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逍遥绝杀

第三十三章 逍遥绝杀

戌时,繁闹的洛阳城渐渐隐入暗夜。华灯初上,穿城而过的洛水旁一片灯火通明,亮若白昼。城中的休闲乐处,一大半毗洛水而邻,阵阵笙竹入耳,琴瑟齐鸣,延伸着昼间的活力与生气。

《五行大义》中说,干支是大挠创制的。大挠“采五行之情,占斗机所建,始作甲乙以名日,谓之干,作子丑以名月, 谓之支。有事于天则用日,有事于地则用月, 阴阳之别,故有枝干名也。”

十二地支之中,戌是灭的意思, 指万物老极而成熟。老极而成熟,似是透着收获的喜悦,其实质却是新陈代谢,寓意着一种消亡和新生。

易容改名后的李坏与赵田沿洛水之流,逆上散步。日间于“风云客栈”,赵田费了好一番口舌,眼看就要挑起武当与华山之间的怨隙,好好地看上一场热闹,孰料,一阵剑拔弩张的紧张对峙之后,华山“风雷一剑”卓劲秋竟收心凝神,不顾而去,白白浪费了感情。

赵田瞧着洛水两岸莺歌燕舞之景,没来由的心头又起怒忿,骂道:“这卓劲秋枉称“风雷一剑”这么威风八面的外号,竟如此胆小怕事,让人失望。真——真不是男人。”

李坏心道,这卓劲秋老成持重,处变化而不惊,受轻辱而不乱,实不简单。心中如此想法,却不能说了出来,以免在燃烧着愤怒之火的赵田身上再倒上一桶油。

李坏见赵田心情不佳,便想携赵田去逛逛柳巷,放放烟花,转转青楼,休闲休闲,当然,主角非赵田而是自己。

一番曲折影射的言语试探之下,却发现赵田对此类天下乐土竟无丝毫兴趣,李坏只得暗自嗟叹不已,心里直怨交友不慎。

孰料,赵田对乐土不对胃口,却对洛水兴致甚浓,硬缠着李坏去漫步洛水之畔。

本来李坏眼不见心不烦,现在却引火烧身,心中叫苦不迭。此举实是在考验他李大色鬼的忍耐之功,眼见莺莺燕燕,耳闻轻歌浪语,试问他色鬼本色,不是折磨却又是什么?

李坏忽然想起了成都府的鸣凤阁。夏荷的似火热情,痴迷缠绵,化作一幅幅诱人至极的图画,倒映至脑中,晃动在眼前。

李坏心里更不痛快,侧首见赵田轻怒含愁,竟是像极了清儿,才发觉自己对清儿竟生出了如斯深厚的感情,心中一震。

神思愰惚之间,不自禁地侧移半步,向赵田紧紧靠去,伸手搂过赵田的脖子,但觉入手处细腻滑嫩,心下奇怪,却因为心有所系,不曾作深处想法。

赵田不提防之下,被李坏搂住脖子,吃了一惊,左手向上使劲一掀,扳开了李坏附过来的右手,像受了惊吓的兔子一般向前标了几米,大声道:“你——你要干什么?这么无礼!”

李坏被赵田一喝,回过神来,笑道:“无礼?你又不是女子,我亦不是龙阳君,哪里来的这么多无礼。你这小鬼头奇怪之处甚多,莫不是敌方派出的奸细前来刺探紧要军情?快快走了过来,让我好好检验检验。”

赵田亦觉得自己有点神经过敏,将头一垂,似是不好意思,脚下却未挪动半步,道:“这么恶心的话你也说得出口?你以为你是朱元璋,肩负社稷之任,亦或是李坏,身藏比翼剑之秘?”

顿了一顿,抬起头来,大声叫道:“还有,不可再叫我小鬼,否则,否则,哼哼,休怪本少爷不讲兄弟情面。”

李坏口中的龙阳君,便是现时代的同性恋了。汉代时期的“龙阳”、“余桃”、“断袖”等历史典故脍炙人口,于江湖中流传甚广,赵田虽然年少,但久历江湖,知晓其事亦不算怪。

史载龙阳君为魏王“拂枕席”,弥子瑕与卫灵公“分桃而食”,汉哀帝与董贤共寝,董贤压住了皇帝的袖子,皇帝不忍惊醒他,“断袖而起”。自此,“龙阳”、“余桃”、“断袖”便成了同性恋的代名词。

李坏心里一惊,这赵田三番五次在自己面前提及李坏之事,莫非真的是为了比翼剑及那天魔解体大法而来?这易容之术,除了自己引以为傲之外,旁人却从来无人恭维半句,若是熟悉自己之人,自是可轻易认出。

李坏越想越不对劲,厉目向赵田上下巡视。赵田被李坏看得浑身发毛,又退了几步,惊道:“你——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李坏道:“赵兄对李坏这么感兴趣?”

赵田听到李坏之名,像吃了刺激性的东西一般兴奋起来,道:“这是当然,如此江湖之上,又岂会有对李坏不感兴趣之人。若是沐兄对李坏不来电,又为何前来洛阳?”

