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从秦州沿着渭水一路往东又走了十来天就到了凤翔府(今宝鸡凤翔县),凤翔府曾是战国时秦国都城,颇多遗迹,春秋五霸之一秦穆公便葬在此处,昔时苏轼曾在此地任签判,于当地百姓颇多恩泽,如今斯人已经作古,却被蔡京当作乱党刻名于元祐党籍碑上昭告天下。凤翔府往东乃是所谓的“八百里秦川”,田野肥沃,水道密布,历来都是富足之所。正好是秋收时节,到处一派繁忙景象,大片的麦田金晃晃地看不到边际,田里堆着座座小山一般的麦梗,所经之处都是忙碌劳作的农人。黄昏时分各处田地里都在焚烧麦梗,烟雾弥漫,连绵百里,一丈以内不能视物。

此时农家多有余粮,粮价也贱,看二人可怜,向人家乞要食物人家多半也并不拒绝。有时二人也相帮农人收割搬运谷物,换一两顿饱餐。即使如此也常常是饥一顿饱一顿,这些年又是天灾又是闹盗匪,很多地都荒着没人种,地里的杂草灌木长得半人多高。二人饿得狠了就去地里捡些散落的谷粒,和着野菜煮煮充饥,运气好时,也能采到些菌菇木耳之类,运气不好时,蚂蚱蝗虫乃至树皮也只能将就了。困了累了就在求宿在人家的马厩柴房,有时实在人家不肯收留就只好幕天席地露宿了。

这一日早晨来到一个市镇上,也有五六百户人家,也有卖肉的,卖酒的,卖面的,看起来颇为热闹。二人已经两天没吃饭了,饿得肚子直叫,到几户人家乞要食物都被人轰了出来。正走着,看见街上有卖烧饼的小贩正在叫卖,二人走了过去,看见桌上摆了十来个烧饼,黄澄澄香喷喷的十分诱人,直咽了几口口水,却不敢上前讨要,只是远远望着发呆,似乎多看得一会也是好的。

那买炊饼的小贩也是穷苦人家出身,看他二人长相斯文,模样可怜,想起自己先前饿肚子的光景,心中一软,便招招手叫他们过来,包了两个烧饼给他们,让他们到远处去吃,不要妨碍他做生意。二人千恩万谢,捧着烧饼远远跑开了。

一人拿了一个烧饼,却舍不得吃,捧着看了半天,又尽情闻了个够,这才一小口一小口细嚼慢咽地吃了起来。李真吃了半个烧饼,心中暗想,一个烧饼怎么也难抵饿,下一顿饭却不知要着落在哪里,李悦身子弱,又大病初愈,剩下半个,还是留给他吃吧,悄悄把半个烧饼藏在怀里。

又支撑着向前走了七八里地,李悦实在没了力气,坐在地上起不来了,躺倒在地上喘气。李真也是饿得头昏眼花,眼前发黑,坐在了他旁边。看到李悦眼中目光涣散,似乎饿得狠了,便摸出那半个烧饼给他,道“小允,这里还有半个烧饼,你吃了顶一顶,咱们到前面村子再去讨要些食物。”

李悦看着他,已经没力气说话,接过了烧饼。

李真怕看他吃东西自己肚子难忍,站起身来,道“你先吃,我去前面看看。”

去前面转了一圈,并没有什么发现,回过来看李悦已经吃完,却仍坐在地上,过了好一会李悦终于站了起来,二人摇摇晃晃地继续前行。中午的太阳烤得人没了精神,李真只觉得头重脚轻,眼前发黑,两耳嗡嗡作响,突然脑子一蒙,便软倒在地上。李悦赶紧过来,抱住他上身拖到路边树旁,让他靠着树歇息。

李真正低着头喘气,忽然一双脏兮兮的手托着半个烧饼伸到他面前,他猛一抬头,李悦正看着他说“二宝哥,你吃吧。”满脸心疼之色,眼中泪水打转。

李真平日素来坚强,很少掉眼泪,只是母亲去世之时才痛哭了一次。此时突然之间悲从中来,一把抱住李悦,二人抱头痛哭。

就这样忍饥挨饿的,二人一步步挨到了京兆府地界,京兆府乃是旧时的长安,李唐之时乃是极尽繁华之地,但自安史之乱后,长安历经数次破坏,朱全忠劫持唐昭宗去洛阳的时候更把长安毁坏殆尽,人口骤减,文化断绝,难以想象“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的景象。此时虽不复往日风华,但比之西域的诸都府,仍是热闹了几分。

一路之上人烟渐渐稠密,只是时而能够看到远处一座座小山包,有的前面还有神路,石人石马,才知那是前朝帝王的陵寝。一路走来摊贩商肆多了起来,更有不少鲜衣怒马驾车出游之人,一看就是富家子弟,远远望见一道城墙,高大雄伟横亘于前。一道四丈余宽的护城河临于城墙之下,河水碧绿,城墙之上巡城士卒来回走动,五丈余高的城门之上三个斗大的字“玄武门”。城门口人潮拥挤,一些士卒军官立于城门两侧,不时盘查过往的车辆。进得城去却是另一番繁华景象,街道之上青石铺地,两侧楼宇奇伟,绣户朱门,酒楼、商肆、作坊、书院,街头旌旗招展,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叫卖声,吆喝声,咒骂声此起彼伏,牛车拉着水桶,“咕隆咕隆”地从街上走过,多的是他们没见识过的东西。

二人随着人流而行,也不知要去往哪里,只是讶异于那些从来没有见过的新鲜物什。行走了半天来到一个茶肆之前,那茶肆颇是气派,锦绣的招旗高高挑在大街上,迎风招展,很是惹眼,茶肆前面有个摊贩,一边炉子上蒸着蒸笼,另一边桌上摆着刚出笼的白面馒头,腾腾地冒着热气,极是诱人。二人已经大半天没吃东西了,腹中饥饿,李悦盯着那馒头便走不动步子,望着李真,眼中露出乞求神色。李真无奈,硬起头皮上前对那小贩唱个喏,道“这位大爷,我二人从熙州远道而来,路上被人抢了盘缠,路过此处,腹中饥饿,可否行行好,赏我们个馒头吃?”

那小贩没耐性理他,斥道“去,去,你们这等人见得多了,休要骚扰,走得远远的罢。”

李真心里暗叹一声,正要拉了李悦走,却见李悦站在那馒头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心想“也罢,吃不着让他看看也好。”

“滚,”那小贩看得心中厌恶,总觉得就像只苍蝇爬到了馒头上一样难受,转到桌前,一把推开李悦“休要脏了我的桌子。”

李悦向后跌出几步,正撞在一个人身上。

李真赶紧上前扶住,对那被撞之人道“这位官人,可对不住了。”又扭过头对小贩怒道,“他只看看,你推他做甚?”

