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浪子戏雀(全)
李坏的心情越来越好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
天气好,精神好,心情好。
少室路,通往少林寺的必经之路。少林寺香火鼎盛,佛缘极旺,这条路虽然不长,不宽,不太热闹,却也一直很有人气。
腊月二十四,虽然距过年还有几天,但这条路已经洋溢起过年的气息。
单骑的马,呼啸的马车,热闹的马队,络绎不绝,每匹马都精神抖擞。
落单的豪杰,成行的尼姑,三三两两的道士,负剑的公子,每一双眼睛都露出兴奋之色。
平常寂静的路旁,忽然间就有了许多茶馆酒肆,每间茶馆酒肆都坐满了远方来的客人。
只因为明天就是武林大会。
武林大会是江湖的节日,大节日。
李坏就走在这条少室路上。
雨后的阳光也凑起了热闹,毫不吝惜地将自己的光辉,洒向每一寸土地,每一个人身上。
骏马的长嘶声,豪侠的高声壮语,二八姑娘的轻言细语,商贩走卒的大声吆喝,落在李坏的眼里,耳里,融合成一幅迷人的图画。
李坏的心情真的越来越好了。
李坏如今在江湖上的名气不可谓不响,影响力不可谓不大,与李坏一起走在少室路上的江湖人不可谓不多,却很少有人认识李坏。
李坏很喜欢这种感觉。
李坏一直不喜欢张扬。
李坏忽然发现有一家酒肆生意特别好,客人也特别多。
是不是因为这家酒肆的环境特别舒适?酒特别好?这当然是生意好的原因。
但李坏很快就感觉到,最主要的原因并不是这些。
一个酒店生意好,除了环境和酒外,还有更重要的因素。
譬如说服务态度。
服务态度当然是体现在人身上。
服务态度的好坏,有一个最基本最原始的衡量标准。
那就是笑。
笑,确实是一件犀利而有效的武器。
这家生意特别好的酒肆,无疑有两个很会笑的老板。
两个笑容就像天上的阳光一般灿烂,容貌就像天上的阳光一样夺目的漂亮姑娘,低笑之时,白嫩的脸颊两边的酒涡若隐若现,江湖豪客们杯中的酒便一杯接着一杯。
李坏敢打赌,这两个姑娘的年龄不会超过四十岁,当然是加在一起的年龄。
四十岁的姑娘不是没有,而且还不少。但聪明的人都知道,一个四十岁的姑娘,是不太喜欢别人叫她姑娘的。
酒肆中的大部分客人不是去喝酒的,而是去看风景的。
美女岂不是一道很好的风景?
这家小酒肆的名字竟然就叫“美女酒肆”,火红的绸布底子,漆黑的楷体大字。
江湖人的胆子大,口气大,嗓门大。“美女酒肆”之内,十几个江湖汉子,正操着天南海北的方言,向两个美貌的老板调笑解乏。
美女通常都会有几点架子的,可这两个美女却连一点都没有。
江湖汉子就象野兽一般大声说话,野兽一般豪声大笑,她们也说话,也笑,只不过,她们却如雀鸟一般细声说语,雀鸟一般浅笑。
这样的酒肆,生意怎么会不好?
这样的酒肆,生意想不好都不行。
所以,李坏的脚步越来越慢了。
李坏虽然不想进去凑凑热闹,却也想多看几眼。
忽然,那个眼睛比较大一点,酒涡比较深一点的姑娘竟然冲着李坏笑了一下,还抛给了李坏一个很有深意的眼神。
于是,李坏的脚步更慢了。
可是李坏走得再慢,总是要走过去的,李坏纵然再坏,也不能站在酒肆外面,不喝酒,只看人。
这样的事,李坏做不出来,这样的事,世上能做出来的人还真不多。
就在李坏即将走过“美女酒肆”之时,那个冲着李坏笑的姑娘竟雀鸟一般的飞了出来,正好落在李坏的面前,张着一双大眼,大大方方地盯着李坏,大大方方的笑。
姑娘说:“公子不想进去喝杯酒吗?”
