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政和七年,秦凤路,熙州。
虽已是七月底的天气,日头还甚是灼人,照得四下里白晃晃的,丝毫没半点秋意。笔直的官道通往城西的马市,道路两边浓密的树林中似乎才蕴着一丝凉气儿,官道两边不少卖瓜果的出力地叫卖着,唯恐错过了最后的几个热天,沿街的茶棚挑出招旗,荡在空中。道上熙来攘往的颇为热闹,骑马的、坐轿的、徒步而来的、赶着大车的,挨挨挤挤,摩肩接踵,各地口音都有,大多都不是本地人。城西马市是熙州最热闹的地方,人流中不乏戎装的军士和身着官服的茶马司官员,亦有身着凉衫头戴方巾来自内地的商贾,还有不少衣冠迥异的异族商人。
熙州本是西疆一个不大的市镇,宋神宗熙宁五年的时候才从土蕃羌族手中收复,因大宋连年对西夏用兵,又在此设立马市和西夏以茶易马,慢慢演变成了一个军事贸易重镇。大宋每年要从这里买入两千多匹战马,加上因路上生病伤残或者瘦弱而卖不出去的马匹,每年总有三千来匹马来到这里,城里自然是安置不下的,于是马市便设在了城外西面两里处。这两年的仗打打停停,打仗归打仗,生意还是要做的。来往的商旅多了,客栈茶肆酒楼生意自然慢慢成了气候,竟也成了个繁华的所在。
八月以后天气就会转冷,通往西域交通不便,因此商贩们都赶在八月将茶马出手,好在冬天来临以前赶回去。而此时的价格也是一年中最低的,来的人自然也是最多的。
那马市其实只是一条街,两边各有一些商铺供买卖双方商量议价之用,除此之外就是一些办理交割、运送、查验茶引以及马市治安的官府办事之处。两边商铺后面各圈了上千亩的地,木栏隔着,各家的马匹皆安置其中。此时正是买卖两旺的时节,人喊马嘶的,吵吵嚷嚷,甚是噪杂。
一群童子追逐着跑过马市,闹闹哄哄来到马场尽头的树林中,几个小儿撞在行人身上,引来身后一阵咒骂。
那树林生得茂密,平时少有人来,倒成了他们平日聚集玩耍之所。为首一个孩子个子最高,约摸十四五岁的年纪,挺着胸把手一挥,大声号令道:“今日咱们再玩骑马打仗,二宝,小允你们两个又做西夏鞑子,快快过去对面,其它人跟我。”
“前次也是我二人做鞑子,为何今次又是我二人?”叫小允的孩子扬着脖子叫道。小允看上去十三四岁年纪,长得极为白净清秀,若不是混在这一群容貌粗劣的孩童中,定然以为是大户人家的娃娃。小允比那大孩子矮了一个头,却并不示弱,两个眼中闪闪的,颇有灵气。
“谁让你们的爹爹是党项人?我们的爹爹可都是汉人。”大孩子道。
“胡说,谁说我爹爹是党项人?”小允冲上几步,小拳头攥得紧紧。
“那你们爹爹呢?为何从来不见他们?”大孩子得意洋洋地问道。
“我娘和我大伯母说我们的爹爹去西夏国兴庆府做生意了。”小允说着又前跨了几步,胸口顶到了大孩子的身上,脸向上仰着几乎要撞到对方的脸。气愤之下倒没忘了帮那叫二宝的孩子分辨。
“去,去,去,谁信你们?哪有人去做生意做了十几年的?你们的爹爹是鞑子,你们就是小鞑子。”说着一把把小允推了个趔趄,那叫二宝的孩子冲过来拦住道“休要动手,我二人做鞑子便是。”说着一把拉住小允向对面大步走去。小允挣扎了一下还要继续理论,却被二宝用力捉住了手,一脸愤然。二宝块头比小允略大,粗壮了不少,脸膛稍黑,眼睛长长的倒像是戏里的关公,隐隐有点不怒自威的神气。
那大孩子冲其余孩子一使眼色,双臂一招,趁着两人背对众人,一拥而上乱拳相加,高喊“打鞑子啊,打鞑子啊,打西夏狗鞑子啊。”
那小允满脸通红怒道“耍赖么?欺负我们人少么?”
大孩子一拳打在小允嘴上道“正是欺负你们人少,怎样?不服气么,投不投降?”
小允被打得眼冒金星,身上又挨了几下,想哭又拼命忍住道“不投降,不投降,死也不投降。”只是那叫小允的孩子拳头全然没有嘴巴那般厉害,四下里被人围住,逃也逃不掉,连吃了几下,便抵挡不住抱着头缩在地下。二宝却生得甚是强壮,虽挨了几下仍护住小允和众人纠缠,一对小拳头舞得呼呼有声,“哎哟”一声,一个孩子脸上吃了他一拳,顿时鼻血长流。一众孩子生在边关,当地民风颇为豪迈尚武,倒不害怕,反而发了狠劲。十几个孩子雨点般拳头落下,二宝被打得蛮劲发作,两条胳膊舞得跟个车轮相仿,满脸狰狞之色,众小儿顿时被他逼退几步。大孩子高喝一声“怕什么,他就一个人,上啊!”一群小儿吆喝着互相壮胆,又围上来乱拳相加,二宝虽然勇猛,但是架不住对方人多,脸上身上频频中拳,渐渐抵挡不住倒在小允身上,只得护住头脸任由他们踢打。
打了一阵觉得无趣,那大孩子摆摆手高喊一声“停手罢,莫打死了他们,下次就没人做鞑子了。走,走,走,去听马瞎子说书去。”众小儿呼啸而去。
两个孩子这才坐起,看看身上倒是没有受什么伤,只是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衣服也撕了几个口子,样子颇为狼狈。好在两个孩子的衣服早就十分破旧,满是补丁,这回不过是多了几个补丁而已。
“二宝哥,你为何不作法打他们?”小允左手揉着脸上的乌青,右手猛地一挥,埋怨道,“他们总是这般欺负我们!哼。终有一日要他们加倍偿还。”
“没有用的,他们那么多人。”二宝摇了摇头道“再者练叔叔说了,这个法儿只能用来强身健体,除暴安良,不可用来和其它小儿打架,否则他便不教我了,你也不可对别人说起。”
“有什么了不起?说了会死人么?”小允依然嘴硬,撇了撇嘴,看二宝神色坚决,便道“不说也行,你再使一次让我瞧瞧。”
少年人好胜心强,二宝点了点头,左手拾起一根龙眼粗细的树枝,平平举在胸前,稍一运气,右掌向下直劈,喀嚓一声脆响,树枝立断。
“嘿,雕虫小技,好卖弄么?”随着话音从林子里徐徐转出一个青衣人,三十几岁的年纪,白净面皮,没甚髭须,背着手踱过来,看上去像是个儒生。二人正纳闷间,也不见他动作,一根树枝便倏地飞起跃入他右手。
“你若将这根树枝也劈断了,”青衣人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摊在左掌之上晃了晃,“就赢了这锭银子去。”
那锭银子看起来少说也有五两,两个少年生平何尝见过如此巨资,盯着银子竟说不出话来。心道:这么多银子,赢了来能买多少柴米啊,母亲就不必这么辛苦了。当时五两银子可以买好米十几石,端的不是一笔小钱。小允两眼放光,先耐不住,推了那叫二宝的少年一把道“二宝哥,去劈给他看。”
二宝眼看那人手中树枝比自己先前劈断的那根还要细些,想起母亲时时叮嘱他,天上不会掉馅饼,越是看着容易的事情,越不可信,不禁有些犹豫。
“怎么?不敢么?”那“馅饼”撇一撇嘴,有意拿话激他。
二宝不答话,纵步向前,作势就要劈,青衣人却将树枝一夺,说“慢来,慢来,若是你劈不断,又该如何?”