李坏见赵田神情真挚,实不含半点包藏祸心之样,心下稍释,点头道:“这倒是有理,李坏身怀绝大秘密,谁都愿得之而后快。”

赵田道:“沐兄此言差矣,天下异宝,唯有缘者得之,比翼剑既为李坏所得,他人又怎能强求?”

李坏佩服道:“赵兄果然是男子汉大丈夫!”

赵田誓言满满地道:“李坏杀四凶,斗逍遥门,何等英雄行径,就算身怀天魔解体大法又如何?宝物功法,尽皆死物,善人用之则善,恶人用之则恶,这种道理,稍通情理之人都能明晓。我想与李坏打上一架,只是心中仰慕而已,又岂会有其他想法。”

李坏心情激荡,似乎以前的一切不如意之处,已随着赵田这一番知己之言,化入眼前这波光荡漾的洛水之中,随波流逝,再无半点存余。

忽地,右首不远处响起“啪啪”的清脆掌声,随即一把阴沉的声音传入李坏与赵田的耳中:“两位小兄真是侠肝义胆,识见独到,郭某真是感动。”

李坏与赵田俱是一愕,转首望去,但见身右五米之外峭立着一个高瘦精干,身着长衫的黑衣人,四十至五十间年纪,面如铁石,口中说着感动,面上却毫无半点情感波动,似已不属尘世中人。

河风袭袭,吹得此君长袖轻荡,更显得此君傲立的身躯如标枪一般笔直,显是性格坚毅,冷酷无情之人。

李坏心头一震,认出此君的身份,竟是逍遥门副门主,“绝杀”郭疯。

逍遥门门主“长河孤鹰”独孤鸿,从未在江湖中现身,便如谜一般。所以,“绝杀”郭疯虽身为副门主,其实大权独揽,逍遥门内外大小事务,十有八九由此君决策。

此人天生冷酷,修为超绝,手下从无活口,便如刽子手一般无情,江湖人闻名胆丧,遂称之为“绝杀”,足见此君的凶残暴虐。

李坏于几年前对逍遥门一番明查暗访,曾与“绝杀”郭疯多次朝面,自是一眼便能认出。

只不知此君可曾发觉自己的真面目,若是如此,那可大事不妙。传言“霸刀”败亡于自己的天魔解体大法之下,虽然事实并非如此,但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笔糊涂帐自然要算到自己的头上。何况自己还诛了柔水堂堂主“玉面飞狐”展玉树,废了金风堂堂主“闪电剑”雷罡,实已与逍遥门之间形成滔天之仇,除了用鲜血来洗却,应是别无他法。

李坏暗忖,就算功力全盛时期,亦是要逊上眼前这“绝杀”一筹,目前只余三成功力,这赵田自然不算强援,更不宜力拼,只得打打马虎眼,祈祷自己并未露出马脚,蒙混过关了。

黄河神龟峡。

峡谷开阔的入口处,一潭清水明澈见底,汩汩流淌,仰眼而望,峡谷呈神人两条巨腿倒立之势,两侧悬崖峭壁陡立,前路突断,一道通天木梯凌驾潭水之上,似是通往神秘的天际。

急促的马蹄声响处,西北方低峰尽处,疾雷惊电般奔出八人八骑,俱皆肩阔体厚,身形雄伟,满面沧桑之色,显是因为连日赶路,极具倦色。

雄跨于健马厚背之上八名大汉向前张望,但见前方十余丈处清澈明透的潭水,面露喜色,顿时尽情呼啸出声,极为兴奋。

嘹亮浑厚的呼啸声响彻于眼前近似封闭之场所,回声极巨,隆隆作响,震荡的声波沿峭壁而上,直冲云霄,惊起漫天飞鸟乱翔,遍地兽类逐奔。

当首一名神情风采最著的大汉又是一声奔雷般的长啸,忽地双腿微挟健马身侧,稍作借力,顿时飞身而起,直跃出三丈高,十余丈远,直如傲翔的鹞鹰一般,于空中划出一道美妙的弧线。

待飞至潭水近处,不见有何动作,身形忽地一顿,竟笔直向下陨落,一如雄鹰扑兔,迅捷之极,不偏不倚,正好坠于一潭清水之前。

其余几名大汉见状由衷赞道:“堂主,好一个“鹰翔九天”!”

