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微雨欲来

第四十八章 微雨欲来

雨。

微雨。

微雨通常是来得很缓慢的,乌云轻滚,彤云渐布,七酝八酿,就如一个正待嫁人的新娘,羞答答地如遮似掩,终于露出半边眼睑。

可这次微雨却来得很突然,很迅速。天上仍是艳阳斜挂,白云悠悠,连一片乌云的影子都找不到,细细的雨便悄悄地落了下来,落在了李坏的身上。

雨本是行路人的天敌,下雨天,留客天,天留客。

可微雨偏偏让行路人生不出止步的感觉。

譬如李坏。

李坏悠悠地道:“风先生,你可知道,一个人走在微雨里,心思会细腻许多,尤其是太阳雨,尤其是女孩子。”

阿风道:“我又不是女孩子,就算我是女的,也只能算是个又老又丑的女人,心思不可能会细腻。”

李坏向上平伸右掌,微雨便温柔地打在了他的手心上,和着太阳的色彩,更加温柔了。

李坏道:“你虽然不是女孩子,但总应该会有点感觉。”

阿风道:“我只知道下雨天杀人会更加容易。”

李坏叹道:“杀人并不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

阿风不再说话,他并不是一个喜欢说话的人。

贾乡否是个生意人,生意人的心虽然不能用细腻来形容。

一个成功的生意人,心思应该用细密来形容。

贾乡否当然是一个成功的生意人,他的心不但细密,而且还很执著。

贾乡否站在高台上,手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把伞。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是做生意的原则。

更何况所托之人对他有恩,就算天上落下冰雹,他都不会忘记他的任务。

这些天来,他见的人真是不少,但却没有他要等待的人。

但他一点都不着急,因为他知道,他要等待的人一直没有现身,红袍人便一直不会走,红袍人不走,他的“有一家”酒店就能安安心心地赚钱。

贾乡否已有好些天没有赚到钱了。

就在这时,两个人从远处的官道上慢慢地向他走了过来,顷刻间便已走到贾乡否所站的高台之下。

两个人,一个老者,一个年轻人。

老者左臂空空荡荡,面无表情,却很威风,贾乡否身离其三米之高处,亦能感觉到一股强烈的霸气。

年轻人长得很漂亮,很甜,这种词语原本不应该用在一个年轻的男人身上的,但贾乡否却认为很恰当。

是否因为这微雨之故?

年轻人仰起脸,道:“你在等人?”声音也很甜。

贾乡否面上露出笑容,道:“不错。两位远道而来,想必也是去参加武林大会吧,可以去前面的酒家稍事休息,大会要后天才开始。”

来者便是客,既然是客人,贾乡否当然要笑脸相迎。

笑,确实是一种武器,生意人的一种好武器。

年轻人又道:“你是什么人?”

贾乡否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我是酒店的老板。”

老者道:“你是酒店的老板?那你可见过一个红袍人?”

贾乡否道:“红袍人?”

老者道:“不错。一个衣着红袍的年轻人。”

贾乡否道:“这几天客人很多,大多都是年纪不大的人,穿红袍的人着实不少。”

那老者面色一沉,年轻人忙道:“我们是红袍人的朋友,听说他要找人,我们正是前来相告此人的消息。”

贾乡否又笑了,道:“我不明白两位的意思。”

微雨忽然不见了,只因为微雨忽然变成了大雨,太阳忽然也不见了。

大雨打在干枯的旱地上,大地似乎难受其重,又似乎甚是喜悦,发出了“啪啪”的声响。

雨点打在老者跟年轻人的身上,两人仿佛未觉一般。

老者冷冷地盯着贾乡否,冷冷地道:“你真是酒店的老板?”

贾乡否道:“我当然是酒店的老板,我更知道两位并不是公子的朋友。”

老者道:“什么公子?”

贾乡否道:“贾公子,亦是两位口中的红袍人。贾公子就算朋友再多,也不会有‘霸刀’方老这样的朋友的。”

“霸刀”忽然静了下来:“原来你是唐门的人。”

“霸刀”右手忽地一扬,刀光一闪,便已不见。

“垮噗”声中,三米高的木台顿时便摧枯拉朽一般倒了下去,贾乡否已然不见。

“霸刀”面色微微一变,抬眼一望,发现贾乡否已站在一丈之外,眯着眼睛对着他笑。

“霸刀”道:“阁下好轻功。”

贾乡否道:“贾某轻功再好,也好不过方老的一柄霸刀,只好远远地避开了。”

“霸刀”冷冷地道:“唐门一向对江湖之事不闻不问,为何却做了李坏的走狗。”

贾乡否道:“方老既然对李公子心存怨恨,说出的话虽然难听一点,贾某并不在意。”

年轻人道:“贾老板真是好一张利嘴。”

贾乡否道:“好说好说,既然是生意人,嘴舌上自然会有一些工夫的。”

“霸刀”道:“既然你自认是生意人,我们何妨来做一笔生意?”

贾乡否又笑了:“方老何不直言。”

“霸刀”道:“我们只要李坏的命。”

贾乡否道:“方老的意思是我们联手对付李坏?事成之后比翼剑便归我唐门所有?”

“霸刀”道:“你们唐门可以不出手。”

贾乡否笑容更热烈了,在雨雾之中,竟现出一丝讥讽之意。

贾乡否道:“你可知道李公子是我们大小姐的什么人?”

