,正飞的高兴,忽然太阳、大海、白云都没了,一下子周围一团愁云惨雾,看到母亲走了过来道“真儿,为娘好想你啊。”拼命向着母亲的地方跑,却总也跑不到,远处一个背影,似乎是个男子,却看不清楚,母亲道“我不是让你好好照顾弟弟,你怎的弄丢了他?”

李真哭叫道“娘,我没办法啊,我没办法啊。”

倏地又来到自己的院子中,练子富满脸笑容看着他“二宝,你终于完成所托了,你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突然一把刀却从练子富胸口冒了出来,练子富瞪着眼睛看着李真,倒了下去,后面却露出吴刚奸笑着的脸来。李真心中大骇,拼命奔逃,却始终摆脱不掉,逃着逃着脚下一空,似乎掉入无尽深渊,惊慌之下大叫起来。

这一叫却吓醒过来,才知是在做梦,一身冷汗,他迷迷糊糊地还没完全清醒,往四周看了看,却模模糊糊地看不清楚,一张脸在面前晃来晃去,似乎认识,却想不起来是谁,只觉那人伸手在自己额头上一摸,按自己躺下。又擦了擦自己额头的汗,柔声道“做噩梦么?不怕,不怕,乖乖睡哩。”说着在自己身上轻轻拍了起来,哼着咿咿呀呀的歌,不知唱的什么,不多一会只觉得心中舒坦,似乎回到了母亲的怀抱一般,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待得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小屋里,小屋中除了一床一桌一椅没什么事物,身边围绕着一种好闻的香味,床边竟然有一张活泼可爱的脸笑吟吟地看着自己,更不好意思的是自己居然抓着这笑脸主人的手。赶紧松开,脸上一红,仔细一看,是那叫珍儿的丫环。

“咦,还害羞哩,早上做梦哭鼻子,还拿我的手去擦眼泪哩。”珍儿笑嘻嘻地拿他打趣。

李真更是大窘,连脖子都红了,连忙坐起身来。“哎哟”一声,把珍儿吓了一跳,“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还不舒服呀。”

李真倒不是不舒服,只是一坐起来看见自己浑身的衣服都换掉了,穿着一身崭新的月白小衣,大吃了一惊,心想,别是珍儿给我换的衣服吧。听珍儿如此一问,正好就坡下驴,道“是啊,还有些头昏。”说着又向被子里望了一眼。

“头晕就别起来,乖乖在这里躺着,再养几天就好全了。”珍儿道。

“我怎么在这里?”李真问道,双手牢牢抓着被子边。

“你在厅里昏倒了,老爷让你在这里将养,你已经昏迷了三天哩。”珍儿道,伸手摸了摸他头,又摸了摸自己额头。

“我得了什么病,你怎么又在这里?”

“大夫说你急火攻心,这些日子受了风寒,因此昏倒,不过身子骨壮实哩,你的病不碍事,好好调理就行了。我么,”珍儿脸上又露出调皮的神色,“老爷让我在这里伺候你呀。”

“哦,”李真愣了愣,道“我的衣服呢?”

“那些衣服,噫……臭都臭死了,我拿去给你洗了,”珍儿皱了皱鼻子,似乎那臭味还没散呢。

李真颇不好意思道“多谢你了,珍儿姐,那是我娘给我做的衣服,舍不得丢哩。”不知不觉说话间也带上了珍儿的腔调。

“你娘好福气哩,有你这么个孝顺儿子。”

“我娘已经过世了,”李真顿时沮丧起来。

“啊唷,”珍儿抚了抚他的头“我说错话了,别往心里去,珍儿也没有娘哩。”

李真默然,过了会道“珍儿姐,我衣服里的物事呢?”