“你说如何?”二宝小心地问,心想,若要银子,我们可拿不出来。
“劈不断,你便带我去见那教你劈木头之人。”
“不成!”二宝摇摇头“你若诚心见他自然可以请我带你前去,无须以利诱我,如今你以利诱我定是别有所图,我可不上当。”说着转身要走。二宝虽只是个十三岁小儿,母亲却是个颇有见地之人,耳濡目染之下,二宝远比通常小儿有见识。
青衣人面上一红,道“倒被你这小小孩儿小觑了,也罢,你若劈不断就把这个牌儿交给他,告诉他我明日午时在此等他。”
“这倒可以。”二宝点头答应,满脸却仍是警惕之色。
青衣人将树枝平举到二宝身前,喝一声“来吧。”
二宝略一运气,一掌劈去,去势甚急,衣袖带动风声,似乎比上一次还快了几分,满以为定是掌到枝折。谁知掌缘甫一触到树枝,那树枝便顺着他的掌势急往下沉,却始终贴在他掌边并不离开,二宝无处着力险些跌了出去,急急收势,谁知那树枝等下劈之势尽了,却反撩上来趁势甩了二宝一个跟头。
“你,你……”二宝手指着他,小脸涨得通红,却想不出来该说他什么。
“怎么?”那青衣人双眼一瞪“输了想赖么?”
青衣人将一物甩入二宝怀中,背着手仰头望天道“告诉练老三,三年之期已到,明日午时到这里来见我。”说罢,青影晃动没入林中不见踪影。
“二宝哥,你怎么劈它不断?”小允凑过来扶起二宝。
二宝摇了摇头并不答话,拿起那事物低头观看,却是一个打磨得极为光滑的玉牌,玉牌不厚,竟可以透过光线,牌子正面雕着一个大笑的人脸,就像庙里的弥勒佛,背面一个哭丧的人脸,寥寥几笔,人物神态栩栩如生却是名家手笔,玉牌两旁各有三个针眼般小孔。两人端详了半天也不明所以,只好转身回家。
来到家门口,还未进门就听到母亲李氏和婶娘正一边浆洗衣物一边议论,二人不禁停住了脚步。原来那二宝的母亲和小允的母亲乃是妯娌,二人平日靠给附近的军营洗衣为生,日子过得颇为清贫,李氏原本出身于官宦人家,祖上流配到边关,因此颇识些诗书,两个孩子平日就跟随李氏胡乱学些文字。
只听婶娘道“我刚送了衣服去,又拿回来这么多,最近怎么要洗的衣物又多了起来,莫不是又调了兵来?”
“只怕就是如此,说不定又要和西夏国开战了。”母亲李氏道。
“哎,一打仗,苦的就是咱们老百姓了。上次打仗,前街的王二和三个儿子都被抓了去当民夫,只有小儿子一个人回来了,还断了条腿,他们家娘儿俩这日子可怎么过哦。”
“老的老,残的残,这一家人也真够可怜的了。”母亲叹了口气。
“嫂子啊,孩子们都长大了,在这里呆下去难有大出息,将来只怕又被抓了民夫去攻打西夏国,那可就苦喽。”婶娘叹道。
李氏道“这一节我也想了,只是我们两个妇道人家,又没钱又没势的,还能做什么?即使到了东京汴梁又怎生养活自己和两个孩子呢?”
“咱们不是托人到东京汴梁他们李家去带信,求他们认下这两个孩子么。”
“弟妹啊,我说了你可别着急,哎,这都大半年了,前些天回信终于来了,他们爷爷已经过世了,他们的姑姑叔叔们却说孩子的爹是在外婚娶,不是明媒正娶,现在孩子的爹又下落不明,不明不白的不肯相认哪。”
“老天爷啊,真的么?哪有这么狠心的家人?”说着婶娘啜泣起来,抽抽答答道“这日子可怎么过啊……孩子的爹要是回来了,一定要让他们去讨个公道!”
“哎,他们这一走十三年了,十三年了啊,这兵荒马乱的,谁知道……谁知道……”
两个人都不再说下去,二宝和小允对望了一眼,走进门去。见到他们进来,李氏在脸上抹了一把,婶娘转过头去对着角落。李氏三十多岁的年纪,围着一条蓝布围裙,明眸皓齿,相貌本是十分秀美,只是常年劳苦,脸上大有沧桑之色,一双手甚是粗糙。
小允进门就大喊“娘,你和大伯母说什么呢?”
“没,没什么,说些不相干的。”二宝见婶娘低着头不抬起来,拉了小允的袖子,示意他别再问下去了。
那李氏是个通达之人,见儿子侄儿满脸瘀青,知道是又受了别家孩子欺负,也不罗嗦追问,只是心里发酸,可怜这两个没爹的孩子,总要受人欺负。她站起身来,伸手掸了掸他们身上的尘土,说道“真儿,饭在锅里,我已经吃过了,你端去隔壁与你练叔叔同吃。悦儿,你娘送衣服刚回来,你和你娘回屋里吃吧。”李氏出身书香门第,很少叫二人的乳名。
二宝将饭端至隔壁院子,叫道“练叔,吃饭了。”
房里走出一个高大汉子,四十岁上下的年纪,正是那练叔叔,生得很是雄壮,浓眉大眼,国字脸,膀阔腰圆,在家中只穿一件短衫,身上肌肉坟起,显得极是彪悍。那练叔叔自己说原是西京洛阳人氏,三年前来到这里在茶马司衙门作一份差事。租了原来小允一家的房子,就住在二宝家的隔壁。因妯娌二人颇有姿色,平日里少不得有一些登徒子或者无良士卒上门骚扰,都被他帮忙打发了,时常过来帮衬也就混得厮熟。因他没有婚娶,妯娌二人也就时时帮他做些煮饭洗衣的琐事。二宝不知他姓名,只叫他练叔叔,他从不讲,二宝也从不问。
那练叔叔平日里不爱讲话,除了去衙门里办差,深居简出,闲暇时只是指点二宝一些拳棒。二宝生得粗壮,颇合他的口味,教了他些太祖长拳之类的粗浅功夫,虽派不上大用场,身子倒是日渐强壮,因此李氏也就不管他任由他学了。学武乃是件苦差,并非所有孩子都吃得这般苦的,只是二宝从小没受什么溺爱,小小年纪就要时常相帮母亲干些粗活,倒也并不以为苦。每次小允央那练叔叔要学,他却总推说小允体质瘦弱,不适合学这一类的功夫。
二宝将事情前因后果说了一遍。那练叔叔眉头皱了皱,却不说活,摸索玉牌半晌,沉吟道“终究是躲不过了。”说罢呆了一呆,似乎也早知有此一日,倒并不惊慌,脸上沉静如水,似在思忖。又过了好一会,扭头看着二宝说:“二宝,练某平日待你母子如何?”
“自然是好的。”二宝答道。
那练叔叔脸上稍霁,道“好孩子,叔叔有一极要紧的事情托付于你,你可愿意担当?”