那被撞之人是一个老者,约摸六十多岁的年纪,穿一件湖蓝的寿纹绸褂子,一双宝蓝缎面的鞋子一尘不染,头戴青丝方巾,衣着十分讲究,眉宇之间颇有气势,又有些落寞之色。只道“不妨事。”他看了一眼就大致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摸出一把铜钱,指着二人道“店家,这里二十个铜钱,给他们十个馒头来。”

店家见了钱,自然又换了一副面孔,陪着笑脸,恭恭敬敬接过了钱,夹了十个热气腾腾的馒头放在荷叶里递给二人。那老者转过身正要离开,又扭头回来道,“唔,没有水吃起来可吃力得紧,你们过来。”

二人正要相谢,那老者已经进了茶肆,坐在门口一个桌上,冲二人招招手,示意二人坐到他桌上。茶博士刚要往外赶他们两个,一眼望见那老者,犹豫了不敢过来,老者冲着茶博士道“倒两碗水给他们。”茶博士只好照办。

“你们就在这里吃罢,吃完了再走不迟。”说话间有种人不能抗拒的神色,却又觉得拒人千里不敢接近,倒像是个做官的人的口气。

“多谢老丈。”二人不敢多话,又加上肚子里饿得厉害,赶紧大吃起来。

老者自己要了一壶茶,又要了一盘芥辣瓜儿、一盘香糖果子、一盘胶枣,自斟自饮起来,想着心事,一会儿竟然出了神。

“你说说这还有天理么,司马光这样的官,居然也说是乱党。”一个中年汉子在一旁神情激动地嚷。众人转过头去一看,原来那中年汉子正在看墙上那蔡京所拟的元祐党籍人的名单,一看把司马光也列了进去,顿时大怒。

那老人愣了一下,侧耳倾听起来。

“唉,还不是王安石闹的。”另一个四五十岁看似商人模样的叹道。

“怎么是王相的不是”一个书生在一旁不平道,“王相推行新法,民不加赋而国用充足,难道不好么,若不是王相,熙宁二年又怎能收回河湟之地?”

“收回河湟之地的乃是王韶大人,可不是王安石!王安石那青苗法倒好,原说只要二分利,最后五六分利都不止,比那高利贷还吃人呢。碰上个天灾人祸,卖儿卖女也还不上!”那商人反唇相讥。“有些个地方的官吏中饱私囊,私自将利息提高,又强迫富家作保,万一还不上,就把富家家产拿来抵数,害人无算。我岳父那里更是荒唐,居然连没有田地的客户(宋时分主户和客户)都强要他们贷那青苗钱,我岳父抗辩道‘我一个经商之人,自己有本钱,要这青苗钱作甚?来年却拿什么来还?’却被人问了一个‘抗拒新法’之罪。”

“青苗法在那陕西路好好的,偏偏到了你们那里不行,只怕是桔生淮南则为桔,生于淮北则为枳的道理吧。”那书生冷笑道。

这“桔生淮南则为桔,生于淮北则为枳”原本是晏婴为本国人在他国偷盗辩护的说法,这商人也读过几年书,知道这个典故,顿时大怒,走上前去就要拉住他理论。

“莫争了,那庙堂之上都辨不清的事情,你们倒争得明白?王安石、司马光、苏东坡,你们比得上哪个了?他们都争不明白,你们不是自不量力么?”书生旁边一个中年文士插口道。伸手拦住了那商人,把他劝回座位。

那商人被他提醒,突然又道“那苏东坡也说王安石不好,你有本事倒去骂他,看看天下读书人怎么容得下你!”他这句话倒是不错,虽然苏东坡的名字也被蔡京刻上了元祐党籍碑,书籍作品也悉数被查没,但是天下人爱东坡,他的文章诗词反而越禁越红,他的真迹千金难求,读书人要是没看过苏诗苏词,定然会被人看不起。那书生可不愿说,也不敢说苏东坡有什么不是。

那书生顿时没了声音,却仍然愤愤不平,闷头喝茶,把个茶碗碰得直响。

“我倒听说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那商人见书生不再言语,提高了声音道,“崇仁坊有个石匠叫安民,你们知道吧……”见众人一脸茫然,赶紧补充道“就是那个手艺不错,常为人刻碑刻石狮子的那个。”“噢,知道,知道……”众人纷纷点头。“最近被宪司衙门叫了去,却发生了一件趣事……”见众人伸长了耳朵,那商人端起茶杯饮了一口,在嘴里徐徐漱之。

众人见他卖关子,急急催道“快说,快说,叫去干嘛?”“是啊,别卖关子了。”

那商人,满意一笑,道“这不,蔡京弄出了这‘元祐党籍碑’,要着人刻写昭告天下,叫了安民去,让他刻写。你猜那安民怎讲?”

“怎讲?”众人异口同声地问道,那老者也被他吸引,注目倾听。

“他说,草民是愚昧之人,本不知立碑之意。但象司马相公这样的人,天下人都说他正直,现在却说他是奸邪之辈,草民不忍刻他名字。”

先前的中年汉子赞道,“好一个安民,说得对啊。”众人纷纷附和,李真身边那老者脸上却似不经意地抽搐了一下,拿出块青花汗巾,抹了抹额头。

“宪司衙门哪肯罢休,说若是他不刻,先治他个毁谤之罪。他只得说,官府的差使,草民不敢再推辞,只请求在碑石之末不刻写草民贱名,草民恐留骂名于后世。”说罢又端起茶来喝。

“后来怎样?”众人纷纷道,“快说后来怎样。”

“后来?后来衙门里的人见他有些骨气,便答应他了。”

众人这才纷纷散开,回到自己桌上议论起来。那老者愣了半天,喃喃道“骂名留于后世,谁的骂名留于后世……”起身汇钞走了出去。

李真二人从来吃的就是粗糠淡饭,极少吃到白面,今日总算得偿所愿,正吃得欢畅,又听众人讲得热闹,竟没有注意老人离去。

众人正议论着,茶博士走到中间,“哎,哎,列位,你等可知适才在此吃茶的老者是何人?”众人茫然不知。

“那人就是以前王安石的手下,后来又做了宰相的曾布啊,他被谪到这里,住在城外槐树庄,常常过来吃茶的。你们今天说的他可全听去了。”茶博士一副大难临头的神色。(实际曾布被谪到江苏,小说之言,不可当真。)

“戚,怕他怎的?只可惜如今他已经不是宰相了,贬了十七八次贬得恐怕连老家都不认得了,连他几个儿子都给下了大狱了。王安石虽然可恶,人品却比曾布这厮强得太多了。”那商人满脸不屑的模样。

“就是,这等墙头草报应得倒快,当初王相提拔于他,后来他倒恩将仇报,如今报应了,他提拔蔡京,却被蔡京扳倒,活该!”那书生这次倒和商人意见一致。旁边不少人也跟着附和,反反复复说的不过就是曾布忘恩负义,墙头草随风倒,倒也没说出他什么其它的过错来。

李真对那老者甚是感激,听众人骂他,心中不喜,拉着李悦走了出去。

李悦吃饱了饭,有了精神,对那老者也是印象大好,道“走,二宝哥,咱们去找那老伯伯,告诉他这里的人都说他坏话。”

