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如长河,人如沙砾。
沙砾皆有大小,凡人皆有高低。
淘金者说,沙砾中有金子,哲人说,人中有龙凤。
我们勿用去管沙砾中的金子到底是黑丑的沙砾还是灿烂的金子,也无须无理会人到底是法力无边的龙凤还是毫无特点的高级动物,举天下万事万物,最重要的是要有自我。
我是我,你是你,他是他,说的就是自我。一个人要有自己的东西才是一个人,一条狗要有自己的骨架才能说是一条狗,一块石头,亦有自己的纹理。
这是特性。
所以说,人吃狗,狗在石头上拉屎,石头砌成的房子,阻挡着人的眼光。
我中有他,你中有我,他中有你,说的是品质。一个人可以有狗的忠厚,石头的坚硬。
所以说,一人一宇宙,一石一乾坤,每个人都有哲人的气质,也有恶魔的品性,这是共性。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事,每个人的事都与别人有关。
每个人都有一个高度,一个层次,这就是局限,看穿了高度和层次,小可独善其身,大可左右他人。
李坏的心中忽然有了十分奇怪的感觉。
自于洛水之畔与负书神龟附身以来,李坏时常会有些奇怪的感觉。直到又于洛水之畔与“静禅悟道”四老心灵相抗,意外地又必然地与“梦中仙”唐小水修成神奇的心灵相通之法之后,心灵之境更如宇宙洪荒一般,空阔无际,不可捉摸。
李坏已不知道是好是坏,已不能掌握心灵的发展和变化。
车厢外浓雾如梦,车厢内美人如花,李坏却已入静。
一切似乎都已与他无关。
眼前的现实景象已渐渐淡去。
雾已非雾,人已非人,李坏已经不是李坏。
李坏的思绪意识如荒里劲草一般向四围曼延,又如云雾一般向四围侵蚀,朱雀的心跳声,红雀的呼吸声,马儿的吃草声,几十丈外暗处隐伏的敌人的讯息,甚至连空气细微的运动,土地深处冬眠的生物的抖动,都一点不漏地传入了李坏的心灵。
李坏就像一台功率强大的讯号收发装置,一切有生命的事物都不能逃过周密细致的搜集,一切若大若小,若隐若现,若有若无的气息,都在李坏心中聚汇,幻化成一付付动人的图画。
远处似乎隐隐还有钟声,少林寺的佛钟声。
少室山上少林寺,夜半钟声到车厢。
李坏的脸上一片庄严肃穆,于暗夜之中竟显出一种神圣得近乎道圣的色彩。
朱雀和红雀心神俱震,两双秀目圆睁,眨也不眨地视向李坏,浑然不知在李坏之中发生了什么事。
事实上,她们已不知不觉受到李坏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奇特气质的吸引。
李坏体内的洛水神龟发出了欢快的鸣叫,不大不小的龟身竟然上下翻腾起来,跟随着李坏呼吸的节奏。
透过翻腾起伏的神龟,李坏又看到了唐小水。
唐小水一直就在李坏心中。
李坏只要超脱尘世,便与唐小水心灵相通,合二为一。
白衣胜雪,长发如瀑,身姿若仙。
轻倚清溪旁,慧目情无限。
李坏心中万语千言,却说不出一句,其实已无须说出半句,一个眼神,一个思想,双方便能强烈地感知,领会。
李坏终于艰难地开口了:“你好。”
唐小水嘴角微弯,一个动人至深的微笑便在李坏的眼前绽放,眼中的情意更深了。
唐小水柔声道:“李坏啊李坏,你终于想到来看我了。”
李坏老脸微红,懊恼地道:“原来这样就能与水儿相会,早知道的话,我就马不停蹄地赶到少林寺,与达摩那个老和尚打声招呼,就可以与水儿日夜纠缠了。”
唐小水轻笑道:“达摩老祖可不愿与你这小坏蛋沾上半点关系,以免损坏他老人家的一世英名。”
李坏哈哈大笑道:“这又怎么能由那老和尚的意,如果他不愿意,我便将他布施在天南海北的石像一股脑地扔到东海里去,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唐小水静静地看着李坏,静静地微笑。
李坏道:“水儿有什么指示,要不现在小弟就打马去你去罢,省得我们地北天南地思念。”
唐小水道:“地北天南地思思念?那你是吧,水儿至多一天想你一遍罢了。”
李坏怔道:“一天想我一遍?一遍一天?”
唐小水道:“随你怎么想好了,水儿还有事,不跟你多聊了。”
李坏奇道:“水儿有什么事?能说给为夫——我听听吗?”