二宝平日只在马瞎子说书的时候听到过这等忠人所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事情,听练叔叔如此一说,顿觉热血沸腾,有了这等机会岂能放过?似乎立刻就要成了故事中那豪侠的义士,挺胸昂头,连声答应“当然,当然。”
那练叔叔便把缘由对他说了一遍。原来他名叫练子富,乃是洛阳快马镖局(其实镖局在中国直到明清时期才正式起源,小说志怪之说,当真不得。)的三当家,江湖人称“一刀三命”,是说他刀快力大,一刀可以砍三个。和他大哥练子豪,二哥练子强,四弟练子贵合称洛阳四虎。那牌子是他们家祖传的,一共四块,都是一面笑脸一面哭脸,大小一样,表情却略有不同,而且边上的小洞也是一个到四个分别不同,他们四人各执一块。
“今天这个事情却是因为三年前的一桩事情而起。”练子富出神说道。
“我练家祖上曾经在西域做官,汉人的官,由于机缘巧合知道了一宗大秘密,只是时代久远,慢慢地线索都断了,到了我这一代,我们练家在中原闯出了一点名堂,我几个兄弟就都不太关心这件事情了。我和我三个兄弟脾气不同,最是喜欢四处闯荡游历。十三年前我看兄弟们在洛阳也落定脚跟了,便决意到这西域之地探查那个大秘密。谁知还没来得及探查,便惹出了一桩大祸。”练子富神色凛然,似乎回到了十三年以前。
“那年天气奇怪得紧,七月底的天气居然就下起雪来,我刚刚来到熙州,人生路不熟,就住在城中那广德客栈里,大雪封了路哪里也去不了,我只好一个人躲在客栈里喝闷酒。却听到客栈里两个人议论。其中一个黑脸大个子说‘这次王厚和童贯大人领兵十万,西出湟州,现在就驻在这熙州城外,却不知能不能得胜。’一个黄脸汉子却说‘这西夏国最是无耻,今年来打,明年谢罪,后年又来打,不稍消停。奶奶的,每年还要赐他们银、绢、茶,想想实在是气不过。’‘怎的还要给他们钱?’旁边有人就问。‘打不过,有啥法子。’黄脸汉子道。‘这一辽一夏,每年取我岁币百万,怎不叫人心痛。’‘夏狗端的可恶,可是这童大人乃是一个阉人,也不知能不能敌得过他们。’他们自顾自议论,一个穿黑衣的汉子却重重将酒杯碰在桌上,道‘哪里来的乌鸦,却在耳边聒噪,吵死了。’那二人见他出言不逊,便上前责问,话不投机动起手来,那二人并不会武功,一下就被那黑衣人打倒,那黑衣人道‘就凭你们两个蝼蚁也敢议论大夏国的不是?宋人里多的就是你们这种只会动口不会动手的孬种,怎能打胜仗?给我滚得远远的吧。’其他人见他凶恶,再没人敢出声。听他口气似乎是西夏人,我心中便有气,我祖上原本就和西夏有仇,如今我又是大宋子民,如何能由他这般辱骂。便上前和他动起手来,那厮武功却果然了得,和我斗了个不分胜负,打到后来他大喝一声‘住手。’我便住了手,他说他晚上有件极要紧的事情要办,没功夫和我纠缠,约我隔日再斗,我自然不能怕了他,当下约好了隔日在城东三里的狮子林中再斗过。我听他说要紧事,怕他要做什么对大宋不利的事,便悄悄跟了他,那日晚上居然跟他跟到了城外军营大帐。他伏在大帐外,我就伏在他后面不远,那大帐里一群官爷正在喝酒,忽然有人进了大帐,过了一会听到里面有人喊了一声‘圣旨到。’我吓了一跳,不怕你笑话,从小到大我还没见过这种场面,心中好奇,在帐子上戳了个窟窿,往里看去,只见一个高大魁梧之人拿了圣旨正在看,那人面色黝黑,双目炯炯有神,长相甚是威武,后来我才知道那人就是童贯,不过一个阉人这副长相实在是有点奇特。”练子富脸上略有感慨之色。
“练叔叔,什么是阉人?”二宝奇道。
“阉人就是……”练子富闹了个面红耳赤,不知如何回答他“就是娶不得老婆之人。”
“哦,那练叔叔你是阉人么?”他思忖练子富也没结婚,因而有此一问。
练子富又好气又好笑“胡说,我怎么会是阉人,你长大了就懂了,现下不要问这么多。”
二宝点头答应。心中却想“为什么好多事情都要等我长大了才懂?那天问我娘我是哪里来的她也这么说。”
练子富哪知道他心中想的什么,继续说道“那童贯看完圣旨往袖子里一放,就不拿出来了。旁边一个白白胖胖的官问他‘童大人,那圣旨上说得什么来着?’‘也没什么,圣上知道我等就要出湟州,特嘉勉我等奋勇杀敌耳。来来来,今日不醉不休,来日杀敌之时,哪个都不能手软脚软。’他们自喝得高兴,直喝得酩酊大醉才各自回去,那黑衣人却始终不动,等那童贯最后一个出来了,他才悄悄跟上去,我怕那童贯里通外国,便悄悄跟在后面。谁知那黑衣人悄悄操刀在手,潜到童贯寝帐之中,待童贯入睡之后举刀便要剁。咱们虽不知道这童贯是何等样人,不过临阵刺杀大将,宋军非乱不可,可不能让他随了心意。我悄没动静地来到他身后,一刀下去想要结果了他,谁知他反应倒是极速,听到风声,往旁边一闪,不过终究被我把一条胳膊剁了下来。他转过身来看见我,脸色煞白,道‘是你?’他创口血如泉涌,喷得童贯也是一身,他看童贯醒来,叫了一声‘可惜’,拔腿就往外跑,我想拿住了他让官家拷问,便追了出去,追得数里,他突然站定脚步回过头来道‘你已斩我一臂,何必苦苦相逼?’我道‘又不是比武,事关军国大事,怎能让你走脱。’他笑了笑道‘你是谁?’我那时年轻气盛,却怕他怎的,道‘你听好了,爷爷叫做练子富,洛阳快马镖局的三当家,你到阎王爷那里莫要报错了。’他苦笑道‘你为什么要阻我杀他?’‘你是西夏人我是汉人,各为其主而已。没什么为什么的。’他却道‘我也是汉人。’我听得糊涂,道‘那你做出此等事情,怎么对得起祖宗?’他摇摇头不答话,却点了一支焰火流星,似乎是给人发信号。我上前又和他斗,他支撑不住又吃了几刀,周围却有不少人远远地围了过来,我一看再不走就要吃亏,便舍了他而去。后来我才知道那人是西夏国境内金玉盟火龙堂堂主的儿子,后来伤势过重还是死了。那金玉盟势力庞大,竟不放过我,派了人到处追杀我。无奈之下我只得躲入军中,说来那童贯倒也是个奇人,后来打仗得胜,他把众将官叫到一起,把那天他收起来的圣旨让众人传阅,你猜那圣旨上写的什么?”
“不是说皇帝让他们奋勇杀敌?”二宝奇道。
“那圣旨居然是因为宫廷失火,皇帝觉得出兵不吉利,让他退兵的。”练子富道。
二宝啊的一声“那不是假传圣旨么?”