“告密倒也不必,不过我们刚才匆忙间没来得及谢他,到他府上去谢谢却是应当。”李真不喜欢乱嚼舌头。只是觉得刚才老者离开自己都没有注意,实在是有点太失礼了。于是二人问明了槐树庄的方向,赶了过去。

到了槐树庄,问了曾布的住处,前去拜访。那庄子颇大,庄中建筑,格局高雅,用材讲究,比一般的庄子规整得多了,看来庄中定是住得有富贵风雅之士。庄子北面一个小小湖泊,周围一片不大的槐树林子。曾布所住乃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就靠在湖边,周围百步之内也没什么邻居,很是安静,也没有院墙,一道竹篱笆拦着,院中一个老仆正闲闲散散坐着无事,看看湖中风景,看起来这曾布倒过得颇为自在。那老仆见到二人问明来意,就进去禀报曾布。

不一会曾布踱步出来,二人将来意一说,曾布不禁晒然,道“区区小事,让你们二人专程跑了一趟,你们倒是有心之人。”抬头看看天,太阳已经偏西,便道“不如这样罢,你二人今日就在我这里住一宿,明日天明再回去吧。”二人本也没处去,也不推辞便答应了。

那老奴看他二人实在邋遢,就带二人先去烧水洗澡,二人快有两个月没洗过澡了,这一洗顿时觉得浑身舒畅,三万六千个毛孔个个畅快,一路上的苦恼疲惫似乎也都洗了去,时间过得浑然不觉,到了黄昏时分才洗完。老奴告诉他们曾布在书房等他们,二人便径直来到书房。

曾布除了方巾,换了一身对襟绸袄,一副富家翁的打扮,正在看书,李真望见书名乃是欧阳修的《易童子问》。曾布连番被谪贬,此时对朝政早已心灰意冷,转而研究些易经老庄之类的东西。见到二人进来,让他们坐下,便与二人攀谈起来。二人将身世说了一遍,不免又是一番唏嘘。二人年少,本无什么见识,那曾布却是见惯风月之人,当初依红偎绿,章台走马,乃是风月场里的玲珑人儿,颇为健谈,又会察言观色。没几句话就把二人说得佩服不已,曾布被贬以后郁郁不得志,今日有了两个听众,虽然年少倒也可以聊解寂寞。听他二人从熙河来,便问起了熙河的风土民情和茶马交易,并且侃侃谈起了茶政的优劣来,深入浅出,二人听得倒也津津有味。说着说着又说到今日之事,李悦忍不住道,“曾老伯,听说您还是位宰相呢。”

“你怎知道?”曾布捋着胡子,略有些吃惊。

“那茶馆里的人说的,”李悦满脸兴奋的表情,眉飞色舞地问道。

“宰相是个好大的官吧,是不是天天能都吃白面馒头?”曾布却笑而不答,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你道都和你一样么?天天吃白面馒头,宰相可是了不起的人呢。”李真笑斥道。

曾布微微笑着,似乎很享受这两个少年的恭维之辞,却忘了自己已经不是宰相了。

“他们还说了你好多坏话呢。”李悦努着嘴道。

“小允!”李真皱一皱眉。

“他们说得,却怕人听么?”李悦并不服气。

“噢?他们说老夫什么了?”曾布脸色有些不渝。除了蔡京,倒是很少有人当面说他的坏话,虽然有些生气他倒很想听听别人怎么说自己的。

李悦就把众人所说学了一遍,他口齿伶俐,记性又好,各人的神态语气,倒学了个十足。

曾布脸色越来越难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走到一幅画前,望着那画儿不禁出了神,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发呆,他不说话二人也不敢打搅,一时书房里静了下来。李悦看那画儿上画的乃是一个女子,锦衣素帕,神采动人,一看之下就特别喜欢。那画下面还提了字,却是一首江城子。他跟伯母学诗书有些时日,倒读得懂,当下忍不住轻轻吟道,“别郎容易见郎难,几何般,懒临鸾,憔悴容仪,徒觉缕衣宽。门外红梅将谢也,谁信道,不曾看?”

“脱装楼上望长安,怯轻寒,莫凭栏,嫌怕东风,吹恨上眉端。为报归期须及早,休误妾,一春闲!”后半段却是曾布在吟,声音却甚是苍老,念完之后却忍不住叹一口气。李真二人也不敢说话,屋中又沉默了半晌,曾布突然苦笑一声说道“你倒识字,这蔡元长的字毕竟是好的。”

原来那画上的词乃是曾布的结发妻子魏夫人所作,魏夫人文采过人,少年时就和曾布结为夫妻,后来曾布进京考试高中,却把她丢在家里,只是此时已经故去多年了。那画乃时蔡京无意间收集到的一件古物,据说是百年以前所作,却不知作者,而那字是出自宰相蔡京的手笔,乃是当初蔡京巴结曾布时在此画上题字赠予曾布,赠画之时魏夫人已经故去,蔡京只说让曾布祭奠之时将此画烧去,聊表他的敬意。谁知曾布对魏芷并无甚情意,日日纵情欢场,最后还把魏夫人的女弟子纳入怀中,竟把这画忘了,因此也就没有将画烧去,此番潦倒,倒想起魏芷来了。蔡京虽奸惘,字画的功夫确是极好,那笔字写得极是隽秀挺拔。那幅画虽画的并非魏芷,却颇是应景,画中女子幽怨轻愁,把魏夫人那思念丈夫的神情刻画无余。

曾布书房之中倒挂得有不少书画,只是其它书画都比较晦涩难懂,两个小儿便也没兴趣多看,倒对这幅简简单单的画有了兴趣。

曾布对李悦之话仍是不能释怀,叹道“难道曾布真如世人口中所说么?不知世人眼中曾布比那吕惠卿、章惇又如何?当今圣上可曾记得老臣拥立之功?”二人不敢接口。

三人半晌无话,直到老奴来叫他们吃饭。见李悦仍是盯着那画,曾布知他喜欢,道“你若喜欢这画,就送了给你,反正蔡元长送的东西我天天看得别扭”。李悦推辞了一番也就收了,心中欣喜不尽。

倒了饭桌上,二人这才觉得腹中饱涨难受,一口也吃不下,便没有再吃,只是在一旁陪坐着。原来中午一人吃了五个馒头,吃的时候只觉得爽快,吃完了才知道吃太多了,如今是什么也吃不下了。腹中撑得难受,若不是觉得不陪在旁边不礼貌,早就出去散步消食了。曾布得住处总共就四个人,除了他和那老奴,只有一个厨娘和一个照顾日常起居的丫环。等他们吃完,曾布命老仆取了些散碎银子给二人,让二人当作盘缠,曾布道“此地离洛阳尚远,若是一路乞讨而去,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走到。你二人倒是有些痴气,这些银子,你们拿着,一路也可少受些苦楚。”二人连忙拜倒谢过,曾布又嘱咐了几句,三人便各自回房休息去了。

回到房中,二人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原来只知道饿肚子难受,不知道吃饱也这般难受,二人不禁相对苦笑,左右无事,便起身一同到外面活动。

出了院子,来到那个小湖边,二人坐在湖畔大石之上,其时明月当空,微风徐徐,树叶沙沙而响,二人各怀心事,低头默然无语。

“二宝哥,这下我们不会饿肚子啦,我实在是饿得怕了。”还是李悦先打破了沉默。

“嗯,这回要把银子藏好,免得又被人抢了去。将来有机会当要好好谢谢这位曾老伯。”李真点头道。

“还有圆祺老和尚。”

“你怎的叫他老和尚?”