李坏笑道:“在下实在很想进去喝杯酒,只是——”
姑娘又笑了:“只是什么?公子是怕我们姐妹吃了你吗?”
李坏只得苦笑。
李坏道:“在下的肉又臭又酸,不太好吃。”
“公子既没喝酒,又没有死,肉又怎么会又酸又臭?”
姑娘伸出春葱一般的纤指,掩着嘴儿吃吃地笑。
姑娘眼珠一转,道:“公子莫非是怕我们的酒有毒?”
这已经是激将法了。
男人不怕女人说他傻,说他坏,就怕女人说他胆小。
李坏当然也怕,所以,他已经坐在“美女酒肆”的酒桌旁,一口气喝下了七八杯酒。
坐在李坏对面的大眼女孩笑容更灿烂了。
李坏又喝了一杯酒,道:“姑娘现在知道在下并不是怕喝酒了吧。”
姑娘道:“我叫朱雀。公子当然不怕喝酒,朱雀还知道公子是个酒鬼。”
李坏饶有兴趣地看了这个叫朱雀的女孩一眼,赞道:“好名字。”说罢又饶有兴趣地看了另外那个女孩一眼,道:“那她呢?”
朱雀轻咬下唇,也看了那个女孩一眼,也倒下一杯酒喝了下去,嗔道:“公子喜欢红雀吗?我偏不告诉你她叫什么?”
李坏喃喃地道:“哪里会有不吃醋的女孩。你不告诉我,那我就猜一猜好了。你叫朱雀,莫非她叫猫雀?兔雀?”
朱雀嘻笑道:“原来公子不但是酒鬼,还是个糊涂的酒鬼。”
李坏道:“我不但是个糊涂的酒鬼,还是个糊涂的色鬼。”说罢两眼放光,狠狠地盯着不该看的地方,狠狠地看。
朱雀的脸忽然就红了,红得就像酒肆招牌的底子。
邻桌忽然传来一声闷哼:“看来还是小白脸比较吃香。”
李坏一呆,摸了摸略有少许胡茬的下巴,喃喃地道:“小白脸?原来我是小白脸。”
朱雀吃吃笑道:“你不是小白脸。”
李坏喜道:“还是你这小朱雀有眼光。”
朱雀道:“你是小色鬼。”说罢眯着眼睛,瞟了李坏一眼,又用手扯了扯衣角,似是怕李坏这小色鬼大逞色举。
李坏道:“我不是小色鬼。”
朱雀道:“你不是小色鬼谁是?”
李坏道:“是你。”
朱雀俏脸上尽是惊讶之色:“胡说。”
李坏悠悠地道:“你明明知道我是大色鬼,还要来勾引我,不是小色鬼又是什么?”
朱雀脸更红了,眼里竟有了一丝温柔娇羞之色。
酒已酣,人却未醉。李坏已不知喝了多少酒,却毫无酒意,双眼竟越来越清澈,就像寒冬腊月之时喝着天山之巅的冰水一般。
李坏忽然叹了一口气。
朱雀道:“为何叹气?是我们的酒不好吗?”
李坏道:“好酒,真是好极了,这样纯净的酒,世上怕也找不出多少了。”
朱雀道:“烈一点的酒倒是有,只是怕你不敢喝。”
李坏道:“如果只是烈一点,那还是不要拿出来了。”
朱雀不再说话,却变戏法地由怀里掏出一个小酒坛,碧绿色的小酒坛。
的确是小酒坛,比寻常的碗大不了多少,也深不了多少,可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酒坛。
酒坛高半尺,坛口阔只三寸许,十分精致。坛身似是翡翠碧玉所制,碧青盈绿,一如青松翠竹,又如绿水轻流,竟然是透明的,坛内酒液泛起浅浅涟漪,酒色似乎也是透明的,诱人之极。
这简直是一件艺术品。
这就是一件艺术品。
这精巧的小酒坛应该是给人欣赏的,里面的酒也应该是给人欣赏的。
纵然里面盛的酒是天宫的佳酿琼液,纵然里面盛的是百分之二百浓度的酒精,也不应该在酒鬼面前拿出来。
尤其是像李坏这样的酒鬼。
这样的酒坛,能盛下的酒实在是太少了。
半斤八两,这是李坏的感觉。
有一种说法,半斤和八两是相等的。
可现在已无须关心这个问题,就算是七个半斤,八个八两也不够。
李坏现在已经很不容易醉了,李坏已经很久没尝过醉是什么滋味了。
李坏仔细地把玩着小酒坛,酒坛轻轻转动之间,酒液亦随之轻轻晃动,李坏的眼珠子亦随之轻轻转动,心亦随之轻轻晃动。
李坏由衷赞道:“真漂亮。”
朱雀道:“真的漂亮吗?”