“是啊,当初我也没想到,结果那童贯对众将官说,‘当时士气正旺,如果让大家退兵必然士气大挫,再要打就难了。现在打胜了仗回去圣上自然不会追究了。’那个白白胖胖的军官又问他‘要是打败了,又当如何?’童贯环视四周,哈哈大笑,将腰杆一挺,对众将说‘那当然是我童贯自己一个人前去领罪。’众将纷纷躬身折服。啊哟,这可撤远了。”练子富不好意思地笑笑,继续说道,“打了胜仗,后来军队就退了,我就留在这里的茶马司混了一份差事,隐居起来,一待就是十年。本想着过了十年事情总归淡忘了,没想到三年前终于有一日还是被人找到了。那人是金玉盟四大护法之一,见了我就要我跟他走,我自然不肯,他说要么跟他走要么被他杀,让我自己挑,我年轻气盛,哪里知道厉害。大怒之下和他过手,没想到一下子就被他制住,他正要杀我,我一时贪生,便对他说了我正在探查的那个大秘密,他自然也是对那秘密很感兴趣。我对他说道‘如果你现在杀了我,这秘密就此没了下落。如果你现在放我一条生路,这三年里我去全力探查这秘密,三年后我们约在熙州再战一次,我若胜了,便前事一笔勾销,你若胜了,我便随你处置,还把我探查到的消息告诉你。’他似乎并不怕我能胜了他,想了片刻就答应了,却向我要一个信物,好让他对金玉盟交代,我便把这玉牌给了他。算来今日果然是三年之期到了。”
“莫非今日我们所见之人就是那甚么护法?”李真道。
“想来就是他,他的名字叫做吴刚,江湖上人称‘风雷手’,掌上功夫十分了得。听说……听说他是这金玉盟四大护法中最弱的一个。”练子富皱皱眉头道。
二宝听得糊涂,并不知道金玉盟是什么所在,亦不知他要找什么东西,不过他一向不爱打听别人的事情。只是奇道,“练叔叔,那你怎的不叫来你兄弟助阵,又或是回去西京躲了起来,强龙不压地头蛇,他们在你们的地头上多半也是寻你不着。”
练子富拍了拍二宝的肩膀,颇有嘉许之意,暗忖“此子见事颇明,留在此地不免糟蹋了良材。”
“那金玉盟乃是一个极厉害的帮会,我快马镖局即使倾巢而出也非他们的对手。何况我练家在洛阳是有家有业之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本是我自己惹下的祸端,怎能连累我兄弟。再说,那事物比我性命要紧,顾不得那么多了。”声音豪迈,似乎混不把生死当回事,来回走了几步,又道,“明日一战如若胜了还则罢了,如若败了……如若败了,二宝,叔叔就要拜托你将这玉牌和一句话带到洛阳快马镖局我哥哥那里。”
“练叔叔,你那么厉害一定不会输的。”
“输赢之事且不论,你先说是否答应。”
“好,我答应。”二宝略黑的脸庞上神色坚毅。
“好孩子,练某没有与你白白相识一场,”练子富笑道,“晚上我去和你娘你婶商量,无论明日情形如何,你们可去洛阳投奔我哥哥,终究好过在这里给人洗衣度日……”
在屋子里踱了几步,似乎下定决心,说道“嗯,这口信万万不可对旁人说起,你附耳过来听好。”言毕又让二宝重复了一遍。
二宝吃了几口饭,停住了筷子,又忍不住道,“练叔叔,你定能赢那人的。”
“二宝,”练子富想了一想,放下碗筷,将二宝拉到身边,转身从床边抽出一口佩刀,那刀刀头甚尖,刀背较寻常刀厚了不止一倍,想来必是十分沉重,“你定睛瞧好。”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刀光一闪,在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白练,出刀,刀光连闪,那刀似乎在空中滚动一般,一阵金木相碰之声,再一闪,刀又复收到胸前,也就弹指之间一气呵成。二宝上前观看,只见靠墙的箱子上整整齐齐五个圆儿梅花般排列,相互之间的间距竟比工匠雕刻的还要整齐。轻轻一推,圆木片儿掉入箱中。
“好练叔,这是什么法儿,教给我罢。”二宝惊喜道。
“我练了一十七年方才如此,如何教你?这法儿只是好看,并不中用,谁会站在那里任你画圈?我只用它看看刀势快慢罢了。”顿了一顿,“当初我见那人时,已然可以一刀四圈,谁知我的刀法竟然未能在他面前走上十招,如今看来,仍是要败。”
“啊?”二宝瞪大了眼睛似是不信,想了想站起身子挺着胸膛道“练叔叔,那,明日我助你战他。”
“傻孩儿,”练子富哈哈一笑“你且吃饭吧,明日却万万不可多事,不可前去观战。”
二宝刚要出言争辩,见练子富双眼一瞪,顿时不敢再说了。
练子富又拍拍他肩,温言道“不必担心,他要胜得我手中刀,也非易事,我自有办法。”说罢便慢慢擦拭起自己的刀来,再不理睬二宝。
是夜,练子富果然过来和李氏妯娌商议了一阵,关于和金玉盟的恩怨自是不提。待他离去后,李氏将二宝叫进内室,命他坐在身边。
“练叔叔都对你说了罢?”李氏若有所思地看着二宝。
“嗯。”
“真儿,”李氏拢了拢他的头发道,出神地望着他,“你长大了,此地地处边关,文华粗鄙,终非久留之地,出去长长见识也好。”
李氏又沉吟了半晌道,手中搓着帕儿,叹道“你爹的事情,我没有对你讲过,你也从来不问,现下你已经是个大孩子,也该知道了。”那二宝生性豁达,别人不说的事情他从不问,别人不给的东西也从不要。母子皆是这种性格,因此二人少了些撒娇欢腻,心中却多了几分默契。
于是那李氏便把他的身世讲述了一番,原来那二宝大名叫做李真,那小允大名叫李悦乃是他叔叔的孩子,他父亲李甫仁和弟弟李甫义原是汴梁举子,十五年前,由于屡试不中之下心灰意冷来到这里,与西夏人做买卖为生。在此地分别娶了他母亲和他婶娘,新婚燕尔,他母亲和婶婶几乎同时怀孕,李氏兄弟二人大喜过望,打算再做一笔大生意就回汴梁,他们两人带了货物去了西夏国,没想到一去就是一十三年,再也没有回来,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下落。妯娌二人虽然知道希望不大,却一直在此苦撑,也是为了有朝一日他二人可以回来相聚。眼看两个孩子渐渐长大,再在此地久待怕耽误了二人前程,便有了回东京汴梁的念头,谁知因李氏兄弟是在熙州娶亲,而现在又没有了下落,李家便不愿多两个人来分家产,遂不相认。妯娌二人无奈之下只好继续呆在熙州,现在有了去处自然是一桩好事。因此和他婶婶约定三日后动身前往洛阳。练子富来时留了一封书信给他哥哥,托他们好生照顾两对母子,还留下些银两,以备不时之需。
“儿啊,这些年跟着娘苦了你了。”李氏摸索着儿子衣衫上的补丁,看着儿子面色黑中透红,脸上乌青未褪,头发里还沾了些泥土,心中暗想,可怜你自出世从未见过你爹爹,你李家本也算是汴梁大户,如今却不肯相认。你本该在殷实人家生养,有丫鬟婆子伺候,却跟着我在这边陲之地吃了不少苦,受人欺负。不禁眼睛红了起来,拉住了他的手。
“儿不苦,娘苦。”李真转身跪在床前,拉着母亲粗糙的手再不说话。
终究放心不下练子富,第二日午时不到,李真和李悦悄悄到了约定的树林,找了个隐蔽处躲了起来,此处平时少有人来,倒是不怕别人发现。
不大会功夫,练子富和那吴刚便分别到了。
练子富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蓝布长衫,腰中跨着刀,神情豪迈,相貌堂堂。见了那吴刚,略一揖,朗声笑道,“一别三年,吴兄别来无恙?”
那吴刚仍是一袭青衣,懒懒散散地似是没有睡醒一般,在练子富面前多少显得有些猥琐。他上下打量练子富,点了点头道“很好,你很好,没有跑,也没有躲,省了我好多麻烦!若不是你欠马堂主一条性命,我还真懒得跟你拼个你死我活。不如……你随我回去,听候马堂主发落,或许还有一条生路。”
“生死有命,吴兄的美意练某心领了,金玉盟若要我性命,待赢了练某手中刀,只管拿去便是。”练子富豁然答道,脱去长衫,挂在树上,露出一身短打扮,一抱拳道“三年不见,还正要讨教‘风雷手’吴刚的绝学。”说罢将刀平举在胸前。阳光从树从中透射下来,将他高大的身形映衬地分外斑驳,微风拂动,点点树影在身上闪烁不定,刀,一动不动。
“也罢,”吴刚背着手斜眼瞥了练子富半晌,双手一摊,摇头道“只能如此了。”
“多谢吴兄成全。”
“慢,”姓吴的汉子向李真藏身处指点道,“你们两个是一起上,还是在一边观瞧?”