“我一直这样叫他,他也没说什么啊,不叫老和尚叫什么?难不成叫他小和尚?嘻嘻。”

“那倒有趣,”想起圆祺那副满脸皱纹的模样,却要被人叫做小和尚,顿觉圆祺无辜得紧,不禁大笑起来。

“二宝哥,练大叔究竟让你传什么话啊。”李悦难得见李真高兴,便开口相问,其实他憋在心里很久了,却一直没敢问出口。

“这个可不能说,我答应练大叔不对别人讲的,就是我娘问我,我也是不能说的。你也别问了,再问我也不会讲的。”李真认真说道。

“不说就不说,好稀罕么。”李悦扭过头去不理李真。不过终归是少年人心性,一会二人又嬉闹起来。

二人嬉笑了一阵,腹中饱涨之意渐去,见月上树梢,知道不早了,回转过来,准备去睡觉。携手走到院门口,怕打扰了曾布休息,踮着脚尖轻手轻脚地回自己房间。

一块云飘了来遮住了月亮,顿时四下黑成一片,一阵冷风吹来,二人不禁打了几个寒战,赶紧加快了脚步往回走。正走到曾布窗下,听到那照顾曾布日常起居的丫环说“老爷,早些就寝吧。”曾布答了一声“唔,知道了。”

突然,曾布房中传出“啊”的一声惨叫,一下将黑夜中蛰伏的宁静撕得粉碎。

叫声凄厉,听得人心中发毛,一股寒气顺着脊梁骨直往上爬。

二人心中惊惧,也不敢冒冒失失冲进屋去,于是轻轻趴在窗外,李悦沾湿了手指,轻轻捅破了窗纸,往里张望,这一望不要紧,差点吓得叫出声来,赶紧伸手捂住了嘴。李真看他吓得脸色煞白,双腿打颤,赶紧握住他手,自己也俯身凑上前观看。

只见那丫环站在床边,手中拿着曾布的睡衣,但是七窍中淌下鲜血,她却似浑然不觉,脸上似笑非笑,表情十分诡异,她又对着曾布说“老爷,早早就寝吧。”声音却似唱戏一般,在寂静的夜里远远地传开去,显得越发恐怖。殷红的鲜血流过洁白的面庞,一滴一滴,滴在地上,哒哒作响。

曾布跌坐在椅子上,身子往后仰着,手中的笔还没有来得及放下,指着那丫环,眼睛睁得浑圆,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口中结结巴巴“你……你……你……”,

“我怎么了”,丫环的声音怪异而且不紧不慢,“老……爷,你……说……我怎么了。”那唱戏般的声音阴森恐怖,屋外二人听着就觉得仿佛一条蜈蚣从身上爬过一般。

哒……哒……哒……那丫环一步步慢慢走近,每走一步窗外二人心中就是一紧,仿佛是踏在二人心头一般,二人想要逃跑,却一动也不敢动。烛光晃动之下,照得那丫鬟脸上血迹显得愈发鲜艳,只是脸上仍是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倒似一张人皮面具一般。

哐当一声,曾布的椅子翻倒在地,人也跌倒在地上,浑身哆嗦抖个不停,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向后疾退,道“别……别过来,来……来人,快来人哪。”声音嘶哑凄厉,窗外二人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想冲进去救,却没这个胆子。

只听门声一响,那老仆手提梢棒,冲了进来,“老爷,什么事?”

那丫环一转头,满脸露出狰狞之色,作势就要扑过去。那老仆也是吓了一跳,急忙将手中梢棒迎面一挥,封住丫环的去路,右手一扳,圈回梢棒兜头往丫环头上就是一棒,梢棒带动风声,去势劲急,那老仆显然是个练家子,只听乓的一声,梢棒击在丫环头顶,那丫环倒在地上扭了几扭便不动了。窗外二人这时心中才稍安,李真心中暗想,原来这妖孽之物还是有的,不过好像不如传说中那么厉害啊。

老仆连忙丢了梢棒上前扶起曾布,曾布心中惊魂不定,浑身仍旧筛糠般抖个不停,道“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我也不知,兴是撞了邪,中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老仆扶曾布在床沿坐下,俯身看看丫环的尸身。

“朗朗乾坤,哪里来的妖孽。”曾布虽然心中又惊又怕,但儒家对于这种事情向来并不太相信,见那妖孽毙命,胆气又壮了几分,眉毛一挑,威严似乎又要爬了回来。

“这个么,老奴就不知道了,好在她已经死了,害不了人了。”说到最后一句话,突然,老仆的声音陡然变高,又变得仿佛唱戏一般。曾布心中一惊,猛的抬头看时,见到老仆眼中鼻中口中也慢慢渗出血来。

“你……你……啊……”曾布支撑不住,摊软在床上,浑身发抖动弹不得,两腿之间精湿一片,伸手捂着心口,表情难受。

“我怎么了?”又是那唱戏一般的声音,却是女子的声音,和刚才那丫环的声音一般无二。老仆抬起头脸上似笑非笑般又露出那诡异神情,一张老脸上挤出妩媚的表情来,十分恐怖。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随着烛光不停抖动,慢慢往床这边挪了过来。忽然窗外一阵阴风,吹的窗户撞得哐哐直响,那烛光被吹得忽明忽灭,最后倏地暗淡了下去。

老仆往前慢慢走了过来,哒,哒,哒的脚步声在黑夜中显得格外刺儿,老仆面色变得黑青,血迹在脸上拖得弯弯曲曲,背对着暗淡的烛光看起来竟是黑紫色的。

“老爷……你说啊……我到底怎么了……?”那女声仿佛鬼泣一般,烛光一下又明亮起来,从他背后映过来,那老仆脸上的笑容显得愈发奸诈诡异,手向曾布的身上抓去。

曾布“啊”的大叫起来,只叫得半声,声音就像被忽然剪断一般,剩下一半卡在嗓子里,发出咔咔的声音,手捂胸口似乎十分痛苦的模样,拼命想喘气却又喘不上来,手脚伸得僵直,徒劳地挣扎着,抖了几下,手伸在空中似乎要抓住什么,又颓然垂下,双眼翻白,死了过去。

窗外两人已经吓得呆在那里,想逃跑也迈不开步子了,想叫也发不出声音。浑身冷汗,风一吹激得身上一抖。心中暗暗叫苦,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

谁知那老仆踏上一步,探了探曾布的鼻息道,“死了。”那声音已不是女声,却也不是先前那老仆的声音。

倒在地上的丫环尸体竟然也站了起来道“怎的这般麻烦,一刀杀了岂不省事?”声音却甚是好听。

“师傅有命,不能让人看出来是别人杀了他,这般吓死了他,别人只当他病重不治。”那老仆抹了抹脸,又摘下头上假发,竟然是个二十出头的汉子,原来他是易容假扮老仆。

“你怎知定吓死了他?若是吓不死他,却该如何?”那丫环随手卸去易容,听声音应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子,面向里面,看不到容貌,嗓音沙沙的,却勾人魂魄别有一股风骚媚态。

“我昨晚在他们的饮食里下了‘追魂散’,那追魂散又非毒药,不会内功之人服了之后,只要一受惊吓出一身汗,就带动药性,心越跳越快,最后心衰而死。你今晚才赶到,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屋外二人心中暗叫一声“好险”,这冷汗出了好几身了,幸亏肚胀没有吃晚饭,不然怕是早就死得透了,又幸好因腹胀出去活动,没有被他们撞见,看来冥冥之中似有天佑。

“那你又为何点了那些仆人的睡穴,怕把他们也吓死了么?”