李坏叹道:“此时此地,恐怕只有你们两只雀儿可以与它媲美了。”
朱雀道:“酒坛好,酒更好。”
李坏道:“哦?”
朱雀道:“酒坛是用最珍贵的琼玉所制,至少也用了三两斤琼玉。”
李坏道:“确实是好玉。”
三两斤琼玉是什么概念?十余克琼玉就足够一个三口之家舒舒服服地享受一辈子。
三两斤呢?当然已足够一个三百口之家舒舒服服地过上十辈子。
朱雀道:“原料虽贵,但做工人的费用更贵。”
李坏更好奇了。
朱雀道:“江南方巧手,公子可否认识?”
方巧手李坏当然认识,不但认识,而且还很熟,简直是熟透了。
李坏朋友虽多,但真正算得上朋友的却只有三五个。
方巧手就是其中一个。
方巧手的朋友更少,江湖之中很难找出一个。
方巧手曾对李坏说:“我没有朋友,你李坏只勉强算得上半个。”
李坏当然是方巧手的“一个”朋友,只因为李坏欠了方巧手的钱。
方巧手的财富之多,实是难以估算,据说,只要是他动过一点手脚的椅子,就可以卖几万两银子。
李坏欠方巧手的钱也是难以估算。
事实上根本不需要算,李坏欠的钱,根本就是婊子的爱情,就像水中的月亮,看得见,摸不着。
如果这个酒坛是方巧手所制,最少也得值几十万两银子。
李坏道:“见过。”
朱雀道:“做这个酒坛,我们付给了方巧手五万两。”
李坏道:“真便宜,看来方巧手的色心也让你给迷住了。”
确实是便宜,如果转手卖出,至少也可以卖五十万两。
朱雀叹道:“如果是五万两银子,当然便宜,只不过,我们付的是黄金,五万两黄金。”
李坏喃喃地道:“好一个方巧手。如果我是方巧手,定会给你这只小雀儿打打折的。”
朱雀道:“原材料五万两,费用五万两,这只酒坛最少已值十万两,十万两黄金。”
李坏细细抚摸着酒坛,就像抚摸着情人的手:“用价值十万两黄金的坛子来盛酒,想必这里面的酒也应该有点份量。”
朱雀俏面上忽然现出一种庄重之色,缓声道:“何止是有点份量。”
李坏道:“难道比这酒坛还要值钱?”
朱雀声音竟然有点抖颤了:“如果拿酒和酒坛相比,这里面的半斤酒,至少也抵得上十几个这样的酒坛。”
李坏也被吓住了:“莫非这里面盛的是玉皇大帝的血,喝了就能飞身上天?”
朱雀的脸上忽地现出神秘之色:“虽然不是玉皇大帝的血,但喝了确实能飞身上天。”
李坏道:“好象每一种毒酒都有这种功能,不过,这世上好象还没有这么贵的毒酒。”
朱雀道:“这当然不是毒酒,它之所以这么贵,就因为它叫忘忧草。”
忘忧草。
这价值十万两黄金的酒坛里面,盛的莫非就是能让人忘却一切烦恼忧愁的忘忧草?
李坏手上把玩的酒坛,莫非是上天所赐的忘忧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