见藏不下去,二人只好出来,走到练子富面前,低头讪讪道“练大叔。”
练子富似乎也不奇怪他们在此,背对着吴刚,对二人直使眼色,声音却极平静,只是说“你二人怎么又到这里来玩了,还不快快回去,莫要叫你娘着急。我嘱咐你们什么来着?若不听话仔细回去又罚你们站桩。”扭头对着吴刚哈哈一笑,“邻居的两个孩子,平日里无事便跟我学些拳棒,倒叫吴兄见笑了。”
“不,我要……”李真话还未完,便被练子富一掌掴翻在地,练子富脸上神情焦急,频使眼色,“你不听话么?若不好好惩戒,以后还怎么管教得了?快快回去站桩。”
吴刚看着他们并不说话,两个眼珠一轮,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李真不敢违拗,咬咬牙道“是,我们走。”拉着李悦便走。
“慢——来”吴刚一字一字道,“你对他二人说了那事情么?那他们就不用走了。”
亮光一闪,刀已无声出鞘,练子富将刀鞘抛在一旁,喝到,“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拦在二人与吴刚之间,身形向前急纵,单刀趁势中宫直入正是一招“拨云见月”,吴刚喝一声“来的好!”轻轻往左一纵,还了一掌,练子富侧身躲开。吴刚脸上神色轻松,好整以暇地正了正头上方巾,道“嘿嘿,三年不见,你这刀法倒有些长进了,用来砍柴是将就用得上了。”
练子富知道他存心激怒自己,并不答理他,回身对李真二人用力一挥手,转身一个“白猿献桃”右手伸刀从中路由下而上直挑吴刚胸腹,吴刚身子一转贴在刀侧,右掌去切练子富右手,左掌却向后击出,直奔练子富胸口,练子富不敢和他对掌,往后一跃,避开吴刚的两招,这一跃却跃到了李真身边,原来吴刚存心要把他们三人赶到一起。
李真呆了呆,知道留下定会让练子富分心,一咬牙拉住李悦向外跑,竟不回头观看。只听得背后刀风甚急,开始还能听出一刀刀之间的间隙,慢慢刀声连成一片,只听得呜呜不断,宛如夜里吹过窗户的北风一般。却没听见兵刃相交之声,原来那吴刚竟是空手应对!掌风虽没有刀声凶恶却也声势惊人,隐隐有风雷之声,倒应了那“风雷手”绰号。只听练子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却是被吴刚逼得连连倒退。李真二人奋力奔跑,背后的脚步声却如影随形,始终摆脱不掉。吴刚怕他们逃出树林,到时马市上人多麻烦,倒不好办,又加紧了几分。刀风掌风呼呼之声总在左近,李真听得心头烦恶,脚下发飘,越奔越慢。
蓦地,吴刚大喝一声“着”,只听练子富闷哼一声,脚步散乱连退几步,想是吃了亏。练子富困兽般大吼一声,李真只觉得身后刀风狂作,比刚才又急了几分,不过此时更多了沉重的喘息之声。忽然头上似乎有水珠滴下,伸手一摸,却是殷红一片。
李真回身一看,只觉满世界都是刀光在闪,眼睛都似睁不开。练子富左臂被掌风划伤,满是鲜血,上衣尽碎,兀自奋起神勇,疯魔一般舞动单刀,把一把刀舞得水泼不进,刀风扫得树叶沙沙直响,带动周围的落叶在他身边飘舞起来,忽高忽低的竟似成了一道墙。
练子富和吴刚一过手就知道远非吴刚的对手,只想拼着命让两个孩子脱离险境,用上了他练家的绝技“断雨诀”,这套刀法极耗气力,刀快得就是下雨也泼不进来。那吴刚一时也奈何他不得,只是在他周围不停游走,不和练子富正面相交,见练子富一刀横斩而来,竟用上了十成力气,知道不可力敌,身形转得极快,闪到练子富身后,毕竟还是慢了一步,只听“呲”的一声,袖子被练子富一刀削下。练子富心中暗叫一声可惜,又挥刀而上。吴刚心中虽然恼怒,耐心却是极好,左闪右躲,只是一味躲闪骚扰,人影竟似多过刀影。两个孩子从未见过如此热闹好看的打法,竟然看得呆在那里。李真慢慢看出了些门道,心中暗暗着急,想起曾经看到过群狼斗牛便是如此,那狼只是骚扰,而牛却费尽力气冲来撞去,虽然一时之间群狼奈何牛不得,但是用不了多久牛就力竭倒地,此时群狼才一拥而上,那牛瞬间就被撕碎。
果然,练子富一味的求快求猛,如此打法耗力极巨,又吃了吴刚几下狠的,很快便气息不匀,后继乏力了。出手之间不免越来越拖泥带水,趁练子富一刀招式用老,来不及回收之际,吴刚欺身上前,左掌一压一带,一个“顺水推舟”拍在刀背上,将刀势引到一边,右手一拳打在练子富胸口,只听咔嚓一声,练子富口中鲜血狂喷,若大一个身体竟凌空飞起,向着李真撞了过来,李真躲闪不及,被练子富压在身下。
练子富趴着一动不动,那吴刚却好生懊恼,心中暗想“莫非打死了他?那事情还没来得及问他,要是死了就可惜了。”走上前来探他的鼻息。此地接近马市,官府看管甚严,虽然不怕,却也麻烦,他本不欲在此弄出人命,心中盘算怎生弄到僻静处了结三人。
那李真被练子富压在身下,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心中狂跳不已,却动弹不得。忽然间觉得左手里冰凉一个物什,却是练子富那把刀,跌下时已经松手,李真抄在手里,沉甸甸的握着发抖,看吴刚俯身下来,一咬牙,闭眼抬手疾刺而出。
那吴刚原本也加了小心,但只是提防练子富,没留心李真,只道他被撞昏过去了。不见练子富有任何动作,一把刀竟然从腋下刺出。吴刚冷不防着了道儿,幸亏李真心虚手抖,而他应变又极快,向下虚劈一掌,一个跟头,身子倒翻出去,绕是如此,那一刀也深入两寸有余,再歪得半寸就刺入心脏了,胸口血如泉喷,瞬间染得一件青衣一半成了绛衣。他连忙封住穴道止血,慌忙间见练子富身子一动,似要坐起,以为那一刀是练子富所刺,心中一凛,暗叹一声“吾命休矣。”
那练子富并未坐起,原来是李真抛了刀将他稍稍推起,好从他身下爬出。那练子富被一拳打断了数根肋骨,已然是起不来了。吴刚看见李真爬出来,立时明白,心中又羞又怒,惊惧之心立去,抢上一掌向李真打去,口中怒骂“小蟊贼,还想跑么?”。他怕伤口崩裂不敢运气,这掌打得毫无内力,绕是如此,也非李真可以抵挡,一掌击在左肩,顿时被他打了个跟头。吴刚上前一步正要挥掌取他性命,却觉一把刀顶到背后,刺破衣服凉冰冰地划开肌肤,一阵刺痛之下,一股凉气从脚底倏地冒上来,心中暗叫“不好”。他见李真只是个孩子,大意之下没有运气防备,再想要提气,已然来不及了,只觉得体内一阵冰凉伴着割破肌肤的尖锐疼痛,刀尖从胸口对穿而出,顿时了账,倒在地上扭了几扭便不动了。正是练子富撑起身子,拼尽全力,一击得手,他见吴刚倒下,松开刀把,嘭的一声,也扑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原来适才李真左肩吃了一掌,疼得几乎要昏过去,心中惊惧,脑中却是不乱,推开练子富的时候似觉被他在胳臂上捏了一下,虽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但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往后稍退,让吴刚背对练子富,却离得不远,练子富这才侥幸得手。
李悦什么时候见过如此血肉横飞的场面,一旁坐在地上张着嘴,两排牙齿上下相撞“的的”作声,两腿之间一滩呕吐的痕迹。李真推了推他才缓过神来,二人将练子富缓缓拖到一边,靠在树上。只见练子富口中鲜血泉涌般流出,想要说什么却是说不出来,喉头汩汩作声。
李真道“练叔叔,你要说什么?”