“四爷替你收着哩,四爷每天都来看你,大爷二爷也来过。”

“那,那我身上的衣服是四爷帮我换的么?”李真仍是放心不下。

“这种事情怎么会让爷动手,都是我做的,还给你擦了身子哩。”珍儿的鼻子又皱了起来,“你好臭,换了三桶水才洗干净。”

李真又羞又窘,恨不得把被子罩在头上,低着头不敢说话。

“哟,哟,哟,还脸红哩。”珍儿又拿他打趣“给你擦身子的时候倒不知害羞。还……还……”说着自己竟脸红起来。

李真赶紧换了话题,道“有我弟弟的消息了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只是那天大爷二爷四爷在这里议论了半天,好像是说你弟弟来着。”

“噢,他们怎么说的?”李真赶紧追问。

“那时候他们来看你,四爷就问起二爷,二爷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敲着桌子,半天不说话,后来他说道‘此事不简单,’大爷四爷就问他怎么不简单,他说‘听那蒙面人口气,似乎知道两位小兄弟是替我三弟传话而来,为什么早不动手?那时两位小兄弟在路上岂不是更容易下手?定是刚刚才知道此事,那为什么会人一到就知道呢?知道此事的除了他们俩只有咱们练家的人,定是有内贼往外走漏了消息。大约他们从三弟那里听说了那事以后就开始在咱们身边安插内线了。’然后他就在屋子里转着圈走来走去,转得我头都晕了。”

说着话,珍儿从旁边熬药的炉子上,端了一碗粥,手摸了摸试试温度,又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他。若在平时李真定然是不好意思让她喂,只是此时听她说弟弟的事情,心思全在她的话上,到没有在意她喂自己吃粥,李真心中焦急,连连催问“然后呢,然后呢。”

珍儿将一勺粥喂到他嘴里,又拿帕子给他擦了擦,道“然后大爷说‘兴许是他们早就派人在镖局四周监视。’二爷却道‘若是如此,他们又怎知这两个少年的来历?唯一知道他们来历的就是吴刚,难不成他又死而复生了?他们知道二人为何而来,却不知道那位小兄弟并不知情。四弟,你带他见我们之前都有谁知道此事?’四爷想了一想道……”

正在这时,门外有人轻轻叫了一声“珍儿”,紧接着门被人推开,二人转头望去,却是在大门口和李真动手的那个少年。

那少年似是没料到李真已经醒了,手里举着个冰糖葫芦,一脸笑容僵在脸上。

“你是练少爷吧。”李真虽不喜欢他,却并不是个爱记仇的人。

那少年顿时醒悟过来,慌慌张张道“李兄弟,你醒啦,我,我来看看你,这个……这个糖葫芦给你。”

李真心中纳闷,怎么送我糖葫芦,这种礼节着实少见。却不好多说什么,接过来谢了。

珍儿见他结结巴巴,便替他说道“这位是大老爷的公子,叫做练锦浩。”李真心中暗想,这家的规矩可奇怪得紧呐,丫环可以这样叫少爷名字的么?当下拱拱手“原来是练少爷。”

练锦浩还礼道“我就是来看看,你歇息吧。”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珍儿姐,这练公子就来给我送个糖葫芦么?”李真不解道。

“谁知道他。”珍儿说着竟然吃吃笑了起来。

“珍儿姐,你笑什么?”

“没什么,小孩子家别问那么多。”珍儿嗔了他一眼,啪的一声在李真头上轻轻拍了一掌。

李真不再说话,躺在床上发呆,过了一会儿,门声一响,练子贵推门进来,见到李真醒了,大笑道“小兄弟,你终于醒了么?”

“多谢四爷挂念,我可好得多了。”李真挣扎着要起床,却被练子贵按住。

“珍儿,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先下去罢。”练子贵转头对珍儿摆摆手道。珍儿躬身行礼退下去了。

“小兄弟,你可吓了我们一跳,我三哥把你托付给我们,要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向我死去的三哥交代。我三哥的信,你怎么不早拿出来,差点慢待了你。”练子贵一个劲埋怨,从怀里掏出李真的长命锁交给他,其实李真也没有什么别的东西了。

“我怕这里人多手杂就帮你收着了。”练子贵又道“珍儿这丫头伺候你伺候得还好吧。”

“好,好”李真连连点头。

“那我就放心了,对了,信里说你娘和你婶娘要同来,她们现在在哪儿呢?”