“那些仆人若也吓死,岂不引起官府怀疑。他们睡上一觉,明日也就没事了,到时候官府追查起来,必定认定是曾布年老积劳,生病暴毙。”

“就你鬼主意多,事成回去师傅还不重重赏你?”那女子吃吃笑着,声音娇腻甚是妩媚勾人。窗外偷听的二人,虽然年纪还小,也都觉得脸上一红,心中怦怦跳个不停,莫名激动,比起刚才却又是另一番滋味。

“那还能少了师姐你的?我带你来不就是想要立功后师傅一高兴就把无恨剑法传给你么?”说着望着那女子似笑非笑“师姐,你要怎么谢我呢?”

“那你想要我拿什么谢你呢?”那师姐懒洋洋的声音钻进耳朵,听得人心都要化了。

“拿你身上那两个物什谢我就好。”那男子的声音变得惫懒狭龊起来。

“难道还少谢你了不成?”女子腻声说道。

那汉子气息一粗,一把把女子抱入怀中。

屋外二人虽不明白男女之事,但隐约还是看出些因头,热血忽地上头,耳边翁的一声,想不看却不敢动。

“慢些,慢些,先干完正事再说,一个老死鬼躺在这,你也不嫌恶心。”那女子嗔怪道。

又温存了一阵,屋中二人开始翻箱倒柜地找着什么东西,半天却没有找到,那男子沉吟道“不在此处,也不再书房,难倒还在他儿子手里?”只得悄悄把东西恢复原位。看看没什么破绽,二人悄然离去。

屋外二人躲在角落一动也不敢动,虽然已经见了不少次死人,却没有这般离奇的死法。待二人走远,李悦惊魂未定,声音发颤道“二宝哥,我们怎么办,去报官么?”

“不可,我二人年少位卑,谁会相信我们所说?何况是如此离奇之事。若不是亲眼所见,我自己都不会相信,去报官,拿不到罪犯,说不准还要拿了我二人问罪。”李真微微摇头想了片刻,决然道“说不清辩不明,我们还是一走了之。”

当下二人收拾东西,趁着夜色,奔东而去。走出了约两里地,二人心中稍安,此时已是半夜,京兆府肯定是回不去了,三更半夜,也找不到人家投宿,只得在路边一处残破无顶的房屋中稍稍歇息。

刚刚受了惊吓,二人皆无睡意,只是敌不过夜里风寒,周围又总有野兽出没的动静,于是二人生起火来,坐在火边取暖。

“二宝哥,你猜那些是什么人呢?”李悦挤在李真身旁问道。

李真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从那男女二人的对话中猜测他们是江湖中人,具体是什么人,属何门派,却无从猜起,好在听到了一句无恨剑法,查起来也应该不会太难。这男女二人好像早有预谋,又怕人识破。他们又在找什么呢?一时间也想不明白。

李悦悲声道“先是练叔叔,然后是我娘和婶娘,现在又是曾老伯,老天就容不得别人对我二人好么?定要叫我二人无所依靠么?”

提起母亲,李真心中亦是难过,却故作坚强,拍拍李悦笑道“现在可比在秦州府时好得多了,至少不必要饭了。”摸出怀中银两道“这些银子够我们到洛阳的了,等到了洛阳就好了,练叔叔说他们家可是个不小的人家,咱们又帮他们传信,定会好好照拂咱们,今后再也不会受欺负了。”

“嗯,”李悦也对洛阳充满了期望,似乎觉得一到了洛阳,所有的烦恼忧愁就能都解决了。二人又讲了些没要紧的,渐渐惊惧难过之意渐去,困意倒上来了,聊了一会,二人在火堆旁和衣睡了。

从京兆府到西京河南府洛阳郡,尚有千余里,中间还要经过潼关、陕州(现河南三门峡附近),不过好在已经算是进入了中原,治安好了许多,百姓的生计比秦凤路好不少,乱民也很少见了。中原的人物风华自是与西域不同,良田万顷,阡陌纵横,男耕女织,与关外一碧万里风吹草低现牛羊的草原景色各擅胜场。李真虽然常常听人说起,只是亲眼见到仍是觉得新鲜好奇。

一路向东,过了潼关,再向东就到了陕州地界,北面是连绵的黄河,往东却是一望无际的平原了。这一日到了陕州,陕州境内多山,没有什么物产,本非富庶繁华之地,只是这里历来便是交通要冲,无论是军队还是商旅都要从这里过。往来的人多了,自然就热闹了。

一路走来千余里,二人的牛皮小靴子早已磨得露出脚趾头,再不换怕是只能光着脚去洛阳了,于是二人找个成衣铺买了两双鞋。穷人家的孩子难得有新衣服新鞋,换了新鞋心中高兴,好像过年一般,出得门来一边走路一边看着自己的新鞋,当真是百看不厌。

李悦异常兴奋,扬着双手蹦蹦跳跳地在前面走,却不抬头,跳起来一转身说道“二宝哥,你看……”话音未落,只听“咣当”一声,吓了一跳,扭头一看却傻了眼。

原来只顾得高兴,袖子一带却把别人大车上的一只瓷碗打碎在地,两个人顿时傻在那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听到响动,一个胖胖的商贾模样的中年人赶紧挤了过来,一看之下顿时惨声大叫“哎哟,我的八方碗。”那人穿一身杏黄缎子圆领曲裾袍,头戴方巾,三绺胡子稀稀疏疏,红光满面,一双鼠目眯成一条缝几乎看不见,脖子短粗,远处看上去,整个人浑似一个尖头朝上的鸡蛋。见有热闹可看,顿时围上来一群人。

鸡蛋带着哭腔道“我的八方碗啊,我这可赔大了,这可赔太大了……”斜眼偷偷瞥了二人一眼,使劲用手揉揉眼睛,想挤出点眼泪来,说道“你们两个可不能走,打破了我的八方碗,你们说怎么办?”

李真心中愧疚,躬身行礼道“这位大人,我弟弟不小心,实在是抱歉得紧,我们赔你的碗便是。”

“赔?赔?”那商人口水喷得李真满脸都是,眼睛从上到下在两人身上打量了几个来回,“你们赔得起么?你知道你们打碎的是什么?”