练子富却全然发不出声音,只是抓住了他手,似乎有无限留恋,眼中却仿佛蕴着笑意。他举起手似乎要拍拍李真的肩膀,举到一半却垂了下去,身子软软倒下。
李真叫了几声见他不应,只觉眼中模糊,想起平日他对自己的好处,鼻子一酸,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倒头向着练子富的尸体拜了拜。
李悦仍在惊恐之中,眼泪鼻涕唾液齐流,“二宝哥,怎么办,怎么办好啊,杀人了,这可怎么办?”一看到两个血人,又忍不住呕吐起来。
李真擦了擦眼睛,道“和我一起,先将他们埋了。”转身提单刀掘起坑来。
二人埋了尸体,怕其他小儿来此发现,将血迹尽数掩盖,又到河边把自己洗干净,直弄到黄昏时分。李真又安抚李悦半天,二人才回到家中,母亲和婶娘仍在洗衣,见他们回来,二人手并不停,母亲道“哎哟,真儿悦儿你们都回来了?我们把手边这些洗完便去做饭,这两天多洗一些,多赚点钱咱们路上好当盘缠。”抬手拢了拢头发,向着一堆干衣服努嘴道“真儿,这里的干衣服你先送去里正处,告诉他咱们要去洛阳投奔亲戚,以后不再洗啦。回来的时候,叫上你练叔,叫他晚上过来一起吃饭。”虽然妯娌二人都是书香人家出身,但熙州地处西疆,当地腐儒甚少,民风豪迈,不是特别看重男女礼教大防,而且又聚居着不少外族,对此更是看得淡了,日子久了入乡随俗,因此也并不必怕旁人议论。
李真踌躇道“娘……”,却觉得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俯在李悦耳边轻声说道“你先回屋歇息,等我回来再跟她们解释。”说罢便依言抱了干衣服出去。一路径直来到里正家中,说明了由头,那里正也是个热心人儿,这些年多亏他帮忙两对母子找些生计,听到他们有了出路也甚为高兴,嘱咐了几句便打发他回去。
李真刚出门,蓦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只道是自己收了惊吓,身体不适,赶紧扶墙站住。
谁知天地间突然响起怪异的呼啸之声,夕阳原本还照着一丝红霞,忽然间也似乎被人关进了匣子,天色一片混黯,鸡鸣犬吠之声响作一片,路边的树木发出嘎嘎之声,仿佛要断裂一般。一阵怪风吹过,吹得他几乎要跌倒,又突然就停了,李真正在奇怪,突然天地相接处天色又明亮了几分,紧接着大地剧烈颤抖起来,轰轰之声震耳欲聋,大街之上人人变色,却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都愣在那里。须臾间,道路两边的院墙和房屋就纷纷倒塌,砸在地上掀起高高的尘土,几个路人当时就被压在墙下。人们的惊叫声这才响起,“地震啦,快跑啊。”“孩子他爹,快来啊。”“都这时候了,都不要了,都不要了,快跑快跑……”“救命啊,我被压住啦。”“快跑,快跑,往马场那里去……”各种叫喊之声瞬时吵作一团。不少人手中尚端着碗筷便从房中跑了出来,却不知道往什么地方去,于是慌乱着往四面八方拥挤,跑出来的人越来越多,年老体弱者被推搡挤倒无数,更有一些人慌乱之下掉进了地上忽然裂开的口子。
此时正是各家各户做饭的时候,炉台震裂的很快就燃起了大火,看着各处火起人们更加慌乱,哭爹喊娘之声四起。李真一看势头不对立刻找了堵矮墙,蹲在一边,众人慌乱没人顾得上他,没头苍蝇一般胡乱奔跑。乱了一阵,天地间的呼啸之声渐渐弱了,脚下大地的振颤也渐弱,不少府衙的衙役们赶来安抚乱民,组织救火。
到处浓烟混着尘埃,根本看不清四周,李真心中怦怦直跳,摸索着往自家方向走。走了大约半柱香的功夫才回到家中,那里已经称不上家了,四壁坍塌大火正在四处蔓延。院墙下面似乎压着个人,李真心中一紧,抢上前去一看,却是婶娘,院墙砸在头上,已然断气了,来不及悲痛。四下一望,却不见母亲和李悦的踪影,心中焦躁起来,呼叫了几声不见答应,心中发急,围着院子外面急奔了一圈,也没看到一个人影。突然听到屋子里似乎有人声,顾不得烟熏火燎,冲了进去。
看见李氏正急急忙忙在衣柜里面翻找着什么,李真心里一宽,急呼道“娘,火势太大了,快快出来。”
家中值钱的东西早就变卖殆尽,显然不是在找细软。很快李氏似乎找到什么,轻轻欢呼一声,“谢天谢地”手按在胸口。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似乎突然又想起什么,又转过床头去枕头下掏摸,李真急急过去拉她,“娘,快出去吧。”
只听头顶一声轰响,李真脑中念头一闪“坏了,房子要塌。”
霎那间,李氏猛的往前一扑,把李真撞得跌了出去,李真身子往后倒,望见比碗口还粗些的房梁却正掉落下来,房梁下站着的正是母亲李氏,他两眼紧盯着李氏的面孔,只见李氏张大了嘴,面上满是惊惶,又似是恐惧,双眼却望向李真,亦有慈爱,亦有不舍,隐隐似还有泪光泛出。就在李真往后倒下的同时,房梁从空跌落,嘭地砸在李氏身上,她顿时喷出口血来,被房梁压倒在地。
李氏被压在坍塌的房梁下,仰面朝上,鼻中口中净是鲜血,手中却牢牢攥着什么事物。知道自己已是无幸,望着儿子,李氏心中不舍,眼中滚下泪来。李真奋力要把房梁托起,那房梁却十分沉重,寻常大人也要四五个才抬得动,他人小力弱怎抬得起。
“娘,我去叫人。”李真眼中急出泪来,却被李氏拉住。
“真儿,来不及了,”李氏握住他手,将手中物事塞给李真,“这个长命锁……是你爹临走前给你买的,你带在身边……或许,或许将来你父子还有相见之日,便要靠它相认了。还有……练叔叔的信你也收好,你练叔叔是好人,你要听他的话,”抚着他的脸柔声道,“娘,不能陪你去洛阳了,往后要靠你自己啦。娘……照顾不了你啦……你要照顾好弟弟,他比你小。我苦命的儿啊,……娘……舍不得你啊……”要紧的话说完,原本强聚着的气便散了,仿佛解脱了一般,手一松,就此撒手而去,两道眼泪兀自顺着脸颊往下流。
“娘啊……”李真扑在母亲尸身上放声大哭,脑子里一阵眩晕似要昏过去。
浓烟呛得李真不停咳嗽,火势越来越猛,越烧越近,再不出去头发衣服倒要烧着了。他拼命想要把母亲尸身拉出去,但却无论如何用力也不能将母亲的尸身拉动,无奈之下只好作罢,跑出门去。
刚一出来,只听有人喜道“二宝哥!”却是李悦,一张白脸蹭得漆黑,头发散乱,一身衣服上都是尘土。他本在自己屋里,地震时没有受什么伤,在桌子下躲了许久,直到没了动静,那屋子没接着其他房间,虽然塌了,却没着火。他刚钻出废墟,正急火火四处张望寻娘不着,看到二宝出来,他不禁有些高兴,微笑起来,心中存了一丝希望。见到二宝脸上满是泪水,只盼那是烟熏的,但不详的感觉还是爬上心头,那一丝微笑竟然凝在脸上。
周围的邻居帮忙把火熄了,房子却已烧得不成样子,因为各自家中也都有损伤,救完了火邻居们纷纷回自家处理后事,也就没人顾得上二人了。
天,已经完全黑了,烟尘也渐渐散去,夜里的风却开始越刮越猛,吹得半扇院门嘎吱嘎吱响,秋天的寒意这时才冒出来肆虐,冻得人瑟瑟发抖,家破人亡的人家中哀嚎不时传过来。二人坐在院中缩在一起,李悦已经哭得没了气力,靠在李真身上发呆。李真脑子里亦是一片混乱,短短半天时间,三个最亲近的人相继故去,生活了一十三年的家成了一片废墟,偌大的世界只剩下兄弟二人,再没人关心疼爱。一股莫名的恐惧挥之不去,脑子里来来去去只有一个声音“怎么办?”
身上一阵冷似一阵,好在院子里散落的衣服很多,适才被火一烤早就干了。李真将院中散落的衣服收集起来铺在地上,二人钻进衣服堆里躺下,大风吹散了烟雾,漫天的星星愈发的明亮,李悦道“二宝哥,党项人说人死了就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妈妈和大伯母也到天上变成星星了么?”