李真神色一肃,当下把熙州地震,母亲和婶娘都遭惨死,自己和弟弟两人一路乞讨而来的事情讲了,曾布的事情因为事关重大,略过不提。

练子贵听得心中感动,那熙州距此不下两千里,两个少年无衣无食地居然就找了来,眼圈不禁有点发红,道“苦了你们了。”

随即神色一振道“现下好了,今后你就在我们府里住下,我们就当你是三哥的孩子一般对待,这间屋子,你若喜欢就给你住了。”转身看了看“嗯,我再让他们送些家具过来。你需要什么只管开口。还有你弟弟,我们也是四下打听,一定要救他回来。”

“我弟弟,还是没消息么?”李真神色关切。

“唉,没有,照理说这洛阳城周围三百里没有我们快马镖局打听不出来的消息。不过这三人突然就没了下落,不过好在他们要的东西没拿到以前一定不会为难你弟弟。”练子贵神色颇为沮丧。

“四爷多费心了。”李真也高兴不起来。

练子贵拍拍李真的肩膀道“以后你也别一口一个四爷的,就叫我四叔,叫我哥哥大伯二伯。好了,你病刚好,还是早些休息吧。”说罢给他掖了掖被子,冲他一笑,带门出去了。

李真心中仍是很乱,听珍儿的话,似乎练家出了内贼,把自己二人的消息透露给别人,别人为什么要抓自己二人呢?难道是为了给练叔叔传的那句话么?那句话又有什么要紧?是不是那句话关系到练叔叔在找的那样东西呢?那又是个什么东西呢?为何练四叔也不提内贼的事情?线索太少,脑中各种念头纷至沓来,想了一会脑中昏昏沉沉,忍不住又睡过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之间,听到珍儿在轻轻叫他“真少爷,真少爷,你醒了么?”刚要开口答应,忽听一个男子声音轻声道“多半还没醒呢,别叫他了……只可惜了我那串糖葫芦。”却是练锦浩。一听得他的声音,李真心中没由来地一阵不舒服,不想和他打交道,便装睡不起,二人的话却一句句传进耳朵来。“你这人,就是小气。”却是珍儿在笑他。

“不是我小气,这糖葫芦本是送你的,却让他给糟蹋了。”

“他又没惹你,你还打了他一鞭,干嘛还老和他过不去?再说你的糖葫芦他还没吃哩。”珍儿道。

“我四叔那日把我好一通训斥,我爹也是吹胡子瞪眼的,要不是我娘拦着,一定又是一顿好打。”练锦浩恨恨地说。

“你呀,”珍儿笑道“该打。”

“嘻嘻,若是由你来打,我还求之不得呢。”

“那我可要打了。”珍儿虽这般说,语气中却尽是甜蜜之意。

“你可舍得?”

“戚,就知道你不是真心。”珍儿嗔道。

“我哪里不真心了,前几日见不到你,想得我好苦,好彩这些天我爹让你来照顾这小子,我才有机会和你在一起,见不到你,我愁得饭都吃不下,你看看,我都瘦了,你摸摸……”

“去去,你有口无心的,又来撩拨我。”珍儿嗔笑道。

“我怎会有口无心?我的心早都给了你了,真想死我了。”说罢只听他呼吸粗重了起来。接着细细簌簌的不知响起了什么声音。

“别,别,他会醒的。慢点,慢点,我的小冤家。”

李真听得心中烦躁,假装翻了个身,二人立刻没了声音。

“你还是走吧,他就该醒了。”珍儿劝道。

“哼”这一声想来是冲李真而发,“这小畜牲,偏会捣乱。那我明日再来。”

李真对男女之事只是朦朦胧胧,只是觉得珍儿对他好些他便有了亲近之心,看到珍儿和练锦浩如此,他又不喜欢练锦浩,心中不免有些醋意,随即又是一宽“我算什么,只是一个来投奔他们家的穷小子而已,哪里有资格和人家大少爷争什么。”虽这么想,心中的阴影还是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