“不就是个瓷碗么?”李真忍不住插嘴道“二十文钱总够了吧。”

“二十文钱?哼哼……”那商人满脸尽是不屑之色,“二十文钱还不够烧这碗的火钱,这是专门订做的,用工用料不惜工本,根本不卖给寻常人。”

周围众人议论纷纷,那商人看到二人呆若木鸡的样子,面有得色,道“也罢,算我发发善心,这个碗,你拿三十两银子来。”

“三十两!!”二人齐声大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瓷碗要三十两银子?三十两银子打个银碗都够了。”

“这位老爷,我们实在没有这么多银子,你行行好,能不能少赔点。”李真拱手道。

“少点?好吧,我好人做到底,唉……谁叫我心善呢,二十八两,再不能少了。”

李真心中暗想,这人目光闪烁,所言多半不实,再说谁会把如此贵重的东西随手摆在大车上,多半是有意敲诈,却没办法反驳他所说的,正没奈何间,那商人又道“看你二人这寒酸样子就知道你们赔不起,这样,两条路任你们选。”

“不知哪两条路?”李真问道。

“其一也,跟我去见官,他要判你个充军坐牢也是有的。”那商人欺负他两个小孩子年幼无知,有恃无恐地晃着脑袋,“其二也,去我的窑场作三年苦工。”商人料想这两个穷小子身上也没什么油水,家里估计也是穷得徒有四壁,不如让他们去窑上做工来得划算。

“我二人有要事在身,急着赶路,请大人高抬贵手。”李真连连作揖道。

“废话少说,见官还是去做工,快快定夺。”那商人扭过头去,不看他们。

“什么碗这么贵,让我看看成不成。”人群中突然有人说道,一口硬梆梆的官话,听起来颇是费力。说话声中,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踏步走了出来,对着那商人作了个揖。

“你?”那商人上下打量了大量那少年,少年长身冠玉,双眉入鬓,略显消瘦,衣着华美,似是富家子弟。

那商人眼珠转了转,“你是什么人,又懂得什么瓷器。”

少年笑道“在下叶岂,福建仙游人,曾随父亲在泉州做过些瓷器生意,因此还识得一些瓷器。”

“小小年纪口出狂言,快快闪到一边,休要纠缠。”那商人颇不耐烦。

“这位大人还没看过怎知道我不懂,你的碗难道怕人看么?”叶岂的话不软不硬。李真心中顿时冒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几个字来,不禁有些感激。

周围的人聒噪起来,纷纷道“是啊,让人家看看怕什么?”“要人家赔,还不准人家看看么?”“什么碗这么贵,让咱们也见识见识。”“你看这商人满脸狡诈,莫不是讹人家穷小子。”“可不是嘛,都说无奸不商,定是个假货却怕人戳穿。”

那商人一看不允是不成了,怒道“好,好,你若识得我车里的瓷器,就算你懂,若不识得,你替他二人赔了这二十八两,如何?”他看这少年衣着华丽,多半有些油水,能有现银自然比去见官或者让二人做工抵债好。

叶岂没想到他会把自己也拖下水,低头想了一下道“无妨,拿来便是。”

李真在一旁道“叶兄,多谢美意,不敢相劳。”却被叶岂眼色示意止住。李真看他胸有成竹的样子,也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便不再出声。

那商人从大车上一口柜子里拿出一个捆好的稻草包,打开稻草,里面又用几层皱纸细细包了,实是郑重其事。一层层剥开皱纸,里面却是一件天青釉荷花碗,两寸来高,八寸大的碗口有六个荷花瓣一般的边,看起来体态大度,曲线优美,釉色温润,明亮而不刺目,表面有细碎的裂纹装饰,一看就知价值不菲。

叶岂伸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把那碗端在手中仔细看了半天,自言自语道“此碗胎薄釉厚,釉质如脂,似玉而胜于玉,体态高贵,虽秀美却不失气度,似乎有点像汝窑瓷,但是……奇怪啊奇怪……”说着皱起眉头又仔细看了看。

“怎生奇怪了?”李悦有些紧张,巴不得他发现这瓷器有假,连忙问他。

“这釉色又和普通汝窑瓷的釉色完全不同,普通瓷器决没这般清澈透亮,这碗釉质也厚了许多,那需要素烧多次反复上釉方可,可是……这可就大费成本手工,而且额每次素烧必然有不少瓷器成了废品,漂亮是漂亮了,价格却贵上去好多,这么贵的瓷器一年又能卖出几件呢?”

“素烧?是什么?”李悦在一旁不解地问道。

“哦,素烧就是把瓷器的胎体又或是上了一遍釉的胎体先烧一次。然后才釉烧。这样胎就可以做得薄而釉上得厚,不过即使是考究的瓷器不过素烧两次而已,决然不会有这么厚的釉质。”叶岂对他解释道。

李悦听不懂他说的,急忙道“别胎体胎肉的了,你快说说,他这东西值不值得这许多银子?”

叶岂道“这个碗,若是三十两银子肯卖,有多少我要多少。这碗至少值得五十两银子。”

李悦一听顿时张口结舌,那商人倒是喜滋滋的,也不着急,站在一旁看热闹。

周围围观的人听叶岂讲得津津有味,议论纷纷,有的说这回可开了眼了,有的说这小子一定是事先和那商人勾搭好骗人的,有的说自己家里也有价值万金的瓷器。

叶岂又反反复复看了半天,摇摇头道“端的不是凡品,恕我眼拙,实是不识得这件瓷器。”说罢将碗交还给商人。

那商人得意洋洋,两撇小胡子直翘上天去,唾沫星子下雨般四处喷洒,道“我这瓷器,别说是你,就是这整个陕州之内,我敢说也没有一人识得……”

“胡吹大气……不害羞么”人群中突然传来一个小姑娘的声音,打断了那商人的话,众人循声望去,却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长得实在小巧,面色白腻无瑕,柳叶眉,眼角微微翘着,虽还微有娇憨之态,却掩不住明艳之色,活脱脱一个美人胚子。穿一件锦绣捻金丝番段窄袍,红绿吊敦束带,珠翠装饰,玉带红靴,身上衣着佩戴无一不是贵重之物,定是富贵人家的孩子无疑。

那商人心中大怒,怎么今天全是小孩子捣乱。道“小孩子家家,懂得什么。”一众少年听得都颇不服气,鼓着腮帮子怒目而视。那少女冲他吐吐舌头,笑道“你的瓷器小孩子都识得,没什么了不起。”

“谁,谁,谁识得?”商人气急败坏,眼睛四下一扫。

“我!”少女走上一步,伸出一只白嫩的手,道“拿来我看。”那只手仿佛透明的一般,晶莹剔透,肤如凝脂,指若玉葱,看得一众围观之人都呆住了。

“嘿,偏有不知死的,也罢,你若不识得,嘿嘿,你赔那银子!你家大人呢?”商人恨恨道。原本想快快了断,却总有人蹦出来打岔,心中恼怒,但看那少女身上饰物无一不是值钱玩意儿,比那叶岂更有油水,待会要是识不得,拨下来抵数也够了。