年轻人忽然又开口了:“唐小水真的看上了李坏?”语气之中有说不出的惊讶。

阿风道:“唐小水真的看上了你?”

李坏嘴角上又扬起了坏坏的笑:“不是小水看上我了,是我看上了她。”雨越下越大,但李坏似乎越走越慢了。

阿风哼了一声道:“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太大了。”

李坏悠悠地道:“在我看来,并没有什么区别。 ”

阿风道:“心灵相通?看来你这浪子如今虽然人缘不好,艳福却不浅。”

忽然,一缕阴冷的声音从雨中传了过来:“就算朱元璋的女儿看上了他,也只有到地府中去享受了。”

阴冷的声音,一如阴冷的雨,似是从十八层地狱下传来,话音未落,人已现身。

一个身材瘦削的黑衣人,一袭漆黑的劲装,漆黑的长发散落在刀削似的窄肩上,背上直插着一柄乌鞘长剑,漆黑的剑柄由脑后露出一隙。豆大的雨滴打在他的身上,他却浑然不觉,像似打在别人身上。

这个浑身上下漆黑一团的人,却有着一张惨白的脸。惨白的脸上,两个溱黑的眼珠,聚焦着漆黑的光,冰冷地射在李坏脸上。李坏身旁的阿风,他却视而不见。

剑未出鞘,杀气已现。这标枪一般的黑衣人,已是一把出鞘的利剑。

李坏懒洋洋地道:“这样的天气,应该找个地方喝酒的。”

黑衣人冷冷地道:“这样的天气,更应该杀人的。”

李坏轻叹一声:“真是好天气,杀人的好天气。”说完竟瞧也不瞧黑衣人一眼,轻拉马缰,横至一侧,让出空间,让阿风与黑衣人直面对峙。

李坏不喜欢打架,既然灵风大师派阿风相随,这等事自然就交给了阿风,正好落个轻松。

阿风看了李坏一眼,向左前迈出两步,步子迈得极为缓慢,极为凝重。

阿风道:“你也用剑?”

黑衣人冷冷地盯着阿风,冷冷地道:“剑杀人快。”

阿风面色一沉,竟也似成了一把出鞘的长剑。

阿风道:“剑不是用来杀人的。”

李坏悠悠地道:“原来剑杀人比较快,现在我倒有点后悔,舍弃了这么好的杀人利器。虽然我不喜欢杀人,但想杀我的人确实太多了。”

黑衣人道:“你不必后悔,因为你已没有机会。”

阿风道:“看来你很有自信。”

李坏笑道:“何止是自信,简直是骄傲了。不过,我喜欢有点自信,有点骄傲的年轻人。如果有可能,我真想请你去喝上一杯。”

阿风板着脸道:“你喜欢,我不喜欢。”

李坏道:“风先生既然不喜欢,那就跟他打一架好了。不过,我却不喜欢看你们打架,所以,我只好先走了。”说罢跃上马背,打马望少室山而去。

黑衣人刚才狠狠地盯着李坏,恨不得用剑将李坏押至阎罗殿上,可这时李坏离去,他却又一点也不关心了。

莫非前路还有更多更强的敌人在等着李坏?

不错,的确有敌人在前面等着李坏,而且至少有五个。

李坏只想一口气冲进少林寺,然后好好地薰个香,泡个澡,再换上一身新衣服,清清爽爽地去迎接后天的武林大会。

这些要求很简单,也应该很容易满足,可现在情况好象不一样。

李坏打马还未冲出半里路,却发现自己已冲进了一个包围圈。

五个同样黑衣劲装打扮的人,早就站好了位置,成半圆形挡在李坏的前面,似乎早已知道李坏会冲进来。

李坏虽然无奈,但也只好下马。

李坏拍了拍马背,喃喃地道:“马儿啊马儿,看来你得先走一步了。”

说罢右手向身侧一摸,才发现自己刚才已经将伤情剑丢了,不禁苦笑出声。

左侧忽地颤巍巍地走出一个胖子,颤巍巍走到包围圈的外围,尖声道:“李坏,你还有最后一个机会。”

正是“胖尊者”朱飞。

李坏不紧不慢地道:“副门主的机会?可惜我刚才已经将比翼剑丢了。”

朱飞道:“比翼剑已无关紧要,只要你老老实实地跟我去一个地方就行。”

李坏道:“哦?”

朱飞道:“李坏,独孤门主不计前嫌,你可要好好把握。”

李坏笑道:“死肥猪,你就不怕我李坏以后公报私仇吗?”

朱飞脸色一变,干笑道:“公子英雄人物,自然不会与我等小人物计较。”

李坏道:“那是自然,只要尊者现在趴在地上,做几声猪叫,我李坏马上就跟你走。”

朱飞阴声道:“臭小子,敬酒你不吃,可怪不得我朱某人了,就算今天你能逃脱,赶上后天的武林大会,你还是会死在别人手里,你不要忘了,想要你命的人实在太多了。”

李坏道:“有道理。”

朱飞道:“有道理是什么意思?”

李坏道:“有道理就是我今天必须得杀上几个,免得亏本的意思。”

“胖尊者”冷哼一声,不再答话,转身颤巍巍地隐进雨里。

雨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