唐小水轻叹一声道:“唉,你又是什么为夫了,水儿能有什么事,还不是为了你这坏蛋。”
李坏叫道:“那我岂不是更要知道了。”
唐小水道:“水儿现在调查魔门的事,武林大会之后,你就来翠林幽筑一趟罢。”
李坏道:“武林大会?我没有什么兴趣。”
唐小水笑道:“你真的没有兴趣吗?”
李坏垂头丧气地道:“我是没有什么兴趣,可别人好象对我兴趣大得很。”
唐小水道:“傻子。”
李坏道:“魔门有什么事?我现在可是魔门门主。”
唐小水笑道:“你是魔门门主?你现在只是跟魔门沾了一点点边而已,你可知道你身边的小美人是什么身份?”
李坏惊道:“什么小美人?水儿可不要冤枉好人。”
唐小水若无其事地道:“几十年前中原镖局及忘忧谷之间的悬案,目前又要浮出水面了,据水儿现今掌握的消息推测,忘忧谷极可能就是魔门的一处分支。”
李坏故作糊涂地道:“忘忧谷?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唐小水也不以为忤,叮嘱道:“水儿言尽至此,你自己小心罢。”
唐小水不待李坏纠缠不清,便自去了,李坏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愧意,随即又升起一股疑惑与敬服。唐小水不知身在何处,竟然对这里的情况一清二楚,实与神灵无异。
这些细处李坏只是一想而过,令他十分在意的是,唐小水言语神态,确实大有情意,而且还自告奋勇地去探寻魔门的消息,虽说并不只是为了李坏,更多的可能是为了整个江湖的福祉,但伊人如此,李坏还有何求。
朱雀和红雀满面惊疑地看着李坏,李坏兀自未曾醒过,痴痴地坐在那里出神。
红雀压低声音道:“朱雀姐,这小子又在耍什么花招,这么不言不动的,要不我去试探试探?”说罢身形微展,伸出左手,就要去抓李坏的脸。
朱雀连忙伸手止住红雀的动作,低声道:“不得轻举妄动,李杯狡若狐兔,十有八成是在故作玄虚,以便调戏,若我们冒然动手,只是徒见欺而已。”
红雀被朱雀这么一打岔,心里亦是惴惴,便不再动手,只是怔怔地望着李坏,不知心里在转动着什么心思。
李坏的嘴角忽然又扬起了一丝坏笑,旋又止住,神色静若处子,见不到半点波动,似是刚才就未曾笑过一般。红雀吃了一惊,心想,这小子莫不是真的在装模作样,但敌我双方实力相差悬殊,若是他骤下狠手,我们姐妹自是无可幸免,这番奇模怪样,定是别有所图,是了,他肯定是想等待我们姐妹另有内部消息透出。
想及此,红雀露出一付恍然的样子,凑过身子,向朱雀轻言其妙。朱雀听得连连点头,两人便不再说话,以免泄露更多秘密。她们又哪里能够得知,李坏现在竟是在跟心上人相会言欢,一叙别情而已。
一时间车厢里全然静了下来,马儿想必也是睡了过去,轻风细雨也不知何时停了下来,顿时,车厢车外溶为一体,一切都陷入了宁静之中。
不知过了几时,李坏醒转过来,见朱雀和红雀两女尽是一付端庄致密,象模象样的静坐,只是各自睁开一双眼睛,十分凝重地向自己直视,不觉好笑。
李坏现在修为颇深,虽然与唐小水心灵相会,但周围的变化仍是半点不漏,全然在心,朱雀和红雀虽然压低嗓子说话,但还是没能逃过他的耳朵。
李坏笑道:“两位姑娘为李坏护法,真是辛苦了,谢过谢过。”朱雀和红雀面上现出惊讶之色,不知李坏之意。李坏又道:“几日以来,事情良多,在下着实有点劳累,刚才打坐调息,倒累得两位未曾歇息,真是罪也过了。”
朱雀和红雀面上惊讶之色更甚,感觉李坏忽然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就若真的刚才在调息一般,心中不觉生出一丝懊恼之意,转念一想,李坏这人机灵狡慧,所言之语实是不足为信,便又释然。
朱雀笑道:“我们姐妹受人所托,前来相邀公子,能替公子护法,也是应当。”红雀亦连连称是,说道:“能为公子护法,是我们姐妹的荣幸。”
李坏忽道:“听闻忘忧谷中四季如春,繁花似锦,向无冷热之苦,饥寒之忧,真是令人好生向往。”朱雀一怔,不知李坏言下之意,随声附合道:“江湖传闻,多半不能当真,不过忘忧谷既然能一次性地拿出几十万两黄金,想必日子过得应该不错。”朱雀之言,想必就是五十年前忘忧谷托中原镖局蓝天正的“忘忧草”之镖了,这件事江湖尽人皆知,并非什么秘密,也不必隐瞒。