少女端着那荷花碗,仔细端详了半天才道:“你这是汝窑瓷器,原来宫廷用的是定窑瓷,如今大宋官家偏爱汝窑瓷,于是设了官窑,专为宫廷产瓷,是为汝官窑。这汝官窑瓷器,青如天,面如玉,蟹爪纹,晨星稀,芝麻撑钉釉满足。确是上品。”她小小年纪却文绉绉地说得头头是道,只是一张嫩脸上老气横秋的样子看起来不免有些好笑。

商人听她这么一说,心中暗暗吃惊,口中却止哼了一声。

“我也觉得像是汝窑,却又有很多似是而非之处,还请姑娘指教。”叶岂插口道,“姑娘说的这‘青如天,面如玉,蟹爪纹,晨星稀,芝麻撑钉釉满足。’所指为何?”。

“和一般的汝窑瓷不同,汝官窑的瓷碗以玛瑙末为釉,釉色如雨过天青,当今皇帝由爱此色,因此珍贵,是为青如天。面如玉,就是说它釉色光莹润泽如玉,所谓汁水莹泽,含水欲滴,釉如膏脂,溶而不流,其釉厚而声如磬。你听听……”说着伸指在那碗上弹了两下,果然铮铮有声,确是有如磬声。

那商人心疼已极,面孔扭曲,连连叫道“轻点,轻点,莫弹坏了。”

那少女嘻嘻一笑,又冲他吐吐舌头,却铮铮又弹了两下。把那商人气得脸上肌肉一阵颤抖,双脚直跺。

那少女继续说道“既是官窑,自然不惜工本,皇帝老儿要花钱,何必他省?你说的这多次素烧自然就有人做了。”

众人听她言语之中对皇帝不敬,心中暗想,你个小姑娘不知天高地厚,这种话也是当街讲得的?均替她捏把汗,待再看那瓷碗,果然如她所说,不禁对小姑娘的信任多了几分,叽叽喳喳议论起来,那商人虽不高兴,毕竟听别人赞自己的东西还是很受用。

那少女得意洋洋,身子转了一圈,环视周围人群,又道,“这蟹爪纹么,是说这瓷器表面釉质纹理中粽眼隐若蟹爪,就像蟹在河边泥地上爬行过后留下的痕迹一般时隐时现。”

“咦,这个在下倒没有看见。”叶岂道。

“这般自然是看不见,你要对着光,侧着看釉面,就像看水面波纹,而不是看水中鱼儿。”少女怕他不信举着碗端给他看。

“噢,原来如此。”叶岂一看赞道,“果然如此,在下受教了。”那少女冲他作个鬼脸,模样却甚是可爱。

“此碗釉质甚厚,你若仔细观瞧便能看到一些小小气泡,这晨星稀么,即是指釉中的气泡稀疏,有如晨星一般寥寥无几。而芝麻挣钉釉满足,即是满釉裹足,足底部用细如芝麻点小的支钉支撑着烧。一般粗用之瓷器,因为烧制之时需叠放,足部就不能上釉,因此底部都有一圈比较粗糙,而这汝官窑之瓷,烧制之时用极细针钉支撑,因此足部也能上釉,只留几个细小的针眼。”那少女竹筒倒豆子一般,生怕少说了什么。众人一看果然如此,旁边就有人叫起好来,那小姑娘得意洋洋,笑嘻嘻地看着那商人。

“原来如此,姑娘见识广博,在下佩服。”叶岂由衷而发道。

“以玛瑙为釉乃是为官家专贡之用,并不对外买卖,你当然不识。此碗极为珍贵,百两纹银亦不可求。”李真听着她言语老成,却满脸天真,显然是学家里大人所说。

“你们都听见了吧,都听见了吧,我没骗人吧。”商人趾高气扬地对着周围众人嚷道,又转向李真二人,眼光不怀好意地瞄了过来。

李真心中暗想,原来这小小瓷器中还有这许多学问,看来这商人并未骗人,只是这赔偿之事却好生难办。和李悦对望了一眼,正要开口。

那少女却话锋一转,在那商人肩头一拍道“不过,这打破的瓷碗可不是汝窑瓷。”

“什么,你自己刚才还说是汝窑瓷,咳咳,怎的又说不是?”商人被她一拍吓了一跳,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一边咳嗽,一边急急辩道。

“你这打碎的不是汝窑瓷,这八方碗,底足部为铁褐色,口部隐呈紫色,称为紫口铁足。表面裂纹金黑相间,称为金丝铁线,胎体甚薄,釉中无数微小如珠的气泡有如凝聚的口沫状,称为聚沫攒珠,我看着,我看着……”那少女却故意卖起了关子,那商人急得一头大汗,道“快说呀,你倒是看出什么来了?我的小姑奶奶。”

“看着像似龙泉哥窑瓷。”少女住了口,看着商人。

“什么看似,就是哥窑瓷,就是哥窑瓷,哥窑瓷也是好瓷器,很贵呢。”商人转怒为喜,捶着胸口一脸笑容。

少女突然转身对着围观之人说道“只可惜你这哥窑八方碗是假货。”少女此言一出,周围人群立刻像是炸了锅一般,那商人还没反应过来正附和道“正是假货,正是假货,”突然觉得不对“胡说,胡说,怎么是假货,怎么是假货。”这片刻之间他已经由怒转喜,又由喜转怒好几个来回,实在是有些糊涂了。

“你莫着急,我自然当场证明给你看,相烦那位去取一碗醋来。”那少女对周围围观的众人道。

此地以北的河东路(今山西)历来就是产醋之地,此地百姓也尤爱食醋,没醋不能下饭,找碗醋倒是容易,好事之徒立刻就倒了碗醋来。

那少女盯着商人道“,其他都好假冒,只是这金丝铁线却没人仿冒得出,真正的哥窑由于釉药材质特别,金丝铁线自然天成,深入釉质,而你这金丝铁线,乃是待器物放冷后,先用墨染粗片纹,便成铁线,再用茶水染细片,即成金丝。此种金丝铁线,只浮在釉质表面,从这残片中一看就知道了,而且只需在醋中泡得片刻自然就变淡了。”说罢将一块打碎的瓷片浸入醋中。

那商人脸色甚是难看,正左顾右盼寻找脱身之策。

那少女看着他笑道,“这哥窑所用材质,每年九月底才有,这刚刚九月中,你哪里来的哥窑瓷?”