李真不忍说不是,望着天空道“是啊,她们正看着我们呢。”李悦心中稍稍舒服了一些,睡意顿起,二人将就着和衣躺了一夜。
第二天天明时分,二人起来到屋子的废墟中寻找残存的东西。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只是还有些练子富给的散碎银两没有烧坏,想请人安葬母亲和婶婶,谁知由于死亡太众,一夜之间棺材居然告急,价格暴涨,手中的这些碎银子却是不够。
正没奈何间,李悦把李真拉到一边,却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怕有五两多。
“哪里来的银子?”李真问道。
“我……我……我从那个害死练大叔的人身上拿的。”李悦低着头惴惴地说。
“你……”李真隐隐觉得不对,想要出言斥责,可是看着李悦可怜巴巴的样子实在说不出口,而且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这钱该不该用,李真脑子里一时极为糊涂,拿人钱财不是不劳而获么,不是偷窃么?可是这死人的钱财不拿难道埋在土里就对了?不拿这钱财难道让母亲婶婶不得安葬就对了?一时也想不明白这许多,眼下棺材越来越贵,再不买就没了,也顾不了这些念头,花了银子请人将母亲和婶娘草草安葬超度。
政和七年七月,熙河、环庆、泾原地震经旬,城砦、关堡、城壁、楼橹、官私庐舍并皆摧塌,居民覆压死伤甚众。各处哀鸿一片,棺材铺的棺材全部售空,做丧事的竟然都忙不过来,坟场上新起了几百个坟头,还不算那些家境困苦,只是草席一裹了事的。
做罢丧事,二人回到一堆废墟的家中,只觉得举目无亲,伸手无助,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二人各怀心事,默然无话。
半晌无话,李悦抬起头来,期盼地望着李真,问道“二宝哥,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啊。”
“也只好去洛阳了,好歹那里还有人投靠,总不会让我们饿死,好过在这里举目无亲无依无靠。”李真低着头,拿了个树枝在地上胡乱划着。虽然他也是个孩子,却知道自己比李悦大,现在要由他来为二人谋生路了。至于洛阳在哪里,有多远,要怎么去,前途如何,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次日,在废墟中寻了些还能穿的衣物,李真打了个包袱,将玉牌,长命锁,练子富的信藏入腰带中,便去和周围邻居道别,只求若有一天二人的父亲回来烦劳乡邻们转告自己的下落。邻居们见他二人小小年纪要独自远行,虽觉得可怜,却也没有办法,温言劝慰几句,尚有余粮的便给了他们一些干粮。就这样,两个少年揣着剩下的三钱多银子,些许干粮,问明了洛阳的方向,上路了。
那熙州离洛阳约两千余里,山川阻隔,实是艰难。大宋朝到了赵佶手中,已然积重难返,吏治败坏,军备懈怠,而赵佶偏是个爱玩的皇帝,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刀马攻略门门不懂,更是没有识人之明,所谓“六贼”当权,盘剥日重,民不聊生,赶上饥荒灾害,乱民四起。还好大宋家底还算厚,倒没有发生饿死很多人的事情。路上虽也有官差盘问,强匪拦路,见他二人小乞丐一般,也就懒得纠缠,多半放行了。
一路打听,走了十几日,二人来到秦州地界,那秦州乃是秦凤路第二大府,比之熙州自然又是繁华了几分,行人之中已经少有胡人。二人虽然一路走来疲惫,却仍是孩子心性,见了热闹的所在便有了兴头,只是看他二人的邋遢模样,像样点的店铺都不准他们在门口徘徊,多半都是被伙计哄了开去。他们惯受白眼,倒也不以为意。在街上四处观望,看得张口结舌。正自看得热闹,突然一个人撞了过来,将二人撞倒在地,那人撞了人却大骂起来“哪来的小杂种,敢撞大爷。”李真扶起李悦,定睛看那人,那人中等身材,衣冠不整,敞着怀拖着鞋,一脸惫懒神情,黄黄的几撇鼠须,心知多半是个泼皮无赖。
“我二人站着未动,怎是我们撞你?”李悦心中有气,大声责问,不顾李真正拉他袖子。
那泼皮都是欺软怕硬的主,见这二人衣衫褴褛,自不会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孩子,胆气便壮了起来。一脸狰狞,道“小杂种还敢还嘴!”一脚踢了李悦一个跟头“老子替你爹管教管教你。”
李真过去扶起李悦,扭头看着那泼皮怒道“你怎的打人?”
“打人?我打两个不会说话的小畜生!”说着对着李真又是一脚,却被李真侧身躲开。见到有热闹可看,行人顿时围了过来,对着那泼皮指指点点,却不出头。
“赖二,你又生事么?”人群中一个身穿官服的人慢慢腾腾地说道。
“原来是白推官,”那赖二一脸谄笑,拱一拱手“我哪里敢生事,这两个小儿不知哪里来的,撞了人还骂我,我教他们些规矩。”
“哼”那白推官望见不过是两个小乞儿,懒得多事,摆摆手转身踱开了。
“我几时骂过你!”李悦怒道,啪的一声又被一记耳光掴倒。
李真顿时怒不可遏,冲上前去和赖二斗了起来,李真虽然练过些拳棒,毕竟只是些粗浅功夫,何况毕竟年幼力弱,对付个寻常的壮汉仍是力有不逮。不多时便被赖二掀住胳臂压在下面。赖二也吃了李真几拳,只觉得拳头甚重,砸得身上很是疼痛,心头恶起,压着李真,除下鞋来,对着李真的头脸,刷的猛抽过来,只把李真打得半边脸红的要渗出血来,边打边啐“小畜生……”
反手又一记抽在李真另一边脸上,那泼皮模样狰狞,耸着鼻子撇着嘴,“还他妈敢还手……”,连着正反抽了十几下,“小杂碎,破鞋生的小野种……”李真的脸上口中鼻中顿时绽出血来,不过好在全都是皮外伤。
李悦几次冲上去掀他,都被他一把推倒,转了身去哭求围观的众人,众人却纷纷闪开,站在远处指指点点,却始终无人相帮。李悦只得又转回去帮忙,仍是又被打倒,反复了几次知道无望,倒在地上破口大骂起来。李真口中鼻中不住流血,一张面目甚是可怖,却并不开口讨饶,只是眯着眼盯着赖二,道“你叫什么名字?”。赖二本被他盯得心头发毛,听他这话又勃然怒发,一只脏鞋如雨点般打下来,道“老爷唤作赖二,你若皮痒了只管来找老爷,包给你止痒。”李真任由他打,毫不退缩,只是一双眼睛瞪视着他。赖二见他没了声音,又怕弄出人命,便住了手,伸手在李真怀中摸了摸,摸出些碎银和铜钱来,掂了掂,一把推开李真道,“滚吧,小子,这钱就当给老子看郎中了。”
李真心中起急,那是二人唯一一点财产,若是没了,怎去得洛阳。顾不得伤痛扑上去抢“那是我的钱,快还来。”赖二早已不耐,一脚踹在李真胸口,李真倒滚了几圈,躺在地上动弹不得。李悦看得红了眼,合身扑上,蹿在赖二背上乱踢乱打,赖二伸手推他,却被他一口咬住手指,急痛之下,一把将李悦摔在地上,“好你个小王八,还敢咬人,看我不打死你!”一脚连着一脚跺在身上脸上,李悦顿时昏了过去。
乌云渐渐从四面八方聚了过来,行人们见没热闹可看,都散了,只剩当街两个满脸血污的小孩倒在地上。虽然也觉得可怜,却没有人愿意相帮,最多编作茶余饭后的谈资,说有两个小孩如何可怜,当今世道是如何不堪,路人是如何冷漠,却不会有人想起自己是如何冷眼旁观。
顷刻间,雨就落了下来,大街上顿时没了人影。李真先挣扎着爬了起来,摸了摸腰带中玉牌等物还在,心中稍安,抱着李悦拖到路边房檐下,掐了半天人中,方才醒来。睁开了眼睛,却说不出话。李悦十分虚弱,双眼无神,口舌颤动,似乎在说“水”字。李真见他如此受苦心中难过,道“小允,你在此稍等,我这就去给你找水。”说罢便到周围人家给他讨碗水喝。人家见他一脸血污,嗓音嘶哑,心中便有些厌恶,并没有人开门让他进去,一连几家都是如此。他不放心李悦不敢跑远,无奈之下,双手捧住伸在雨中接水。那雨虽然很大,但用双手接水仍是事倍功半,费了半天功夫淋得身上透湿才接了一点水,捧到李悦面前,让他喝了。