李坏道:“江湖劳心累身,实是不妙之极,若能到忘忧谷中住上几年,想来定会舒心恬神。”红雀却道:“忘忧谷纵然衣食无忧,但又怎么有江湖的精彩和刺激。不过,公子若想去忘忧谷观瞻观瞻,小妹倒有薄言相奉。”
李坏大感兴趣,笑道:“红雀姐姐有何高见?”三人言语看似闲谈信语,其实各含机锋。唐小水既然告知李坏,面前二人是从忘忧谷而来,而且还与魔门有关,当然想探探忘忧谷的消息,若是能从朱雀和红雀嘴里挖出忘忧谷中的具体所在,那自是再妙不过。
几十年前,江湖中大部分英雄豪杰都曾前往忘忧谷查勘,只知谷中风景甚优,人物极恶,但谷中详细却无人说得上来,随着时间的推移,去过忘忧谷的人已经死得没有几个,直至近年,竟然已无人知晓忘忧谷在什么地方了,只知谷在黄山中,云深不知处。纵然有人知晓,也已不愿提起。
几年前,李坏还任好友郑星云开创的江湖消息机关“抓住你的心”总巡查之时,曾数次前往黄山查探忘忧谷之秘,一无所获,心中郁郁,连黄山风景之美都冲之不去。这次忘忧谷的人送上门来,不禁又勾起了李坏心中的前尘往事。
红雀道:“公子若要去忘忧谷,眼下便可与我们一道。谷中有几位姐妹,与我们相交甚欢,应可指点公子一二。”朱雀亦道:“红雀妹妹说得极是,忘忧谷十分隐秘,若是无人领路,十分难找。”
李坏道:“两位姐姐的好意,李坏感激不尽,不过两位姐姐人才出众,想必烦事颇多,我李坏又岂能劳两位姐姐大驾。两位姐姐只消将忘忧谷究竟在什么地方指出便是。”
朱雀和红雀见李坏好言夸赞,虽然明知李坏言不由心,只是有所图谋,但也心中甚喜,欢笑开颜。朱雀笑道:“公子一张嘴蜜一样的甜,真是让人欢喜,若是我们姐妹知道忘忧谷在什么地方,定要说了出来。不过真是遗憾,我们既然不知,当然不能妄言欺骗公子。”
李坏点了点头,不再说话,轻轻立起身来,走下马车,只见夜雾低迷,视力不及数丈,浓雾轻滚变幻,化成副副神秘幽深之景,若猛兽,若浪涛,若高山,若低谷,在李坏眼前一一展现。
李坏运足目力,极目远眺,眼前灰蒙蒙的景象渐次清晰起来,深灰之色逐渐变作灰白之色,十几丈开外的深草树木,幻出淡淡的光芒,现于李坏眼前。但见轻雾弥漫,树木明止,深草轻晃,一动一静,极具玄妙,不知其中蕴含着多少双窥探的眼睛,多少颗欲望的心。
李坏仰起头来,腹陷胸挺,深深地吸进一口长气,只觉神清气爽,十分舒畅。白马寺与灵风大师相会,灵风大师虽然未曾教予李坏武学之法,但灵风大师百余年修为,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尽是武学先驱的超卓形象,李坏天资聪颖,悟性极高,又岂会拘泥于言传身教?自是于灵风大师的言行举止中便可悟得玄机奥秘,大大的增进自身修为。
一口气吸了进来,李坏便知自己的内力修为又自向前迈出了一大步。这口气沿口腔下行咽喉,再至胸腔腹鼓,直散至四肢百骸,李坏竟能强烈地感知,体内顿时亮堂堂的一片。
身外一世界,体内一世界,修炼武学之人,自是深知这个道理。重要的是在于世界的转换潜化,那就是后天和先天的转换。一个人还在胎儿之时,虽说已算是一个生命,但实则与现实世界有很大异处。其呼吸之气,至精至纯,至清至净,便是先天之气。待得脱出母体之后,切实与现世接触,便已由先天之息转至后天之气。
生生死死,死死生生,凡人都想突窥透其中的奥秘。于此一途,武学之人便比常人要明晰得多。想窥得此中玄妙,便得先完成由后天到先天的转化,从呼吸后天之气,再次转化为呼吸胎儿之时的先天之气,这是必要的一步,也是必须的一步。
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返虚。这十二个字,是修道之人所遵的宗旨,于武学也大有借鉴之意。后天之气和先天之息的转化,便可看作是“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返虚”这十二字中的前四个字,后天之气是不能炼之化神的,神之一道,只先天之气能成。
李坏现今已达“内观”之境,已至后天和先天的转化途中。
第一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