“我,我,我去年买,买的。”

“去年买的却和今年进贡的汝窑瓷混在一起?既是官窑瓷器,想是要送宫中,怎么不往东去,却往西来到这陕州?你的汝窑瓷和哥窑瓷各有所长,而且当今皇帝尤爱汝窑瓷,你为何却去仿冒这哥窑瓷?”说话间将那瓷片取出,果然金丝铁线褪去颜色,变得暗淡不清了。

“你还说这是哥窑瓷么?”那少女笑嘻嘻地盯着那商人。

“老赵,老赵,快去套马,我想起来我突然忘了件重要的事情,须得快快赶路,我们立刻上路。”商人顾左右而言他,灰溜溜地挤出人群。

“多谢姑娘相助。”李真李悦刚要向她道谢却被叶岂抢了先。

“戚,谁想帮你,我不过看那人胡吹大气,心中有气罢了。最看不惯你这种人酸溜溜的样子,还老是在下在上的。”那少女抬着脸噘着小说嘴道。

“姑娘教训得是。”叶岂原敬她见识渊博,见她说话无礼便不敢再多说了。

李真李悦急忙住了口,免得碰个钉子,心中暗想,这丫头不知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千金,脾气可大得紧,还是莫要自讨没趣了。围观众人一看没热闹看,议论着纷纷散了。

“我帮了你,你也得帮我做一件事情。你若是做不到,那么你十日之内就要听凭我处置。”那少女忽道,面露狡狯神情。

“但有差遣,无有不尊。”叶岂本是个豪爽之人,心想本来就欠人家一份情,听她一番话,又长了不少见识,当然没有道理不答应。

“好,”那少女嫣然一笑,明艳不可方物,三个少年看得心头巨震,都红了脸,低下头去。

“你们三人怎么了,地上有什么呀。”那少女好奇道,赶紧也往地上看。

“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三人纷纷解释。

“那好,在此等我。”说话间少女跑进旁边酒楼,片刻间又回来了。

“你看仔细,”少女拿出一张纸,将两勺白末倒在纸上,细细混匀,说“这是一勺盐和一勺糖,我把他们拌在一起,现在要你帮我把盐和糖分开。”

三个少年顿时傻了眼,张大了嘴看着少女,半天嘴才合拢,那女孩却自顾自唱起歌来,笑得满脸灿烂。

“唉”,叶岂叹一声,无奈已经答应,这水磨功夫不知道要做到什么时候去,搔头抓耳的满脸苦恼。

李悦看得心中不喜,他自小被人欺负凌辱,最恨别人戏弄,道“姑娘原来是消遣人来着,算我们看走了眼。”

那少女从来未被人如此顶撞,心中亦是恼怒“穷小子,你说什么,要不是我,你们就得赔人家银子,当真恩将仇报。”

“你帮我们原来是为了消遣别人,难道还想我们感谢你不成?”李悦寸步不让。

“本姑娘就喜欢消遣人又怎样,总比你这样老是被人消遣好罢。”少女冷笑着讥讽他。

李悦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心中极为光火。脑中灵光一现,道“这有何难,倒要看看谁消遣谁。若是我办到了,咱们就两不相欠了罢?叶兄,拿来给我。”说罢托着纸上末子就往前走,一路在地上四处张望。

其余三人不知他搞什么玄虚,莫名其妙,跟在他后面。周围人看到又有热闹,都尾随而来。行得不远,李悦喜道“便是这里了。”走到一棵树下,将纸摊开摆在地上,又将那些白末儿平平摊涂在纸上薄薄一层。

三人仍是不得要领,李悦却笑吟吟地,道“稍待,片刻即见分晓。”

只见树上渐渐有蚂蚁爬下,爬到纸上,扛了糖粒往窝里搬,对盐粒却不理不睬。过不多久,越来越多的蚂蚁从四周涌来,将糖粒扛回蚁窝,糖粒被渐渐搬光,越来越少。原来那蚂蚁天性爱吃糖,却不爱吃盐,一旦发现食物,就会成群结队而来。李悦在熙州没事就和这些兽鸟鱼虫打交道,对蚂蚁的习性倒是捻熟。

李真叶岂哈哈大笑,齐赞李悦聪明。

那少女却有些恼羞成怒“那,那糖呢,只剩盐了。”

“你只说分开,又没说分到哪里,我自然可以将糖分到蚂蚁肚子里。哈哈”说道最后喜不自禁,竟然哈哈大笑起来。

李悦觉得心中痛快,却没想到那少女面皮薄,道“戏弄人的丫头,快快走罢,休要自取其辱。”

那少女面上一寒,道“你骂谁。”啪得一声,眼前一晃,李悦脸上顿时吃了一记耳光。三人没想到她居然突然发难,谁也没看清她怎么出的手。李悦心中惊怒,刚踏上一步待要责问,又吃了一记反手耳光。两记耳光打得极重,李悦只觉得牙齿一阵松动,流出血来。怒道“疯婆娘,你耍蛮么。”

李真心中亦是不喜,站到二人中间道“好端端的为什么打人。”

李悦平日与诸小儿打架,骂人之辞学了不少,此时心中恼怒一股脑地用在了那女孩身上。只是他满口当地土语,那少女却听不懂,但看他神情也猜到多半不是什么好话。李真听得烦恼,喝道“小允,住口。”

叶岂亦劝道“二位,二位,休要动粗,有话好好讲。”

那少女听李悦骂得难听,冲上前去又要动手,却被李真挡住,伸手拨他却没拨动。

“好啊,三个大男人欺负我一个,我倒要看看你们有什么本事。”那少女怒道,挥掌向李真攻去。

“我,我没有欺负……”叶岂颇觉得冤枉,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却被诬为欺负女孩。

李真也待要分辩却已经来不及,那女孩已经挥掌攻了过来,只得摆开架式凝神对战。周围人群看到打架立刻往后散了散,却不离开,只是远远围着看热闹,更有好事之徒一旁起哄鼓噪。“小子加油,胜这小妮子,抓她回去做老婆啊。”“是啊是啊,要不,我上,替你?”那少女顿时脸红过耳,双目对着围观之人一瞪。

“哟,好凶的小妮子,小子你对付不了她,还是让给我吧。”一群登徒子嬉皮笑脸地并不害怕,人群里东一声西一声地怪叫着。那少女只好转过脸来充耳不闻。

练武之人,李真只和练子富放过对,也多是练子富喂招教他拆解,并没有真正的临敌经验,那少女招式花巧,出手又快,顿时把他弄得手忙脚乱。只是那少女本来体态娇小,年幼力弱,虽然习了上层的内家心法,毕竟时日尚短,只要不击中要害,打在李真身上并不能伤他,李真身体雄健,尽自抵挡得住。不一会李真便看出了这门道,从容地应付起来,身上屡屡吃招,虽颇疼痛,却并不碍事,他自顾自按圆祺所授之法将一套太祖长拳使将开来,练子富给他基本功打得极为扎实,而李真亦是认真之人,平时站马步,举石锁之类的比练子富要求练的只多不少。因此对于圆祺所交的方法倒是领悟颇快,一路之上反复琢磨练习,此时使得更是中规中矩,威势凶猛。那少倒被他逼退数次,其实他也不求伤人,若是那女孩站在那里给他打,他定然下不了手,不过那少女却不知他这般心思,加之好胜心切,两个人战作一团,欲罢不能。

那少女全仗招式花样繁巧,却伤不了李真,她要跃前跳后的,又要使出很多虚招,李真却不管她那一套,虚招也好实招也罢,最多吃她两拳,只管按照自己的路子来,时间一长,少女体力渐渐不止,娇息微喘,香汗淋漓。那少女心知获胜无望,但从小没受过委屈,却不甘心认输,突然跳出圈子,大声喊道“死孙子,你再不出来帮忙,我就把你的糗事全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