李悦身子本来就弱,一路之上风餐露宿,今日又挨了打,受了冷,很快又支撑不住,清醒片刻又昏了过去。李真把他推倒屋檐靠里的地方,自己挡在外面给他遮雨,无奈屋檐窄小,遮得了头遮不了脚,终究还是淋透了。秋天的雨毕竟是冷的,风一吹,湿衣服贴在身上,冰冷刺骨,寒战一阵接着一阵,抖得身子都要散了。轰隆一声,一个雷在头顶炸开,李真仰头看着空中,突然冲到雨中,双手举在头顶,对着天空狂吼起来,“你还能怎样?还——能——怎——样?哈?还能怎样啊……”没有人回答他,雨倒是渐渐停了。
躲在屋檐下终究不是办法,城中无处可去,倒是守城门的士卒可怜他们两个,告诉李真城外智桓寺常常收留落难之人,或许可以到那里落足。李真背着李悦,依言来到智桓寺。
那智桓寺虽然叫寺,其实也不过是一座小庙,年久失修显得破落得紧,连如来的金身也残缺不堪。庙中止一个老方丈领着几个小和尚。当时大宋皇帝赵佶尊道毁佛,御笔亲批“道士序位令在僧上,女冠在尼上。”地方官员不敢怠慢,原有的一些庙产也充了公,和尚的日子过得就艰苦起来。好在此地并没有什么道观来争香火,即使如此,香火也是不旺,众僧只是勉强度日罢了。
那老方丈法号“圆祺”,原是在寺中挂单的游方和尚,原来的僧众死的死,走的走,只剩下他和一群小沙弥,只好做了这里的方丈。那老和尚浑身精瘦,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一身纳衣补了又补,倒似乞丐的服饰一般,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见到二人狼狈模样,赶紧把他们安排到柴房。叫小和尚打了水给二人洗了洗,又给二人换了干衣服。自己亲自出去化缘给他们讨了些剩饭,熬了粥叫二人喝。李真见李悦虚弱无力,先喂他吃了,自己才吃,待吃饱饭,去给李悦盖被子,却发觉李悦身上烫得厉害,竟然发起烧来。李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又去求圆祺。
圆祺赶忙过来看了看,搭了搭李悦的脉,一边帮李悦掖被子,一边安抚李真道“小施主只是受了些风寒,吃些药,养上几天就会好了。”
于是圆祺又命小沙弥熬了些草药给李悦喝,那只是些寻常草药,老和尚平日化缘之时在寺庙周围采来,遇到生病的人,救得一个算一个,估计有没有用就只能看老天了,老和尚坐在床边亲自喂李悦吃了药,在一旁念起了听不懂的佛咒,神色慈祥。
李悦躺在床上,精神虽仍是萎顿,面上却有了血色,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李真想起这世上除了已去世的三人再没有人如此关心照顾过自己兄弟二人,心中感激,又想不出什么办法相谢,只好俯身跪下,对着圆祺就要叩头,道“多谢大师怜我兄弟疾苦,多谢大师救我兄弟性命。”圆祺却侧过身去不受,转过来扶起李真,面色和蔼,缓缓道:“大师可当不起,济世救人乃是出家人的本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老衲倒要谢谢小施主送一桩功德给我呢。”说罢合什低眉轻颂道,“于诸病苦,为作良医;于失道者,示其正路;于暗夜中,为作光明;于贫穷者,令得伏藏。”神态庄严,声音如缥缈梵唱,李真听得心中一动,悠然神往,看着老僧身上似乎现出五彩光芒来,只觉得胸口一热,几乎掉下泪来。圆祺见他动容,微微一笑,躬身合什,“小施主早些休息吧。”转身离去。
那李真出身贫苦,从小没有父亲备受别人欺负,又刚刚经历丧母亡家之痛,这十几天以来更是见惯了人情冷暖,事态炎凉。只觉得人间世态本就是如此凉薄,此时听到老和尚所言只觉得颇是古怪,怎么个古怪法却说不出来,只觉得似乎心口堵了一样东西,难受得紧。
李悦已经沉沉睡去,脸上露出久违的安逸神色来。油灯的火苗将李真的影子拖在墙上,火苗一闪一闪,人影一晃一晃。李真望着沉睡的李悦,不由得出了神。
在寺中养了数日,李真看到寺中除了圆祺,只有五个小沙弥,其中有三个还不到十岁,乃是被圆祺收留在庙中的孤儿,另外两个也只是十一二岁,原本就在寺中出家,因他们太小,每日皆是圆祺出去为众人化缘,或为人做些法事,养活一众大小僧人。别人赠的衣物也都被他改作小小僧袍,自己却只有这一件“丐服”。
李真不好意思白吃白住,便帮着寺里做些粗活。一日圆祺外出化缘,李真便帮着圆祺打扫屋子,屋中只有一个稻草蒲团,一张土炕,墙上一道格子权当放置物品的柜子。格子里整整齐齐摆着,一张发黄的度牒,一把剃刀,几本破旧经书,一个磨得发亮的木鱼,一套旧衣。李真看得心中难过,自己在熙州之时,虽然穷困,却也还要比他过得好些。一群僧人除了这破庙也再无什么财产,因此倒也没有什么人来为难生事。
这一日傍晚去挑完了水,闲着无事,便在院子里摆开架式练起拳来,开始还有板有眼,渐渐心中愤懑滞塞胸臆,似乎要发泄在拳脚之用一般,招式越使越急,最后竟然完全不成章法,只是任由双臂胡轮。蓦然低头看见地上长长一个人影,心中一惊,叫道“谁?”转身一看却是圆祺。
圆祺缓缓走到李真身边,说道,“小施主终日愁眉不展,今日又如此这般使拳,莫非有心事么。”李真本不是多话之人,只是对这老僧有种莫名信任,于是把这些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圆祺听他说完,轻轻叹道“佛告比丘‘我以一切行无常故,一切诸行变易法故,说诸所有受悉皆是苦。’”李真不知他在说什么,满脸疑惑地望着他,圆祺见他不懂,也不解释,微微一笑说道“适才小施主可是如此使的拳脚?”言罢将前襟撩起仔细地塞进腰带中,就从第一式“双抄封天”开始,一式一式使将下去。那太祖长拳相传乃是宋太祖赵匡胤所创,流传极广,这圆祺会使倒也不奇怪,奇怪的是他这些招式使得极慢,好似把时间拉长了数倍一般。但是有的时候又是极快,慢慢李真看出了门道,圆祺故意放慢了要他看清楚,这忽快忽慢其实是这太祖长拳的动静节奏,动时应当如何由腰背肩臂拳渐次发力,静时应当如何蓄势以待也演练得极为仔细,使到“落步盘花”,圆祺高高一跃,竟似棉花团一般慢慢飘起,又慢慢落下。李真看得傻了眼,知道是遇到了高人。由于使得慢,打这一趟拳竟然用了一顿饭的功夫。李真心知圆祺有意指点,连忙拜伏在地,道“多谢大师指点。”
圆祺连忙将他扶起,笑道“老衲只是按照小施主的法儿使了一趟拳,何谈指点?只是使这拳法,当识心魔而明心镜,才不会误入歧途罢……人生世途,又何尝不是如此?”说罢并不解释,含笑离去。只留下李真一人呆呆望着他的背影,落日的余晖挥洒过来,给圆祺的背影镶上了一道金边,长袖飘动,宛如罗汉独行。
李真回过神来,站在院中回想刚才的招式。他以前只知道姿势标准,力道凶猛,圆祺分明是在告诉他,何时该快,何时该慢,何时当引而不发,何时当雷霆万钧。按照圆祺的方法使了几遍,果然比以前省力很多,力道威势却猛了几分。从前在不该使力的地方使力,而该使力的地方则没了力气,现在这般则有事半功倍之效。从圆祺的话中,李真心中似乎隐隐抓到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有抓到。
又过得两天,李悦也好得差不多了,已经能够自己下地走动。兄弟二人商量了一下,觉得留在这庙中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决定还是继续前往洛阳。至于盘缠,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最多一路行乞而去。
这一日早晨,兄弟二人前来向方丈道别,却被告知方丈正在诵经不便打扰,方丈留下话说让他们径自去罢,小沙弥转交了一只旧铁锅,一些干粮,说是干粮让他们留着路上吃,铁锅让他们路上煮食物。二人无奈,对着门口拜了几拜,转身上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