那被众人称作堂主的大汉哈哈大笑,俯下身子,一双大手掌心向上,捧起潭水便向脸部遍洒,直洒了十几把,这才立起身来,豪声道:“爽快!爽快之极!”面上水珠兀自向地面滴落,却全然不顾,实是豪放之极。

其余七名大汉纷纷效尤,俱皆不甘落后,一时间身形此起彼落,向潭水疾扑过去,顿时哗哗的水声不绝于耳,半晌方歇。

一个面目稍为清朗的汉子走近那位堂主,清声道:“堂主,依此地之景,应是黄河三门峡之神龟峡入口断潭无疑。我们几日几夜急奔,已至黄河,沿此峡穿渡过河,再向正南行五十里余,就可达洛阳之地。”

这清朗的汉子约莫四十左右年纪,长眉凤目,额头高而亮堂,极富智慧,显是智囊一类的非凡人物。

那堂主沉稳地颌了颌首,仰首望了望天色,道:“很好,路远遥果不愧行遍天下的“千里行云”之称,此种地方都记于脑中。我们连日奔波劳累,让各位兄弟受苦了。如今天色尚早,咱们就到前方寻一家客栈,痛痛快快地喝上几斤酒,再好好歇息一晚,明日再赶路罢。”

一位满面髯须的汉子粗声道:“堂主,你把那位好朋友说得如神仙般豪情洒脱,我札尹木真想一气奔到他面前,好好结交一番。”众大汉纷纷附和,神情极为激动。

那堂主面露怀念神色,似是在回忆美好往景,道:“这位朋友我虽只是一面之交,但却直似相识了一辈子,这种内心实感,世间言语岂能形容其万一。”

说罢面露关切之色,道:“这位朋友目前处于危难之中,我孟某人自当竭尽全力,与之并肩作战,这才不负相交之谊。”

众大汉俱皆点头不已,都说理应如此。札尹木粗声道:“堂主,我们如今满心祈望,真想知道这位朋友的身份,总胜过对此一无所知的茫然。”

堂主道:“自是应该与你们好好细说一番,只是这几天紧急赶路,不曾得空,稍候寻到客栈,我们便畅谈成欢。”

稍微一顿,又道:“你们见我刚才施的轻功“鹰翔九天”,有何感想?”

众人一怔。“千里行云”路远遥道:“堂主的“鹰翔九天”,至少已至九重境界,虽不能说独步于天下,但放眼如今江湖之中,应是少有人及。”

塞外汉子直言直语,口中所说便是心中所想,虽是恭维之言,仍是坦诚无比,让人觉不出一丝夸张之意。

堂主道:“孟某从不以轻功自诩,却对“鹰翔九天”却一直甚为自负,不过,比之这位朋友的轻功修为却远远不及。”

众人一时心下骇然。比“鹰翔九天”还要强上几倍的轻功,他们连想都不敢想。

那堂主又道:“其实这位朋友你们应是闻名于耳。如今江湖之中,风起云涌,你们应知晓这其中的关键所在。”

札尹木惊道:“比翼剑?”那堂主不置于否,路远遥恍然道:“原来堂主口中的朋友,便是如今江湖中的主角李坏。”

那堂主沉面不语,显是默认。此人不愧身为智囊,心思缜密,一口道出这堂主心中所想。

毫无疑问,这堂主便是塞北大汉堂“一柱擎天”孟高峰。

忽地,清潭之上的木梯尽处一把阴沉的声音响起:“李坏在哪里?”短短的几个字还未说完,只见冲天的一道身影由远及近,快若鬼魅,巨枭一般凌潭飞来,瞬间已然飞过几丈方圆的清潭,立于孟高峰等人面前,一双细目厉芒劲射,却是射向“千里行云”路远遥。

想必是他将众人言语清晰听于耳里,李坏之名由路远遥口中道出。此人于如斯远的距离,竟能分辨出语言所出之人,功力实是骇人听闻。

孟高峰虎目直视过去,见面前此人年届六十,面容清矍,身形极为瘦小,浑身上下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诡秘之气,心里一凛,拱手道:“在下孟高峰,不知这位前辈询问李坏却有何事?”

那瘦小老者并不还礼,阴声道:“你只须将李坏如今藏身之处说出便是,废话少说,更不要多问。”

这老者面对八位功力不凡的大汉堂精锐,竟仍是如斯强横,显是自视甚高,有恃无恐,孟高峰名震江湖,他竟是闻所未闻。

孟高峰表情不变,其余几名汉子却不堪受气,大声呼喝,这些大汉堂精英南征北战,威震大漠,一直高高在上,哪曾受过如此轻慢和威胁。

那老者扬手便是一掌击出,竟不带丝毫掌风。孟高峰一惊,一记劈空掌力封将过去,却仍是迟了一步,只听札尹木闷哼一声,显是已受内功。

孟高峰一惊更甚,此人竟于自己面前,无声无息地出掌伤人,此等功力,真是惊世骇俗,怎么江湖之中从未闻及此人之名。

孟高峰心里却被激起无穷斗志,挥手摒退众人,右拳紧握,向对面老者直击过去,拳风起处,风雷隐隐,霸气不凡。

那老者又是轻轻一掌,推向孟高峰雄浑的一拳。

孟高峰但觉心头一窒,一股阴柔的内劲竟透体而入,顿时全身泛起冰凉之感。

那老者亦被孟高峰汹涌的拳劲击退三步,满面惊异,显是未曾想及孟高峰竟有如斯功力。

孟高峰功运全身,冰凉之感立消,心下暗忖,此人的掌劲竟能穿透自己的拳风而入,实是怪异。忽地电光火石般泛起一丝印象,心里一震,沉声道:“柔冰魅掌!你用的是柔冰魅掌!你是魔门之人!”